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交给孤……” 她曾在那一
赵抚衡带苏无苔往猎场入口行去。
白弥王在一旁等候良久。
终于四下无人, 他抬手让扈从先入林行猎,打马趋近。
“秦王殿下,藩臣有幸瞻仰天女娘娘荣光, 愿随侍左右。”
一改方才只愿同赵抚衡密谈的姿态, 白弥王诚惶诚恐地递出一封信——天女娘娘面前,不可隐瞒,不敢有异心,白弥王毕恭毕敬。
赵抚衡接来抖开——竟是宁王去信,信中内容明目张胆的勾结意图令人震惊。
沉吟良久,他与白弥王说些苏无苔听不懂的话,而后白弥王就一脸凝重地告辞, 先行入林。
载着苏无苔,赵抚衡打马缓行。
行至临时猎场入口,县令卢恭安正在恭候,怀抱弓箭、箭匣,奉上地形图和驱赶来的野兽类型与大致数量。
赵抚衡粗粗扫过一遍, 吩咐在山前腹地扎营, 照白弥传统布置篝火, 通宵宴饮。
苏无苔一听通宵脱不开身,惟恐赵抚衡食言,忍不住回头瞪——不是说晚些时候就能见到宫爹吗?
“一定让你见到他。”赵抚衡无奈地再次许诺。
说罢打马进山, 他并未取弓箭, 意不在狩猎, 而是凭记忆去到地形图标注的一处溪流。
程玄义率近侍沿溪水清场。
赵抚衡看溪水清澈, 游鱼清晰可见,水草丰茂,落叶碧翠, 确认溪水安全可用,便跳下马,抱苏无苔下马休息。
没想到苏无苔刚下马,海东青低空绕林飞来,“啪嗒”一声,给苏无苔扔来一只小白兔。
野生白兔万中无一,极其罕见,海东青快乐地献宝宠爱,一掠振翅升空。
苏无苔却见小白兔浑身是伤——海东青的抓伤,外加摔伤,雪白兔毛染血,粉红耳朵竖起,侧歪在地,叽叽哀鸣,四肢抽动。
这该如何是好?
苏无苔不懂照顾小动物,她蹲过去,轻轻捧起小白兔,又软又暖的一大团,比想象中要重,尽力抱来,兔头直往她怀里扎,兔子心跳奇快无比,兔血染红她手掌。
这种感觉,让苏无苔觉得不是抱了一只兔子,而是一个小人儿——有血有肉,往她怀里钻的小人儿。
苏无苔心里某个地方抖了一下,莫名怔愣。
枣红马原本在一旁的吃草,似是看到苏无苔手足无措,慢条斯理走过来,啃一把青草,放到她裙摆上。
“给它吃吗?”苏无苔问马。
枣红马不答,在她身边悠闲啃草,那意思好像是:本马路过,顺便出手,别多想。
苏无苔见它吃那么香,捡起青草,喂小白兔。
小白兔的三瓣嘴慢慢张开。
另一边。
赵抚衡削了鱼叉,叉几条鱼,慢悠悠生火,烤鱼。
溪水潺潺,林风瑟瑟,篝火噼啪,鱼鳞顺溪水流走,粼粼闪光。
海东青干劲很足,不时抓猎物飞过,阴影一靠近,赵抚衡便打手势——拿走,别吓唬无苔。
无情的拒绝,每每弄得天上白影兴高采烈飞来,灰头丧气滑走。
静默中,烤鱼,喂兔。
待到鱼香四溢,赵抚衡递一条给苏无苔,手肘轻轻碰她。
苏无苔恹恹地看他一眼,没有接,因为小白兔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就好像她喂进去的青草,化成血水淌出来,衣裙沾满兔子毛和兔子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全然不知该怎么办。
赵抚衡见状,放下烤鱼,寻来草药,在石板上碾烂,手把手教她给小白兔涂上。
戎马十二载,赵抚衡踏遍帝国边缘的高山草甸、荒漠沼泽,大多数时候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但也有败阵领残兵撤退、险中求生之际,照料苏无苔和一只兔子,他手到擒来。
石头反复碾压草药。
苏无苔取草药茸和汁水,细心为小白兔上药。
上到最后,二人手指都染上草药的青绿,赵抚衡坐到她身旁,默默没有说话。
天高云阔,林深水泠。
日光随枝叶摇曳,天地笼在温暖光耀中。
无苔在侧,没有哭闹,没有对抗。
这一刻的静谧如此珍贵,他也疲惫,也想卸下万事不理,与无苔这样过闲人、甚至野人的生活,就这样简简单单与她相对。
可是赵抚衡从来不是他自己,不能为自己而活,他是皇子,受天下养,责有攸归,不可推卸。
他有家族、旧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他不进也会被推着进,更何况苏无苔的身世,除了登上那至尊之位,赵抚衡根本护不住她和她的家人。
贪恋桃源只能片刻,赵抚衡松懈一霎,就要将自己勒得更紧。
苏无苔在他身边,敏锐地捕捉到他呼吸频率变化——犹如溪水流过平缓处,又被石头截断去路,跌宕飞溅。
她仰头望天,看海东青不断在天空飞掠,不断捕猎往返,忽然有一种感觉——她好像也是王爷捕获的猎物。
物伤其类,苏无苔低头凝视怀中的小白兔,看着它伤痕累累的样子,无意识动手,将它从怀里放出去,往草丛里放。
就在小白兔蹬腿逃离之际,赵抚衡伸手。
他揪住兔耳朵,不只抓回来,还就地扯一根藤条,径直将小白兔捆扎。
他捆得如此熟练,苏无苔莫名想起王府偏殿里,她曾做过一个被王爷捆起来欺负的梦……
那梦境一晃而过,小白兔被捆成一团,蹬腿挣扎,挣不开,说不出的可怜。
苏无苔被赵抚衡残暴的动作惊到,仿佛被捆扎的不是小白兔,而是她自己,手腕脚腕齐齐发软,侧目一瞥,她撞上赵抚衡的眼睛。
那双狭长锋利、内眼如钩的眸子,看着她,眉峰微拧,撒开捆得不能动弹的兔子,不顾苏无苔躲闪,赵抚衡坚决握住她颤抖的手,道:“她远比看起来伤得重,放她离开,会活不下去。”
平缓的语声,伴溪水涓涓流淌,苏无苔在他凝眸注视下,不知道他在说兔子还是别的什么。
“无苔小姐,”赵抚衡托着双手,眼眸微微眯起来:“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孤一次,就像在汤池那一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怕,将你自己交给孤。”
