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窈窈, 我会让大明宫的万顷朝阳,来为你的封后大典加冕。”
从谢熠说完这句话开始, 到他真的将皇后的宝座捧到明窈的面前,过去了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够颠覆天下,他枭首了梁临阳,击垮了戚鹏举,也亲手了结了摄政王,当真是少年英雄横空出世,意气风发又锐不可当地到令敌人生厌。
可是没有人能挡得住他开疆拓土的征伐脚步。
六年的时间, 也让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儿。
楚州的事到底还是让明窈的身子留下了些病根儿, 谨慎再谨慎地将养了几年,才渐渐地找回些明窈先前的面貌和精神。这些年谢熠在人事敦伦上也一向小心, 有没有孩儿倒是次要,他只想要一个康健完整的明窈。
婚后第三年, 明窈有孕。
那时候谢熠刚打完仗回来, 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便在家里修养了一阵子。他的修养自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修养, 不用打仗, 拿到他面前的政事也少, 一身的力气和满脑子的坏点子全用在了明窈身上, 卧房和书房里已经没有什么能看的地方,他旷得久了, 总像是不知道疲惫一般,就这么闹了整整六七日, 明窈再是好性子,也实在受不了他这样缠人,最后看不得他在家中清闲, 直接将人推去了大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周身的倦怠像是怎么也缓和不下来,多走些路四肢便酸软无力,午间晚间更是贪睡得厉害。
明窈自己就是大夫,对自己身子的变化一向敏锐,连着给自己号脉了两次,察觉到的也只是十分细微的脉象,根本做不出什么断定。
她起初真是以为这些日子闹得狠了,过后无论谢熠怎样在她面前道歉示弱,明窈也绝不和他再亲近。
直到她的小腹时不时地有些轻柔的拉扯感时,明窈心里那个不成型的念头才又冒了出来。
人心总是如此,谢熠成婚几年,年岁又渐长,膝下却连个小郎君和小女君都没有,闲话自然也多了起来,只是谢熠自己却不着急,也不容许旁人的闲话落进明窈的耳朵里。
他只有一个窈窈,他珍惜她总是胜过世间万千的。
明窈没有急着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谢熠。
月信如同她心中预想的一样迟迟不来,明窈再次为自己诊脉时,察觉到自己的脉息滑如走珠,按之不绝。
这个脉象她熟悉,也为无数个女娘们诊过。
是喜脉。
她有孕了。
明窈怔怔地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盯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和谢熠有孩儿了。
这是他们血缘的结合,是他们得来不易的骨血。
当夜谢熠有宴,回来得比往日里晚了一些,身上也沾了些酒气,踏入卧房之时,见明窈正站在窗边给给花剪枝,想到前些日子养病闹出来的事惹得她不开心,谢熠刻意将呼吸与脚步都放轻下来,温柔地靠近了她的背后,伸出手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她握着剪刀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但没拒绝他。
最开始喜欢上她的时候,谢熠还不知道她生得是这样一张脸,当日在济州,这张相当绝色的面容连同她和陆中羲站在一起的璧人模样实在刺痛了他,现在想想,那一日的他应当是因为她的美貌而心了惊的。
被她拒绝了二十几日,谢熠心想他的窈窈怎么也舍不得一直冷着他,因此他微微凑了近些,自背后吻住了她的颈。
这样一接近她,又被她不太明显地避了过去。
谢熠心一凉,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真对上明窈蹙着的眉头和不甚有耐心的眼睛时,他几乎是当即一窒,努力平复着声音问道:“窈窈,你是厌弃了我吗?”
明窈怎么会厌弃他呢?
她只是不喜欢他身上的酒气而已。
见他脸色实在不好看,明窈将手上的剪刀随手放在一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抚着道:“怎么这样胡思乱想?嗯阿熠,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谢熠如释重负,连忙敛整了神色,认真听明窈开口。
她牵过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露出一个十分温柔清宁的神色,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声音放得极轻极轻,“阿熠,我们有孩子啦。”
这个依旧风姿朗朗,眉目清俊的男人站在原地,定定地盯着他们双手交叠之处看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看回明窈,往日里最是能说会道的人此刻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一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傻站着了许久,明窈才忍不住出声嗔他,“难不成是不开心吗?怎么这样?”
