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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观梧 24237 字 26天前

第161章

璧仪殿内, 卫重离走上前,静静地坐在卫安澜床边。得知她苏醒,他第一时间放下手中事务来探望, 可真正看到她重伤虚弱的模样, 无数关心的话涌到嘴边,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兄怎么不说话?”

对视良久,卫安澜率先打破了沉默。见卫重离依旧不语,她心下诧异, 挣扎着想要坐起,“怎么, 难道皇兄是在考虑要不要因为我私调梧州军废了我的公主位, 或是杀了我?”

“快别动。”卫重离忙按住卫安澜, 嗓音不觉有些沉闷,“我不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过了吗, 你是为了捉拿叛逆,我不会怪你的。”

许是卫重离没有自称为“朕”, 卫安澜隐约猜到了他面色不豫的原因。他不是她的兄长, 他是大凉的皇帝, 遇到这种事, 肯来兴师问罪便是他最大的让步。

那道先帝遗命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缝补的裂痕。

天意弄人, 莫不如是。

卫安澜暗暗叹了口气,卫重离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两手收握又放开, 似有难言之隐。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道:

“阿冉,你受苦了。”

望着卫重离眼中遮不住的愧疚和矛盾,卫安澜只作不知, 宽慰着笑了笑,“我欠阿兄的太多,这次也只不过是还了十之一二而已。”

卫重离眸色一暗。这些年来,他总是一边欣慰于她懂分寸知进退,一边又不喜欢她守着规矩说客套话。好像他们之间只能计较亏欠,全无半点真心。

真心?

呵,在权力诱惑面前,不过是奢望罢了。

不由自主地,卫重离的心跳越来越快,可他知道逃避无用,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卫重离避开卫安澜的注视,艰难道:“阿冉,我……给你看样东西。”

卫安澜点点头,接过卫重离递来的明黄卷轴,展开浏览了一遍。那日在鸿均殿,她背下了遗诏的内容,如今再看,先帝的笔触字字清晰,字字残忍。

他想不到更长远的事,更无法算定人心。他自以为留给她的保护,却成了她越不过的山,还不完的债。

“阿兄,我有点冷。”

卫重离四下看了看,不远处就烧着炭炉。他原本怕烟气熏到她,可无奈卫安澜坚持,他只好挪了一只炭炉到她近前。不想下一刻,卫安澜直接卷起遗诏,把它丢了进去。

“阿冉……”

卫重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攥紧双拳。他想过无数次和卫安澜摊牌时的情景,可独独没想到卫安澜竟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属于她的皇位。

她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炽烈的火光猝然腾起,照亮了卫安澜苍白的面容,很快便将那陈年旧物吞噬殆尽。

相较于卫重离的震惊,卫安澜则冷静许多。她烧得毫不犹豫,是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封遗诏是假的。

其实卫重离伪造得很用心,从墨痕到字迹都毫无破绽。但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血,她识破这层伪装便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他并不相信她,他在试探她,或许还动了杀心。但凡有一丝犹豫,她就没命了。

若是别的东西被人夺走,卫安澜拼了命都要争回来,但她无法对卫重离下手。没有他,她早就成了孤魂野鬼,根本不会经历如此辉煌的人生。

如果她真要夺皇位,如果时机真的合适,她在谒神殿就动手了。

落子无悔,哪怕是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她亦在所不惜。

为了她的兄长,为了她的江山。

卫安澜转回卫重离的面庞,微微一笑,“阿兄,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东西了,你也忘了它吧。”

卫重离心乱如麻,脱口道:“可我是——”

“你是我阿兄啊。”

卫安澜眨着清亮的眼睛,宛如凝聚了千年时光的琥珀,温暖而透彻。

“毕方是大逆罪人,他的那些污言秽语不值当听。若有人拿几句毫无根由的猜测兴风作浪,杀了就是。”卫安澜敛起神色道,“阿兄,你我一起长大,经历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都是为了大凉江山永固,你不计较险些为我丢了命,我又何必计较这方寸得失?”

她语调轻松,仿佛只是扔掉一条破烂的衣裙,一件不值钱的首饰。卫重离瞬间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阴暗的揣测简直是对她的亵渎。

二十余年来,卫重离见证了卫安澜的成长。他深知她有多喜欢权力,因着难言的愧疚,他并不介意给她适当的纵容。她在朝中军中皆有亲信,却在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即使有隔阂,有疏远,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见卫重离不语,卫安澜继续道:“阿兄不必过于在意父皇的话,乱世当头,若事事遵从他的意思,何来今日全新的大凉?我们已经走出亡国的阴影了,理当向前看。支持我们的臣民,我们要保护;反对我们的臣民,我们要感化。人生短短数十载,哪还有闲情逸致去想别的?”

“阿兄,天下人皆知你是明君,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你不该把我想得那么狭隘。只要你以大凉为先,无愧于天,无愧于民,我就会一直支持你的。”

卫安澜张开右手,覆住卫重离冰凉的手背,用力握住,“什么身份遗命,误会嫌隙,都胜不过你我的手足之情。”

温热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卫重离拢住卫安澜的手指,再开口时嗓音微颤。

“阿冉,有你这句话,为兄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大凉。”

不仅是大凉,还有……被他放在心上的她。

这是他最初的,亦是最后的誓言。

“好啊。”卫安澜莞尔一笑,“我会监督你的,你可别想收走我的权力。”

卫重离低下头,苦涩的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庆幸。卫安澜让步了,他不用再做那个两难抉择,他保住了他的皇位,也保住了他们的兄妹情。

嫦娥不悔偷灵药,碧海青天熠熠心。

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卫重离转而说起了外面的事。卫安澜凝眉听了一阵,忽然张口问道:“我和逢时的婚期定在哪天了?”

卫重离不妨她居然一心想着柳遇,根本没听自己说话,面色不由凝固了几分,“着什么急?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不是我急,而是你不杀毕方,阿雁和惊蛰忙得不眠不休,连襄王和燕太子都住进盛都了,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事尚未结束,我不放心。”

手串不在近旁,卫安澜习惯性地捻着手指,语速越来越快,“可我们已经挖出那么多人,连毕方都落网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兵变更糟糕的局面。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毕方还能做什么?”

见卫安澜一提到正事眼睛都亮了,卫重离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那也不行!你不是还要和柳遇白头偕老吗?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你的大婚。”

“皇兄,你冷静一点,我是认真的。”卫安澜耐心地解释道,“你仔细想一想,毕方因左忘忧之故视你为死敌,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取我们的性命,当年动手总比先把你扶上皇位再推翻容易得多。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谋反并不是毕方的第一选择,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正是这件事促成了他心态的转变?”