提到汤池,身畔的溪水声骤大。
苏无苔看着赵抚衡脸上的日光,犹如再次看到他从水中浮出,他这样凝目注视她,这样的眼神,让苏无苔闪回那一瞬。
她坐在汤池边落泪,剥开水汽看到他的脸。
他用一条手臂将她托在汤池表面,横她在水天之间,她想到要吓唬他,要逃,然后就看到他的眼睛。
她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眼神——野心勃勃但是干净纯粹的眼神,他眼里有欲望更有力量,没有其他男人那种狎亵和淫戏,他直白凶猛的表达“我要”。
他坦荡直接,就是想要。
而她,从未被人那般纯粹的需要过。
她是一张无人问津的小板凳,在姑母家待价而沽,没有人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眼神看过她,那样强烈地需要她,好像无关其他,就是要她。
而她听从本能,如他所言,一点都不害怕,把自己交给他,听凭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将她拖进水里,等着看他会将她带向何处。
没有抗拒,她选择冒险。
她好奇地看,看他在她身体里冲撞,那种感觉痛苦又奇异,让她战栗,剧烈得让一张冷冰冰的小板凳找到了活着的实感。
她曾在那一刻,短暂地活过来。
苏无苔在记忆与现实闪回。
赵抚衡松开她的手,拥着她,托着后脑勺,揽住腰,徐徐倾身。
他倾向她。
苏无苔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身下青草的草尖扎在身上,被她一点点压弯,她甚至能想象它们折腰的蜷曲弧度。
这里不是汤池,但是赵抚衡要试一试——他还是那样的眼神吗?她是否依旧会选择他,默许他。
他凝眸垂睇,用身体遮蔽日光,用自己将她笼罩。
苏无苔在他身下慢慢躺平,被迫注视他逆光中的脸,他长得好看,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目光,她却不想直视、读取。
后脑勺被擒着,她动弹不得,回避不开,但她只看他鼻尖,不想与他对视,不愿看他的眼神。
因为他的眼睛和他的人一样,大抵是说话不算话。
他看起来是极好极好的人,他也许凶狠,但是眼里一点坏都没有,苏无苔从未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恶意,即便是玉郎轩他浑身是血杀过来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眼里一点坏都没有王爷,扣着她的宫爹。
他的好是真的,允许她上桌吃饭,守在床前,给她掖被子,告诉她娘给的名字,允许她不给银子就爬到他身上去,咬他他也不打她,还给小白兔上药。
可他的坏也是真的,他拆了苏家,关她,掐她,骗她,用宫爹威胁她。
他让她混乱,无法判断。
见到宫爹之前,苏无苔拒绝任何形式的接触,她没有力气想太多,想不过来,她只要宫爹。
错开的视线,是明晃晃的拒绝,赵抚衡不接受。
小白兔在一边挣扎,他低头,越过最后一寸的距离,亲吻苏无苔。
唇瓣落下那一瞬,苏无苔后脖颈起栗,赵抚衡托后脑勺的拇指接触的一小簇皮肤,汗毛倒立,她蹬直腿,绷直脚尖,曾经眷恋的碰触,现在只让她难受。
她绷直了身子,却不似在汤池里朝前送,赵抚衡并非感觉不到,但是他无法放手。
没有拒绝,即是同意。
柔软娇嫩的唇,他细致地吻,鼻峰交错间,光线从赵抚衡耳畔落到苏无苔的脸,光滑细腻的肌肤莹莹雪白,青草在她脑袋周围轻轻摇晃,赵抚衡摸索她脸颊,继续亲吻,只吻她的唇,绵长,克制,不侵入,不撩拨,他就想这样静静地吻她。
日光,微微灼烧耳朵,苏无苔耳尖通红,手在身侧拔草,不经意摸到小白兔,那紊乱的心跳让她心里酸楚又柔软,她想王爷捆了小白兔,压着她亲,她躲不开,至少小白兔不要害怕。
张开手指,顺着兔毛抚摸、安慰,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安抚小白兔的频率和力道,竟与王爷亲吻的力度相合。
巧合吗?苏无苔不知道,她只感觉自己渐渐柔软,右手似乎不听使唤,慢慢松开一把草,摸到王爷衣角,触到他腰间的紧实。
很烫。
“无苔小姐。”
耳畔哑声在唤,两条铁臂突然收紧,那两瓣唇唤过她之后,突然凶暴,撬开唇齿,掠夺呼吸。
仿佛再次坠入汤池,苏无苔眼前一黑,喘不上气。
屈膝蹬腿,被压制。
伸手撑他,插不进手。
扭动挣扎,徒劳无力。
一个吻,吻到苏无苔缺氧昏厥,彻底沉入汤池底。
日光在池底斑驳,赵抚衡拥她坐起,抹去她唇瓣上的晶莹,让她依偎他怀里。
她是他的无苔,他绝不松手,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就算是宸妃也不行。
赵抚衡抱她上马,将小白兔与烤鱼留给程玄义,缓缓绕行山路,离开狩猎区域。
越往高处,风越疾。
树影婆娑,赵抚衡不疾不徐。
苏无苔早就醒来,只是闭眼不吭声,佯作未醒。
她对他无话可说,唇舌间充斥他的味道,指尖残留他腰肌的触感,这一切如同对宫爹的背叛——抵抗不了是一回事,主动拽他衣角,摸他身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消极抵抗。
赵抚衡缓慢打马,行至半山腰一片视野开阔地带,他揉苏无苔脑袋:“无苔小姐,看过夕阳吗?”