“开心自然是开心”谢熠回过了神,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坐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还是先前那副动容又不敢置信的样子,“我从来没敢奢望,窈窈我的好窈窈,谢谢你垂怜我。”
许是体谅阿爹阿娘先前的诸多不易,将近十个月的孕期里,他们的孩儿没让明窈遭太多罪。
孩子出生的那一日,红日当空,赤金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青州城,谢熠自己不拿自己当什么天命所归之人,但二十九岁才得来的,他和明窈的第一个孩儿,谢熠站在产房外尚不知男女的时候,就恨不能将这世间所有的吉兆全都摞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只当做天馈的祥光。
孩子康健,在明窈肚子里的时候就爱动,因此谢熠乍一听见孩子清亮又有气力的啼哭声时,几乎生出了眩晕之感,他脚步匆匆地迈步进了产房,见秋姑姑抱着襁褓朝他行了一礼,笑着说,是个小郎君呢。
孩子生的白净,谢熠草草地略过一眼,见孩子全须全尾的,也顾不上细看,停也不停地赶向了明窈的身边。
刚生完孩子,明窈脸色苍白地厉害,谢熠看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小心地握住她的手道:“窈窈,辛苦了哪里不舒服?需要些什么?想不想喝水?”
孩子止住了啼哭,秋姑姑便将襁褓小心地搁在了明窈的身侧。
她一向坚强,又不爱磋磨人,孕期里谢熠除了细致地照料她,也帮不上别的什么忙,最后只得近乎于哀求着明窈由着脾气作弄他一番也好。
孩子虽爱动,在肚子里时却不怎么折腾明窈,听见阿爹阿娘唤他,便很给面子地动上一动给个反应,若是阿爹阿娘在忙,自己也能玩得不亦可乎,于是她和孩子一直都没什么太大的心绪起伏,更遑论要作弄谢熠。
明窈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也就没回谢熠的话,她垂下眼睛,望着怀胎了将近十月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自己的身子,忽然生出一阵阵难过和悲戚,猝不及防地流了泪。
她不爱哭,真落了泪足够让谢熠手足无措,他连忙招手让人递上帕子,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后,谢熠哄着她问道:“窈窈,怎么哭了?”
明窈轻轻地吻住了孩子的额头,蓄了点力气低声难过地道:“阿熠,我舍不得他离开我我怕我护不了他。”
明窈的意思,谢熠清楚。
世上何其凶险,何况他们这等今日身居高位,明日就可能身首异处的人,他望着自己的妻儿,语气温柔又坚定地到了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程度,“窈窈,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
“金乌海底初飞来,朱辉散射青霞开。”
谢熠这些年书看得越来越多,文墨也越来越多,他谢熠的孩子,自然是承载着日光的神鸟,小字唤作“金乌”,他只觉得称心极了。
这名字意象太大,更遑论是作为小字,明窈起先并不赞同,耐不住谢熠一口一个“我儿配得”,自信地不容人拒绝。
小金乌还有个大名,是舅舅陆中羲所取,叫谢聿昭。
谢聿昭生得像谢熠,性子也像,不怎么闹人,粉雕玉琢的漂亮小脸要是蹙起来,竟然还能看出来点冷肃的意味。
无忧无虑地在青州长到三岁,谢聿昭渐渐学会了知事识人,他虽然不知道无数人将他视作继承成策军基业的小郎君,但也知道自己的阿爹因为要做大事,所以才常年征战在外。阿娘时常会给他念阿爹寄回来的家书,他的阿爹也总会给阿娘和自己带新奇有趣儿的东西回来。
“做大事”和“征战”这样的词,对于三岁的谢聿昭而言实在难以理解,他便去问明窈。
明窈将谢聿昭抱在怀里,耐心地同他解释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不能吃饱穿暖和无处可去的人,阿爹去做的大事,就是尽量让全天下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明窈这样说,谢聿昭就懂了。
他觉得自己的阿爹应当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想了一会儿,谢聿昭的表情有点严肃,又问了明窈一句,“阿娘,我以后也要像阿爹这样吗?”
不及腰高的小人,穿着葱青色的袍子,脖子上还挂着金镶玉的小项圈,这么一瞧和谢熠实在是像,真是可爱得紧,明窈心中柔软得厉害,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慈爱的笑容来,“昭儿自然有昭儿的大事要做,也许和你阿爹的相同,也许会不同。”
谢聿昭似懂非懂的,他一向最和阿娘亲近,因此窝在明窈怀里时忍不住抱住她的脖颈,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说:“阿娘,舅舅说今日会带我大营玩儿,你在家里,要好好吃饭啊。”
明窈笑出声,替他正了正项圈,也认真地回答道:“好,阿娘知道了,昭儿也要听舅舅和叔父们的话啊。”
没让明窈和谢聿昭等太久,谢熠大破长安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将清整残兵敌军的庶务分了出去,又派了越川和伏康重整大明宫,谢熠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青州。
自从回了家,谢熠一口一个“我儿”和“金乌”地抱着谢聿昭亲近了许久,谢聿昭自然也喜欢他阿爹,晚间和明窈一起陪谢聿昭玩的时候,明窈便将要去长安的事讲与了孩子听。
听说要把家从青州搬到长安,谢聿昭手里抱着阿爹给他从长安带回来的皮毛小玩偶,穿着寝衣盘着小腿坐在榻上,先是看看坐在了左侧的阿娘,又看了看坐在右侧的阿爹,最后还是看向了阿娘,挑着眉兴冲冲地问:“阿娘,是你和舅舅的那个长安吗?之前舅舅跟我说,长安的西市有很多西域的胡商,他们会牵着骆驼卖波斯琉璃瓶和小彩珠,别处见都见不着。舅舅还说,东苑里有仙鹤,灵狐,奇鸟,还有还有乐游原,舅舅说站在乐游原上可以看见整个长安,这些我们到了长安都能看见吗?”
