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梦里有……” 她对他的
猝不及防, 苏喃巧卷入一个温暖胸膛,腰上勒紧沉甸甸的手臂,后颈一阵一阵起栗, 承受他炽热的呼吸。
帷帐里没有花椒味, 没有药气,全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
苏喃巧瞬间双眼紧闭,深深呼吸——很舒服,很暖和,很踏实。
她喜欢。
终于窝回这个暖烘烘的怀抱,比记忆中还要舒服……
一阵困意猛不丁袭来, 苏喃巧安安心心闭上眼睛,甚至往后抵,右手攥着一点被角,香香地睡。
平稳的心跳,均匀的呼吸, 在床幔中轻轻回响。
没有任何一丝征兆。
赵抚衡错愕当场——他还没来及宣泄哪怕半分不满, 她就呼咻呼咻, 在他怀里睡过去?
她居然能在他怀里睡着,脑子是不是过于不正常?
赵抚衡烦躁。
搂着这么个小东西。
他要被她烦死。
他抬手臂,不想再拥她, 苏喃巧的细胳膊却像蛇一样缠在他手臂。
挪开胸膛, 他不想挨她后背, 她的小身子扭动着贴上来, 一丝缝隙都不留。
她死死黏着他,睡高兴了还翻身枕他肩膀,小动物一样嗅他的脖颈, 小脸往他颈窝里面钻。
赵抚衡没想到她还有这一面,脖颈里全是她湿.漉漉的呼吸,她脸上的细绒毛轻轻拂在他肩头,左手搂着他脑袋,摸他的脸。
细嫩的手指,反复摸他的眉毛,像是要数清楚一样。
赵抚衡一点睡意都无。
从前夜不能寐,是因为战场焦灼,还有头风症发作,现在清闲也无病痛,他却硬生生熬过四个通宵。
现在是第五个。
这个小东西的破坏性,属实不可细究。
赵抚衡无奈至极。
半梦半醒间,苏喃巧拥着锦被,四肢齐上,抱紧抱严实。
锦被暖暖将她包裹,触感微妙,卧在过分柔软的床榻里,她迷迷糊糊好像回到汤泉,热水环绕,雾气缭绕,水波轻轻拍打,泛起无边痒意,一股一股,回味无穷,四肢无意识抱紧锦被,轻轻地,唔,重重地……
她睡得太死太沉,小小的呼噜,呼咻呼咻,充斥床帷。
赵抚衡枕臂,清醒未眠。
苏喃巧在梦中的汤泉扑棱,玩水。
汤泉水濡湿寝衣。
寝衣濡湿赵抚衡。
赵抚衡在黑暗中勾了勾唇角,想:小东西可是在求饶?他并非不能原谅她,正好叫她弄弄清楚他是不是“宫爹”。
就在即将触到那团柔软的刹那,女医的交代突然回响——“……现在最是虚弱,需要细心养护……”
她的身子需要调养。
赵抚衡的手,收了回去。
轻轻地,他推她,想说知错就好,他并非计较之人。
然而苏喃巧人在梦中,搂紧锦被,玩水正在开心时候。
她在汤池里游来游去,水浪带她起伏沉坠,锦被成了她在水中的救命浮木,抱紧了,压下去,浮起来,日光悠闲,她玩得不亦乐乎。
浮木起沉,床幔轻摇,赵抚衡也轻轻的摇。
被她摇。
破碎的小呼噜从她喉底溢出。
赵抚衡终于明白她根本没在求饶,而是在梦中沉迷,同时体验到此生最憋屈的一刻——她惹恼他,却在梦中浑然忘我,而他为她憋一肚子气,还要睁着眼睛,被她摇。
他自己姑且忍耐着,她倒是自得其乐。
苏喃巧自得其乐。
水中的浮木忽然脱手,她噗通跌落汤池,呛一口水。
苏喃巧不放弃,爬上去,继续玩。
浮木又逃,好似有了意识。
苏喃巧哼哼抱定,不松手。
抵抗无效,苏喃巧追着摇。
她意识混沌,四肢齐上阵,牢牢抱紧锦被。
小手也没闲着,从前夜里只有软塌塌发霉的麦秸,扔掉会冷,不扔熏人,她一夜好觉都没睡过。
