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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28338 字 3个月前

赵抚衡总觉得她欠他点什么,就这么放过她,以后她会变本加厉,跳到他头上来。

但是她终于得到应有的开蒙识字……

可是这与她犯错又有何干?

赵抚衡躺在软榻,自己和自己吵起来,脑子里吵得天翻地覆,眼眸攫住苏喃巧,一瞬不瞬,错不开。

她真的很快乐。

赵抚衡第一次看到苏喃巧如此快乐,忽然想到她逃离王府是跟武昭仪的人走了。

是武昭仪,不是去找苏舟行。

他敏锐地抓住关键,联想到之前带她去见老宫爹后,她就不太正常,痴缠她一天两夜,好像就是为了最后唤那一声“表哥”。

“是不是老宫爹教你逃跑?”赵抚衡问。

一点怨念泄出来,他的眼神大抵是有点想杀人的阴鸷。

苏喃巧看他脸黑又在生气,笑容瞬间凝固,眼前全是他一步一步杀到自己面前,将她扔进大黑屋。

王爷好可怕,她低头不敢说话。

赵抚衡简直拿她没办法,他连想帮她开脱,她都不接招。

问过一次,再问就是自取其辱,赵抚衡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再追问,因为苏喃巧每个举动都在夯实她对苏舟行的心意。

想到苏舟行,赵抚衡无话可说,闭眼,半寐半醒。

直至天快亮,见她支撑不住,他抱她上书房卧榻,为她宽衣。

苏喃巧半梦半醒间,循着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寻去,勾他的腰,摸他身体。

赵抚衡拒绝,睡到软榻去。

苏喃巧触到一手空,茫然搂住锦被,沉沉睡去。

书房外。

程玄义仰头望天,目光幽幽转向府门方向——究竟是什么人来拜会娘娘,现在都没走,王爷又为何晾着不管?

——

翌日。

赵抚衡睁眼,破天荒对上苏喃巧的眼。

苏喃巧蹲在软榻前看他,双眸莹亮。

她想做什么?赵抚衡莫名紧张,又有点期待。

苏喃巧心里一万个不想理他,不愿同他说话,但是昨日王爷教她写字,答应给她娘写信,她有事要求,只能来求。

她想问王爷能不能把宫爹还给她。

她刚才去鹰坊没见到宫爹,问旁人,又都说不清楚。

可是她真的好想跟宫爹说她有名字了,她手腕上的齿痕真的是娘咬的,她好快乐,想跟宫爹分享。

她别无他法,鼓起勇气等王爷醒来。

然而当他睁开眼,四目相对,凌冽的骇人之气溢出,苏喃巧嘴边的话压回喉咙,撒腿逃跑。

不过跑归跑,就在她离开那一瞬,赵抚衡还是看到她腰间的佩玉,意识到她主动系上,舍不得扔到一边不要。

难得她还点自觉。

一点微小变化,让赵抚衡心里莫名悸动。

徐徐穿戴整齐,跟来书房。

苏喃巧正笨拙地抓笔,一笔一划,覆盖他的笔迹。

在她身前桌案,摆满他的字迹。

干涸笔迹上,她重新涂抹湿润,这画面近乎一种追随与贴合,亲密无间,赵抚衡看得莫名躁动,上前握住她的手,左臂虚虚环着她的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继续教。

侍婢与近侍安安静静伺候。

书房里和谐温馨的画面,让王府上下松了一口气。

看到苏喃巧不知疲倦的样子,赵抚衡逐渐明白她有多思念母亲,更明白身为一张小板凳的十五年,母亲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和武昭仪的现状,是母后一手造成,赵抚衡再愤怒,对她还是有愧疚。

再无法释怀,他也必须释怀她逃离王府去找母亲的决绝,她有想做的事,还做成了,这很好。

赵抚衡甚至为她感到高兴。

唯一不能容忍的,是她在床上,将他当成别人的替身玩弄,事后又在玉郎轩选择跟苏舟行走。

赵抚衡在嫉妒、愤怒,与理解中撕裂自己,她受了太多苦,他不愿成为她新痛苦的来源。

他已经不寄希望于她道歉认错,这件事赵抚衡自己消化,他跟她讲不明白,只能振作,推进夺嫡计划。

首当其冲,是正式向朝臣和天下宣告——他病愈归来。

取走一叠苏喃巧练字的绢纸,揣入怀,赵抚衡再次试验离开她的安全范围。

苏喃巧练字一整日,手酸,酸到小憩提不起来。

没办法,她只能去找海东青,当然也是找宫爹。

——

赵抚衡在府外,不断拉开距离。

“她在玉郎轩点了什么人,提过来。”赵抚衡记得小倌欺身压向苏喃巧的画面,终于愿意提及那件事。

“启禀王爷。”程玄义悻悻回报:“那人被东宫带走了。”

听言,赵抚衡没再问,转而沿江纵马,去寻老宫爹。

柴门前,赵抚衡下马。

老宫爹依旧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赵抚衡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没有起身。

他想到他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那天夜里,青衣女说秦王杀人不眨眼,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老宫爹拒绝了,他不能躲起来,万一小月儿被秦王抓住,得有人帮小月儿解释。

柴门轻飘飘,赵抚衡推门,单刀直入——“你教她那样做,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了她?”

“小月儿就那么一个心愿,我当然要帮她实现。”老宫爹声音嘶哑,笑着默认。

目光慢慢落向篱笆对面,他说:“那时候,她就像孔嬷嬷家里的一条死狗,扔在角落发烂,现在她有想做的事,总算有点人样。我老了,活够了,贵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孤不杀你。”赵抚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确认那个小东西只是没脑子,一口浊气轻出。

他不需要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过不去,尤其这老人还是苏喃巧儿时唯一的甜,帮她逃跑去找亲人,无可厚非。

“你是秦王妃的宫爹,当享她的恩荫,孤会派人奉养你终生。”

说罢,赵抚衡翻身上马。

老宫爹从晒椅坐起,震惊于他刚才听到的话。

谢槊留守,颔首道:“老爷子有什么需求,尽可以提。”

——

回到王府,赵抚衡裹上大氅,去鹰坊。

既然苏喃巧并未将他视作苏舟行的替身,玩弄他的身体,这桩死罪,可豁免为蠢罪。

她怎么能蠢成这样?

赵抚衡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嚯得跳起来,扑棱大蛾子一样飞奔过来。

“宫爹!宫爹你去哪儿了,我好担心你!我给你的糖收到了吗?”她边跑边大声喊。

赵抚衡点头,表示收到。

近侍侍婢,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扑跑到近前,苏喃巧骄傲地举起腰间佩玉,“宫爹,我有名字了,我娘给我起的,从今以后我叫苏无苔,不是小板凳,王爷说我是这样漂漂亮亮的东西!”

她将佩玉递给赵抚衡看。

快活地炫耀。

赵抚衡摊开手,给她一颗糖狮子,笑着纠正:“不是漂漂亮亮的东西,是你娘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

“……”

是不是宝贝女儿,苏喃巧不太确定,娘不肯见她,现在做梦,娘的脸还是一团模糊影子,看不清楚。

赵抚衡眼里,苏喃巧的脸就像云层突起,遮蔽了骄阳,一瞬时黯淡无光。

“宫爹。”苏喃巧抓住赵抚衡大氅,目光朝上扫,“我能看看宫爹你的脸吗?”

她声音里混杂着失落与期待,想用宫爹的脸弥补母亲的脸,这样睡着做梦的时候,总有一张清晰的脸可以梦。

赵抚衡一时陷入两难。

宫爹的身份,留着还有用。

但他也披够了这件大氅,若能以真面目与她相对,如果她此刻温柔的目光凝望的是赵抚衡,他们之间会省去许多拐弯抹角的误会。

可以。

赵抚衡想,是时候告诉她。

“哗。”

苏喃巧的手抓不住他大氅,笔直垂下。

“抬不起来?”赵抚衡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她右臂,“怎么了?”