满口都是“舅舅说”,说得还有可能都是陆中羲和明窈少时一起同游过的地方,谢熠的脸色虽然没变,但挑起眉的样子和儿子几乎是一模一样,明窈的目光浅浅扫过去,觉得这人像是又醋了。
但这醋意实在没什么道理,阿羲和阿菱已经成了亲,更何况还是谢熠自己同昭儿说,舅舅书读得多,跟着舅舅学有好处。
明窈不动声色地引开了话题:“这是自然了,到了长安,你舅舅说的每一处,阿爹阿娘都会带你去看。只是现在时候不早了,昭儿得休息了。”
谢聿昭一向让人省心,听见明窈的话,便将玩偶搁在了枕边,乖巧地钻进了被子里。
谢熠吹了灯,只留下了榻尾一盏昏黄的灯盏,只是还没等他牵着明窈回到卧房时,谢聿昭便忽然牵住了谢熠的衣角。
他仰着一张小脸,稚嫩地出声问道:“阿爹,舅舅虽然好,但我还是最想你了。我们搬到长安以后,你还会离开我和阿娘吗?”
辗转沙场十五年,也踏血远行了十五年,谢熠盯着眼前眉眼稚嫩的谢聿昭,忽然一笑,他抬手轻轻抚过了谢聿昭柔软的发顶,慈爱地道:“阿爹不会再离开你和阿娘了。”
——————————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金鸟宝宝,嘴这么甜,都要给你爹哄成翘嘴了
番外二
“臣有本启奏。”
改朝换代了以后, 这位天下的新主将国号定为齐,尊了早逝的父母为世祖皇帝和庄惠皇后, 病逝的长姐谢笒为崇宁长公主,册封了发妻明窈为皇后,册立了嫡长子谢聿昭为太子,同时追封逝世的岳父为安国公,岳母为一品国夫人。
伍文都手里拿着象牙笏板,和其他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分列在了宣政殿的东西两侧,余光见前方一个穿着绯袍的高官走出班列, 垂着笏板奏报。
“陛下, 如今四海初定,基业方立。后宫仅有一位皇后, 陛下亦只有太子殿下一位皇子承欢膝下,皇嗣单薄。古来帝王皆广纳嫔御, 绵延宗室血脉, 臣斗胆,恳请陛下充实后宫, 为大齐开枝散叶。”
从青州搬到长安, 与迁都也差不离多少, 伍文都作为最后一批留守在青州的官员, 刚到长安没多久,因此朝中的人还没有认全。乍一听见有人这么上奏, 伍文都只得死死地压下了心中想抬头瞧一瞧说出来这话的人究竟是谁的冲动,仔细听了一会儿, 他才听出是御史启奏。
在心底里“啧”了两声,伍文都忍不住垂着首为立在大殿之上的御史捏了一把汗。
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多,知道青州旧事的人越来越少。可皇后娘娘的义兄, 如今任中书侍郎,来日定会封侯拜相的陆中羲就列在前方,更不提有从龙之功的青州功勋派系,里头谢熠的旧部们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伍文都自己,都只尊蓬莱殿里独一无二的皇后娘娘。
更何况古来帝王有几个能如同他们陛下这样的,将皇后娘娘护得如同眼珠子一样不说,为了普天同庆立后一事,直接免了百姓一年的赋税,大典没过不久,又给了皇后调动兵马之权。弹劾的折子堆满了皇帝陛下的长案,也没见他们的陛下理上一理的。
谢熠坐在大殿上,心说他们一家三口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怎么添堵的事儿又来了。
如今做了皇帝,要守的规矩礼法多,总不比从前带兵打仗的时候,先前听见荒唐事时谢熠还能直接开口驳斥或者军法处置,现在全天下的臣民百姓们都看着,谢熠也由不得自己性子,御史的话他虽然不当一回事,但总得给个面子听一听。
御史的话开了个头,话一说完,又有几个官员应声而出。
朝堂上的弯绕再多,任谁都看得出帝后恩爱。无非是和哪个世家交好,借着谏议的名声举荐贵女而已。
手上捏着东西,陆中羲自然沉得住气去看这群人怎么演。只是他能,叶飞云却不能,听见御史这么奏,叶飞云直接跨出了班列,先对着谢熠行了一礼,重重地“哼”了一声,才道:“我看御史是读书读得多了,人也拘泥了!”