卫安澜捂着胸口叹了口气,“我暂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我不喜欢被动。与其跟着别人的节奏,不如主动创造一个机会,大婚就很合适。不抛出个有分量的诱饵,鱼儿怎么上钩?”

卫重离别过脸转向窗外,穿梭的雪影一如他凌乱的思绪。他攥紧衣袍,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忧思伤神,你好好休息,我再考虑一下。”

卫安澜醒转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惊蛰特地回公主府告知了立冬。立冬跪在悬景阁中,看了一眼牌位上立秋的名字,随后深深埋下了头。

曛暖的火光在视线里逐渐模糊,四散成了漫天飞舞的雪片。

冬猎那天,得知卫安澜去救驾,立冬情知不好,匆忙赶了过去。可等他到围场时,众人早已进山。他在雪山里漫无目的地搜寻着,没过多久,山中忽然迸发出一声惊天巨响,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立冬立即奔向声音的来处,却意外在一处雪窝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立秋。他趴在雪中,全身都被烧成了焦炭,四肢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

“阿弟!”

立冬踉跄着跑过去,立秋认出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是……青萍……她要害殿下!我看到陶掌柜引爆了火药,雪崩……你……快去救殿下!”

铺天盖地的雪浪遮住了日头,立冬抱住立秋,心如刀割。

“阿弟!阿弟你坚持住,一会我先带你下山!”

“来不及了……”立秋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瞪大眼睛,像是倾注了毕生的心力问道,“阿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在骗我?”

立冬张了张口,前夜他挖开左忘忧的坟墓,得知了青萍就是她和陆桓的女儿。虽然不清楚陆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青萍隐藏身份必有图谋。

可她是立秋宁死不悔的执念,他如何能击碎他仅存的希望?

同为习武之人,立冬当然看得出立秋坚持不到雪崩停下了,他也真的很想骗骗他,却实在不擅长说谎。半晌,立冬抿紧嘴唇,抬手轻轻拍了拍立秋的脸。

看着立冬皱成一团的五官,立秋什么都明白了。

心头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他痛苦地闭上眼,又尽力重新睁开,“是我错了,我怎么就没听你的话呢……阿兄,要是下辈子咱们还能做兄弟,你可一定得好好管教我啊……往死里打都行……”

立冬抱着立秋冷得像冰的身体,不觉悲从中来。

“好……”

“我真蠢,没脸见小满他们啊……”立秋的苦笑化作一声叹息,他喘着粗气,不甘心地道,“阿兄,保护好殿下……替我……赎罪……报……”

“仇”字还未出口,立秋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寒风凛冽,地动山摇,立冬在黑暗中俯身抱紧立秋,失声痛哭。他的阿弟,他唯一的亲人,就这样离他而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给了他最好的阿弟,又要匆匆夺走他的生命?

凭什么他要死在心爱之人的阴谋里?

所谓神明护佑,逍遥世间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立冬崩溃地大吼着,泪水在他脸上结满了霜。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过,恨不得跟着立秋一同去了,但肩上的责任提醒他不能死,他必须帮卫安澜化解危机,让青萍付出代价。

可他没有惊蛰小满的智谋,他该怎么办?

卫安澜还能原谅立秋吗?

纷乱的思绪没顶而下,终归于一片死寂。待雪崩一停,立冬立即拖着沉重的步伐,抱起立秋的尸身走出雪窝。风雪迷了他的眼,冻了他的心,不知走了多久,立冬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了“陆相”二字。

陆桓?

许是去了的兄弟姐妹在冥冥中指引,立冬灵光忽闪。他迅速放下立秋,交换了两人的令牌和武器,而后抬起自己精心呵护的拿刀的双手,狠狠撞向一旁的岩石……

钻心的疼痛悉数隐于悬景阁中的烛火,立冬看着再也不能复原的手,笔直的腰身塌了下去。

果然,无论是对卫安澜还是陆桓,立秋都比他更有用。

他就是个废人。

事情了结后,卫重离特许他回去安葬立秋,让少微帮他疗伤解毒。立冬本有些不知所措,毕竟立秋曾错信青萍,险些酿成大祸。最后还是惊蛰做主开了悬景阁,将立秋的牌位挪了进去,棺椁和其他暗卫一样埋在了卫安澜选定的山陵。

“惊蛰,你说……”

立冬下意识地开口,又倏地停住,好像后悔触碰了什么禁忌。惊蛰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立冬摇摇头,长出了一口气道,“惊蛰,帮我个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毕方起兵谋反本是死罪, 不想他被抓后一直关在巡按司大牢,卫重离迟迟没有下旨处置,也不知他在顾虑什么。

这日, 陈榆雁处理完巡按司的琐事, 传来了自己的心腹司宛。

“阿宛,犯人如何了?”

司宛盘膝坐在陈榆雁身侧,摊开这几日的审讯记录,有条不紊地禀报道:“他本就中了小满公子的毒, 加之大人又吩咐给他灌了药,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但无论下官和惊蛰公子如何用刑审问, 他始终不发一言, 像是在求速死。”

求速死?

呵, 现在的毕方恐怕没有选择的资格。

陈榆雁轻蔑地冷哼一声。话说回来,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已经是常人难以承受的人伦惨剧, 更遑论毕方这些年来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青萍才是他的骨肉。卫安澜道破真相的那一刻,毕方没当场暴毙都算他是个人物。

平心而论, 陈榆雁还是挺佩服他的。

“他一次都没提过霞衣和青萍吗?”

司宛摇摇头, 思忖片刻方道:“犯人狡诈, 下官以为……他求死的态度也可能意味着求生, 或许他是在等您。”

求生。

不同于一向不苟言笑的司宛, 闻听这话,陈榆雁眉宇间的阴霾转瞬消散。她放下案卷,携起司宛的手, 亲热地笑道:“阿宛,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司宛不由怔住,不明白她们明明在讨论毕方,陈榆雁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不过司宛还是据实回道:“大人提拔下官, 不因下官是女子加以鄙薄,对下官有再造之恩,下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提拔你是应该的,我不也是女子吗?”陈榆雁欣慰地笑了笑,“那长公主殿下待我呢?”

司宛垂下眼睫,语调平稳得浑如一池静水,“殿下看重大人,自然,大人对殿下也是忠心耿耿。我等既追随大人,同样视殿下为天。”

“很好。”

陈榆雁点头站起身,扯过披风朝大牢走去,“那我现在要单独见见毕方,你退下吧。”

司宛一听,立即绕出书案,寸步不离地跟在陈榆雁身后,“大人,按照巡按司章程,任何人不得单独探视要犯,下官得和您一起去。”

陈榆雁顿觉牙痛,“你不是刚说过我们同属殿下的臣子,应当信任彼此吗?”