现在锦被光滑柔软,她在梦里把玩,爱不释手,就像那一日汤泉中,双手被赵抚衡钳制,她乖巧听话,任他安排,越把玩觉得烫手,正玩得快活,汤池水骤然滚烫,她浑身哆嗦,热得肌肤通红,受不了。
太热了。
撒开锦被翻过身,苏喃巧哆嗦着,兀自团成一团。
背对着赵抚衡,她又觉得衣服湿漉漉黏在身上难受,扯下来——
“扑簌。”
赵抚衡眼前一黑。
又一黑。
这个女人……
赵抚衡拿开脸上的轻薄衣裳,捏衣如捏缰绳,仿若骑着战马,登高、绕行——却寻不到攻破一座城池的关窍。
他确定他们在汤池是第一次,但是她梦中戏浪,实在很难不叫他怀疑——怀疑她和那个表哥。
长夜漫漫,赵抚衡无心睡眠。
他被折磨一夜。
他等天亮。
——
次日天明。
苏喃巧一睁眼,对上赵抚衡布满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双眸如勾,苏喃巧的腿一下子发软,本能地攥锦被。
赵抚衡直身坐起,青丝倾垂,面色阴戾,凝眸敛不住森然冷气,质问——
“回答孤,孤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吗?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
什么叫“你的……第一个男人”?
苏喃巧还没醒就被问懵,惺忪的睡眼因为想睁开又睁不开,微微生出刺痛,慌张地吞咽口水——他怎么好像在生气?为什么生气?他什么意思?
苏喃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抚衡憋了一晚的邪火,终于静静地炸了。
“出去。”他凶她。
苏喃巧麻溜下床。
“扑簌——”
赵抚衡把衣裳砸给她。
苏喃巧搂住,胡乱穿上,落荒而逃。
她慌不择路,跑出内室,跑出殿门。
侍婢没反应过来。
女医也没反应过来。
门口近侍骤见她披头散发出现,忙不迭低头回避。
谁都没有拉住她。
苏喃巧一股脑冲到殿外游廊。
像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没有挽发髻,青丝长及脚踝,转弯的时候扬到廊外,沾上细碎的雨点。
庭中细雨纷纷,四口大缸装满水,水波凌乱,树叶沙沙,被雨水浸得油亮。
苏喃巧无处可去,想到宫爹,想到海东青,凭记忆朝鹰坊跑。
这是她第一次在雨中奔跑。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原来雨水是这样的存在。
孔嬷嬷厌恶泥巴难洗,厌恶她淋雨生病。
她是没来处的冤孽,不方便请大夫来瞧。
从前一到雨天她就会被关在屋子里,不许到院子里,看不到篱笆墙隔壁的宫爹。
苏喃巧跑,跑向宫爹,耳朵里都是宫爹昨天关心她的话语。
宫爹关心她跟王爷在一起住不住得惯,宫爹是最关心她的人。
苏喃巧拼了命的跑。
一头青丝包裹全身,逐渐湿漉漉,成绺。
——
赵抚衡在偏殿头痛到开裂。
穿上衣裳,他昂头睥睨,缓缓踱出外间,以为她会跪在门外戴罪。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怒,她应该适可而止,收敛脾气,乖乖地求他宽宥,好好地解释她昨晚到底在做什么,交代清楚她和那个所谓的表哥究竟是什么关系。
然而出去一看,侍婢和女医战战兢兢,环视一周谁都没少——唯独她不在。
她居然跑了,她竟然敢跑!
谁给的胆子?