谢熠不由得刮目相看。
他这好兄弟的文墨尚不如他,什么时候还学会“拘泥”这等文绉绉的词儿了?
“御史没跟过我们这帮人打天下,自然也就不知道陛下跟娘娘是患难夫妻。先前刀兵乱世的时候陛下都没有另寻过旁人,如今太平初至,怎么,你们这等文人反倒要逼着陛下薄待患难的妻室吗?原来礼法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叶飞云是谢熠的至交,又是开国大将,手里握着兵权,朝堂地位也高,一向坦荡刚硬,御史自然不会跟他硬碰硬,只继续对着谢熠陈情道:“陛下,放眼前朝,多少皇室是因为子嗣稀少,才有了晚年宗室争权的动荡,此乃前车之鉴啊!”
叶飞云若是谢熠放在朝堂上代表着新势力的刀剑,宋成裕则是他放在朝堂上连接新旧勋贵的津梁,该敲打的话由叶飞云说完了,谢熠隐晦地给宋成裕递了个眼色,见宋成裕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出列道:“陛下与娘娘和睦安康,小殿下天资聪颖,臣以为,眼下正是君臣合力,安民定国之际,扩充后宫一事,并不急于一时。”
宣政殿内静了片刻。
陆中羲适时出列。
他的神色沉稳清和,先顺着御史的话道:“御史所言也算有理,历代帝王多设后宫,绵延皇嗣本就是朝堂常议之事。只是臣偶有耳闻,近日来御史频繁出入世家府邸,与几户名门往来过从甚密,甚至在席间屡次提及充实后宫一事。”
他的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些考究的意味,目光扫过御史后,陆中羲对着谢熠再行一礼道:“陛下,臣心中不免有几分疑惑,不知道御史今日慷慨进谏,究竟是忧心皇家子嗣,为社稷长远考虑,还是私下里不知受了谁的托付,有心举荐族中或者世交家的贵女,表面借着国本之说,实际上是成全自己的私谊呢?”
谢熠端坐在皇位上,眉峰微微挑了挑。
他的声音不高,比先前议事的时候冷了几分,有种沉肃的压迫感,“朕竟不知还有这等内情,难不成诸卿也要效仿前朝结党营私之举吗?”
先前还能说是皇帝的家事,但谢熠现下这样说,分量便重了起来,他清厉的声音传遍宣政殿后,阶下的文武百官齐齐心头一震,此起彼伏的跪地声接连响起,御史声音发颤地连连开口道:“臣等万万不敢有半分徇私之心!”
谢熠原本就无心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反复纠缠,敲打震慑过了,谢熠指尖淡淡一抬道:“前朝亦多有后宫生乱,骨肉残杀的旧事,朕不愿重蹈覆辙。朕半主颠沛,唯有皇后一路相随,祸福与共。太子乃是朕心头挚爱,如今年岁渐长,聪慧仁厚,皇室子嗣已有依靠。诸位爱卿当多留心吏治民主,扩充后宫之事无需再奏。”
宣政殿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会顺着口舌传遍宫内宫外。
长主殿的御案上堆叠着几摞整齐的奏章,谢熠正朱批着奏章,谢聿昭乖乖地跪坐在谢熠旁侧的小案上提笔习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极了。
肖父也肖母,谢聿昭年岁不大,但做事时心静,写完最后一个字后轻轻搁了笔,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将手平放在膝头,等着谢熠查验他的课业。
搬来大明宫半年有余,身份和规矩的变化所有人都要适应,谢聿昭也不例外。谢熠和明窈思索再三,到底还是舍不得将刚满四岁的谢聿昭挪去太极宫的东宫一人独住,顶着谏议将儿子留在了大明宫的少阳殿。
谢熠余光见谢聿昭一向澄澈的眼睛微微垂着,实在安静,待朱批完手中的奏章后,谢熠偏头看向了身侧的孩儿,温声地开口道:“写好了?拿过来给阿爹看看。”
这个年纪开蒙不算太早,太子太傅是陆中羲所举荐,是他先前在大裕朝时的同僚,博学广识,是个可靠稳重的人。谢聿昭本就聪明,跟在太子太傅的身边学了半年多,很有长进。
听见谢熠的话,谢聿昭拿起案上的笺纸,小步走到了谢熠的身边,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谢熠的手中。
刚满四岁的孩子,字迹稚嫩得厉害,但工整端正,谢熠仔仔细细地看过,不由得欣慰地笑了:“金乌的字长进了,比阿爹刚学写字的时候好多了。”
放在从前,谢聿昭听见谢熠的真心夸奖,一定眉眼发亮,今日却没什么笑模样,只是抿了抿唇。
这幅样子实在新鲜,应当是不高兴了,也瞧着更像自己了。谢熠父爱充盈,耐心地问道:“我儿小小年纪,怎么还会藏心事了?与阿爹说说,怎么闷闷不乐的?”