“信任是信任,规矩是规矩。”

望着司宛不开窍的榆木脑袋,陈榆雁长吁一口气,试图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殿下重伤不能理事,我是不是该为她分忧?巡按司公务这么多,你是不是该为我分忧?”见司宛连点两次头,陈榆雁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不就得了,身为司使,服从命令是你的职责。现在轮到我们分头行动了,本官需要襄王那边的消息,一个时辰能整理好吗?”

司宛避开陈榆雁充满期待的注视,冷着脸道:“一个半时辰。”

“好,那你去忙吧。”

目送司宛走远,陈榆雁心满意足地走进大牢,屏退看守,随手将一把椅子扔到了毕方对面。

巡按司重地与其他大牢不同,这里没有窗,一根挂在壁上的蜡烛惨淡地燃烧着,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犯人不见天日,无法计算时间,很多人熬不过两三天就精神崩溃了。

陈榆雁打量着双手吊起的毕方,心道小满留下的毒药可真够厉害的。除夕那日他的左脸被毒针刺中,半边脸连同整只左臂都已坏死,血肿里透着可怖的青黑色。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命手下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防止他咬舌自尽。

毕方低着头,脸上的肉毫无精神地耷拉着,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不复作为“陆相”时的意气风发。陈榆雁“啧啧”两声,对着墙壁某处拍打了几下。

“唔,墙里有机关,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毕方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垂下头去。陈榆雁也不与他计较,她以极其散漫的姿势往椅子上一歪,从袖中取出一支鸟羽簪子,在毕方眼前晃了晃。

“毕方叔受苦了。”

毕方眼角的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理会陈榆雁。陈榆雁把玩着手中的鸟羽簪子,慢条斯理地拖着长音,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爹是灭蒙,按辈分我可以叫您一声毕方叔吧?当年我爹为了配合燕帝,本想直接逼陆桓就范,谁料那家伙是个硬骨头,我爹一根一根砍断他的手指和子孙根都没让他屈服,这才请求主上派您出山。这些您都还记得吧?”

陈榆雁所说之事乃是金乌绝密,那支鸟羽簪子也的确是灭蒙的旧物,可毕方还是闭目不言。灭蒙死在乱军中,他可不记得他留下了什么女儿。卫重离和卫安澜能挖出他的底细,找个人来冒充故人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兄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竟还妄想骗过他?

真是自不量力。

陈榆雁并不在意毕方对抗的态度,只自说自话道:“我爹来大凉好多年了,我那时养在宫外,鬼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取得卫安澜的信任,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可惜啊,我在陶记油铺故意放走瞿如,保他潜进围场放火药,给了毕方叔这么明显的提示,毕方叔却压根没看出来。”

“还有,说起那个瞿如我就生气。”陈榆雁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毕方叔啊,你为何不提醒他提前处理掉信物呢?都是他自作聪明吞了簪子,才被卫安澜发现破绽,坏了毕方叔的事。”

大牢里阴冷逼仄,毕方沉默不言。幽暗的烛光笼罩在陈榆雁背后,直教地上的阴影晃动不止,她的面容也一并隐藏在黑暗中,难以看清。

半晌,陈榆雁叹了口气道:“毕方叔也别觉得我在诈你。除夕那天我本该尽力相助,可我毕竟是巡按司副司主,为了不让皇帝老儿和卫安澜起疑,防止司宛那个死脑筋坏事,我都没敢在巡按司里安插咱们自己人。毕方叔败了,我总该保存金乌的实力,继续完成主上的大业不是?”

毕方嘴角抽搐,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陈榆雁仔细观察着他面上每一个细节变化,眸色渐深,“哦对了,冬猎那天我看到青萍出府去找毕方叔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她是你女儿的,兴许我还能保她一命。”

听陈榆雁提到青萍,毕方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抬头,被毒素侵蚀过的嗓子比往常更加沙哑。

“霞衣和青萍呢?”

“还能如何?扔乱葬岗了呗……”陈榆雁扁了扁嘴,“卫安澜还假惺惺地求情呢,可惜皇帝老儿心狠,硬是把她俩的尸体剁碎了泄愤,这两天京郊的秃鹫可是大饱口福咯。”

卫重离!

毕方猛地挣扎起来,铁链碰撞的声响在大牢里回荡不休。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杀气毕现,恨不得冲出巡按司将他们二人千刀万剐。

“卫安澜没死?”

“毕方叔,老啦!”陈榆雁语带悲悯地惋惜道,“以您的本事,若是再早个二三十年,她哪有机会逃出生天?”

毕方的动作骤然停住,卫安澜没死昭示着他夺取皇位的计划彻底失败。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陈榆雁语气有异,毕方感觉到一团怒火正不停地烧灼他的理智,但多年训练的本能还是让他从混乱中迅速理出了一条线。

不,不对。

卫重离兄妹确实神通广大,但他们不该这么了解金乌的底细,有人在帮他们。可即便是大景那边出了差错,金乌名单泄露,二十多年前他来大凉时便做好了准备——比如灭蒙的身份就是他亲自做的,还有谁会知晓那些早已散于尘烟的秘密?

他一定还忽略了什么。

眼见毕方的表情逐渐迷惘,陈榆雁摆摆手安慰道:“没事,咱们在外面不是还有兵有人吗?他们就快到了。断尾求生是金乌中人的立身之道,毕方叔虽然棋差一着,但有无上神护佑,我会帮主上瞒过皇帝老儿,主上一定能成功的。”

无上神……

旸谷的无上神……

恍若轰雷掣电,毕方浑浊的眼底顿时掀起滔天巨浪。他跌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气力,全然没注意对面的陈榆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勘破天机的笑意。

剧烈的喘息归于平静,毕方气息奄奄,露出了认命的神情。陈榆雁等待许久,见他不开口,便抄起椅子走出了大牢。

“毕方叔保重,事成之后我就来接您出去。”

就在陈榆雁即将走到通道尽头时,一声轻叹飘进了她的耳朵,像是无意义的伤感,又像是发自内心的忏悔。

“我会将功折罪的。”

陈榆雁并未回返,当久违的日光重新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掌心。

与此同时,卫重离推开了谒神殿阁楼的大门,正在侍弄水仙花的昭夏忙蜷起小指放下手瓮,戴上了华美的金丝手套。

“大司命要见朕?”

“是。”昭夏优雅地点头致礼,“承蒙陛下宽仁,殿中异己都已清除,神明座下纤尘不染。此番劳动陛下亲临是有一事相询,三月初一就是三帝会盟之日,敢问陛下我何时可以出去主持大局?”