夕阳……是什么?
赵抚衡柔声软语,勾出苏无苔戒备失效的脸,睁眼一霎——霞光万顷,日卧西峰,滟滟轻云卷流红,修修层林染胭脂。
飞鸟归巢,似片片丹红浮空。
溪水映峦,如碎碎金岩裂隙。
林风拂扫,山岚聚而复散,天地诸色黯而愈艳,苏无苔眼睛一眨不眨,无意识倚靠赵抚衡胸口,攥他一片衣角。
远处,平野开阔,官道两侧古柏如戍,驿站前后有人影负夕阳攒动。
林前,乱石簇篝火,营帐错落,虎贲甲胄载橘红,熠熠夺目,朝臣陆续出林,检点猎物,面染红霞,攀谈热烈。
海东青纵横云海,白羽负斜阳,径直飞来,澄澄落到赵抚衡肩头。
苏无苔的视线顺着海东青,回落赵抚衡,不期而撞入他双眸。
他的瞳仁被夕阳点燃,眼神格外灼人,在眼里缓慢但剧烈地烧她的脸,烧红她,烧大她,手指伸来,轻轻摩挲她脸颊。
“无苔小姐,孤该拿你怎么办……”
他似乎抱怨,似乎不甘,俯身逼来。
没有嫩黄小野花,他给她万丈霞光。
如同出巡第一日,赵抚衡欺压她,苏无苔尚在夕阳余韵中,小腰一软,躺倒马背,那双灼烧她的眼睛也逼来,湿热的唇瓣覆上她的脸。
一手揽腰,一手摸脸。
落日余晖,在苏无苔脸上,被赵抚衡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她一寸一寸变黏糊,又被他一寸一寸摩挲。
苏无苔被他亲迷糊,双手摸马背,摸完无意识搂他脖颈,搂到海东青的冷爪子,她猛然清醒,睁开眼,对上海东青好奇的眼睛,她一霎想到宫爹,双手撑赵抚衡。
撑不开。
赵抚衡继续亲。
亲到她喘不过气,小胸脯在他心口磨,磨到要误事,赵抚衡才罢手。
“呵呵呵。”赵抚衡抬手,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指腹摸自己的唇,似乎意犹未尽。
“走了。”
捞起苏无苔入怀,赵抚衡打马下山。
苏无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海东青看看苏无苔,再看看赵抚衡,又看看枣红马。
枣红马喷个鼻息,苦力的干活。
一路下到山脚腹地。
篝火噼噼啪啪,剧烈燃烧。
白弥王等人。
含章郡主、文安县主薛玉壶、包括苏舟行都在。
众人犹在清点猎物,海东青无声振翅,停靠它为苏无苔打下的江山,朝苏无苔咕咕咕叫唤。
胜负很明显。
海东青的偏爱更明显。
“今日是天女娘娘独占鳌头!”白弥王殷勤地越过县令卢恭安,宣布苏无苔躺赢。
天女娘娘必须躺赢。
白弥部众看她的眼神比看赵抚衡还要虔诚。
苏无苔还没下马,就被白弥王等人围绕——跳战舞,呼长调,献上草原上的最高礼仪。
在场朝臣一时都震惊不已——白弥王称天女娘娘?竟比先前唤作王妃娘娘的时候,还要礼敬三分。
赵抚衡对草原上那一套神鹰崇拜还算了解,淡淡下马,将无苔留在战舞中央。
程玄义适时走来,附耳与赵抚衡说了什么,赵抚衡眸光一凛,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无妨,就那样吧。”他吩咐。
“就……那样?”程玄义第一次对自家王爷的命令产生怀疑:“不用管?”
赵抚衡瞥他一眼,目光落向苏无苔——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好,玄义都敢质疑他。
收回目光,他重重扫一眼程玄义。
程玄义顿时脊背发寒——“是!末将听令!”
匆匆忙忙,他快速退开。
宴饮开始。
篝火一共九座,按照朝臣品阶安置,俱是席地而坐,素日里拘谨,难得纵情随意,反正夜间可宿营帐,朝臣们放开了痛饮。
觥筹交错间,采诗官兴致盎然,寻到白弥部壮士,表示机会难得,要采收草原民歌,双方聊得不亦乐乎。
中央主篝火。
赵抚衡携苏无苔坐茵席,白弥王远来是客,与赵抚衡豪饮不拘,宾主尽欢。
闻着漫天酒味,苏无苔遥遥看向京城——玉华山姑母邀她和宫爹六月十四去吃桃花醉,可是现在她找不到宫爹了……她必须找到宫爹,否则就再也去不了玉华山,见不到那么好的姑母……
苏无苔蔫蔫地,等待王爷把宫爹交出来。
酒过三巡,赵抚衡昏昏沉沉,支颐扶额,程玄义派近侍搀扶他入帐歇息。
“我也去。”苏无苔嚯得身——她得跟紧王爷,王爷答应晚些时候让宫爹来见她,现在已经很晚了。
“娘娘稍安勿躁,王爷很快就会醒酒。”程玄义不让她跟,挡在她面前。
白弥王见她不甚高兴,放下酒杯站起来:“天女娘娘不吃酒,拓跋朗为您跳个火把舞!”