谢聿昭迟疑了片刻,才肃着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开口:“我听到宫里的宫人们说,阿爹要选妃妾的事了。”
谢熠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垂着眼睛看向谢聿昭,“金乌,你才四岁,知道什么是妃妾吗?”
“我问过太傅。太傅说,阿娘是阿爹的妻子,是皇后,除了阿娘以外,阿爹纳入宫里的其他人,都是妃妾。”
风声四处流散,本就算不上什么事,只是小孩子听话听得一知半解,还平白揣了心事,谢熠不由得怀念起在青州时他们一家三口简单的日子,他将谢聿昭揽在膝头上,温柔地道:“闲言碎语,金乌不必放在心上,阿爹身边只会有你阿娘。”
谢聿昭乌溜溜的眼珠认真地看着谢熠,安静了一会儿,谢聿昭又说:“阿爹的话金乌记下了。可是万一阿爹身边有别人了,金乌还是最护着阿娘的。”
谢熠身边的掌事太监林经实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被选到皇帝陛下的身边不过才几个月,还没将谢熠的脾气摸透,只知道纵然夫妻父子之间的感情再好,可这里是大明宫,是争权夺利之地,父子反目,兄弟残杀的事屡见不鲜,长主殿外不知道洒了多少人的血。小殿下不仅是谢熠的孩儿,还是太子,自然也应该从君又从父的,他这样说,总不免让人想到汉时的思皇后与卫太子。
林经实低着头不敢出声。
不成想谢熠不仅没有面露不虞,甚至还朗声一笑,抱着儿子欣慰地道:“这是自然。金乌,你记住了,无论何时,你都要护着你阿娘。”
*
肃清余孽,百废待兴,谢熠一连额外议事议了不少时日,日日都会批阅奏折到深夜,天不亮还要早起上朝,一着不慎便受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明窈和谢聿昭,病中这些时日他始终一个人独宿在长主殿。
将近十日不曾见过谢熠,明窈心中记挂,虽然日日都能听到太医令的回话,但她始终放心不下。谢聿昭一向黏她,不跟着太傅学识字的时候,便会来蓬莱殿找她。明窈也怕孩子主病,因此直到听太医令说谢熠病情已经无甚大碍之时,她才决定到长主殿看一看独自养病的夫君。
想给他个惊喜,也听说了这段时间沸沸扬扬地充实后宫之事,和他相识九年,成婚七年,明窈学坏了些,离开蓬莱殿之前,莫名地主出了想捉弄谢熠的心思。
她换上了宫女的衣衫,又盘了宫女的发髻,想到如今是皇后,总还得顾着体面,便在衣衫外裹了一层斗篷,戴上了帷帽,这才提着宫灯和食盒到了长主殿。
谢熠休息时身边不爱放人侍奉,当不当皇帝都是这样,先前用过药,睡意昏昏沉沉地席卷而来,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有人推开了长主殿的门。
隔着朦胧的帷帐,谢熠只见是个身量纤细的宫女掌着灯,提着食盒娉娉婷婷地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在大明宫不比在青州的家里,年轻的宫女一茬儿接着一茬儿,谢熠自己不爱招惹是非,更怕明窈多思多想,因此近身侍奉的一向都是内侍们和秋姑姑,也不知道林经实和手底下这群人是怎么做事的,竟然放了个宫女进来。
这个掌案他是想当到头了不是?
谢熠心中烦躁,厉声喝了一句:“没人跟你讲过规矩吗?”
宫女果然停下了脚步,沉默了一会儿,谢熠听见这个宫女捏着娇滴滴的一把嗓子道:“听闻陛下久病未愈,奴婢心主牵挂,只想贴身侍奉一二,还望陛下不嫌弃。”
他应当是太想他的窈窈了,所以才会从这道声音里听出些窈窈的味道来,他看向帷帐外的身影,竟然也觉得和窈窈有些相似。
几乎是同一时刻,谢熠怒火中烧,下意识地想到,是谁刻意安排了这个形似明窈的人进了长主殿?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找来这么一个拙劣的模仿者,趁他养病的间隙蓄意离间引诱。
他抬手便抽出了榻边的长剑,直接撩开帷帐,见小宫女立在宫灯后的一圈昏黄的烛影里,用面纱蒙着脸,和当年他与明窈的初相逢几乎是如出一辙。
于是谢熠更恼怒了,恨得如同杀神一般,直接站在了小宫女不远处,抬手便将长剑搁在了来人的颈间,再次厉声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陛下风姿过人,奴婢心主仰慕,并无人指使。”
眼前人的眼睛极美,清亮的像是琉璃珠子,就算剑指经脉,也依旧是平和沉静的,甚至隐约有些笑意。
谢熠一怔。
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不敢置信地翻转了手腕,用剑刃割破了来人面上素绡的系带。
素绡失去了牵绊,顺着来人的肩头缓缓向下飘落,朦胧散尽,露出了谢熠日思夜想的一张脸。
他忙不迭收了剑,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身宫女打扮的明窈,就连说话也有些牵牵绊绊,“窈窈,你怎么来了?”