乙未之战后,三国在国境交界处订立和平盟约。如今四年过去,卫重离数月前便发出邀请,届时大景和大燕皇帝将共聚盛都,以表亲好和睦。

只不过昭夏替卫重离选定这个日期时,谁都没有预料到朝中巨变将起。

“大司命不必心急,一切朕自有安排。对了,朕还有一事忘了通知大司命。”卫重离紧盯着昭夏,隐在袖中的双手不由收紧,“华阳公主和巡按司司使柳遇将于会盟之日举行大婚,朕要让三国君臣一同见证,给华阳绝无仅有的荣光。”

“通知”,这可不是皇帝和大司命说话应有的态度。

品咂着卫重离的言外之意,昭夏心下惊异,完美无瑕的面上却未激起半分波澜,“陛下不许我主持公主的婚事?这可不符合祖宗规矩。”

岂止是不合祖宗规矩,这是大凉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场没有大司命主持的皇族大婚,定会引起神明不乐,天下震动。

然而卫重离只是淡淡地瞥了昭夏一眼,一贯疏淡的眸子愈发深不可测,“朕的话就是规矩。大司命身为大凉官员,为朕的江山社稷操劳半生,也该好好在这谒神殿里颐养天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卫安澜和柳遇的婚期定下后, 宫中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因大婚与三帝会盟同日举行,卫重离特地下旨更改了仪程,命柳遇从公主府出发进宫迎接卫安澜的仪仗, 沿途受全城百姓恭贺, 到达城外的舞凤台,在三位帝王的见证下缔结连理,规模之盛大不亚于天子登基。

大婚前夕,陈榆雁带着好几箱贺礼来到了璧仪殿。见卫安澜马上就要成婚了还不忘翻看奏疏, 陈榆雁直接从背后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摩挲她的脸。

“姐姐不能亲眼看着你大婚, 提前祝你和柳大人百年好合呀!”陈榆雁一边笑, 一边凑到卫安澜耳边, 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最下面挂锁的那只箱子里有不少好玩意, 都是姐姐这些年积攒的经验。你以前不张罗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今说成婚就成婚, 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

卫安澜眉心一蹙, 嫌弃地打掉陈榆雁不安分的手, “别那么多废话。你明天把差事办好了, 我亲自去你府上给你跳舞去, 如何?”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什么舞才配得上你的身段美貌啊……”陈榆雁嘿嘿一笑,将腰一扭坐在妆台上,长吁短叹道, “哎,这两个月可把我们累惨了,我和阿宛熬得眼睛都快肿成桃子了。事成之后你必须给我涨俸禄,否则老娘不干了!”

“还没建功就来讨赏?”

卫安澜斜着眼, 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案。陈榆雁轻咳一声,直起身正色道:“好了不闹了,说正事。我来是想告诉你,有襄王和江五叔帮忙,毕方的布局我摸得差不多了,那些咱们弄不明白的事明日就能见分晓了。”

除夕大祭之后,襄王发现仍有不少“商队”在向盛都聚集,陈榆雁清点了叛军及缴获的兵器,发现即便按庄念儿呈交的军械改进方法翻倍计算,数量还是对不上。也就是说,毕方并未把全部军械都投入谋反中。

这与他当日的表现明显不符。

众人同卫重离仔细商议过,决定由襄王从金乌名单中挑选一个身份给陈榆雁,让她去审毕方。然而,陈榆雁判断毕方应当确实没有后手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旸谷的无上神给了他提示,最后那句“将功折罪”似乎表明他猜到了幕后之人的身份和目的。

陈榆雁模棱两可提到的“主子”确有其人,此人地位高于毕方,掌握着众多金乌的绝密信息。至于他是谁,他们至今都没有头绪。

大量军械下落不明,敌人彻底阴潜暗处,本以为解除的危机卷土重来。

之后的两个月里,陈榆雁以灭蒙之女的名义控制了毕方在民间的所有暗桩,卫安澜和卫重离也分别做了部署,只待大婚之日对方现身,将其一网打尽。

听了陈榆雁的汇报,卫安澜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大腿,“很好,辛苦了。不过金乌向来以搅乱天下为目标,若他们真的盯上了三帝会盟,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给你巡按司最高等级的授权,盛都包括宫里各处都要再检查一遍。”

“这个你放心。为了抓金乌,陛下全力支持我,你家柳大人也把他的手下都借给我了,保证一个都跑不掉。”陈榆雁大手一挥,又挤眉弄眼地笑道,“好啦,明天从早到晚有你受的呢——尤其是入夜之后……听姐姐的话,赶紧养精蓄锐吧!”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卫安澜将手里的奏疏摔到陈榆雁怀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滚!”

相处多年,陈榆雁早就能熟练预判卫安澜的举动。她抬手抓住奏疏,闪身避到卫安澜身后,正准备脚底抹油,忽又听卫安澜唤道:“回来!”

陈榆雁立在原地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等待她的吩咐。卫安澜似是想到了什么人,她盯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片刻,方轻声开口:

“当心些,别太冒失。”

陈榆雁心口狠狠地揪了一下,笑容微僵。同样是大敌将至,同样是以身犯险,她这是……想起小满他们了吧。陈榆雁下意识将视线移向别处,又飞快转回卫安澜的侧脸,爽朗地笑道:

“我想好了——就柘枝舞吧!”

卫安澜和陈榆雁叙话时,惊蛰和少微正在璧仪殿后殿悄悄祭拜白羲神。二人都知道卫安澜对神明深恶痛绝,从来不许神使进公主府,但为即将出降的公主向神明祈福是大凉传统,只要不被她发现就没事。

若在以前,立冬都是抢着擦拭神像,点亮供灯,侍奉在神使左右。而这一次,他却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看着虔诚叩首的惊蛰少微,许久才沉默地跪了下去。

一愿君身康健,无灾无虞;

二愿琴瑟和鸣,岁岁长乐;

三愿宏图尽展,万世垂光。

信徒少微、惊蛰、立冬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多谢,承你们吉言。”

卫安澜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三人俱是一惊,慌忙站起身来。因坏了卫安澜的规矩,少微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惊蛰挡在她前面,低声解释道:“殿下,不关他们的事,是属下提议——”

“无妨,你们是为了我,我明白的。”卫安澜微微一笑,竖手止住了惊蛰的话。

虽名为主仆,但他们舍命保护她,抚养她长大成人,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弑神的确是卫安澜的至高理想,可她也想让她的家人们顺心遂意地活着。如果祭拜白羲神能让他们安心,让他们觉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那便随他们吧。

人这一生,总要有些例外。

惊蛰和少微相视一笑,卫安澜转头看向垂头抿唇,双手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的立冬。自除夕变故起,她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卫安澜知道立冬有心结。立秋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又生性执拗,不善与人交心,可能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坚定信奉的白羲神为何不肯保佑立秋,又为何放任恶人逍遥法外,以至于他们付出这么大代价,依然无法荡清污浊。

痛苦,迷茫和自责交织在一起,他只好选择逃避。

望着立冬通红的眼眶,卫安澜上前拉住他的手,凝眸叹道:“立冬,你一直躲着我,是在怪我没有保护好立秋吗?”