说罢他大手一招,白弥壮士悉数回归,一人一个火把,当即围绕篝火跳起来。
番邦王亲自献舞,陪在一边的王府司马陆茗和礼部官员顿时面面相觑。
苏无苔只得默默坐下。
她心不在焉,但是走不掉。
星斗漫天,夜深已极,宫爹现在都还未现身,王爷定是在骗她了,王爷一整日带她在林间,和颜悦色,与她亲密无间,口口声声让她再信他一回,可是宫爹到现在都没出现。
王爷是个骗子,叫不出宫爹,现在连荇芝都被控制。
苏无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频频看向赵抚衡营帐,希望他快点回来,把宫爹带回来。
火光朦胧中,苏无苔目光一瞬不瞬,目不转睛盯着看半晌,却见一个身形婀娜的女人入帐。
女人?
苏无苔的心脏莫名漏跳。
在此之前,她从未看到王爷身边有过女人,此刻亲眼看到女人走入他营帐,恍惚一霎,她失神。
“天女娘娘,请看火浪!”
白弥王与壮士同时甩秀,火把如红浪翻涌。
苏无苔见状,遽然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别看王爷的营帐,别想他在做什么……
——
营帐里。
一豆小灯在角落。
赵抚衡躺卧简单的架子床,体内深处涌出某种躁动,裸露的脖颈与手腕泛出绯色,喉咙干渴,浑身燥热。
一个婢女端醒酒汤来伺候,守在外头的孙太医用银针检查,确认汤药无虞,近侍便放她通过。
入帐后,婢女径直走向赵抚衡,身未近,急促的粗喘在营帐回荡,胸口剧烈起伏的程度,确与含章郡主所言的症状吻合。
看清这状况,婢女抿唇,吞咽一口口水,眼睛眯起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举起醒酒汤,一饮而尽。
放下空碗,她脸上潮红堆叠,坐到赵抚衡床边,凝视床上俊美的男人脸,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她声音极轻,极轻,念完那听不见的话语,便伸手向赵抚衡腰带。
纤纤素指朝革带,革带下正是赵抚衡那一挺狼腰,而然指尖未达,婢女眼前紫光骤晃,胸口剧痛,双脚不知怎么就离地朝后飞去,跌落地面的同时,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赵抚衡起身坐直。
“来人。”
近侍掀帐入内,抱拳告:“王爷,此女乃是文安县主身边的人。”
“召她进来。”赵抚衡吩咐。
片刻间,薛玉壶施施然前来,心底有点小小雀跃。
秦王莫不是回心转意,愿意接纳她?
猎装便于行动,但她不着急,昂着下巴,缓缓走来,没想到一入账,帐中光线晦涩,借着账外的光,一眼就看到她的洒扫婢女趴在床上吐血。
“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薛玉壶忙去搀扶。
婢女满口血腥,摇头只说得出“郡主叫我给王爷下药……”
薛玉壶听闻,感觉天都塌了——她与含章郡主说一下午的话,是含章郡主利用她,借机唆使她的丫头,这不是她贴身使唤的人,她完全没注意这丫头的行踪!
“王爷……”
薛玉壶抬头。
帐中只有一豆小光,森森冷气蔓延,赵抚衡垂眸睥睨,眼神冰冷,看她如看死人。
“王爷……这不是妾身做的,妾身毫不知情,是含章郡主指使这丫头,您身子可还好,妾身给您瞧瞧,王爷,王爷,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薛玉壶语无伦次。
赵抚衡根本不在乎。
屡次三番告诫,还心存妄想,今日又当着无苔的面,大言不惭论宠妃正妃,唤姐姐妹妹。
如此死不悔改,就算被陷害,落入诡计,也是她活该。
“你过来。”赵抚衡冷声。
薛玉壶心知不能去,但是两条腿好像不是她的,自顾自听令行事,战战兢兢走去。
赵抚衡端然正坐,指婢女道,“县主的丫头朝孤王伸手,孤王想,或许你和你的丫头在好奇孤王衣裳底下有什么,孤王便请县主亲来一观。”
说着,赵抚衡伸手入衣襟,掏出一双雪白的罗袜,同时脸色一沉,那罗袜瞬间套上薛玉壶脖颈。
薛玉壶一霎脸色惨白,耳蜗嗡嗡作响。
“今日行猎,山中有狼,营中有火,县主求死,孤王便是杀了你,梁国公也会另嫁一个女儿给孤,父皇要册封赵国公,死一个册封使,耽误不了册封大典。”
勒到薛玉壶嘴唇酱紫,赵抚衡松手,收回罗袜。
“出去。”
“王……王……”薛玉壶捂着喉咙,还想辩解。
赵抚衡冷眼扫视。
薛玉壶毛骨悚然,忍痛认栽。
营帐外。
含章郡主看到薛玉壶出来,还强撑无事,步履缓然,不禁沉眸冷笑。
她这一手,是借刀杀人,亦是挑拨离间。
秦王、苏喃巧、文安县主,总要离间一个。
若是秦王与那丫头媾和,就算苏喃巧不会闹,秦王也绝对会惩罚文安县主。
而今看来,秦王的清白保住了,却也同文安县主彻底决裂——秦王为女人短视,实在是妙。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薛家在削藩一事上为秦王卖死力,算是为父王解除一点后顾之忧。
含章郡主抿一口酒,心情极度舒畅。
苏舟行在她身侧,怔怔凝视苏无苔。
他无法接近表妹,表妹却目不转睛盯着秦王的营帐,一眼都没来看他……
一口一口,苏舟行灌闷酒。
含章郡主看他一副痴傻摸样,低头附耳,道:“我给秦王下了点虎狼药,喃儿小表妹那身板儿,今晚怕是要被折腾散架。”
“你——”苏舟行怒从心底起。
“我可是好端端的。”含章郡主又道:“你有没觉得很热啊,我也给你下了点药,还不快想办法去找喃儿小表妹,晚了她又一身青紫,被人吃干抹净了。”
“疯子!你这个疯女人!”