“学写字累的,我正在学写名字,已经勉强能保证不把苏字和无字糊成一团了,就是手累胳膊酸。”苏喃巧含娇带嗔。

赵抚衡捞起她右臂,轻轻揉捏。

沙场武人,手上有茧,粗粝而温柔的触感隔着衣裳传到手臂,有种莫名的熟悉,苏喃巧很舒服,娇呻软吟。

赵抚衡下意识想捂她的嘴。

“宫爹。”苏喃巧睁开眼,开始叭叭抱怨:“宫爹,其实我不只这里酸,我浑身都酸得难受。你不知道,跟王爷学字好可怕,他呼吸时紧时松,有时候突然停一下,感觉放下笔就要打人,真的好可怕。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跟王爷学,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不会写字,宫爹你会吗?我跟你学好不好?不想跟王爷——”

赵抚衡突然撒手。

转身就走。

他都不知道还要怎么忍她,他压着所有脾气教她写字,居然还有错,还要被她抱怨……

酸死她算了。

苏喃巧看着宫爹走远,惊讶坏了——他怎么不高兴了?

宫爹不开心,苏喃巧也兴致缺缺,陪海东青玩一会儿,她去书房。

没力气提笔,她把下巴放在赵抚衡的笔迹上,盯着看,盯得眼睛酸胀,王爷没有来。

晚膳,王爷也没有来。

苏喃巧自己吃完,盥洗后回书房。

她穿着寝衣,刚想爬上书房的床榻,赵抚衡来了。

赵抚衡霸占床榻。

苏喃巧爬上软榻,裹紧被子。

——

次日,三月二十五。

立政殿。

早朝。

时隔十二年,赵抚衡再次上朝。

晨间待漏院点卯的时候,众臣都习惯他不在,今晨点卯官喊出——“秦亲王,金吾卫上将军赵抚衡”的时候。

赵抚衡一声低沉的“在”,激起千层风浪。

群臣震动,万籁俱寂,不见大氅,唯见威仪赫赫的亲王朝服。

朝臣也听闻近日秦王府动作频频,而今当真亲见他上朝,皆是惊喜又难掩往日恐惧,不动声色围观。

其中最紧张惊慌,当属金吾卫。

玉郎轩血洗二百亲兵,帝国战神的暴戾第一次展现在京城,金吾卫们生怕秦王在上朝途中病发,个个神情紧张。

然而赵抚衡怀里揣一双苏喃巧的雪白罗袜,袖中卷着一叠她用过的绢纸,整个人气宇昂扬,英姿雄发,与故将旧部点头致意,明确宣告——秦王强势还朝。

早朝中,武德帝看到他,也非常惊喜。

衡儿终于不再纠缠内帷,已经准备好出发去宁国,他甚是欣慰。

在月儿诞下皇子之前,衡儿暂守大越安宁,东宫从旁制衡,朝堂有裴叔夜忠心耿耿,朝局安稳,绝非十六年前可比。

“司天监彭宏。”武德帝点名。

“臣在。”彭宏躬身出列。

“尽快择吉日呈报,协同礼部筹备武昭仪晋位大典。武县乃是宸妃故里,灵山秀水,人才辈出,着封七十以上老者着为县公,封宸妃生父武景云为赵国公,还朝还任尚书令,入政事堂,百官为宸妃晋位上表朝贺。”

圣谕一出,满殿鸦雀无声。

赵晏清暗自得意,坐等宸妃与皇后相争,拉赵抚衡下马。

百官战战兢兢,晋妃位还要百官上表朝贺,此等隆遇,让百官重回十六年前武德帝偏宠宸妃的噩梦,仿佛御阶前,又血流如注,趴着御史台死谏的朝臣身体。

往日阴影笼罩整座立政殿。

朝臣不语,武德帝脸上渐生不悦。

裴叔夜乃是政事堂执笔,文官之首,他从赵晏清身后出列,轻轻捏着袖中月儿写着“放人”二字的纸条,恭敬拜贺——“微臣领旨,恭贺宸妃娘娘晋位。”

首辅领旨,一众朝臣莫不跟从。

“臣等——恭贺宸妃娘娘晋位。”

山呼过后,武德帝再下旨意——

“春来水务最为要紧,着令秦王出巡宁国水务,顺道于武县观礼赵国公册封典仪。”

“儿臣领旨。”赵抚衡拱手出列。

身后左右,朝臣噤若寒蝉——秦王殿下出巡宁国水务,水务是假,削藩才是真。

宸妃复宠,秦王离京,看来圣上又在给宸妃铺路。

朝臣低垂首,九天惊变,时隔十六年,皇后与宸妃二度相争,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腹诽心辩,暗暗滋生。

武德帝正欲退朝,御史大夫悍然出列——“启禀圣上,臣有本参奏。”

“何事?”武德帝问。

“臣要弹劾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与含章郡主往来频仍,前几日含章郡主宴请数名新科进士,意图拉拢,臣已经详细审查那几名新科进士,结党营私,兹事体大,还请圣上彻查、严惩。”

“有这种事?”武德帝面色骤沉,目光落向赵晏清。

“退朝,太子留下。”

百官心惊肉跳,齐呼:“臣等,告退。”

——

出立政殿,朝臣拜贺秦王病愈,一时趋之若鹜。

风向太明显了——秦王病愈还朝,太子结党营私。秦王为帝国削藩,太子在京城享福。

圣上在秦王即将离京之际,爆出太子笼络新科进士,分明是在给秦王殿下定心,等于留着储位让秦王殿下放心出巡。

百官心里盘算完,纷纷朝贺赵抚衡。

赵抚衡客气回应,心知父皇此举,只是将朝臣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如此一来,攻讦武昭仪复位的声量,就会变弱,武景云还朝,朝臣也不会多说什么。

父皇老谋深算,拿他当挡箭牌,为武昭仪谋算。

赵抚衡想到王府里,他为无苔也是殚精竭虑,一时之间,竟生出几分怅然。

别过朝臣,赵抚衡来到金吾卫衙署。

他身上还有个金吾卫上将军的职务,是四个月前回京时加封,从前囿于病痛,一直当个虚衔挂着。

今日,他第一次以上将军的身份亲临衙署,翻阅公文,熟悉京城防务,直至时间耗尽,头痛隐隐发作,才淡定离开,回秦王府。

接连三日,赵抚衡上朝,去金吾卫衙署办公。

苏喃巧连丢三双罗袜,侍婢发了疯的满王府找,生怕惹出事端。

与此同时,来秦王府拜会王妃娘娘的人,也一连四日都来。

赵抚衡晾了他们四日,今日终于在回府的时候,在她们面前下马。

十七名青衣女子,立在王府前庭。

赵抚衡甫一现身,为首的青衣女微微颔首:“秦王殿下,此去武县山高水险,路上食宿安全,有赖秦王殿下费心。”

“果然。”

赵抚衡淡然伫立。

他毫不意外,只有武昭仪的人敢这样明目张胆找上门。

撵走也未尝不可。

赵抚衡心里清楚,武昭仪派人来,照顾只是其一,寻机带走无苔才是最终目的,此行将会在武县停留,武县是武昭仪家乡,她的主场。

为保万全,驱逐为宜。

赵抚衡想驱赶,却不知为何,太阳穴轻轻跳一下,似在提醒:有武昭仪的人贴身照顾,一日水米未沾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路上辛苦,又有含章郡主夫妇同行,暗藏诸多危险。

无苔不会照顾自己,需要有贴心体己的人。

带得走就试试。

赵抚衡揉了揉眉骨,转身吩咐——“王妃的侍婢随队出巡,好生安置。”

王妃的侍婢?娘娘的人?

程玄义与一众近侍冷不丁吓一跳——这些人一看就是练家子,绝非普通侍婢,娘娘到底什么来头?

——

东宫。

麟德殿。

赵晏清庸懒支颐。

苏舟行躬身殿中,不敢抬头直视。

静默中,东宫提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赵晏清淡淡一笑,“这就是她在玉郎轩点的小倌,苏监察不妨看看。”

听言,苏舟行深深颔首,弓腰转身——一张与赵抚衡有两分像的男人脸,赫然撞入眼球。

苏舟行袖中的手瞬间紧攥,胸口如压千斤巨石,喘不过气。

表妹选了一个像秦王的男人?

不,表妹只是想报复!

苏舟行摇头,表妹是恨秦王,想找个像秦王的男人施暴!

可是——

可是苏舟行在门外也曾清楚听到表妹的声音——“……快点脱衣裳睡了!“

表妹亲口那样说。

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到,表妹真的会同他……

表妹真的看上秦王,对秦王动了真心?

怎么可能?