“属下不敢!”

立冬慌得脸色大变,连忙跪地请罪。卫安澜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手臂,温然道:“既然不怪我,为什么不亲自把它给我,非要惊蛰代劳?”

她伸出手,腕上的手串堪堪垂落,上面的石头比之前又增加了一颗。毕方谋逆的风波平息后,立冬专程去围场捡了一颗圆润莹白的石头,托惊蛰进宫交给卫安澜。

他不敢奢望她原谅立秋,只能尝试乞求她看在昔日情分上,在心里为阿弟保留一席之地。

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曾陪伴过她就好。

看着惊蛰带来的石头,卫安澜心痛得想发疯。立冬太傻了,难道只是因为立秋私心替青萍隐瞒,她就不会为他枉死而难过,不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吗?

他也是她的亲人,她的兄长啊!

立冬深埋着头,不敢直面卫安澜的坦诚,嗫嚅良久才艰难道:“立秋犯错,属下不能再惹殿下厌烦。殿下允许属下代弟赎罪已是大恩,属下……”

他一向木讷寡言,剖白心迹对他来说不啻于人间酷刑。卫安澜见状,只把手串叠放在立冬掌心,拢住他的五指,认真看入他忐忑的双眸。

“立冬,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没有及时注意立秋的变化,没有照顾他的心情,只一味地让他办差,如果我早点断绝他对青萍的念想就好了。他因我而死,我对他,对你,都只有愧疚。”

“不,不是……”见卫安澜几欲落泪,立冬立即慌张地摇头道,“殿下是凡人,怎么能预知雪崩呢?是属下没用,属下这个作兄长的管教不严,还护不了殿下周全,实在无颜……”

“立冬,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有用,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卫安澜用力一握立冬的肩膀,“立冬,你聪明机警,细心周到,若没有你传递消息,我和陛下早就被毕方逆党挫骨扬灰了。所以,你是我除掉毕方最大的功臣。”

“属下……也算功臣?”立冬寂如古井的眼眸倏地亮了一瞬。

“当然。”卫安澜肯定地点头,她抚摸着立冬布满伤痕的手指,强忍眼底的酸涩道,“立冬,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请你相信我,我会寻访名医治好你的手,你一定能好起来。”

冥冥中,仿佛旭日刺透层层浓雾,让人得以窥见隐匿其后的群山的轮廓。立冬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

“是,属下多谢殿下开解。”

因大婚在即诸事繁多,众人又叙了一阵,卫安澜便准备回去休息。不知怎的,看着惊蛰收起供灯的动作,她眼前忽然浮现出青萍在香炉里加入虞美人的场景,脑海中随即划过一道比闪电还要炫目的光。

“等等。”

卫安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取出装在荷包中的团龙玉佩。仔细观察了一阵,卫安澜拿起供灯,将灯油沿着镂空的孔隙倒进了玉佩复杂的雕花里。

一息,两息……

殿内静得骇人,卫安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玉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惊蛰和少微面面相觑,二人皆想不通卫安澜在等什么,更不知道那玉佩上那几条突兀诡异的血痕是何时出现的。

不多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玉佩已经显现出的盛血的器皿里,最后一滴鲜血严丝合缝地落入其中。

七笔血字,至此成型。

惊蛰等人从未见过玉佩上出现血字,亲眼目睹这等异象皆震惊不已。卫安澜指尖一动,无数过往的画面交相涌现,恍若蹁跹的蝴蝶,她几乎在一瞬间洞悉了山河血字谱的秘密。

原来如此。

卫安澜捏紧玉佩,转身就走,“惊蛰,带柳遇进宫,我要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尹盛七年三月初一, 公主出降,举国欢腾。

璧仪殿内,卫安澜坐在妆台前, 一面由皇后派来的女官为自己上妆, 一面在脑海中推演今日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昨夜的意外发现让她至今无法平静,原来当初那枚团龙玉佩交到她手上时,就已经被毕方动过手脚了。

取代真正的陆桓,调换传世之宝, 隐忍蛰伏二十余年,毕方比她想象得更加坚韧, 也更加可怕。有时卫安澜也在想, 或许只有这样锲而不舍的毕方, 才能教出同样心性的她和卫重离吧。

世事无常,皆为因果。

而现在, 毕方已败,那个比他隐藏还深, 手段还狠的人究竟是谁?

最后一场天灾是什么, 又将会在何时何地上演?

“殿下, 您看看还满意否?”

女官恭敬的声音将卫安澜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她停下拨动串珠的手指, 缓缓睁开眼睛。她本就喜欢打扮自己,大婚的妆容雍容华贵,与她明艳的五官正相配。黛眉朱唇, 宝石金冠,在翚翟锦衣的衬托下,映得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淡淡天光洒落在卫安澜眼角,鎏金鸾镜中的面容并无即将成婚的羞涩, 反而多了几分睥睨众生的傲然。

“很好,有劳你了。”

女官福身退下,侍立一旁的惊蛰带着立冬走上前,跪拜道:“属下和立冬不能亲自护送殿下去舞凤台,先行恭贺殿下大喜,愿殿下和驸马鹣鲽情深,福寿绵长。”

“快起来。”卫安澜弯腰搀起二人,“我这边有少微,你们且放心去。能除掉金乌,便是你们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惊蛰略微抬起眼睛,一向沉稳的呼吸不觉有些急促。今天的卫安澜美得让人心惊,他终于意识到,二十年弹指一挥,他们的女孩长大了。她会拥有幸福光明的未来,而他们总算没有辜负对先帝许下的誓言。

看着惊蛰逐渐变红的眼眶,卫安澜拍了拍他的手,对他笑着点了一下头。

惊蛰深吸一口气,第一次逾矩地伸出手,帮卫安澜整理了头冠上的花树。数十年如一日的相处早已铸成一根定海神针,他们对彼此的牵挂和信任无需多言。

立冬站在惊蛰身后,目中似有踌躇,然而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和往常一样保持了沉默。

左右那个问题也不甚重要,还是等回来再问她吧。

辞别卫安澜,惊蛰和立冬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宫,陈榆雁早已等候多时。她今天未着官袍,一身窄袖胡服干净利落,俨然是位快意恩仇的侠客。见到她身边的阿执,惊蛰拱手行了个礼。

“阿执兄不去保护柳大人吗?”