苏舟行愤然起身,双腿站站浑似被火燎烧,下腹一团火直冲天灵盖。
他刚才还以为是一直盯着表妹看的缘故,喉咙干涸,怎么喝都喝不够,原来,原来是含章这个疯婆娘……
苏舟行最后看一眼苏无苔,压着一身燥火离场。
采诗官余光瞄到,不经意起身,随他而去。
——
营帐内。
赵抚衡强压药效,退下猎装,拭去一身淋漓大汗,换上大氅,盖上风帽,从营帐后方离开,绕行走远。
苏无苔正在白弥部众围绕中,眼见今日不可能见到宫爹,篝火烧得她心头也起火。
她扭头看向京城,心想宫爹是否还在京城,根本来不了,却见黑暗中走来一件大氅,紫色大氅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烈烈震荡。
宫爹?
宫爹?
宫爹来了!
苏无苔瞬间湿了眼眶,撒腿跑去迎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欺负她……” 无苔小委屈
宫爹来了。
宫爹还活着。
王爷没有骗她。
苏无苔跑向那抹温暖的紫, 不经意间回头——
王爷正走出营帐,摇摇晃晃被近侍搀扶上马。
枣红马不安地蹬蹄,海东青在王爷臂膀上扑棱, 小白兔被孙太医抱在怀里……
透过篝火遥望, 苏无苔感觉王爷的背影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此刻顺利见到宫爹,心中的敌意消散大半,眼见王爷打马离开,她竟恍惚划过一个念头——“王爷怎么不唤我一起走?”
一点涟漪在心底荡漾,她垂下眼皮,脚下没有丝毫停留, 热浪浪奔向宫爹。
月下宫爹是牵马而来,只剩下几步远。
夜风吹来熟悉的气息,王爷背影那一点怪异倏忽被风吹至脑后。
“宫爹!”
苏无苔一头扑到宫爹怀里。
好烫。
宫爹的身体好烫,隔着大氅都烫手。
她吓了一跳,抬头直视那风帽, 想问宫爹怎么了。
“连日来一直病着。”
赵抚衡牵着马, 声音从黑洞洞的风帽传来:“故而落在队伍后头一日, 王爷派快马来接,方才赶上。”
“原来是病了。”
苏无苔抓握大氅的小手暗暗用力,仰望风帽里模糊不清的脸, 狠狠松一口气。
不是被除掉。
不是被王爷关起来。
也没有被王爷责罚。
宫爹只是病了。
她稍稍宽心, 又高高提起担忧——距离上次见宫爹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病这么久, 很严重吗?”
“还好。”赵抚衡压着身上的药效, 在月光下展开手掌。
旷野无边,身后篝火营帐烟消云散,漫天星辉下, 一枚糖狮子握在赵抚衡掌心,晶莹剔透,幽幽流光。
“宫爹你又给我带糖。”
苏无苔满脸惊喜,不接糖,只把小脸往大氅里埋,使劲蹭。
真的是宫爹,宫爹来了,活生生的宫爹来了,还给她带糖。
欢喜不知如何言说,她把脸在大氅上磨得发烫微疼,才万般不舍地拔出来,拈糖,剥离油纸,踮起脚,将糖狮子喂到赵抚衡嘴里。
“给你吃,宫爹你要快点好起来。”她恋恋不舍地拿开手,指尖顺着宫爹下颌线垂落,若非宫爹病着,她多想撒个娇,看看他的脸。
“唔。”赵抚衡点头,甘甜在口中化开,他是代宫爹尝,这口窃来的甜,微微发酸。
“夜深了,你该回驿站休息。”
抬脚固定马镫,赵抚衡教苏无苔自己踩上去,扶她上马,而后才骑上马背,带她往驿站方向走。
药效肆虐,赵抚衡身上烫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似喷火,拉缰绳的手指微微抽搐,裹大氅更似浑身架在火炉里烤。
体内深处焙着火炭,持续加热,血流不受控制地朝某些地方猛冲,他难受,但这难受是他一手设计。
安排篝火宴饮,便可借黑暗中视线纷杂,佯作醉酒脱身。
孙太医提前发现饮食被下药,他将计就计,既可敲打薛家,又能用药效当借口,同无苔解释宫爹为何迟迟不现身。
赵抚衡并非不想说出伪装宫爹的真相,但是现在告诉无苔,她绝对不会相信,她的小脑袋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反而会认定他交不出宫爹,愈加不肯信任。
无论如何,先兑现承诺,让宫爹现身,至少也要在她对赵抚衡有些许信任的时候,才能和盘托出。
赵抚衡意志清醒,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纵容身体散发药效。
药效猛烈地将他炙烤,一分一毫做不得假。
因着这个缘故,纵使苏无苔觉得宫爹身上有酒气、烟火气、烤肉气,宫爹胸膛的紧实度和肌肉起伏似曾相识,却依旧被汹涌的病症压制疑虑,满心忧虑宫爹的病情。
宫爹病了,病得如此严重,并非王爷苛待宫爹,不许宫爹来见她,一直找不见宫爹,只是因为宫爹病了,落到队伍后头,一边养病一边赶路。
冤枉王爷了。
苏无苔有点亏心,更心疼宫爹,一路顶着夜风,不敢多说话。
回到驿站,安顿卧床,孙太医火急火燎来瞧赵抚衡。
“如何了?”