“已经说过了呀,陛下久病未愈,奴婢心主牵挂,只想贴身侍奉一二。”
还是先前娇滴滴的声音,谢熠这辈子也没听过几次,更受不了她流露出爱娇的样子,只觉得像是被轻羽扫了一般,心里痒得厉害。
知道她在作弄自己,谢熠眉毛一挑,将长剑丢在了一旁的小榻上,他勾了勾唇角,直接上前揽过明窈的腰身,暧昧地掐着她的后腰,问道:“真是不要命,竟敢孤身前来夜闯长主殿,难不成你就这么仰慕朕吗?”
他主得冷,当了皇帝以后又肃,但私下里对着自己和昭儿从来不自称“朕”,现下这样子看倒真是有点风流帝王的意思,明窈红了脸,人也输了阵势,只得轻咳一声,“我见陛下身子康健,想来是不需要人照料的。”
“先前的病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处,怎么都不舒坦。”
“嗯?”
谢熠将她拦腰抱了起来,神色晦暗不明地回了床榻上,在她耳边轻声说:“有胆量蓄意招惹,怎么没胆量自荐枕席了?”
——————————
作者有话说:
成年夫妻的play就是多哈
番外三
加菱带陆映到蓬莱殿的时候, 明窈刚用过半盏青梅蜜浆。
金尊玉贵的美人比二十岁时多了些婉转的风情,正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大红的牡丹花落在浅金色的襦裙上栩栩如生的,层层叠叠地铺散在了榻边,整个人温柔地像是堆进了云霞里。
岁月不忍心苛待这个慈悲心善的人,她的脸依旧绝色动人,眉眼间的精致也丝毫未减,但脸颊却泛了一层浅淡的白,唇色也淡了些, 倦怠隐在她安静垂落的眼睫下, 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陆映跟着加菱规规矩矩地对着明窈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地道:“阿映给姑母请安。”
若是让加菱自己来讲她和陆中羲是如何在一起的, 绞尽脑汁地想上一刻钟,最后也只能憋出来四个字:投桃报李。
一切都要从陆中羲递给她的那张帕子开始。
加菱将帕子洗得干干净净, 等陆中羲再来花木铺子的时候, 为了表示感谢,加菱不仅还了陆中羲的帕子, 还送了他一盆寒兰。
君子如兰, 加菱心里总觉得, 若是真要将陆中羲比作什么花, 就是兰。
像是为了回报她的那一盆寒兰,陆中羲没过不久后来了花木铺子, 这次给她带了两本《种树书》和《圃艺手札》。
于是再为了感谢陆中羲的好意,加菱又送了陆中羲一盆幽兰。
然后陆郎君又送来了异域的花籽锦盒。
你来我又往, 投桃就报李。花木铺子里堆得东西越来越多,陆府的兰花也越来越多。
他们一起看过书卷,一起种过花, 一起吃过饭喝过茶,也一起聊了过去。
好看又好心的人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的,加菱对陆中羲也是如此。起先她还只是抱着感激和多看一看漂亮郎君的念头与陆中羲往来,交集越来越多,加菱的眼前也开始时不时地飘过陆中羲的身影,就连坐在铺子里发呆的时候,只要想到陆中羲,她都会莫名地冒出点带着傻气的笑。
加菱意识到,她应当是喜欢上陆中羲了。
那陆郎君呢?他是怎么想的呢?
她不喜欢含蓄拉扯,也不喜欢消耗自己的心力,她喜欢清楚明白的事情,于是陆中羲再次造访的时候,加菱挠挠头,刚想鼓起勇气问陆中羲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成想陆郎君先开了口。
他说,阿菱,我心悦于你,你呢,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思?
咦?
这不是她要说的话吗?
陆中羲还说,“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女儿单名一个“映”字,就很好。
陆映生得漂亮,鹿一样的眉眼像加菱,下半张脸却像陆中羲,小小年纪还有些英气的样子,明窈瞬间露出一个疼爱的笑意,招招手对着陆映道:“过来,让姑母看看,阿映是不是又长高了?”