——
鹰坊。
海东青雨天不出门,因为雨水会遮挡视线,打湿羽毛,影响飞行时的威仪。
驯鹰师们都陪在这里,禽医也打算借此机会,为海将军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苏喃巧没有撑伞,冲进鹰坊的时候,活脱脱一个不速之客。
远远追来的侍婢不敢轻易接近鹰坊,在外围干急眼。
驯鹰师和禽医乍见苏喃巧满身狼狈,心知她是王爷的女人,看一眼不敢看第二眼,匆匆行过礼,快速躲开,不敢贸然与她共处一片空间。
雨声淅沥,鹰坊就如同雨中的孤舟,接纳了苏喃巧,让她暂时栖身。
她遥遥望一眼偏殿的方向,眼前浮现赵抚衡凶神恶煞的脸,隔着风帘雨幕,心里犹止不住犯怵——他让她“出去”,不知道跑这么远够不够,她不能往大门跑,跑出去了爹娘会找不到她。
这是宫爹养大鸟的地方,宫爹应该会保护她,大鸟也会保护她。
苏喃巧稍稍安定,拢起头发,挽一个简单的垂髻,拾掇一下湿透的裙幅,才发现海东青伸长脖子,脑袋扎在一个大筐里面。
苏喃巧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杂物筐,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海东青察觉到她到来,拔出脑袋蹭她手,苏喃巧在一堆杂物里头,一眼认出徐都尉的发冠。
她惊讶极了,半个身子探进去,掏出那个发冠,海东青双眼瞬膜一扫而过,顿时来了精神,展开一半翼翅退开,那意思,似乎是要苏喃巧抛给它。
发冠有点重,苏喃巧掂了掂,双手抛出——
海东青果然凌空跃起,一把抓住,紧接着又飞她头顶,扔回给她。
苏喃巧会意,继续抛给海东青。
一人一鸟,抛接往复,乐此不疲。
赵抚衡远远地透过雨帘,就看到这极致和谐的一幕——王府湮没在雨中,帝国边疆的旷野在一人一鸟身后展开,犹如在天地间自由嬉戏,无拘无束……
赵抚衡甚至感觉自己成了闯入秘境的外来者。
他停驻雨中,亲眼见证她的快乐——她毫不在意他的怒火,玩得乐不思蜀,笑声穿透风雨,传入他耳底。
他也同时见证自己的失败——她对他不敬,他还得来找她。
无论他对她好还是坏,都在她身上得不到任何回响,她捏着他的命门,玩弄他。
赵抚衡在雨中生气,生干气。
苏喃巧在开开心心的玩耍间隙,不经意瞥见紫色大氅,眉头微微蹙起——奇怪,宫爹怎么会来?
“宫爹!”她冲进雨里,生拉硬拽,把赵抚衡拖进鹰坊,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宫爹不是讨厌下雨天吗?怎么出来了?”
赵抚衡风帽里的眼睛,盯着她两只握住他手臂的爪子,想摸一下,更想给他剁了。
苏喃巧没见他应声,自顾自地继续:“从前老宫爹说雨水是没根儿的东西……”
“咳咳咳!”
赵抚衡甩开她的手,差点被她噎死——什么叫没根儿的东西,他有没有根,她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宫爹还说我也是。”苏喃巧乖乖地给赵抚衡顺背,小嘴不停叭叭:“叫我雨天别等他,不会给我带糖吃。”
说着,她又看大氅里的另一只手,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微笑里,淡淡有一丝失落。
赵抚衡捕捉到这一抹失落,看着她湿漉漉的衣裳和头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亲近太监——约摸是孔嬷嬷与一些老太监仍有往来,而太监们看到身为孤女的她,难免感同身受,会偶尔给她带糖吃。
静静地赵抚衡没有动,海东青等得不耐烦,叼着发冠过来催促,他一眼便认出发冠来处——
上巳节那日,北山狩猎,偶然间瞥到山下树林中有男女拉扯,便放海东青去惩戒。
收集战利品是海东青的习惯,因此带了回来。
赵抚衡依稀记起那天林中的绯色,眼神复杂地看向苏喃巧:“为什么挑这个玩儿?”
“因为我认识啊。”苏喃巧蹲下身,亲亲热热搂住海东青,仰头对他说:“这是那个坏人徐都尉的头上的东西,那天他欺负我,就是大鸟从天而降救了我,把徐都尉抓得满身血。”
她这样说,等于亲口证实赵抚衡的猜测,轻而易举地,赵抚衡便猜出背后还有含章郡主的影子。
苏喃巧见他下颌角度突然变锐利,似乎不高兴,连忙站起来解释:“宫爹不用担心我,我当时吓他,我说——‘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养大,你可知道我爹娘是谁!’,他被我唬住,我差一点就跑掉了。其实我没有看起来那么不中用,宫爹,我有在认真过日子。”
她语声渐轻,眼睛亮亮的,像在求夸,更像是透过眼前宫爹,说给老宫爹听。
老宫爹一定也在担心她吧,她好想他……
苏喃巧心底的思念,在眼眶翻涌,微微泛红。
赵抚衡瞳仁微颤,见不得她这样子——她是傻子吗,说起那种事不愤怒也不害怕,还反过来安慰他?