“怎么样?”
“孙太医你快想想办法,宫爹病得好严重!”
一贯沉默、最擅忍耐的苏无苔,一反常态地纠缠孙太医。
孙太医听着一声一声的“宫爹”,喉咙里憋出两碗老血。
病情也委实不好说什么,这种邪门歪道的东西,下猛药硬解会毁伤根元,他稍微煎了碗凉药,一会儿随便喝喝,起个安慰作用,关键还是看王爷和娘娘怎么想。
边儿上,他带的小徒弟还年轻,见师父不吭声,两指往赵抚衡手腕一搭,顿时两眼抹黑,脱口而出——“这分明是中了极强的——唔——”
孙太医捂嘴,接着说:“的确是风寒入体,邪火旺盛。”
这是什么病?
苏无苔茫然听不懂。
“无事,养养就好。”
赵抚衡摆摆手。
孙太医会意,抓起他的小徒弟撤。
屋内只剩苏无苔和赵抚衡。
药效一波一波翻涌,赵抚衡凭借意志力在浪潮间隙维持清醒,却也避免不了偶尔的失神、愈加滚烫的皮肤、无意识收紧的手臂。
所有这些症状,让苏无苔揪心。
她艰难地抱赵抚衡双腿上床,回忆早前王府里女医照顾她的样子,拧湿毛巾给他擦拭。
手伸向风帽。
赵抚衡压住帽檐。
“头疼不能见风。”
他声音沙哑,尽是气流。
苏无苔心疼地点点头,轻轻擦拭他裸露的脖颈,手心手背。
“快点好起来,宫爹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小声嘀咕,细心照顾。
赵抚衡仰躺在床上,痛并快乐着,他现在确实需要照顾,无苔的体贴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柔,只可惜这温柔不是给赵抚衡而是一个太监。
原本,他是想借药装病效瞒过无苔,没想到药效太猛,被酒催过之后,凭他多年忍受头痛症的意志压制药效,脑子很清醒,身体却也到了压不住的边缘。
苏无苔照顾赵抚衡,一遍一遍将锦帕过凉水,为他擦身。
慢慢地,一桠桃枝从宫爹体内生发,好似挺在风中,颤巍巍抖动。
苏无苔冷不丁瞧见,愣住,锦帕停在往宫爹衣领钻的动作。
扑簌。
赵抚衡扯锦被盖上。
锦被盖不住桃枝,丫丫迎风招展。
苏无苔瞧半晌,忽而看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想到王爷这样鼓起来的时候,每每都都哑着嗓子喘粗气,似乎很难受,都会捉她的手……
宫爹也会这样吗?
她下意识伸手去。
赵抚衡精准截住她手腕。
“宫爹?”苏无苔很是疑惑:“不需要无苔吗?无苔可以——”
话没说完,赵抚衡撒开她的手,大手捂嘴,整张脸给她捂得严严实实。
可什么以?!
小东西不要太离谱!
赵抚衡还以为无苔会怀疑他是假太监,没想到无苔跟本不知道太监意味着什么。
原来这么久以来,宫爹在无苔心里,都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她不是在牵挂一个太监,而是将所有心思挂在一个男人身上。
药效已经足够磨人,这个发现简直火上浇油。
赵抚衡一瞬时烦躁到极点——无苔没有把他当做残缺不全的男人,也没有把他当自己的男人,她真的没有半分自觉,对着宫爹就敢上手。
她是不是早就想上手了?
心念辗转间,赵抚衡憋得自己肝疼。
他既不能吼“孤是你的男人!”又不能解释“太监没这东西!”,脑子无声炸裂,只能憋出一句——
“你有王爷了,不许碰别的男人。”
宫爹怎么能叫别的男人?
苏无苔不以为意,想反驳,可惜嘴巴被堵死,咕哝不出声音。
赵抚衡脸在风帽里,看不见,手掌却清晰感受到无苔那死倔的小脸,小嘴一努一努,似乎还想犟嘴。
他不敢想她继续待下去还要如何折磨自己,暗忖这照顾不要也罢,反正也不是赵抚衡的!
当即,他开口赶人——
“你出去,孤——”
“孤”字不合适,他不得已改口:“骨头疼得厉害,擦汗不管用,睡一觉就好,明日再去瞧你。”
话到最后,他提高声量。
门外的孙太医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王爷怎么还撵人呢?火毒内攻,不通则痛,硬挺挺废了怎么办?引发头风症又怎么办?
娘娘在畔,手到擒来,王爷何须这般?
摇摇头,孙太医甚是无奈,端起汤药,推门而入。
“病人需要休息,娘娘万毋打扰,王爷已经命下官好生照看,保管明日就见好。”
“您若是累坏身子,王爷必定怪罪吾等。”
“听话,去休息。”赵抚衡又劝。
他故作有气无力。
苏无苔想留,想留一整夜,但她不能不懂事,让宫爹耗费精力赶她走。
捏紧锦帕,她俯身贴赵抚衡胸口,侧脸轻轻蹭他胸口,抱抱宫爹。
“宫爹好好休息,约好了,我明天来看你。”
苏无苔依依不舍离开。
——
同一时间。
苏舟行回到驿馆。
药效发作,他独自强忍,在二楼游廊吹风。
“夜深风凉,苏大人怎么还在这里吃酒?”采诗官悠悠接近,“郡主娘娘寻不到大人,误会大人酒后胡为,那可如何是好?”