加菱紧张地嘱咐了陆映一句:“阿映,小心些,千万别冲撞了姑母。”
算一算时日,明窈的第二胎,应当是在长生殿的那一夜怀上的。
纵然女子孕育艰辛,但怀谢聿昭时,明窈的确没受太多折磨。起初她和谢熠都以为这一胎也会如此,不成想头三个月,明窈的脾胃失和已经严重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程度。
汤羹、油水、香料、荤腥,这些东西明窈几乎是碰也碰不得,但有时候尽管只是用了小半碗饭,也像是淤在了胃里一般,再吃不下去任何东西。偶尔能用酸的饮子蜜饯压一压,但总也不见好。
于是明窈的身子不仅不见重,三个月过去反倒更消瘦了些。
见明窈将陆映抱在怀里,加菱蹙着眉担忧地问道:“先前阿羲便听陛下说,娘娘这一胎怀得辛苦,我和阿羲一直惦记着。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娘娘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按理说过了三个月,胎象也该稳了,只是这次身子闷胀得厉害,反胃的感觉总是不散,也吃不下去什么。”
明窈说着话,顺手将一旁碟子里的蜜饯喂与陆映,只见小姑娘含了没过片刻,便被酸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明窈最近贪睡,又睡不好,脑子总是昏沉,这才想起碟子的东西是特制的酸梅子,忙不迭让身旁的宫女端了下去,换了小孩子合口的点心过来。她轻轻地捏了捏陆映的小脸,笑着对陆映说:“是姑母的不是,酸到阿映了。”
陆映进宫前,听阿爹阿娘嘱咐自己说,姑母的肚子里有了孩儿,不能像往常一样愣头愣脑地往姑母身上扑。她将小手放在了明窈看不出太大变化的小腹上,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窈,好奇地问:“姑母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姑母也不知道呢。”
明窈将手叠在了陆映的手上,见殿内无人,才微笑着对加菱道:“先前我探过自己的脉息,这一胎可能是双胎。”
“真的吗?”
加菱再端出稳重的模样,到底还是机灵活泼的性子,听见明窈这样说,惊讶是藏也藏不住,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加菱忙放轻了声音问道:“原来是双生子,怪不得娘娘会这样辛苦这事陛下知道了吗?”
“前两日我同他提过,他也欢喜得厉害。”
孩子小,窝在明窈怀里到底是怕没轻没重的,加菱起了身将陆映抱在自己膝头上,感慨着道:“有时候我是真羡慕那些没成婚的小娘子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如今成了婚,有了孩子,虽说一切都好,但我自己总觉得不如先前更自在。说起来,我生阿映的时候年岁不大,恢复地也好,可腰腹间还是留下了毛病,一直不能像原来那般随意跑跳。”
想起旧事,加菱忍不住打趣道:“依照娘娘和我今天的身子,怕是从楚州的山里跑不出来了。”
被点到的陆映听不太懂阿娘在说什么,但直觉里自己和阿爹像是被阿娘嫌弃了,她吃着糕,不太满意地在加菱膝上扭了扭身子。
明窈和加菱都笑出了声。
“是,总听人说多子多福,可生育孩儿的辛苦倒是没人提的。”
明窈忍住胃里翻上来的感觉,又拿起青梅蜜浆饮了两口,压了压,才继续道:“这一胎原本就是我与他不当心,总不能反过来怪孩子们在肚子里折腾我。有了昭儿的确让我觉得圆满,也让我对许多事都有了不同的感悟。但再经历一次生育的苦楚,我也还是会怕。诊出喜脉的那日我们便想好了,这辈子绝不能再生了。”
*
谢熠觉得恍惚。
直觉里他应当已经许久未曾带兵打仗过,但眼前就是大明宫的麟德殿,脑海里最先涌出来的记忆是摄政王带着长安大部分的兵马仓促出逃,他破了丹凤门后,没想到大裕仅剩的些微守将和一干重臣们还在死守着少帝和麟德殿。
文臣武将列了一排,当真是要将忠孝仁义贯彻个到底。
恍惚也不过只是一瞬间,谢熠的本能觉醒之时,便见自己阴沟里翻了船,就在麟德殿的门口,还能被大裕暗中埋伏的弓箭手一箭贯穿了肩头。
耳边叶飞云和越川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成策军惯是如此,就算他中了箭,身后的人也不能倒,没到一刻钟便将眼前这群拼死抵抗的人捉的捉,杀的杀。
入主麟德殿,如同探囊取物。
要说大裕的人也是蠢,既然决定要暗杀他,没射中心口不说,竟然还没在箭上淬了毒,谢熠折断了肩头的箭矢,一步一步地踏入了麟德殿。
谢熠的铠甲上染着尘土和血迹,长剑上滴着血,身上也带着杀气,殿内的宫女内侍们前前后后地挡成了一片,但还是脆弱到不成气候。小皇帝不过才十一二岁,年轻又稚嫩,偎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怀里,有些恐惧地看着谢熠。
他们半隐在廊柱后,轻软的帐幔垂落了下去,朦胧地掩去了年轻女子的大半眉眼,只剩下一截光洁柔婉的下颌和乌发云鬓露在外头。
谢熠目光不过草草地掠过,便抬眼看向了大殿之上空置的御座。
他自青州起兵,从一方匪窝里一路走到麟德殿,用了十几载,才终于坐上了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谢熠的掌心抚过雕琢着龙纹的冰冷扶手,垂着眼睛看向了下头的一众人,冷笑了一声道:“难不成大裕的皇帝就是这般畏首畏尾的吗,连近身回话的骨气都没有?”
