4、第 4 章(1 / 2)

官路大唐 夜雪湖山 4227 字 5个月前

来人这才看见骆六身旁的薛县尉,话头戛然而止。

抱玉打量过去,只见此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精瘦如猴,颏下翘着几茎短须,一副精明相貌。怪不得声音如此熟悉,原来还是一位熟人。

刘三宝一看见脸白手黑的薛县尉,才愈合没几日的屁股就又觉得隐隐作痛。

他也算是个老里正了,差科上捞油水的事,干了没有百回也有十回,自诩是驾轻就熟、熟能生巧,哪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在薛抱玉这条阴沟里翻了船。

“见过少府,伏候起居。”刘三宝尴尬地扯出一个笑来。

抱玉将目光从他的臀部挪回面部,皱眉道:“怎么回事?”

“乡民们闹起来了,一伙正往县上来,还有一伙要去州里告状,小人等好说歹说才给拦到半途,他们死活都不肯回去,少府还是派人过去看看吧!”

据刘三宝所言,今年的庸调之所以迟迟收不上来,不是乡民不肯交,而是实在交不上。“今岁年景不佳,大伙都盼着县里能酌情减免些,结果却盼来了催缴的牓文!”说到此处,他瞥了骆六一眼,“那几家布商也是火上浇油,加价加到了天上,乡亲们被逼无奈,这就闹起来了!”

“什么布商?”抱玉疑窦顿起,才问了一句,骆六便插嘴道:“皇粮国税自有定额,是说减就能减的?带头闹事的是哪个,绑了打一顿,下到大狱去,看谁还敢生事!”

周泰见抱玉眉毛立起来了,赶紧低声提醒:“事关紧要,须报郑明府知。”

抱玉忍着气,手指骆六:“速去将此事禀报给郑县令,若有贻误,拿你是问!”转头命令刘三宝:“头前引路,详细情由,边走边说。”

与刘三宝同来的里正不少,人人都知道,薛抱玉因差科得罪了郑业,故而今年的庸调实际上是由骆六勾当。正因如此,乡里一出事,他们不去西厅禀报,反而直接找到了府仓。

可既是已经碰见了薛抱玉,里正们便就着这个局面往下动起了心思。

今年的庸调的却太重,乡民若是实在交不上,缺额就得由里正们兜着,若是新来的白脸县尉能将此事担起来,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刘三宝与众里正对过眼神,回话道:“今年的数目的确与往年一样,可那是总数,若挨家挨户摊下来,每个丁口实际上缴的数目比以往多了三成还有余。”

见抱玉露出惊愕之色,刘三宝仔细给她解释:

“少府应是早就看过计账了,账面上的户口的确还是那么多,可那是给上头看的,实际上的户口自建贞八年起就逐年递减,县里一直没往上报。去岁干旱,地里收成不好,永业田里的桑麻作物泰半枯死,年底光是我们兴水一村就逃了十户,四乡二十村加起来得有百户,这么一摊下来,也不怪乡亲们要闹。”

隐瞒逃户不报,将税赋摊到余下的丁口头上,这不就是朝廷严令禁止的“摊逃”?抱玉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三宝笑笑:“也不唯咱们丰海一县如此,杭州府九县都是如此。”

浙西道乃大唐财赋重地,道州县三级官吏,政绩首重税收,只要租庸调能依期足额输纳,底下做些手脚,上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话虽如此,凡事都得讲个度,真逼出什么访府闹衙的事,那可就……那可就不好办了。”刘三宝觑着抱玉,又添了一句。

抱玉嗤了一声:“早知如此,何不及早禀明?某没记错的话,刘里正似乎很有些手段直达明府。”

私下行贿分赃的事干得熟门熟路,到了正经事反倒成了哑巴,岂非可笑?

刘三宝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仗着脸皮厚如城墙,只是一味地讪笑:“少府说笑了、说笑了!”

一行人疾行至村口,就见几架贩货棚子东倒西歪地躺在路中间,四角支撑的竹竿已被人折断,招幡也被扯烂,上头的商号倒还依稀可辨,其中一个赫然是个“骆”字。

“县城几家商号知道村里缺布,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村口支棚摆摊,将成布加价出售。村民本就着急上火,双方议价不成,很快就起了争执,人头越聚越多,最终成乱。”

刘三宝将这事说得简略而含糊,抱玉心里本来还有诸多疑绪,待看清那个“骆”字,疑惑也就解了大半:十有八九,这卖布的生意里也有郑业郑县令的一份好处。

前方一株大槐树下,愤怒的乡民扛着铁锸、大镰等称手农具,将几个里正团团围在中间。

那几个里正好话说尽,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终于看见村口的官袍,急忙扯着嗓子喊道:“县令来啦!县令来啦!”

乡民回头瞧见抱玉等人,呼啦一下便涌了上来。

头前几人有些见识,待看清了她的面貌,立时大声嚷起来:

“不是郑业,是新来的白脸县尉!郑业呢?我们要见郑业!今天他若是不来,我们就过到县衙去找!”