苏舟行醉了酒,药效又轰毁意志,整个人不太清醒。
看到曾经救过自己的采诗官,他满腔激愤化醉语,一泄而出——“含章那个疯女人,给我下药,逼我欺负喃儿,呵呵呵,她想利用我对付秦王,那我就永远不会告诉她真相。秦王之所以离不开喃儿,是因为喃儿能压制秦王的头风症,我一定会夺回喃儿,没有喃儿,秦王还是从前那个活死人……”
“喔,有这种事?”
采诗官幽幽黯沉了眸色。
——
猎场营地。
篝火散场。
朝臣们或者折返驿站,或者就营帐夜宿。
薛玉壶叫住即将入账的白弥王,就着烈烈篝火,道:“看得出您十分爱重秦王殿下身边的姑娘,老实说,本县主并不喜欢那孩子,她出身含糊,来历不明,一辈子都不可能获得正经名分,纠缠秦王,不止碍眼,也绝不见容于大越朝廷。白弥王爷若是有心疼她,我想圣上定会看您几分薄面。”
“白弥王爷明日入京请旨,兴许还赶得上在武县截人,否则一入宁国,那孩子性命堪忧。言尽于此,王爷可以考虑考虑。”
薛玉壶欠身离去。
白弥王愣在原地,想到那万鹰之神的海东青在天女娘娘身边的样子,默默攥拳。
斗大的拳头,在篝火旁嘎吱作响。
神鸟择定天女,天女不可欺辱,既然秦王爷不能给天女应有的地位,白弥国绝不袖手旁观。
——
驿站中。
苏无苔前脚走,赵抚衡立刻溜出去,浸入浴桶泡冷水降温。
待到苏无苔回房,房中没有兴致,也没有娘给她的青衣侍婢。
卧房冷冷清清,她心里不是滋味——今日是她的错,荇芝误会王爷,她也误会王爷,王爷生气了……
屏退侍婢,她自己宽衣解带,爬上床滚来滚去,担心宫爹病情,也担心荇芝安危。
找到宫爹,又弄丢荇芝,怎么没完没了……苏无苔满头包,很是苦恼。
赵抚衡若无其事回房。
他浑身冰冰凉凉,钻入被子,冷气森森,只盖了一点锦被,离得很远,苏无苔都被冷气笼罩。
苏无苔觉得好生奇怪——怎么宫爹烫死人,王爷又是冻死人?
是不是过分古怪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宫爹毕竟来了,王爷没有骗她,这次说到做到。
看着赵抚衡疏离又冰冷的后脑勺,离她两臂远,苏无苔心想王爷莫不是在生气。
晨间是她误会王爷,吼他打他,还拆他给的佩玉……想到那一幕,她悻悻地咽一口唾沫,再想到王爷安排孙太医照顾宫爹,她愈加心中有愧。
有大愧。
苏无苔揉搓自己的脸,搓出一张笑脸,讪讪侧转身朝向赵抚衡,暗道宫爹发烫她没办法,王爷发冷她还是可以出出力。
像是游泳一样,苏无苔的小身子在锦被里面挪,手臂伸出去,指尖触到赵抚衡冰凉的寝衣,硬邦邦的肌肉,她一鼓作气,直接贴上他后背,八爪鱼一样缠上去,用身体给他取暖。
赵抚衡原本还忍着,在床沿边上没往里进,一团温软猝不及防贴上来,药效瞬间顶破天灵盖。
意识坍塌,克制瓦解,他翻身抱紧苏无苔,脸往她颈窝埋,贪婪地占据少女馨香。
黑暗中,动作又凶又猛,两条铁臂禁锢得苏无苔动弹不得,颈窝里阵阵酥麻,脚趾无助蜷曲,强烈的气息让她意乱神迷,呼吸粘稠,意志逐渐溃散。
赵抚衡未见她抗拒,掀开寝衣。
薄茧划过肌肤,一点刺痛唤醒苏无苔,猛然间一个激灵,她想到宫爹,灵机一动,问:“王爷你介意陪我宫爹睡吗?他浑身滚烫,正适合你。”
伸手不见五指的床帷里,苏无苔眼睛亮晶晶,语声清晰,暧昧消散,不参半点旖旎,她清醒得如此迅猛,如此彻底,仿佛刚才被赵抚衡拥着缠绵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赵抚衡有点无助。
苏无苔记挂宫爹,行动力惊人,立刻坐起来,捏袖子擦拭脖颈。
“我这就去唤宫爹过来,王爷你等着!”
说着她从赵抚衡身上爬过去,急不可耐要下床。
赵抚衡简直要被她气死,一把将她薅回,压到身下,语气直接爆炸:“孤不跟男人睡!”
他凶猛地摁住苏无苔,双臂一收,脸埋入苏无苔颈窝,眼前浮现苏无苔逛玉郎轩,还有她搂着他脖子喊“表哥”的画面。
苏无苔就在身边,在他床上,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只要他想,但是此刻,赵抚衡只感受到烦躁,烦躁他被药效逼到要丧失理智,更烦躁他唯一想要的女人,心里自始至终没有他。
他只要她,只想要她。
可这已经是她第几次为宫爹压制欲望?