一戳就碎的小东西,强撑给谁看?
赵抚衡无端生恼,顺手从海东青嘴里拿来发冠,转念一想——为何在汤池里,她不曾用对他使这一招?
虽然使了也没用。
“王爷拖你入汤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吓唬他?”赵抚衡袖中的手负在身后,慢慢加力,握紧发冠。
海东青的鸟眼睛跟着主人一起看向苏喃巧,仿佛它也十分关心。
苏喃巧想了想,答:“他不一样。”
“那里不一样?”风帽里,赵抚衡眯起眼睛。
“嗯——”苏喃巧歪头,认真回忆当时的画面,回道:“他的眼神没有让我不舒服。”
苏喃巧的语气有些许不确定,实际上她自己也很困惑。
赵抚衡回忆当时的情形,他不确定她说的眼神是怎样的眼神。
什么样的眼神能得到如此特殊的对待,让她默许接下来发生的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因为一个眼神就将自己交代出去?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你情我愿……她不是醉酒,也非被下药迷失心智,她主动选择他……
赵抚衡犹记得她是先被东宫看上,自己跑出来,跑来汤池……
莫非她不喜欢赵晏清,特意来寻求庇护?
想到这一点,赵抚衡径直问她:“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不喜欢。”苏喃巧赶忙摇头。
她不喜欢。
表哥说了,她可怜、无依无靠,没有他活不下去,要靠他喜欢,靠他照顾才能活……
喜欢即是可怜。
王爷什么都不缺,哪里需要她可怜?
苏喃巧摇头,“不喜欢,一丁点都不喜欢。”
她重复三次,赵抚衡嘴角抽搐三次,心头逐渐起火:“不喜欢……不喜欢你躺他怀里睡,抱着他蹭?”
“因为舒服啊。”苏喃巧脱口而出,满脸理直气壮,满脸——要不然呢?
赵抚衡默默攥紧伞柄,用了十二分的自制力,才没当场打死她。
不喜欢他,但是因为舒服就抱着蹭……她拿他当什么了……想舒服就找他?他当然能让她舒服,他有这个能耐……她,在夸他……?
赵抚衡脑子卡了一下,嘴角诡异地勾起,又迅速撇下——但是她把他当做什么了?
转身,赵抚衡一边开裂,一边离开。
他片刻待不下去,宁愿头痛到死,不想跟她有半点关系。
雨还在下,苏喃巧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隐入雨幕,慢慢地侧歪头想:宫爹好像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呢?果然还是不喜欢下雨天吗?
路很滑,赵抚衡忘了撑伞,脚下打滑,狼狈折返——
来时满腹怨气。
此刻怨气冲天。
程玄义远远候在雨中,看前方气势汹汹,杀气腾腾,把头低了又低。
赵抚衡走过他身边,掷出发冠——“找出这个徐都尉,废了,东西送给含章郡主。”
说罢,他撑开伞,摇摇晃晃走远。
程玄义捏着发冠,在原地默默攥拳——又是这种事,含章郡主到底有完没完。
——
一个时辰过后。
含章郡主府。
谢槊来访。
郡主府护卫远远地看到他,犹如见鬼般哆嗦——
此人三日前来府,说王爷要寻熟悉的侍婢去王府伺候苏小姐,指名要上巳节伺候苏小姐吃酒那俩,硬逼着连身契都要走,结果当天晚上就传回消息——俩侍婢被卖作营妓,一世生不如死。
就因为那事,府中人心惶惶,接连三天鸡飞狗跳,有点办法的侍婢都千方百计赎身逃命,剩下的不是发疯、就是害病,夜里鬼哭狼嚎……
郡主娘娘身边,现在连一个妆娘都没得使唤。
前事尚未了结,他怎么又来?