苏舟行抬头,又看一样那张像秦王的脸,喉底涌起一股腥甜,身子歪了歪。

赵晏清抬抬手。

侍卫带走小倌。

“苏监察,你是忠于你岳丈宁王,秦王,还是本宫的父皇?”赵晏清不疾不徐地问,手指摩挲金色香囊。

香囊血迹斑斑,但是赵晏清不会弃,他时时刻刻捏在手里,终有一日,他会再次将她捏在手心。

殿中,苏舟行摇摇晃晃,心里迅速厘清现实——他绝不放弃表妹,表妹不可能对秦王动真心。动了,他也要把她夺回来,把她变坏的心剖出来捏烂。

他为她闯秦王府,为他正面抗衡秦王,不惜一死,她怎么能背叛。

夺回来。他是监察御史,他随队出巡,有资格密奏圣上,可以弹劾任何人。

他有权力,不惧秦王势大。

但是太子殿下召见他,又是何意?

宁王、秦王、圣上……他当然忠于圣上。

不。不对,圣上要削藩,忠于圣上等于支持秦王,秦王削藩建功,地位更稳,如何抢夺表妹?

秦王得死。不死也不能削藩成功。

而能帮他遏制阻挠秦王的人,唯有……

“下官,下官。”苏舟行缓缓屈膝,跪在冰凉的麟德殿中,五体投地,“下官忠于太子殿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苏监察深明大义,未来可期。”

赵晏清淡淡垂目,瞥一眼那只握过苏喃巧小手的右手。

那只手太碍眼,就留在宁国,不必回京了。

——

秦王府。

苏喃巧睁开眼,锦被里伸出两只纤细雪臂。

“小姐。”

荇芝隔帘屈膝,“大小姐听闻您要出远门,派奴婢等前来相伴。”

“荇芝?”苏喃巧掀床帷,难以置信能在王府看到母亲的人,还是这样舒舒然坐在王爷的椅子上。

“我娘派你来?”她亲眼看见也不敢信。

“是,大小姐担心您。”

“娘担心我!”

荇芝一句话,犹如蜜水灌顶,将苏喃巧浑身浸透,她开开心心跳下床,手舞足蹈,原地转圈,被关两日大黑屋的憋屈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她担心我!”

“娘她担心我!”

有人担心真是太好了。

苏喃巧好快乐。

荇芝为她更衣,挽发,梳妆。

侍弄整齐,苏喃巧悄悄凑到荇芝耳畔:“我们什么时候逃跑?”

“暂时还不能。”荇芝瞥一眼苏喃巧的床,这次床上没有那只海东青。

海东青是秦王的眼睛,不除掉海东青,小姐永远逃不掉。

得找机会。

这也是她此来的目的之一。

“小姐不急,大小姐早有安排。”

“嗯。”苏喃巧听到有安排,高兴点头:“我还有个宫爹被王爷扣下了,走的时候得带上他。”

“好。”荇芝点头:“一定带上。”

得到保证,苏喃巧快乐得难以言喻,当即带上荇芝,去鹰坊找宫爹和海东青。

海东青连日里没看见苏喃巧,远远地飞扑过来。

苏喃巧也搂紧海东青,张牙舞爪挠它脖颈。

海东青非常快乐,一味当咕咕鸟,鸟眼扫到荇芝,歪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在观察什么。

苏喃巧只顾跟海东青玩,挠脖子挠肚子,一想到要离开京城,不知道宫爹会不会随行,她心里泛酸。

——

是夜,苏喃巧依旧睡书房。

荇芝守夜,睡在床边矮阶。

熄了灯,闭了窗。

书房安安静静。

赵抚衡大摇大摆走来,经过荇芝,掀开床帷。

宽衣,上床,他钻入锦被,搂紧苏喃巧。

他一搂,苏喃巧梦中惊醒,浑身瑟缩。

从玉郎轩回来开始,王爷都不曾与她同床,怎么突然又来,他的气息也不对,有一种凶悍的压迫感。

且,他从前夜里来同床,都会撵走侍婢,她问过,他哑着嗓子说“孤的身体只有你能看,声音也只有你可以听……”

他那样说过。

怎么今晚不叫荇芝出去?

他在做什么?好奇怪?

苏喃巧的牙齿微微打颤,曾经最喜欢的怀抱,最渴望被他的胸膛、体温和气息笼罩,现在他笼过来,苏喃巧只想逃,他是坏人,他关她大黑屋,用宫爹威胁她,虽然他教她写字,但是她不要他了。

不想,不想在他怀里。

苏喃巧想挣扎,心里却咯噔一下——坏了,荇芝她们来,王爷手里又捏着她的人,还是娘给她的人。

难怪他留下荇芝。

他就是明晃晃地威胁她。

可恶。

他还是这么坏。

苏喃巧咬牙忍,任他屈膝将她团城一团,锁进他怀里。

床下的荇芝未见她抗拒,心里稍有狐疑——不是说小姐心爱苏家公子吗?

狐疑归狐疑,苏喃巧没作声,荇芝便也不动。

夜半,苏喃巧循着那一处好蹭的地方去,迷迷糊糊泛起热,她鬼使神差地醒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愤愤地松开赵抚衡,转身挪向床角。

赵抚衡在黑暗中睁眼,一把捞回那团逃跑的香软,扣入怀,锁死。

——

次日。

四月初一。

所有人在秦王府集合。

含章郡主与苏舟行。

礼部、工部与都水监官员、几名乐府采诗官。

还有御赐二百名虎贲禁军,由一名郎将率领。

梁国公亲自来送孙女文安县主,敦请赵抚衡路上费心照顾,多余的话,半字未提。

赵抚衡欣然同意,当即派两名王府近侍保护文安县主,同时也派两人给含章郡主夫妇,保护同时监控。

秦王府由司马陆茗与程玄义分领属官与近侍。

所有人集结完毕,苏喃巧迟迟没有出来,她早起又丢了一罗袜,如今已不知是第几双,荇芝来了,她有了倚仗,领着海东青和荇芝满王府搜寻罗袜的下落。

赵抚衡拿她没办法,撇下众人,回府找,找到后不由分说,强制抱出来。

车上的含章郡主、苏舟行、文安县主,还有随行官员,所有人都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苏喃巧被赵抚衡扛出来,海东青对着赵抚衡龇牙咧嘴。

苏舟行痴痴望着车窗外,眸色暗了又暗。

含章郡主第一次没功夫嘲讽,她现在没空,因为武德帝派秦王出巡宁国,表面巡察水务,实则是去挑刺削藩,生死存亡之际,她没空搭理其他,用什么手段都好,必须阻止秦王进入宁国。

朝臣们看着赵抚衡将苏喃巧塞进金辂车,面面相觑——圣上有换储之意,秦王此次出巡任务严峻,关乎帝国万年太平,带这么个女人在身边,是否有欠妥当。

象辂车上,文安县主目光扫视全场,默默没有说话。

近千人的队伍,浩荡出发。

海东青长空万里,破云而去。

斥候前方清道。

卤簿威仪煊赫。

苏喃巧不敢造次,也不搭理赵抚衡,她趴窗看风景,赵抚衡瞥到苏舟行在后面探头看她,铺开纸笔。

“闲来无事,正好练习执笔。”

风太大,苏喃巧佯作没有听见,前后扫视,在人群中寻找宫爹,也寻找上巳夜护送她的谢槊。

赵抚衡看着她小脑袋往后看,似乎在看苏舟行,眉峰慢慢聚耸。

“咔!”笔杆折断。

他一把薅回来苏喃巧,薅到腿上。

苏喃巧想跑不敢跑,弱小无助,不敢反抗,在心里默念坚决要逃。

黄昏时间,众人抵达京城外第一个驿站。

鄂县县令、驿丞率所有属员,着公服在驿站大门外百步处列队跪迎。

锦衣铺地。

彩旗烈烈。

钟鼓金石,豪丝管弦,奏迎拜之曲。

卫队清空驿站,即将落车间隙,外面突然马蹄狂奔,喊杀嘈杂。

“有刺客!”

“护驾!”

“蹭蹭当当!”

短兵相接。

苏喃巧听不得那动静,在赵抚衡怀里瑟缩。

赵抚衡拥着苏喃巧,岿然不动。

不多时,躁动平息。

程玄义到车窗外抱拳——“王爷,刺客大多被擒,唯有,唯有文安县主,被贼人掳走。”

文安县主是天子使臣,旦有万一,赵抚衡难以交差,必须立刻营救。

赵抚衡看了一眼苏喃巧。

她还不知文安县主是父皇给他赐婚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报!