“也不必绕这冤枉路,他既装聋作哑,何不直接去州里问刺史?刺史不成,就去润州问观察使!”

“对,再不成就去长安敲登闻鼓、告御状!”

西厅武吏在抱玉身前拦成一排,周泰趋步上前,扯着嗓子喊道:“父老乡亲们,都听我说、听我说!薛县尉专知庸调事,他听说了大伙的难处,特地来与你们商议……不是扯谎,是商议!你们先别说话,都听我说!……”

“莫嚼蛆,只问你一句:减免否?”

“不能做主?不能做主为何拦路,滚开,教能做主的来!”

……

民意汹汹,周泰喊那几嗓子就如同滴水入汪洋,掀不起半点波澜。

乡民识人,一看官位,二看资历,新来的薛少府官卑而脸嫩,自是无法服众。莫论你是进士擢第还是博学宏词登科,锦心与绣口,到了乡里村坊一样无用。

刘三宝抻了一会,瞧着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吆喝了两嗓子,随后将抱玉引到一侧,低声道:

“少府也看到了,事已至此,不给句准话定是不成了。庸调的数目是州里一早就定好的,改动恐非易事,乡亲们交不上布,实是因人丁太薄、织机太少,若是能将期限向后延上十天半月,卑职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此困必解。”

“那怎么行?”周泰跟上来,瞪了刘三宝一眼,转头对抱玉道:“少府万万不可答允,事关庸调,无论是数目还是期限都非同小可。杭州府素有惯例,租庸调不能如期缴纳者,县令罚俸半年,记入考课!”

郑业心胸狭隘,视考课如命,抱玉若是允了延期,回去怕是要被他给生吞活剥了。她自己的考课却还捏在郑业手中,后果如何,那也不必多说了。

刘三宝红了脸,呛声道:“你说这话倒好像是刘某存心隐瞒一般,少府明鉴,刘某绝无此意,方才提议,不过是一心解今日之困罢了。”

“哼!说的好听,你的心思,你自己清楚!”

周刘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西厅胥吏并在场里正纷纷加入其中,两班人马的七嘴八舌与外围乡民的吵嚷声交织成一道乱哄哄的音流,绕着抱玉的耳畔旋转不歇。

何去何从,总得拿出个办法,一时之间,她却也被吵得没了主意。

“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她默默念了几遍,强自稳了心神,喝止了双方的争吵,而后沉声问道:“摊逃之弊非始于今岁,以往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应对?没有布,就拿钱买布;没有钱,县城里自有贵人开的邸舍可供借贷;若是就此闹起来,那便绑了几个带头的杀鸡儆猴。此法固然奏效,却如饮鸩止渴,税愈重、逃户愈多,逃户愈多,来年的税更重!如此下去,试问我丰海百姓可还有活路?”

刘三宝争得脸红脖子粗,他这会儿倒是大义凛然,看着与先前那个差科舞弊之徒判若两人。

周泰斜他一眼,讥讽道:“刘里正怕是漏说了一事,若是乡民倾家荡产依旧交不上,余下的就得由诸位里正填补,可若是少府答允了延期,你们这钱也就不用再往外掏了,是也不是?”

刘三宝恼羞成怒:“周泰,你这是小人之心!”

眼看双方又要争吵起来,抱玉冷下脸,厉声道:“够了,都给我住口!”

事到如今,这庸调之中的弯弯绕绕她已全然搞清楚了,摆在面前的无非是两条路:苦一苦百姓,苦一苦县令。

若郑县令吃了一分苦头,那她薛抱玉就要吃上十分苦头,是以,苦一苦县令,也就是苦一苦自己。

一时间,在场胥吏皆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抱玉望着一旁的乡民,见他们多数褐衣短打,身上补丁相摞,可谓是鹑衣百结,这个时节,足下所踏,却还是一双双单薄的草鞋。

她不忍再看,回眸道:“刘里正,依你之言,延期几日为妥?”

周泰顿时变了脸色:“少府三思!”

抱玉拂袖截断他的话头:“我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好意与私心,前因与后果,她已计较分明。理智行事固然可保全自身,可若是连良心都抛却,这个官不做也罢。

刘三宝大喜过望:“回少府的话,二十日足矣。”

“不行,”抱玉断然道,“州府给县里下定是讫日是九月三十,使府给州府下定的讫日是十月十六,从县衙解送至州仓还需一日,最多只能宽限十五日。”

刘三宝的话本就留了余地,与诸位里正商议过后,一齐叉手呼诺,尔后与乡民们传达起县尉的意思。

抱玉在一旁观看,只见这些里正或油嘴滑舌,或稳重老成,风格不一,所说的话却都简单直白,是百姓听得懂的话。有人心气不平,时不时唱反调,冒出几句粗鄙之言,令人难堪。里正们或是攀亲拉故,或是插科打诨,总能一一巧妙化解。

民意很快就平息下去,只有几个青壮汉子还不罢休,嚷着一定要减免数目不可。

这几人能说会道,互为声援,又个个神情彪悍,似不大讲得通道理。抱玉正思索如何应对,便见那猴似地刘三宝朝后头望了望,似乎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