护卫被谢槊隔空逼得喘不过气,慌不择路,快报含章郡主。
谢槊却只给门房一个锦盒,送完转身走人,动作利落得仿佛嫌郡主府脏。
锦盒立刻送到含章郡主面前。
她没有碰,叫苏舟行打开。
苏舟行闻到一股怪味,揭开一看——血淋淋一只发冠,外加二两肉。
“哐!”
锦盒脱手,砸到地上。
里面的东西啪嗒掉出来——发冠滚远,二两肉黏在地上,黏死不动。
含章郡主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瘫在椅子里发抖——
“拿开!快拿开!
护卫赶忙收拾。
苏舟行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像被抽去骨头——这二两肉,他早就想割,他迟早会割下来,为表妹报仇,没想到被秦王抢了先。
秦王抢了表妹,还抢了为表妹报仇的机会。
可恨。
可是秦王为什么要这样做?遍京城都知道徐都尉好色,秦王殿下何等尊贵,若是听说表妹跟徐都尉有过接触,怎么会只报复徐都尉?他应该把表妹也撵出来……
表妹和徐都尉还有太子殿下都牵扯不清,秦王殿下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苏舟行两眼放空,他想不通。
含章郡主连遭打击,恨得骨髓滚沸,但是一想到赵抚衡她又害怕,只能阴恻恻地嘲讽——“喃儿小表妹哄人可真有一套,几天功夫就哄得秦王殿下连番为她出手,估计到秦王殿下薨逝之前,得罪过她的人都睡不着觉。”
“不可能!表妹性情温和,这些事绝对与她无关,定是秦王殿下为了讨好表妹,特意为之。”
苏舟行终于敢在含章郡主面前维护苏喃巧。
连日里弹琴,手指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抖。
他绝不相信表妹会求秦王欢心,这么多天过去,秦王也没有给表妹一个明确的名分,一定是表妹宁死不屈,不愿委身,秦王便用这些凶狠血腥的手段逼迫表妹。
表妹是他的,最后离开的时候都还在看他。
她不会变心,绝对不会。
苏舟行摇头,绝不接受。
含章郡主还想揶揄几句,忽然护卫通传——东宫召见。
闻言,含章郡主铁青的脸总算找回一点颜色——秦王为女人动了御前的人,此时东宫传召,难不成是要借题发挥,攻击秦王?
绝不会错!
含章郡主如蒙大赦,暗暗拧一把大腿,支棱起来,吩咐人把地上的东西装回锦盒,强忍恶心捎上,赶去东宫。
一路上,细雨靡靡,车轮滚滚,她思绪翻腾,反复琢磨如何利用此事做大文章。
到了东宫,她也顾不上恶心,锦盒捏在手里——这是秦王暴虐的罪证,送给东宫绝对有大用!
火急火燎,含章郡主赶往麟德殿。
殿中高台宝座上,赵晏清看到她第一眼就沉眸,劈头斥责——“你娘怎么生出你这种蠢货!”
含章郡主脑子一懵,怔怔呆住。
“父皇近前养个遍京城都知道的好色之徒,你看不出来是陷阱,不知道远远躲开,竟敢背着本宫与他私下串谋?”
一句话,犹如冰水浇头,含章郡主霎时浑身凉透,嘴唇发抖——徐都尉居然是皇伯伯的饵,就等着钓她去打探消息?而今秦王废了他,皇伯伯绝对已经知晓,等于知道她在打探御前消息。
完了。
彻底完了。
又给父王惹祸了。
含章郡主慌乱中勉强挣扎——“可是秦王妄动御前禁军,皇伯伯——”
“父皇会在乎?”赵晏清嗤笑一声——“你以为本宫如何得知,父皇下旨通传,现在满朝尽知你宁国勾结御前禁军,图谋不轨。赵抚衡是替父皇清理门户,而你将削藩的罪由拱手奉送,你这是找死。”
“太子殿下!”含章郡主扑通一声跪下——“堂哥,哥哥你救救父王,我王母也是你小姨,世上没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亲人了,而且父王一向是支持你的啊!”