小作者后面想在正文中用苏无苔替换苏喃巧,跟过去一刀两断,宝们意下如何???

第29章 “马背上……” 一霎春心萌

金辂车外。

刺客尽数被擒。

虎贲郎将控制刺客。

司马陆茗主持重新整队。

荇芝与青衣侍婢压着车帘。

苏无苔看不到外面, 但是方才的喊杀与短兵相接,她听得清清楚楚——是玉郎轩那夜的动静,外面出事了。

瞥一眼赵抚衡, 她很疑惑他为何如此坐得住, 从喊杀起到喊杀落,磐石似的,一动不动。

他不动,苏无苔觉得他可怕极了,他现在笑不笑,动不动,苏无苔都觉得他随时会将她捆了塞到哪里。

仿佛闻到玉郎轩那夜的冰凉血腥, 她身体不自然绷紧。

她还坐在赵抚衡腿上,这一紧,紧到了赵抚衡身上。

赵抚衡眯起眼睛,轻轻抚摸她后背。

“孤在。”

“王爷。”程玄义的声音传进来:“连派两队虎贲营救县主,俱是有去无回。”

“是么。”

赵抚衡冷笑。

方出京城, 天子脚下, 哪来的飞骑刺客, 还能不偏不倚,精准掳人,分明是虎贲自导自演, 逼他出手。

文安县主是天子使臣, 旦有不测, 无法向父皇交代, 他只能亲自去救。

设计他。

让他去救别的女人。

父皇,还是母后?

调虎离山。

冲无苔来的吗?

赵抚衡拥着苏无苔,她的每一寸紧张都精确传递到他身上。

他是为带她远离京城漩涡, 才自请出巡宁国,现在还未离京,漩涡就紧追而至。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手。

赵抚衡抱起苏无苔下车。

荇芝面色微嗔。

她不愿让小姐卷入事端,但秦王身边最安全,这一点毋庸置疑。

“臣等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车外朝臣与属官躬身下拜。

虽则遇刺,但是秦王在此,秦王病体痊愈,身子康健,车驾纹丝不动,他们心下也安稳得紧。

只不过,只不过众人虽不敢直视,却都瞧见秦王身前悬着女人的裙裾,和一双云头履。

秦王此时竟怀抱女人不撒手?

众臣不禁神色凝重——帝国战神如此眷恋女色,绝非臣民之福,况且满朝尽知——圣上皇后属意文安县主为秦王正妃,此刻县主遭劫,秦王这般做派,究竟何意?

出巡第一天就出事,看来路上绝难太平。

众人低垂首,悬心吊胆。

现场已整肃完毕。

苏无苔没看到血腥,只见海东青在东北方向盘旋,她还没反应过来,被赵抚衡抱上一匹枣红色大马。

赵抚衡与程玄义对个眼神,将大部队交给他保护,亲率十名近侍,奔向海东青所在。

马蹄狂奔,苏无苔的身子迎风倒入赵抚衡怀里,撞得脑瓜子发懵。

这是要去哪里?把她留在车里不好吗?苏无苔不知道王爷为什么带她出来吃马背上的颠簸。

玉郎轩那夜她吃够了,那夜在马背上头眼昏花,腹中翻浪,她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他扔上马背,像宫爹陪她逛蚕市买的物件,被马拉去王府。

他凭什么把她拉去王府?

苏无苔想不通。

歪在赵抚衡怀里,苏无苔一侧罡风过耳,一侧是赵抚衡的心跳。

风冷,他的胸口很暖。

风吹帔帛摆荡,他的胸口安稳如山。

他的怀抱千般好,苏无苔不眷恋,她尝试抓他锦袍,逆风从他怀里将自己拔出来。

她拔。

刚抬头。

赵抚衡大手压回。

风声鹤唳,赵抚衡目光凌然,无苔就在他怀里,任凭父皇母后阴谋算计,也要动了她才行。

右手拉缰,左手环护,他牢牢抱定。

片刻过后,海东青如白日繁星坠落,赵抚衡驾马冲刺,追上刺客。

宽阔官道上,刺客不过十数人,道旁古树下,零散倒伏着战败的虎贲禁军,文安县主被捆了双手绑在马背,一袭翡翠色的薄罗大袖单衣,配青色襦裙,在一众灰衣刺客中格外显眼。

海东青坠下,说明暗中没有伏兵,只眼前一波敌人,赵抚衡夹紧马腹,松开拉缰绳的右手,摸剑柄。

剑柄冷硬,触手一霎,怀中的温软格外娇弱,赵抚衡想到玉郎轩那夜她惊恐的眼神,放弃拔剑,转而拔出苏无苔的帔帛。

他拔得太快,苏无苔两臂如火舌舔舐,瑟缩打颤,仿佛回到玉郎轩那夜,手腕又开始痛,不意帔帛没有捆来,却突然蒙眼。

丝滑的料子,在她脸上缠一圈又一圈,苏无苔陷入黑暗,耳蜗嗡嗡碎响,赵抚衡系个结,将她压入怀。

“噌!”

宝剑出鞘,赵抚衡挽个剑势,杀入敌阵。

近侍看懂他吩咐——勿下死手。

一时间,马蹄冲刺。

兵刃噌当交锋,冷斫削皮断骨,夹杂痛声哀嚎,一声一声刺入苏无苔耳膜,马背剧烈颠簸,四周都是血腥,她头皮发麻,抱紧赵抚衡,往他怀里钻。

他凶残可怕,但她没有别的倚仗,他是混乱中唯一的安稳,苏无苔牢牢抱紧。

赵抚衡与近侍冲散敌阵,各自对敌,海东青俯冲飞掠,起落间,鸟抓洋洋洒血。

苏无苔什么都看不见。

掩在刺客后方的文安县主薛玉壶,看得清清楚楚。

秦王府邸会合时,她端着天子使臣架子,并未下车行礼。

身为大越子民,秦王名号如雷贯耳,对于年华十七的薛玉壶而言,秦王赵抚衡的名字她在闺阁从小听到大,几乎是听着他一场一场的胜利,一国一国吞并的故事长大。

她也用秦王征服的番邦进献的瑟瑟宝珠装点容色,饮过西域的葡萄酒,吃过南疆的岩蜜,谨记秦王殿下是帝国功臣,当铭记于心。

她铭记多年,但是当这样的男人从帝国战神变成重疾缠身的病王爷,而后又奇迹般的痊愈,成为圣上与皇后为她指婚的对象,她忽然不愿低一头,不肯仰脸去就,她偏要昂首等他来迎,护她如珠如宝。

此刻,薛玉壶第一次亲眼看见传说中的秦王殿下——这个为帝国开疆拓土的男人,为她纵马而来,为她挑翻刺客,斩杀马下,他使剑如臂,姿容神俊,勇武无敌。

驭马控鹰,他冲杀来去,身上没染半点血腥。

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的近侍武艺超群,还有海东青划破天际,他是统御战场与天空的王者,绝对的王者,胜过世间万千男儿,凌驾她对儿郎的所有想象,悍然降临。

如此鹤立鸡群,万中无一,夺人心魄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君。

只要她想,他就是她的。

怦。怦。怦。

一霎春心萌动,薛玉壶只觉天地变色,天地间厮杀无声,唯余她心跳如撞。

她忘了自己被刺客掳走,忘记自己双手被捆,目光与心思全被赵抚衡占据,她是他的未过门的正妃,他定不会叫她落在贼人手里,他来,他在,她心安,她无所畏惧。

祖父与父亲的告诫,在这一刻抛向九霄云外——薛玉壶知道赵抚衡有女人,也风闻过上巳节东宫与秦王府那场争抢,她从未放在心上,因为赵抚衡必须削藩成功、活着回京,才有可能角逐储位,她背后的薛家还不打算孤注一掷,彻底倒向秦王府。

她是右相千金,有封号的县主,配东宫亦是正妻,她的夫君必须是未来的帝王,她选谁,谁就是。

但是现在这一刻,薛玉壶心念翻涌,轰然倾倒——帝国战神正在为她而战,这样的男人世上唯此一个,而她唾手可得,皇后娘娘许诺她正妃之位,将他送到她手里,不取,有违天意。

“唰!”赵抚衡杀翻最后一名刺客,甩干剑上残血,吩咐:“救治虎贲,控制刺客,护送县主回驿站。”

冰冷而又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将薛玉壶唤回现实——现实是所有刺客都倒在秦王马蹄下,他来救她,不费吹灰之力,他将她护得极好。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薛玉壶脸红心跳,不再端天子使臣的架子,想请安,却见赵抚衡忽然离开杀场,打马道旁,挥剑斩来一朵黄色小野花。

花?