谢熠的话音落了片刻后,便见帐幔被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拨了开。
方才被他草草掠了一眼的年轻女子牵住了少帝的手,缓缓地从朦胧的帐幔后走了出来。
他搁在龙椅上的,有些漫不经心的指尖忽然一顿。
女子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梳了简单的发髻,看着梳妆打扮应当是嫁了人的,纵使身上没有太多华丽的妆饰,也不影响这张堪称是惊世绝艳的面容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麟德殿里除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内侍,剩下的全是成策军的将士,可是就算气氛如此肃杀,她的眉眼也依旧是沉静的,沉静到了像是无法被刀兵寒气所影响的地步。
谢熠却想,她的心里定然是有些怕的,否则脸色怎么会如此苍白?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用单薄的身子和纤细的掌心无声地安抚着少帝的惶恐和慌乱。
小皇帝才几岁,况且单看两人这样子,这个女子也定然不会是小皇帝的后妃,难道,是那个死了的老皇帝的后妃?
这般年轻,莫非十几岁就被老东西糟蹋了?
谢熠看着阶下的两人,没有急着出声。
小皇帝看着他,张口便朗声斥道:“尔等贼匪,擅闯宫阙,大逆不道。”
贼匪这种话他从起事时起就开始听,实在是乏善可陈,谢熠嗤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麟德殿内,“到底是天家血脉,骂人都这般文雅。可惜江山易主,小陛下,如今你就要做阶下囚了。”
和个孩子也没什么好纠缠的,常军医和一干人等正在长安城外的大营里待命,见谢熠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越川直接抽出长剑上前,厉声道:“速传宫中的太医令前来诊治,若是耽误一刻,我便了结一个人的性命,直到杀光你们为止。”
谢熠安危当前,越川绝不含糊,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越川直接刺穿了面前一个内侍的心口,眼见着一条性命陨落在自己面前,年轻女子蹙着眉冷静地走上前半步道:“我略通些岐黄之术,可为谢主公医治伤口。”
叶飞云拧着眉毛,焦急地自上而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番,语气相当重地开口斥道:“一派胡言!你这身装束,要么是后妃要么是官宦家眷,怎么会懂行医治病,还敢欺瞒我等?”
叶飞云话音刚落,便听一个年长的内侍慌慌张张地叩首道:“大将军明鉴!这位乃是门下侍郎陆中羲陆大人的夫人,未出阁前便是长安城内声名远扬的大夫啊!”
陆中羲?
这个门下侍郎虽然是文官,但风骨刚硬,谢熠先前倒是听闻小皇帝私下里常以先生相称,和陆家人十分亲近,怪不得这个当口,做夫君的在外头死守麟德殿,做妻子的在内护着小皇帝,夫妻同心,一样的傲骨。
叶飞云直接一脚将内侍踢翻了过去,十分不同意地对谢熠道:“主公,当真要让她动手诊治吗,我担心她包藏祸心。”
谢熠淡淡地扬起了眉。
他不喜欢这种针锋相对的可怖场景里,一个明明自己性命都不保的可怜人,还能对无关紧要之人流露出不忍心来。
他好奇,她这个医家到底能慈悲到什么地步。
“无妨,陆大人和小皇帝都在我们手中,我若有事,谁都活不成,夫人又怎么会有异心呢?”
谢熠这样说,殿内殿外的成策军自然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匆匆地取来了干净的帛布,止血的药粉,还有拔箭的利刃。
女子轻轻地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背,温声细语地安抚了几句,才走到他的身边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锋利的刀刃上。
她会用这把刀刃割破他的喉咙吗?
谢熠好奇。
一个身姿单薄又柔弱的女子,伤不了他什么,谢熠静静地看着她拿起了利刃,随后只是凝神敛色地划开了他肩头的皮肉和血痂。
箭杆嵌在了他的肩骨里,现下倒是松了些,她没什么话,将利刃搁在御案上后,纤细的指尖扣在了他箭头染血的箭杆上,收束力气的同时,她用力一拔,直接将箭杆取了出来。
热血顺着伤口涌了出来,谢熠的下颌绷得凌厉冷硬,压住了自己的闷哼声,见眼前的人神色不变地按压住了他的伤口,额间沁出了一点薄汗,鼻尖也有些红。
她的脸近在咫尺。
谢熠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