“支持?留你这么个蠢货在京城,给本宫徒添累赘。后宅那点破事都斗不清楚,本宫留你何用。所幸父皇现在无人可用,你趁早回宁国,送赵栖迟进京,平息此事。”
赵晏清捏着香囊,香囊上斑斑点点带血,那是他捏碎扳指之后,至今未愈合的创口,至今仍在出血。
“不行,阿迟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送来当人质!”含章郡主以额触地,余光瞥到他手中金色香囊,心头又惊又恨——太子殿下居然还惦记那个贱婢?她是狐狸精吗?怎么这些男人一个个沾上她就念念不忘?
含章郡主恨死了苏喃巧,若无苏喃巧她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好不容易结交的官眷,近日一个都联系不上,她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居然就这么毁于一旦……
府里的侍婢也是,一息逃的逃,疯的疯,她无人可用,现在还要跪在这里,尊严扫地。
她恨苏喃巧,恨不得扒皮抽筋,可是既然太子殿下还想要,含章郡主立刻心生一计——“喃儿表妹曾与苏舟行私定终身,她最听苏舟行的话,堂哥若还想要她,我可以叫苏舟行出力,把喃儿表妹弄回来。”
“私定终身?”
“嗤。”
赵晏清轻蔑地笑,想到苏喃巧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他觉得她未必懂得什么叫“私定终身”。
上巳节当晚他就传唤苏勋,查到孔嬷嬷老宅,甚至连老宅隔壁的太监,都有他的人前去盘问。
苏喃巧这十五年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早就查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被刻意养废的美人,甚至没有被当做人,所以才会流露出小动物一般的天真,若能成为她的主人,他可以一点点填满她,亲手塑造她,她将完完全全属于他。
赵晏清指间浮现她手心的柔软触感,他想如果是他得到她,她现在一定伏在他膝上,青丝缠绕他腿间,她月牙般的眼睛里满满当当都是他,他在她眼波中流转,是她的主宰。
一个纯粹剔透的空心美人,一颗完完整整的心。她本该是他的,已经落到他手里,若非含章郡主搅局,闹到御前,她根本不会被赵抚衡夺去。
赵晏清捏香囊的手逐渐失控,指节泛白。
“出去。”他语声中满是厌恶,合上眼睛,感受苏喃巧在他怀里。
然而含章郡主战战兢兢,伏地稽首不肯起:“太子殿下,阿迟真的不能来。喃儿表妹对苏舟行言听计从,您留着我在京城,等于在秦王心里扎一针刺,秦王府和皇后都不会接纳她,她迟早会被撵出来,或者,或者我叫苏舟行去秦王府要人,喃儿表妹没名没分,苏家要人理所应当。”
跪在地上,一呼一吸都是尘土,含章郡主恐惧屈辱到极点——她居然被逼到亲手送自己的夫君去找别的女人,一旦苏舟行为苏喃巧硬闯秦王府,她就会变成一个笑柄,满京城都会嘲笑她……
可是为了父兄,为了宁国,她再屈辱也得忍着。
“求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含章郡主闭上双眼,重重叩头,叩在装着徐都尉那二两肉的锦盒边。
“你是说,让你的郡马,去秦王府要本宫的女人……”赵晏清睨着含章郡主,差点要被她蠢笑,厌烦地眯起眼睛:“带着你的猪脑子,滚。”
“殿下!”含章郡主咽下屈辱,宁死不走:“殿下您有所不知,喃儿是皇后娘娘交给苏家抚养,苏家苛待喃儿也是照皇后的吩咐,若将此事告知喃儿,她说不定心生报复,须知这枕边人最难防备,只需给她一点药,或者一把刀……”
闻听此言,赵晏清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线。
良久,才道:“传话给她,让她来找本宫,本宫会帮她清算皇后母子。”
含章郡主闻言目瞪口呆,怔了一息,又一息,才领旨,说:“是。”
只要能保住弟弟,她会去传话。
但是她好恨——太子殿下竟然不趁机教唆苏喃巧报复秦王,他舍不得她冒险?怕她遭秦王反杀?为了一个女人,太子殿下居然白白放弃一个刺杀秦王的机会?