用杀人的剑取花?

薛玉壶看呆了——传闻中的战场杀神,杀人如麻的活阎王,私底下竟有如此温存柔情的一面?

是给她的吗?

必定是了,因为她是圣上和皇后属意的秦王妃,他名正言顺的正妻。

这将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对。

薛玉壶脸颊绯红,羽睫下,溢出灿灿眸光。

赵抚衡收剑入鞘,海东青酣战结束,飞来找苏无苔玩,他打个手势——暂勿接近无苔,回驿站洗爪子。

无苔不喜血腥。

赵抚衡严防死守。

捏着小花儿,他微微一笑,暗忖外面的厮杀与无苔无关,他带她出来,只是为她拈一朵小花。

赵抚衡从怀里掏出瑟瑟发抖的苏无苔,解开她脸上帔帛。

薛玉壶陡然看到赵抚衡怀里揣着个女人,羽睫发颤,呼吸停止。

帔帛滑下双肩,光线刺入眼球,一抹嫩黄摇曳,苏无苔眼睛眨巴眨巴,睫毛起起落落,看清赵抚衡的大手拈着一朵小花,小花后头,他面颊有一滴血划过的痕迹,眼神中冷冽未消,表情却似在笑……

他又笑,好可怕。

苏无苔透过娇花,被他的眼神瘆得慌,耳朵嗡嗡作响,被蒙眼的恐惧让她狂吞唾沫,她完全看不懂赵抚衡在做什么,只是瞬间想到玉华山——宫爹的姑母。

姑母摘花姿态何其美好,给她插满头她也欢喜,但是王爷手里掐朵花,委实别扭。

苏无苔鼻翼皱了皱,心想:王爷好凶残,连路边的花都要掐。

她小眉头紧皱,赵抚衡甚是困惑,他特意带她离开厮杀中心,避开视角,不让她沾染半点血腥,她睁眼就看到花,怕什么?

小花递给她。

他敛起笑意,心想她应该知足,必须知足。

苏无苔不接,身子朝后仰,想离赵抚衡远点。

可是她这么一躲,赵抚衡眼神瞬间变了——他眯起眼睛,搓着小花儿,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就着她躲避的姿势,俯身欺压。

她仰,他压。

她躲,他进。

气息嘭开,将她笼罩。

马背上就这么点儿地方,苏无苔一点点仰躲,不看他,看天,看云,看海东青飞远。

腰肢慢慢撑到极限,僵硬落不下去,也挺不起来,苏无苔进退不得,小脸发苦,赵抚衡却不罢休,结实逼压柔软,柳枝小腰无力,狼腰凶悍有劲,“啪叽”一下,苏无苔躺倒,小脑袋枕在马头上。

“还躲吗?”赵抚衡山一样压下来,左手托住苏无苔细脖颈,薄茧轻轻摩挲。

他用鼻尖蹭苏无苔鼻尖画圈,鼻息喂到她嘴里,笑得双肩都在抖。

“要若是天黑,无人……”赵抚衡嗓音低哑,暧声昧气,笑意滴入苏无苔眼眸,凶悍处,渐渐凶悍。

喷到脸上的鼻息骤然滚烫,顺着他的话,苏无苔脑中倏尔具象——天黑,无人,星空,马背,风凉凉的,王爷烫烫的……

枣红大马忽然走几步——更有趣了,还会动……

“咕叽。”苏无苔咽一口唾沫,吞咽的声音鼓动耳膜,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小脸唰地通红,哼,她不要他了,有这事她也找别人玩。

别过脸,苏无苔正好对上文安县主薛玉壶。

薛玉壶眼神呆滞,看傻了——她的未婚夫君居然在她面前,光天化日之下,与女人卿卿我我。她的夫君厮杀一场,转身为别的女人折花,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赵抚衡懒理周遭,掰回苏无苔的脸,见她面红耳赤,不禁又笑。

他嘲笑得过分明显,苏无苔非常不满,努了努嘴,没话硬找话,瞟着薛玉壶的方向问:“那是谁?”

“不重要。”赵抚衡伸臂揽起她小腰,扶她入怀,小黄花别在她耳畔,夹马腹往回走。

“记得孤告诉你的话,不许乱听乱吃乱跑。”

“……”

好烦,干嘛一直揉她脑袋。

“好生记住。”赵抚衡立规矩。

“……”

苏无苔不听,她就要乱跑,找到宫爹马上跑。

一名近侍打马走向薛玉壶:“见过文安县主。请恕卑职冒犯,为您解开绳索。”

近侍颔首,解绳索。

薛玉壶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直勾勾盯着苏无苔和赵抚衡,脑中一片空白。

恰在这时,荇芝与金辂车同来。

荇芝一路仰望海东青,越看越觉得刺眼——有那么一双天空之眼,小姐永远逃不出秦王的手掌心。

苏无苔是反向骑马,没看到荇芝。

荇芝从车夫身边跳下来,迎面走到马前。

“小姐。”

“荇芝?”

赵抚衡抱苏无苔下马,正欲登车。

薛玉壶打马而来。

“王爷,妾身略感不适,不知可否借您的车驾稍事歇息。”

客气疏远的声音落下。

荇芝闻声抬眸,她知晓文安县主就是武德帝为秦王择定的正妃,需为小姐防备。

逆光刺眼,只见万丈灿阳下,佳人稳坐马背,手拉缰绳,侧身颔首,堪称端庄昳丽。

乌云鬓发上,钗环闪烁华彩,隐约看清一张脸鹅蛋脸,两弯柳叶眉,杏眼水波潋滟,鼻峰琼隆,唇瓣点染朱红,丰艳秾丽,饱满欲滴。

方遭掳劫,神色从容,观其发髻容妆,竟是一丝未乱,确有世家千金风范,想必是瞧上了秦王,直截了当来试探。

既是秦王招来的,就留给他处置。

别给小姐招来无妄之灾。

荇芝瞪赵抚衡一眼,从他怀里搀走苏无苔。

“小姐,登车了。”

“唔。”苏无苔闷闷应一声,终于得救了,王爷一直揉她脑袋,揉得她抬不起头。

登车坐下,她吐一口气。

荇芝朝赵抚衡微微颔首,“小姐爱干净,王爷散散血腥气再上来吧。”

说罢她也登车,合上车门,将赵抚衡关在车外。

薛玉壶顿觉不悦,金辂车是东宫车驾,圣上破格赏赐秦王,是秦王威仪所在,何时轮到一个侍婢将她与秦王关在门外?

一个宠姬竟敢独占?

“王爷,妾身实在不适,还请王爷行个方便。”薛玉壶说罢,倾身欲下马。

“恐是不便。”赵抚衡抬手,车夫扬鞭,金辂车动起来,金芒耀眼。

赵抚衡翻身上马,凝视车窗里的苏无苔,道,“内子喜静,不宜打扰。”

“内子”二字陡然入耳,薛玉壶娇躯微颤,瞳孔震动——内子是什么意思?秦王视那宠姬为妻?

可她才是圣上和皇后钦定的秦王妃,阵前对敌和朝堂争储是两回事,从前在外征战,自是朝堂上下勠力同心地支持,现在是秦王府需要薛家在朝堂的扶持,她肯垂青眼,秦王居然不识好歹?

“王爷。”薛玉壶心跳加速,容色不改,昂起下巴道:“可是妹妹胆怯,被方才的阵仗惊吓到,妾身家中也有妹妹,可为王爷安抚一——”

“孤也喜静。”赵抚衡打断薛玉壶,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薛玉壶怔怔望着他,半句话梗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

——

车厢内。

荇芝上下打量苏无苔,暗生不悦——文安县主遭人掳走还整整齐齐,怎地小姐在秦王身边,整个人皱皱巴巴,像被揉乱的狗崽子似的。

“小姐受惊了不曾?”