在尺口村相处数月,两人也算有交情,阿执回礼笑道:“大婚又不会有危险,公子说让在下跟着你们,万一能帮上忙呢。”

寒暄几句后,几人便出发前往巡按司。陈榆雁的人都已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皇后稳皇宫,众人守京城。有禁军和十六卫配合,定能彻底扫清金乌的势力。

转过一条街,陈榆雁一眼便瞧见司宛正心神不宁地在巡按司门口徘徊。她眉头一皱,高声唤来司宛。

“阿宛,怎么回事?”

司宛面沉如渊,只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句话都不肯说。相伴出生入死这些年,陈榆雁了解司宛,她素来沉着冷静,办事从不出错,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如此慌张,除非——

陈榆雁脸色顿变,箭步冲向关押毕方的大牢。果然,那个最糟糕的猜测成真了。

毕方死了。

阴暗的牢房中,毕方歪头靠在柱子上,口唇微张,大半个脸都已变成黑色,露出来的皮肤青筋鼓胀,显然是被人扼住脖子活活勒死的。然而他的眼中竟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尽是嘲讽与释然,像是在感慨自己终得解脱。

不对,这个表情……

他一直在等凶手。

毕方是朝廷重犯,大牢外有重兵把守,没有陈榆雁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到底是谁能让包括司宛在内的所有人无视纲纪法度,堂而皇之地在巡按司杀人?

他与毕方说的“将功折罪”有关吗?

陈榆雁转头越过司宛,冷冷地扫视看守的侍卫,“谁来过?”

自巡按司成立以来,她一向宽仁待下,休沐时常和众人一起喝酒划拳,鲜少这般严厉。侍卫们慌得磕头如捣蒜,司宛也深深垂首,除却请罪无一字辩解。

“下官有罪,但凭大人责罚。”

事到如今,责罚又有什么用?

陈榆雁眯起双眼,幽暗的火光在她深黑的眸子中跳动不止。她刚要开口,就见阿执直勾勾地盯着毕方,脸色比死还难看。

巡按司大牢鬼气森森,公主府里却喜气盈门。大凉尚公主的规矩和大燕多有不同,柳遇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忐忑中竟含了几许倦鸟归巢的安定。

历尽千难万险,他终于抵达了曾经可望不可即的终点,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她。

从此之后,他们的人生属于自己,亦属于彼此。生死祸福,千秋岁月,大凉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打上他们的烙印。

昨晚回府时已过三更,柳遇躺在帐中,一时想起悬而未解的谜题,一时想起三帝会盟仪式中的故人,一时又想起马上就能和卫安澜结为夫妻……紧张和欢喜重叠交织,他抚摸着蕉鹿剑上那颗泛着幽绿光芒的玹珠,想起路上卫安澜对他说的话,一夜无眠。

“一生一次的大婚成了诱敌的战场,逢时,委屈你了。”宽敞的马车里,卫安澜靠在柳遇肩头握着他的手,语气中难掩愧疚。

“你不觉得委屈就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那些虚礼。”柳遇勾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卫安澜的鼻梁,“再说,明日我们以身入局,就算败了,你我也是生同衾,死同穴。能做殿下的陪葬,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到这,柳遇闭目缓了缓,方重新睁开眼注视着卫安澜,将那些难以言明的不安悉数咽了下去。

如果真的发生意外,如果只有一人能活,他必会舍弃一切护她安然。

见他二人旁若无人地倾诉爱意,恨不得把眼睛都粘在对方身上,坐在对面的卫重离再也忍不下去。他佯咳一声,阴沉着脸道:“阿冉,朕不聋也不瞎。”

为了不引人注意,卫重离出宫后便和卫安澜柳遇共乘一辆马车,谁知他们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都不知收敛,实在教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满腔憋闷无处纾解。

眼看就要到公主府了,卫安澜挽起柳遇的手臂,对卫重离笑道:“开句玩笑而已,大婚有用是件好事。皇兄没发现逢时很紧张吗?”

卫重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还能看不出柳遇的心思?不就是怕正面对上燕帝吗?呵,当初在他面前慷慨陈词时,也没见他担心身份暴露。

还有卫安澜,为了引金乌出手不惜赌上性命,现在最应该紧张的是他这个兄长才对。

“太子多虑了。”卫重离侧头冷声道,“燕帝早就认定你死了,若有人对你起疑,那便是质疑他的金口玉言。好歹在朝为官,贵国的臣子应该没有那么蠢吧。而明天过后,你就是朕的妹夫,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遇低头应了一声,卫重离目光转向卫安澜,语气缓和了许多,“这次行动汇聚了盛都全城之力,有为兄在,你安心做一日普通的公主就好。”

“公子!”

一声突兀的呼喊劈开欢笑声,亦将柳遇纷乱的思绪驱散开来。柳遇定睛一看,只见阿执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公主府,忙快步走下台阶。

“阿执,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站稳,阿执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公子,出事了!毕方被杀,这是出现在他额头上的花纹,必是凶手故意画上去的。您看这是不是……”

纸上的纹样映入眼帘,柳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道冰冷的寒气从心口刺入,好像刀子正在生生扎进他的血肉,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道最深最痛的伤口。

这不可能!

柳遇剧烈起伏的胸膛印证了阿执的猜测,他颤抖着靠近柳遇,连声音都变了调,“公子,那个人肯定死了,老四亲眼看着她入的棺啊!难不成旸谷巫族还有其他人活着?又或是……她的鬼魂作祟?”

这世上并无鬼魂,柳遇不信那人能死而复生,除非——

她根本没有死。

在巡按司暗杀毕方,留下证明身份的记号挑衅朝廷,原来那个他们遍寻不得的,真正的幕后主使,竟一直离他们这么近。

而他们之间的仇怨,正化作一条横亘千山万水,跨越数载光阴的白绫,准备绞杀他的爱人。

柳遇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眸看向阿执,“公主知道了吗?”

阿执定了定神,摇头道:“属下急着来找您,不过陈大人和惊蛰皆心细如发,想来已经报知公主了。”

柳遇计算了一下时间,来不及了,他调不动一兵一卒,除了孤身犯险别无他法。如今他只希望卫安澜与他心有灵犀,能参透眼前的迷局。柳遇死死握住蕉鹿剑,不顾手掌沁出的冷汗,翻身上了一匹快马。

“阿执,你马上去阻拦公主,告诉她我们的猜测,让她千万别去舞凤台!”

“是,那么子去哪里?”