太子殿下,疯了吧?
不过秦王殿下众目睽睽之下同东宫抢女人,似乎也疯得不轻。
苏舟行日日弹那破琴,都敢给她脸色看,亦是不人不鬼。
含章郡主眼前浮现苏喃巧的脸,冷不丁感到一阵恶寒。
无论如何,要尽可能接触苏喃巧,万不得已,就叫苏舟行去,哪怕叫全京城笑话,保住弟弟和宁国才是最最要紧。
含章郡主攥紧锦盒,打落牙齿活血吞。
——
谢槊回府复命。
姜普叫住他,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冷不丁长眉一沉,命人传吕司马到王爷近前议事。
不知为何,吕司马遍寻不得。
姜普不能久侯,先行直入后殿。
细雨如白毛,姜普与谢槊铿然前行,久经沙场的他们,无须撑伞。
赵抚衡在偏殿等苏喃巧回来。
兵书卷在掌心,字在纸面抖动,他强忍头痛,眼前不断闪现浮现苏喃巧小脸上的失落。
恼人的小东西,总在眼前晃,赵抚衡捏了捏眉骨,问女医——“什么糖苏小姐吃得?”
女医愣了一下——王爷连苏小姐吃什么糖都要过问?
未及回答,近侍来报——
“王爷,姜长史求见。”
赵抚衡闻言抬了抬手。
闲杂人等全部回避。
殿门外风雨交加,殿内空气湿冷。
“臣等见过王爷。”
姜普入殿请安,身后的程玄义等人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王爷可是即将病愈,欲重返朝堂?”姜普开门见山。
闻听此言,程玄义等人俱是瞳孔骤缩,心神大震,激动又疑惑——此等大事,王爷何时决定,怎地他们都没看出端倪?
众人齐齐看向赵抚衡——却见他坐在椅中,姿态松惬,嘴角牵起一个清淡弧度,轻轻笑道,“果然瞒不过恩师。”
“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这点事还能看不出来,估摸着圣上也能瞧出来,呵,也好,死中求活。”
姜普说的话,跟哑谜似地。
程玄义等人摸不着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重回边塞中军大帐,旁观将军与军师对地图定计。
姜普与赵抚衡对视一眼,确定二人想法一致,转头与众人剖析——
“王爷动了御前的人,挑破宁国勾结禁军,等于送给圣上一个削藩的借口,然则,宁王是圣上的亲弟,宁王妃是杜贵妃的亲妹,还有太子殿下稳坐东宫,朝中何人堪当削藩大任?”
“那当然——”程玄义立刻反应过来——“当然只能是咱王爷!”
“对喽。呵呵呵。”姜普捋着胡须笑:“咱们秦王府功高震主,死得活不得,而今王爷即将病愈,为防圣上忌惮,先将削藩的风吹起来,圣上无人可用,只能继续倚仗王爷。一旦削藩,即成不世之功,届时圣上若有什么想法,顾忌更多。王爷退无可退,功高震主,只能继续震下去。”
一席话听下来,众人默默攥紧了拳头——凭什么他们劳苦功高,还要被圣上忌惮?王爷重病的时候苦撑,而今方见好转,连庆贺都没来得及,居然要先谋生路,提心吊胆。
凭什么?
一群沙场宿将,南征北战十数年,而今方知京城朝堂,竟比边关战场更惊险,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
殿中一时死寂。
赵抚衡和姜普交换眼神,都想到还有一件事要交代,却听殿外突发凌乱——似是多人冒雨匆匆赶来。
众人一霎转向殿外——只听得模糊一声唤,女医冒雨跑走,侍婢匆匆出檐。
赵抚衡眉心跳了一下——她的人为何如此惊慌?
姜普正要说话。
“扑簌簌——啪——”
书卷脱手。
赵抚衡嚯地起身,刚下台阶,近侍押来两人,姜普等人定睛一看,无不脸色大变。
赵抚衡视而不见,撇下众人,快步走出殿门,远远地看见侍婢和女医搀扶着苏喃巧,才察觉手心居然有汗。
看见她,汗变凉。
赵抚衡在袖中缓缓攥拳,定定目视苏喃巧的脸——离开鹰坊的时候,她还明艳艳光彩照人,同海东青嬉戏玩闹,怎么眨个眼的功夫,她就脸色的煞白的依在女医怀里,路都走不稳,比庭前风雨摧折过后的玉兰花,还要惨淡。
怎么回事?赵抚衡皱眉。
他不该丢下她。
但王府还有什么东西敢惊吓她?