取下梳插,荇芝为苏无苔整理妆发。

苏无苔想说可怕极了,小黄花正好落下,她接住捏在手里,耳畔重新浮现刚才——她缩在王爷怀里,每一声刀剑碰撞都让她肉疼,但是睁开眼,眼前只有王爷和一朵小花。

不是玉郎轩的恐怖血腥,是一朵小花。

花瓣柔软,没有香气。

苏无苔用食指轻轻拨弄,想起玉华山那漫山遍野的花,盈盈满山的香。

玉华山酿酒之后,她再没见过宫爹,王爷是坏人,扣着她的宫爹,她不要他的花。

不要。

顺着风扬起车帘,她伸手出窗,手指一松,小黄花不经风,却没走,卷入冷风,顺着衣袖灌回来,吹到纱衣与襦裙交叠的缝隙。

风有点凉。

苏无苔打个冷战,往荇芝身边靠了靠,荇芝身上没有王爷那种火气,她还是觉得冷,但是她想世上不应该只有王爷身边暖,喃喃张口,她继续追问:“娘什么时候来看我?”

荇芝沉默梳弄发髻,无法回答。

“那我们尽快找到宫爹吧。”

苏无苔退而求其次。

——

车外。

赵抚衡与车厢并行。

薛玉壶与赵抚衡并行。

后方近侍正在处置刺客。

刺客伤重,但多是活口,其中两人遥遥望见二马并驾,默默交换眼神:“果如皇后娘娘所料,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也过不了英雄关,经此一役,文安县主的目光黏在王爷身上再没挪开,还主动追去并行,如此一来,娘娘就能彻底得到薛家助力,文安县主也会出手解决妖女。”

赵抚衡身侧,从未有人胆敢与他并驾。

文安县主没有资格,但是天子使臣可以。

他感到一丝厌烦。

但是文安县主想要的,就是他这一丝不适——强如秦王,也有盲点,宠姬与正妻哪堪同日而语,谁能与他并驾齐驱,他需尽早看清。

她薛玉壶不是攀缠秦王府的菟丝花,梁国公府将是秦王府的擎天白玉柱,这一点,秦王越早看清越好。

薛玉壶一路上也是骄傲地目视前方,并不在乎金辂车里的女人,她是凤命,自然容得下三宫六院。

一队人马重回驿站。

县令、驿丞战战兢兢。

朝臣与王府属官秦王与文安县主并驾而还,心下无不松一口气。

众臣见文安县主骑术精湛,在秦王身边兀自生艳,一时都觉得无比登对——帝国战神与京城明珠,世间哪得得等良缘,圣上皇后果真是独具慧眼,而这慧眼赐婚背后的换储意图,更是世人皆知。

在场众人都艳羡无比,秦王府的属官更是一个个挺直腰杆,面露喜色,仿佛看到自家王爷削藩凯旋,迎娶文安县主,得右相鼎力支持,入主东宫,进而……

象辂车里,含章郡主只觉身在冰窟——秦王已经足够恐怖,若是薛家竭力扶持,宁国岌岌可危。必须想办法破坏这两人联姻,不过最关键,还是要除掉秦王。

苏舟行看着他们回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表妹以为能攀上秦王,实则只是秦王的玩物,权势面前,谁不是朝上看?表妹这种出身不明的女人,争得过谁?从前他无法娶她当正妻,现在秦王也只拿她姬妾,也好,就让表妹看看清楚谁对她才是真心,他许她的外室本就是她的命,她迟早会回来求他。

“喃儿还真是可怜。”含章郡主在一边摇头:“下旨养坏喃儿的是皇后,强占喃儿的是秦王,喃儿这一世遭的罪,都是皇后母子造成,她还不知道自己快被秦王抛弃了。”

顿了顿,她好似非常感慨:“不过就喃儿那软塌塌的性子,就算知情,也不会拿秦王怎么办吧。”

说完,含章郡主叹口气,凝视苏舟行侧脸。

苏舟行很是上道,立刻想到将真相告诉表妹。

从前他只以为表妹来路不明,并不知晓其中隐情,昨日去大理寺邢狱探望母亲的时候,才第一次得知这个秘密,母亲却早就告诉了含章郡主,还有秦王府的谢槊。

一定要告诉表妹。

若是表妹因此与秦王翻脸,他至少能将表妹夺回,更有甚……假使表妹报复秦王……

一丝阴鸷渐渐浮现苏舟行的脸,含章郡主笑而不语。

金辂车与枣红大马行至近前。

为迎秦王驾临,不叫贵人足下染尘,驿站铺设青锦地衣。

赵抚衡下马。

文安县主也下马。

文安县主率先落上那锦绣地衣,目光缱缱落在赵抚衡身上——此间他与她最尊贵,当并行受礼。

苏舟行紧盯金辂车——一旦秦王离开,他要立刻去找表妹,告诉她真相。

作者有话说:

苏无苔正式上线。现在四角恋还是五角来着,大乱斗开始了。

第30章 “放开我……” 是秦王妃啊

刺客陆续带回。

只待处理完刺杀事件, 便是迎驾大典。

含章郡主与苏舟行下车,工部与都水监官员、乐府采诗官、虎贲禁军、秦王府属官、近侍……

加上各府随行的护卫侍婢,浩浩荡荡近千人, 按品阶列队, 候在赵抚衡身后,等他先入驿站。

驿站门口,则是鄂县县令率县衙官员、驿站上下,躬身迎候。

薛玉壶等赵抚衡。

他们当共享尊荣。

金辂车里,荇芝跟苏无苔说悄悄话:“小姐,一会儿秦王会非常忙,等他脱不开身, 我们就去找宫爹。”

“好。”苏无苔用力点头。

车外。

刺客终于尽数带回。

近侍牵走赵抚衡的枣红马。

“玄义。”

“末将在。”

赵抚衡漫不经心,瞥那些刺客一眼,吩咐:“刺客移交虎贲。”

“是。”

程玄义当即照办。

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客与受伤的虎贲禁军,悉数交予虎贲郎将。

见此情形, 朝臣属官莫不垂眸, 眼目交结。

前方跪迎的县令、驿丞一干人等, 缄默垂首。

赵抚衡尚未踏上青锦地衣,鼓乐也未再起。

除却赵抚衡仪仗中的华盖与羽扇迎风摆动,驿站门口死一般寂静。

薛玉壶足踏地衣, 面上不显, 但袖中的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

一直观望, 以为秦王殿下会照顾薛玉壶的贴身侍婢, 忙不迭赶来,搀扶薛玉壶。

苏无苔在车里,听不到一丝动静, 恍惚间还以为所有人都走光,轻轻揭开一角车帘,却见外面黑压压全是僕头官帽。

发生什么事了?好安静。

她看不懂外面的风向,疑惑的眼神看向荇芝。

荇芝面色微僵,摇头表示不知道。

但其实荇芝方才听到赵抚衡的命令,非常清楚外面为何死寂。

因为刺客转交虎贲的命令,实在意味深长,等于当众明示——

秦王殿下身为出巡队伍的最高统帅,不打算亲自过问刺客,不参与审讯,问责,上奏,此事全权交予虎贲禁军善后。秦王本人不在乎是谁对文安县主出手,不屑以救回县主、查明真相来拉拢薛家,自然,秦王也不在乎与薛家的联姻。

这信号给得确凿无疑,不止荇芝,所有人都精准接收——秦王拒绝文安县主,拒绝联姻,拒绝救人之后的任何纠缠。

如此表态,让荇芝心里直叹小姐命苦——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武德帝为大小姐废黜窦皇后,武德帝以为是恩宠,实则导致大小姐成为众矢之的,被前朝后宫视为眼中钉,妖女祸国的罪名至今未休,却只落得个骨肉分离,禁足冷宫十五年的下场。

这样的恩宠,不要也罢。

荇芝更坚定要尽快带走苏无苔。

却在这时,赵抚衡亲自打开金辂车门,伸手。

苏无苔一见那大手伸来,恍惚间以为要掐她喉咙,下意识干咽一口气。

不敢让他等,她快速下车,想着一会儿他会脱不开身,她想她会乖乖听话,稍微忍忍就能去找宫爹。

找到宫爹,她跟荇芝逃跑,去找爹娘。

苏无苔打定主意,乖巧下车,赵抚衡非常满意,牵上她的手,踏上地衣。

驿站门口,鄂县县令立刻率众下跪稽首:“臣等恭迎秦王殿下,驿馆已备,伏请殿下驻跸。”

拜迎声落,笙、笛、箫、钟、磬,鼓乐齐鸣,奏《承和之乐》。

苏无苔被吓了一跳。

赵抚衡轻轻捏她的手。

礼官引导在前,侍婢捧香花,宝瓶,熏笼……羽扇开道。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目不斜视,直入驿站。