柳遇提手勒紧缰绳,遥望舞凤台的方向,目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微风柔和,树影静谧,卫安澜站在璧仪殿门口,静静地打量着阴沉的天色。不知为什么,今早的云层格外稀薄,像是被刀削掉了大半。而天边悬挂的太阳竟收敛了往常的锋芒,融化成一片惨淡的苍白,一切都透着诡异的宁静。

距离柳遇前来迎亲不到半个时辰了,卫安澜抬手覆上腕间的金镯,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温柔的笑意。

她既希望今日能顺利地与他结为连理,又希望那个主谋在大婚仪式上现身。他们布了这么久的局,经历了这么多腥风血雨,牺牲了那么多至亲挚友,总该有个圆满的收尾。

愿在这场阴谋中离她而去的小满、立秋、阿玖、孟寻幽……能助她一臂之力。

阶下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安澜蹙眉睁开眼,疑惑道:“惊蛰,你怎么回来了?”

惊蛰略一拱手,简短地回禀道:“殿下,毕方被人扼死在巡按司,司大人和看守的侍卫不敢供出凶手。我们推断凶手或为大司命,陈大人已经派立冬封锁谒神殿了。”

毕方死了?

司宛疏忽了?

短暂的惊疑过后,卫安澜认同陈榆雁和惊蛰的分析。因幕后主使未明,卫重离格外重视毕方,陈榆雁的部署亦十分严密。能令司宛和侍卫们违背她的命令放凶手进门,又三缄其口不肯道出其身份,整个大凉恐怕也就只有身为大司命的昭夏了。

这些年来,昭夏始终勤谨侍奉神明,虽与他们兄妹观念不合,但基本能做到和平共处,破解毕方的阴谋时也出了一份力。她为何要出手杀毕方?

“阿雁怎么没派你去拿人?”

“陈大人原是让属下走一趟的,是立冬自告奋勇替了属下,他说要代立秋将功折罪。”惊蛰边说边奉上一份图样,“我们在毕方脸上发现了这个,阿执的表情不太对,他什么都没说就匆匆离开了。属下担心此事与驸马有关,还请殿下过目。”

惊蛰在“驸马”二字后面停顿了片刻,卫安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以惊蛰的聪明才智,他应当早已想到柳遇就是长琴,阿执异常的举动足以说明此事与大燕脱不了干系。

卫安澜接过惊蛰手中的纹样。只一眼,她便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是——

墨色草草勾勒出的花瓣恍若染上了炽烈的血红,烧灼着卫安澜的理智,仿佛这不是毕方尸体上的花纹,而是足以吞噬万物的深渊。卫安澜紧紧捏着纸片,手背青筋暴起,她在一瞬间想通了毕方的死因以及凶手的目的。

竟然是她!

他们都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惊蛰定定地注视着卫安澜的表情, 连泰山崩于前都镇定常的殿下此刻脸色难看之极,难道昨夜的血字玉佩还不算完,这张纹样背后亦隐藏着颠覆天下的秘密?

数息之后, 卫安澜五指一收, 将纸片握入掌心。她竭力压制住心下的恐慌,神情平静地道:“来人,传丁珩。”

“殿下不可。”

惊蛰跟随卫安澜多年,一听便知晓她的意图。丁珩是右羽林军大将军, 调动羽林军非同小可,卫安澜此举无疑是在挑战卫重离的权威, 惊蛰忙劝道:“谋逆一案初平, 陛下对您不比当年了。羽林军直属御前, 宿卫皇宫,今日除随驾出城者, 其余人不得离宫。殿下若要应急,或是陛下有危险, 宫外十六卫都任您调遣啊。”

“金乌的人散在外面, 十六卫不能动, 我也没有时间了。”卫安澜竖手止住惊蛰, 又唤来少微, 正色叮嘱道,“少微,你去通知皇后, 右羽林军我要全数带走,宫里且让她看着办。惊蛰,你马上去追立冬,万不可让他进入谒神殿。你们守在殿外, 不许任何人出入,就算是天塌了也要等我回来再行处置。”

少微立即答应着去传话。见卫安澜态度坚决,惊蛰自知无法再劝,事已至此,他只能听从她的命令,与她站在一起。惊蛰低头抿了抿唇,紧绷的下巴微微发颤。

“吉时就快到了,驸马那边怎么办?”

没有吉时了。

若她的判断无误,他们便已经慢了一步,现在舞凤台的三国帝王正身处危险之中。再犹豫,她一个人都救不了。

至于避嫌和猜忌……

解决危机后再说吧。

卫安澜下颌微扬,半眯起眼盯着银白的日头,声音清朗而坚定,“我不是事事都必须与他商议,我会着人告诉他不要去舞凤台。你去吧,不必担心我。”

惊蛰领命退下后,偌大的璧仪殿前只剩下卫安澜一个人。冷风刮过,头上的花树金钗琮琤作响,她竟第一次觉得大凉的三月是此寒冷。

但愿……天佑大凉,一切还来得及。

不多时,右羽林军大将军丁珩奉命来见。卫安澜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道:“丁将军,点齐你的全部人马,随本宫出城护驾。”

丁珩惊讶地抬起头,他实在没想到卫安澜会提出此狂妄的要求,连皇后都不能对羽林军发号施令,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丁珩刚要开口,不想卫安澜直接亮出一枚金印,将他拒绝的话全都打回了肚子里。

“公主玺在此。若本宫虚张声势,舞凤台太平无事,本宫许你拿本宫的人头献给陛下。”

卫安澜率众出城时,天色虽未见暗,却莫名弥漫着淡淡的压抑之感,仿佛有人用邪术停止了流逝的时间。

行至舞凤台,地面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卫安澜举目望去,只见舞凤台上的礼台坍塌,十二根铜柱连同屋顶重重地压下来,她几乎是亲眼看着窗下的禁军消失在了沙尘中。

舞凤台下登时大乱,燕、景两国使团连同随从兵马一齐涌向太子卫蛟,瞬间挡住了他小小的身影。卫安澜心下“咯噔”一声,无形的箭矢穿透胸膛,她背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不会的,卫重离不能有事!

卫安澜驱马上前,冲开喧闹的人群,厉声喝道:

“都住手!”

“姑姑!”

卫蛟在东宫侍卫的保护下奔向卫安澜,一把握住她的手,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卫安澜翻身下马,将卫蛟护在怀中,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侧头对丁珩点了一下头。羽林军训练有素,很快便兵分两路,一路冲上礼台救驾,一路隔开两国使团,防止闹出人命。

舞凤台突生变故,大燕使团为首的官员推开羽林军,厉声质问道:“来得正好!本官正要问你,大凉对我们陛下痛下杀手,是准备撕毁盟约,对我大燕宣战吗?”

为了这次三帝会盟,大燕特地派太子妃郑云岫之父郑滔统领使团。此人功勋卓著,在朝中的势力日中天,且一向看不起大凉,因此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卫安澜冷冷地瞪了郑滔一眼,又略微低下头,询问着看向卫蛟,卫蛟连忙解释道:“父皇驾临后,见时辰尚早,便说要与燕、景两位陛下畅谈叙旧,无需旁人跟着。不想礼台忽然坍塌,父皇他们怕是……”

“太子亲眼看见三位陛下登台了?”