他站在檐下,近侍抱拳禀告,他耳朵嗡嗡的,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觉得她太慢,太慢了,这么点距离,她就在游廊对面,怎么就是走不到他身边?
风雨交加,赵抚衡的紫袍在随风摆荡,他等不及,提步去迎。
苏喃巧在女医怀里,提不起眼皮,惊魂未定。
刚才,她和海东青同时追一只松鸡,海东青追着松鸡飞远,她跟后面追,突然被人拽进一间屋子。
她什么都没看清,就眼前一黑,嘴里也被塞了东西,一张巨大的桐油布从头缠到脚,她顿时窒息,喘不上气,就在即将憋死的时候,桐油布突然疯狂翻转,她从里面掉出来,浑身骨头摔疼,勉强捡回一条命,才认出是王府的近侍救了她,两个坏人也被当场抓住。
她吓坏了,想回宫爹的鹰坊,去找大鸟。
可近侍非要催促她回来,她不敢回来,王爷让她“出去”,她怎么能回,万一他又凶她,该怎么——“唔。”
苏喃巧冷不丁撞上硬物,眼前又是一黑,以为又遇到坏人,心尖抖了一下,浑身毫毛直立,却在额头顶上障碍物的瞬间嗅到熟悉的气息,认出来人——王爷的胸口滚烫,起伏剧烈,心跳如鼓。
左右搀扶的医女与侍婢,松手退开。
苏喃巧的腰和背,同时环上两条粗硬的手臂,手臂用力一勒,她就深深陷入赵抚衡怀抱。
好痛。
赵抚衡抱得太紧,密不透风,与刚才束缚她的桐油布不分伯仲。
手臂太硬,他勒得又狠,苏喃巧刚昏头涨脑从桐油布里摔出来,浑身骨头都疼,现在被他硌得更疼。
他怎么变成桐油布了?还是长骨头的桐油布。
苏喃巧在赵抚衡怀里感到窒息,窒息之余,恐惧也一点点被他从胸口挤出去……
王爷……在抱她,他不生气了?
苏喃巧怯生生地抬起手,举在半空,不敢碰他。
“你不赶我了?”她声如蚊蝇,不似说话,倒像是心里的疑惑被挤了出来。
赵抚衡的心跳顿时停了一下,旋即重重地跳——这算什么?她先喊他宫爹,先在夜里折磨他,现在又这样问,他对她不好吗?
“孤何时赶过你?”
他语气不善,松开怀抱,用带有薄茧的大手掐她脸颊,捏她的脸。
“孤只说出去,你要是听不懂,可以问。”
他态度冷硬,粗暴地搓她,嘴唇、鼻尖,耳垂……每一片薄茧都在她脸上磨。
苏喃巧被他揉搓得晕头转向,双颊滚烫,薄茧带起刺痛,小眉头拧起来,他又反反复复地揉,似要给她揉开。
嫩嫩小脸经不住,苏喃巧躲不过,又挣不开,脸埋进他怀里,扒开外袍往里面钻。
猝不及防,小脑袋探进胸膛,热腾腾的小脸贴上中衣,赵抚衡顿时皮肉发紧——这家伙是存心的吗,昨晚折磨了他一夜,现在又来?
苏喃巧脸上的大手忽然僵硬。
可算得救了,没有薄茧刮擦,脸上虽然还有些刺痛,但至少正正常呼吸,她长长舒一口气,热气徐徐喷洒,赵抚衡的气息和温度让她眷恋,手指动了动,她有点旖旎的想法。
但想法瞬间落空,她什么都没摸着。
赵抚衡瞬息让开,瞥到她色眯眯的小表情,顿时非常无语——这个女人……对他的兴趣,就只有这个?
他一脸嫌弃地整了整衣襟,冷声吩咐左右:“好生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