经过文安县主,赵抚衡径直走过,心里那一丝厌烦,总算稍稍排解。

只要未见父皇的旌节,县主就是县主,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赵抚衡就是要当众撕破她体面,叫众人都知晓他态度。

因为就在刚才,他已明确告知无苔是“内子”,是他的唯一确定的妻子,文安县主居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径直称无苔——“妹妹”。

什么东西敢对他的后宅指手画脚,将她的妻子贬作妾室。

不自量力。

不知所谓。

从前的苏喃巧任人欺凌,现在苏无苔是他的人,绝不纵任何人羞辱。

伴着钟鸣鼓乐,赵抚衡牵苏无苔居中直行。

程玄义与荇芝领近侍、侍婢随行。

朝臣在后方见礼,不敢抬头直视,然而站在前排的一干老臣,在躬身收敛的目光中,却瞥到苏无苔腰间摇晃的佩玉。

双龙衡玉,是已故皇太后所赐,朝中无人不知,秦王殿下佩戴十八年不离身之物,而今悬在苏氏女腰间。

苏氏女在王爷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朝臣属官面面相觑,震惊难以言喻——秦王殿下领苏氏女走中道,赏佩玉,几同于王妃待遇。

但是这样的王妃,秦王府属官拒不接受!

三十多名官员纷纷侧目司马陆茗,眼神再直白不过——从前王爷病重,选谁都可,而今王爷病愈归来,要削藩争储,王妃必须是对秦王府大有助益的文安县主,决不能是毫无根基的苏氏女,苏氏女只能为妾,文安县主必须入府,做当家主母!

文安县主怔在原地,几乎站不定。

她感受到一种赤.裸裸的敲打——秦王完全可以私下处置刺客,却刻意当众移交,他在惩罚她,可是为什么?她已经足够大度,她容得下他宠爱姬妾,他居然容不下她?

万安宫里,窦皇后的话重新在耳畔响起:“衡儿为妖女所迷,本宫亦为他忧心不止,夜不安寝……”

队伍中,苏舟行与文安县主一样失魂落魄。

他以为秦王会与文安县主并肩而行,表妹在秦王身边已无容身之地,他已经准备好接纳表妹伏在肩头哭泣,告知表妹真相,与表妹一起为太子效力,除去秦王……

没想到眨眼之间,秦王竟然弃县主不顾,牵表妹受迎拜之礼。

秦王居然将表妹视作正妻?

怎么可能?

表妹一无所有,娶她什么都得不到,为什么放着千金贵女不要,偏偏要表妹?

不可能。

苏舟行瞥一眼身边含章郡主,他不信,男人为前程择妻室天经地义,秦王也是男人,怎么可能舍弃文安县主这样的良配。

一定有什么非表妹不可的理由,苏舟行绝不相信秦王会无缘无故宠爱表妹,而且秦王早就是将死之人,却在得到表妹之后,头风症骤然痊愈,而今思之,简直诡异。

诡异。

苏舟行磨碎后槽牙,看得双目泛红,他要查清缘由,他要弹劾——弹劾秦王殿下不敬天子使臣。

在他身边,含章郡主舒舒然站立,相当淡定——她习惯了,沾上苏喃巧的男人都会发疯,她真的习惯了。

苏无苔踩着柔软的地衣,听着吵死人的奏乐,随赵抚衡进入驿站。

她急着看赵抚衡脱不开身,然而脚下的绵软似乎没有尽头,带她穿过一重一重院落。

一路上,锦帐浮光,帷幔夹道,行至正厅,厅内铺设茵席,她在赵抚衡松手之后,被荇芝搀扶落座。

厅外由近侍把手。

近侍以外,鄂县县令率县衙官员,躬身静候。

厅内,典膳开始进膳。

依旧是秦王府的典膳,他们提前出发,先行赶赴下一站准备,以待主子驾临就能用膳。

赵抚衡并未恩赏含章郡主或是文安县主入厅,对于苏无苔而言,只是暖阁换成正厅,大都是熟悉的人,没有太多不适,只不过这顿晚膳,事真多——

几乎每一道饮食,典膳都要介绍良久,用的何种食材,谁人进献,如何珍贵,有何特殊功效,怎样烹制……拉拉杂杂说许多,赵抚衡听后便要赏赐那进献的官员,还要不时分赐菜肴给随行朝臣,一顿饭漫长且吵闹,吃得苏无苔耳朵起茧子。

但是想着一会儿王爷会脱不开身,苏无苔满怀期待,认真吃。

天明吃到最后,灯烛点起来,已是黄昏。

食案抬走,新任司马陆茗进来禀告:“启禀王爷,鄂县县令谈茂求见,将献《鄂县风物册》与地方名产。”

“传他进来。”

赵抚衡履行亲王出巡的公务。

接见地方官、检视地方风物、会见当地耆老与致仕的老臣、审察民情,这既是代天巡狩的职责,也是朝廷掌控地方,稳固江山社稷的手段,身为亲王,赵抚衡必须谨慎对待。

这些事,一时半会忙不完,他看向闷闷无趣的苏无苔,道:“你先回房歇息,孤晚些回来。”

听他这样说,荇芝搀扶苏无苔,起身告退。

赵抚衡目视她们离开,直到县令谈茂入厅,才收回早已看不见苏无苔的视线。

苏无苔出正厅,青衣侍婢与王府近侍随行。

娘的人和王爷的人都跟着,无人限制她自由,但是自由有限。

虽然有限,苏无苔还是决定去找宫爹。

首先去找海东青。

海东青是武德帝亲封的海将军,有品级,有俸禄,驿站特意为它辟一座园子居住。

近侍欣然带路。

夜色掩映,凉风习习,灯笼取路,荇芝搀扶苏无苔前往,没想到,就在海东青已经很近的一个游廊转弯处,见到一位不速之客。

“喃喃。”

苏舟行在外面游荡,正好迎面撞上。

一提灯径直朝苏无苔走来。

王府近侍一时都变了脸色,意图驱赶。

荇芝却伸手阻拦,放任苏舟行接近。

因为苏无苔去玉郎轩那夜,她被裴叔夜抓去,后来听闻苏无苔混乱中选择跟苏舟行走,兼之此前苏无苔曾在苏家大门对着苏舟行落泪,凡此种种,让她们倾向于小姐喜欢苏舟行的结论。

若真是小姐的心上人,大小姐不仅会成全,就连苏舟行的前程,大小姐也会保驾护航,比方说——让左相裴叔夜认其为义子。

荇芝决定好生观察一番。

“喃喃。”

隔着一步远的距离,苏舟行手中的灯笼摇晃。

他的心他的瞳仁,也在夜风中剧烈摇晃——表妹在玉郎轩选了一个酷似秦王的男人,表妹带秦王抄封苏家,表妹在秦王身边笑,在他身边却死人一样,从无回应,一如现在,他连唤两声,表妹不应,也不抬头看他。

她不该这样对待他,苏舟行想,她跟了秦王学坏了,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她得回到他身边,只要她改,他还是会接纳她,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人,他们有婚约,就连她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她是他的,只要她悔改,他还是愿意养她,照顾她一世。

苏舟行提灯,又进半步。

看他鞋尖又要抵上来,苏无苔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王府的近侍忍无可忍,荇芝领青衣侍婢针锋相对。

苏无苔乍然见到苏舟行,感觉很微妙。

廊下没有星光,全凭灯笼照亮,但是夜风凉且盛,灯光摇摇晃晃,表哥官袍灌了凤,身形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苏无苔想不起上一次这样安安静静与他相对是什么时候了,自从表哥闯入闺房咬她,逼她发誓非他不嫁,她被关小黑屋三年,再见到表哥的时候,已经有了表嫂,然后她就稀里糊涂去了秦王府。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玉郎轩,她从表哥手里挣脱,一头扎进王爷怀里,自此再未相见。

表哥在她生命里出现的次数不多,苏无苔此刻稍微回想,隐隐约约感觉他每次出现,都伴随灾难——三年前、三年后、上巳夜、苏家、玉郎轩,每次都是,从前是惹姑母收拾她,现在惹王爷收拾她,每次遭殃的都是她。

苏无苔心里还没捋清楚,苏舟行开口道:“喃喃,我有些极要紧的事情跟你说,你把耳朵给我。”

耳朵?