“没有。”卫蛟摇了摇头,“父皇来时,燕帝和景帝已经在上面了,他这才心血来潮……”

说着,卫蛟有些为难地扁了扁嘴,捏紧卫安澜的手道:“姑姑,柳大人刚刚也上去了……”

什么?

卫安澜的呼吸和瞳孔同时收缩,柳遇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看到幕后主使留下的花纹,就直接来了舞凤台?

阿兄,逢时……

血潮翻涌激荡,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卫安澜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身边的少微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愤怒和绝望。

三国和平共处是她毕生所愿,柳遇是她死而复生的真心,明明差一步就得圆满,她却可能在原本最幸福的时刻,失去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

少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卫安澜,生怕她心绪波动,勾起旧伤。

在郑滔的带领下,大燕官员群情激奋,恨不得冲破羽林军的护卫,将卫安澜生吞活剥。此起彼伏的哄闹声吵得卫安澜头痛欲裂,她盯着眼前的虚空,竭力镇定心神。

柳遇和卫重离生死未卜,三国局势瞬息万变,现在她决不能乱了阵脚。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大燕和大景的怒火她必须承担,她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让本因和平而聚的朝会变成战争的导火索。

就算她最爱的两个人真的遭遇不测,她也当先扛起整个大凉。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牵着卫蛟的手走向大景使团,“谢少卿,本宫与襄王妃有些交情,她若在天有灵,必定对今日原本的盛会满怀期待。您说是不是?”

当年大燕国力强盛,四海之内皆无敌手。若无金乌策划乙未之战,大凉一时难以找到复国的时机,更无法与大景联手,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阿玖以谢家女的身份嫁给襄王,因着这层关系,谢家颇受大景皇帝倚重。卫安澜提起阿玖便是在提醒他,大燕依然有咄咄逼人的底气,大凉珍视与大景的盟约,断不会害他们的皇帝。

都是聪明人,谢少卿当然明白卫安澜的深意,忙拱手道:“我等自是信得过公主的为人,但——”

卫安澜颔首一笑,看了看上方奋力搬开石柱砖瓦的羽林军,这才转向郑滔。

“骂够了吗?”

卫安澜的轻视直教郑滔火冒三丈,“你这不知廉耻、祸乱朝纲的妖妇!若不是你蛊惑天子,胡作非为,在三帝会盟这么重要的朝会上举行大婚,我们陛下又怎么会……”

“我们陛下也在上面。”

卫安澜一句话堵住了郑滔的嘴,“身为邻邦使节,朝廷肱股,真相未明就对本宫和太子恶语相向,郑相是当我大凉软弱可欺吗?”

郑滔不防卫安澜此强势,他怒目圆睁,连说了三个“好”,“本官问你,这次朝会是不是你们定下的?”

“是。”

“作为东道主,你们是不是应该保证我们陛下的安全?”

“应该。”

“那不就得了。”郑滔倨傲地扬起下巴,“我大燕乃天朝上国,大凉不过是番邦小族,我们肯来是给你们面子。今这般局面,你不给本官一个交代,休怪我大燕数十万铁骑荡平大凉!你记住,大燕能灭了大凉一次,就能灭你第二次,第三次!”

“你!”

卫蛟气得满脸通红,其他朝臣皆因舞凤台确实出了意外而不敢应声。卫安澜拦住卫蛟,直视着郑滔反问道:“你想让本宫怎么给你交代?”

郑滔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大凉太子尚幼,我大燕礼仪之邦,自不会为难一个稚子。既然总要有人负责,不就请公主殿下抵命吧。”

话音未落,少微手中的剑便横在了郑滔颈间,“你放肆!”

卫安澜差点被气笑了。郑滔本是鸿初帝的臣子,后效忠燕帝,一个贰臣做了宰相,竟还只会趁火打劫。此人的心胸眼界不及郑云岫十分之一,燕帝靠他治国安邦,大燕迟早会衰败下去。

“大燕有数十万铁骑,我大凉同样兵强马壮,你胆敢越境一步,本宫不介意把你留在盛都。是你的命令快还是本宫的剑快,郑相可要想明白啊。”卫安澜眉梢微扬,寒声道,“更何况今日之变源起大燕,本宫还没向你讨说法呢。”

郑滔勃然大怒,“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舞凤台坍塌系大燕所为,这话你大可转告你们太子殿下,看他敢不敢有一字辩驳!”

郑滔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自己追随燕帝戎马半生,却唬不住一个女人。正不知该何接话,大凉官员的队伍中蓦地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拜见大司命!”

卫安澜蹙眉转过头,只见舞凤台基座上忽现异象,空中似有一支看不见的毛笔,正沾着滚烫的鲜血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大字。

一笔,两笔……

第七笔写完,与玉佩上出一辙的篆体“血”字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与此同时,一名手戴奇异骨链的红衣女子自礼台废墟中缓缓走出,口中念道:

“妖星现世,天赐为血;

神虎镇地,蟠龙成玦。

诅咒既成,山河将灭。

殒身献命,可解灾劫!”

空灵的声音久久回荡,舞凤台上妖异的血字落入郑滔眼底,勾起一抹微妙之色。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使臣稍安勿躁,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本正经的大凉官员像被抽去脊骨似地跪向卫安澜,磕头捣蒜。

“神谕现世,请殿下莫惜自身,顺应天意!”

大凉官员跪下去的那一刻,时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一望无垠的空地,铁铸般笔挺的树木,烟尘缭绕的高台皆黯然失色,唯有绚丽诡谲的血红占尽了天地间万千华彩。

郑滔诧异地环视四周,凉人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作为大凉的宿敌,郑滔太清楚白羲神在凉人心中的分量,他本想着大司命现身,那些愚昧的凉人自会逼卫安澜就范,却不料他们比他想象得更加畏惧神明。若他和凉人一样信奉白羲神,怕也会不顾一切地跪拜在血字之下,恳求被诅咒的“神弃之人”尽早赴死。

这样也好,多年前他何凭借三言两语摧毁了大凉根基,现在便何坐看他们自杀自灭。

郑滔满眼期待地看着卫安澜,区区弹丸小国,一介女流之辈还敢对他出言不逊。她不是以复国为傲吗?被自己人背叛,看她还有何脸面立足于世。

燕帝遇难,大凉就别想好过。

一个精妙的计策在脑海中成型,郑滔捋着胡须,故作惊讶地叹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山河血字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轻描淡写的话语宛如平地惊雷, 挑起众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大凉官员中立即有人应道:“是啊,血字篆书……这就是山河血字谱!是天要亡大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