慢慢歪头,苏无苔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她不明白怎么才能把耳朵给表哥,表哥要她的耳朵做什么?他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说的事,从来也不作数……

而且她也不喜欢表哥唤“喃喃”,她找到娘了,有名字了,她是苏无苔,是王爷给的漂亮的佩玉,不是苏喃巧,不是苏家屋檐下的燕子。

不再是了。

苏无苔确定无疑,捏着帔帛,也捏着佩玉,她不是喃喃,她是无苔,但是她说不出话,习惯在苏舟行面前保持沉默。

她的事,跟表哥没关系,她早就不要他了。

她这样的态度,深深刺伤苏舟行,尤其她捏的佩玉,方才苏舟行已经在朝臣议论中听闻是秦王的东西——她居然在他面前把玩秦王的赏赐,她在炫耀吗?表妹变坏了,坏了,必须立刻打醒她!

“喃喃你听我说。”苏舟行大跨步走近,去捏苏无苔的耳朵。

苏无苔侧身闪躲。

苏舟行顿时恼羞成怒——“喃喃你到底知不知道,秦王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就是——唔!”

声音戛然而止,苏舟行突然倒向游廊侧旁的美人靠,一柄佩剑“咔嗒”落地。

紧接着身后突然乱响,苏无苔回头,却见娘给的侍婢与王爷的近侍打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样?

她一下子慌了手脚。

苏舟行趁机抓她手臂,拉她疯跑。

近侍不愿对侍婢下重手,一时被缠得脱不开身。

荇芝追上去。

苏舟行跑得太快了,继上次玉郎轩之后,他终于又将表妹握在手里,他要快点跑,带表妹去个没人地方,告诉她皇后才是虐待她的元凶,母亲是迫不得已,秦王将要迎娶文安县主,秦王府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必须立刻回到她身边,他要将一切都告诉她!

他跑得那样快,好像将上巳节以来每一次错过和憋屈,灌注双腿,他有使不完的力气,疯跑,抓紧苏无苔,他瞄准僻静黑暗处,发疯似地跑。

这一带接近海东青的院子,没有安排任何人居住,一路无人值守,无人阻拦,唯有荇芝在后面追赶。

苏无苔左手小臂被死死钳住,庑廊越来越偏,黑暗越来越浓,恍惚中手腕和肩膀泛起剧痛——一如三年前,表哥闯入闺房,掐她肩膀,咬她手腕。

那时候她在苏家还有一间闺房,那一夜之后她就被扔进柴房。

想到从前,一股难言的恐惧窜上后脊,王府大黑屋、王爷扼断脖子的手……

不。

一股冷血冲上头,她使劲挣扎,双脚抵地,不跟苏舟行去。

不可以。

会被关,会被掐,会死,会连累宫爹,还有荇芝她们。

不能去。

“你放开我!”

苏无苔吼出声。

苏舟行一下子怔住,走不动路——表妹三年没有跟她说话,不,三年前表妹就没有跟她说话,表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跟她说过话,现在居然对他说——“你放开我”?

“凭什么?”苏舟行一把将她扯到近到:“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喃喃,为什么?你跟秦王苟且的时候,怎么不叫他放开你?太子给你披风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放开你?我对你千般好,从你入门第一天我就对你好,七年真心实意,比不上外面的野男人,比不上他们的权势富贵,这才多久,你怎么就变成这种女人?”

歇斯底里的吼声,震得苏无苔脑子发懵——表哥在说什么?她一句都听不懂,她只是想回去,只是害怕王爷伤害她和身边的人,她对他怎么了?不是表哥把她拖出来吗?从前不是表哥对她不理不睬,不要她吗?

“你以为秦王他对你好吗?哈哈哈,哈哈哈,他一直在骗你,玩弄你!心爱于你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苏舟行,那么多年,我也没有碰你,就算我只打算让你作外室,我也从来没有碰你!我给你留着底线,留着你的清白,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喃喃,你不懂事,不乖啊。”

苏舟行一把将她压到廊柱,月光下,他凝视苏无苔的脸,右手手背轻轻地抚,继而重重地抚,这张脸,这个人,早在七年前就是他的,他是要留着她,等他加官进爵、功成名就,母亲和含章郡主都奈何不了他的时候,他要当着她们的面,堂而皇之地纳她。

母亲和含章郡主越不给,他越要,偏要,他要压着她们要,无法无天的要,只可惜表妹现在已经脏了。

他的眼神里,疯狂交织痛惜,还有一丝悔意——他不该那么怜惜她,秦王动了他的喃喃,他为何动不得秦王的女人,今日,秦王毫无顾忌,以王妃之礼待她,转眼见王妃就在他手里,是秦王妃啊,更想要了……

“呵呵呵。”苏舟行笑。

月光下,他的表情疯魔如兽。

苏无苔被压在柱子上,脸被大力揉搓,她动不得,但苏舟行只有两只手,一只压她肩膀,一只摸她的脸,而她也不是从前的苏喃巧了,娘给她荇芝,荇芝教她怎么保护自己。

她不再是从前苏喃巧,她是苏无苔,娘的女儿!

提膝、顶裆!

“啊——”

苏舟行下身剧痛,松手一霎,她拔出一支簪子,却见苏舟行双手捂着那处蹲下。

一霎时,苏无苔愣住,不知道该不该扎他。

犹豫的空挡,夜风拂扫,转角突然晃来一件流光的袍——

眼角余光捕到,苏无苔霎时屏住呼吸。

黑暗中,只见袍,未提灯,仿若一阵黑中带红的玄色飓风,赵抚衡突然降临,一张脸比夜还要黑,两手在后,端着肩膀走来,一脚踹翻地上的苏舟行,钳住苏无苔手腕——拽。

被他拽去,苏无苔才发现荇芝也被近侍押着。

“放开小姐!”荇芝目眦欲裂。

“哼。”赵抚衡驻足,瞥去一眼冷戾,抬手将苏无苔被钳制的手臂提给荇芝看——“便是你家主子在,孤也照旧如此。”

他只能如此。

除却这般,赵抚衡已经不知该如何对的苏无苔。

月下流星,赵抚衡拽紧苏无苔,不做声,昂首阔步。

他才一个没注意,应付一点公务,她就在他眼皮底下找苏舟行厮混,她当他是死人吗?

他原谅她无数,唤错名,找小倌,他以为前程往事一笔勾销,她是他的无苔,一切重新开始。

但是这才几日,出巡第一天,她就见缝插针,急不可耐找苏舟行私会。

还是太纵容,太纵容,赵抚衡揉捏眉骨,他多番告诫,不许乱跑,她真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究竟想要他怎么办?

苏无苔踉跄着,咬牙忍耐着,被赵抚衡拖行。

黑暗中,一名采诗官悠然现身,扶起苏舟行。

“苏大人,怎么睡在这种地方,快醒醒……”

——

驿站后厅。

赵抚衡吩咐为沐浴。

浴桶备好,他将苏无苔扔进去。

白玉无瑕的身子,处处都好,除了脑子心肝,还有右手手腕上的齿痕。

赵抚衡站在一旁,盯着看,耳边不断回响苏舟行的声音——“……忘了我们啮臂为誓的情意,忘了我们还有婚约吗?”

啮臂为誓,私定终身。

赵抚衡冷笑,不自觉走近,抓起她手腕——就是这个东西,阴魂不散,反复纠缠,挖掉好了,他在上巳节第一眼看见这齿痕,就想割掉。

挖掉齿痕,留下他割出的疤,她再摸索,就是他的痕迹。

剜掉好了。

会长出新肉。

赤色血丝逐渐布满赵抚衡双眼,苏无苔感受到致命威胁,拼命摇头,拼命抽手。

她一抽,赵抚衡冷笑更凌冽,舍不得是吗,他笑,抓得更紧,指腹压得肌肤惨白,直接用手指,抠。

“嘶——”

剧烈的疼痛侵入,赵抚衡的手指就要破皮剜进去。

王爷竟然是冲齿痕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娘给的东西?

不行,绝不对不行。

只有这个,谁都不许动。

苏无苔绝望地低头,一口咬他右腕。

疼痛和恐惧,让她用了全力,尖牙比手指更容易破皮穿骨,鲜血瞬间呛入喉咙,苏无苔的大脑霎时空白。

鲜血滴落齿痕。

赵抚衡气笑。

“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