她为别的男人拒绝他。
赵抚衡越用力,越无力。
漆黑床帷里,苏无苔看不见,锁骨被咬,她疼得龇牙,却一点都不生气,她只觉得王爷跟平时很不一样,汤池过后,他从未如此粗暴地撕咬她,而他已经这样粗暴,却似乎还是忍耐着什么。
“王爷……你还在生气?”苏无苔深吸一口气。
赵抚衡瞬间停下,他看得见她,眼神晦涩地凝视她。
“我……我……我……”苏无苔支支吾吾,害怕、心虚,但是她要回了宫爹,得到了想要的宫爹,这一次是她错了,她必须认错。
“我误会你了,王爷……王爷你没有骗我,我不该……不该那么凶,以后有事我会问你,我会听你的话,不乱听不乱吃,也不乱跑……”
她断断续续地认错,赵抚衡的心一点点柔软融化,埋在她颈窝的脸抬起来。
“你为什么觉得孤在生气?”
“因为你……下午的时候,动作很轻,现在却很用力地咬我,寝衣都撕烂了,还凶……巴巴地戳我……”
她慢慢地说,她从未这样话多,愿意回答赵抚衡的问题,认真跟他说明,倾吐心里的想法。
她只是嫌他粗暴,并没有拒绝。
她认错,是在哄他吗?
赵抚衡听出来默许的意味,但是刚才她也对宫爹伸手,她还找小倌,她对这种事完全没有边界感……
“可以吗?你看清孤是谁了吗?”赵抚衡一字一顿地问:“你确认想要孤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这样问,苏无苔不知道该怎么答,别人她还没试过,玉郎轩那个小倌她没来得及,刚才宫爹又不许……
对了,宫爹说她有了王爷,不能再碰别的男人。
要谨记。
思来想去,她脑筋转了个弯,想到更要紧的事,幽幽地说:“要不……你把荇芝还给我……”
空气突然安静。
大约是觉得荇芝早上误解了王爷,害她跟王爷发脾气,苏无苔声音细细地,不敢高声,理不直气也不壮……纯粹是哀哀地求……
赵抚衡许久都没应。
他压喉底的老血,压不住,寂静中,他突然气急败坏地控诉——“你拿孤当什么了?谁告诉你在这种时候讲条件?孤不同意!”
怒火滋滋爆燃。
苏无苔害怕,但是她下意识搂紧他脖子,后颈离开枕头,就着他僵硬的身体攀上去,交颈投入他怀里,费劲巴拉拼命说好话:“不是讲条件,不是……我就是看不到荇芝……我……”
她语无伦次,抓住赵抚衡左手放到胸口,说:“我这里不舒服,你说不舒服要跟你讲……是你的,要跟你讲……”
苏无苔怯怯地叨咕,要回宫爹给了她无限勇气,小心脏膨胀,她勇猛要人。
赵抚衡的大手掌被强势压到小心口,那颗心早就被撕出来,暴露在空气,隔着轻薄柔软的肌肤,筋骨皮肉清晰地被他一掌而握,小心脏在他掌下通、通、通,跳一下,掌心震一下,震到赵抚衡心里。
他迟迟未发一语。
“咕叽。”苏无苔咽口水,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口渴和紧张。
静默中,药效在赵抚衡体内疯蹿,娇软膏腴在掌心,他强忍欲望,他忍得住,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会屈服。
也好,她今天亏心,老实巴交肯坦白,索性一次问到底。
“还有什么人在这里,让你不舒服?”赵抚衡问,语气几同于审。
苏无苔摇头,发丝摩擦枕头。
宫爹有了,现在就差荇芝,荇芝是娘的人,她必须保护荇芝。
不过……她脑筋疯转,想到确实还有一个人——上巳节护送他的那个好心人,她还没找到他,但也不至于让她心里不舒服。
苏无苔没再吭声。
没了。
她悄悄捏赵抚衡衣角。
赵抚衡不信,他们之间的亲密止于无苔那一声“表哥”,就算那是受老宫爹教唆,她为了逃跑故意唤出,事后她在玉郎轩跟苏舟行走,是铁板钉钉的背叛。
苏舟行。
啮臂为誓,私定终身。
一日越不过那个槛,赵抚衡就宁愿继续和苏无苔僵持下去。
什么虎狼药都没用,他的身体只给认定他的女人。
见她回避,赵抚衡松开她心口,径直捞起她右手,掐着手腕问:“你确定,这个齿痕的主人也不在?”
“唔,她不一样。”苏无苔下意识抽手,想起王爷之前挖齿痕的凶残,她心脏乱跳。
通。通。通。
每一跳都被赵抚衡听入耳朵。
“不在?”赵抚衡嗤笑,冷着脸追问:“不在,不在你为何整日盯着瞧,你可曾这般盯着孤看过?”
赵抚衡听着心跳,逐渐失控。
苏无苔手腕吃痛,使劲抽手、使劲求饶:“那能一样吗?她跟你不一样!”
“不一样?”赵抚衡没想到她如此理直气壮,捏握的力道几乎失控,吼她:“你说清楚哪里不一样?”
苏无苔一下子被吼懵,手腕剧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她已经道歉认错弥补,她很乖,可是王爷又凶她。
他怎么随时都凶她。
苏无苔一下子委屈起来。
“你日日在我身边,你那么凶我哪里敢看,我看看我娘留下的齿痕怎么了?这都不可以吗?你突然又凶我做什么?”
苏无苔可怜巴巴控诉,一声“娘”犹如万钧雷霆,轰然劈向赵抚衡,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捏着她手腕半信半疑——“这个齿痕不是你和你表哥啮臂为誓留下的印记?”
“什么叫啮……啮什么?”苏无苔听不懂,只知道扯上表哥就要倒霉,急切澄清,“跟表哥有什么关系?这是我娘给我的!我娘给我的!”
她越说越激动,哭腔带着委屈,把手腕往胸口回缩,缩不回去就挺起胸脯来护,好像自己的圣物被玷污。
赵抚衡耳畔,反复回荡——我娘给我的!娘给的!
那道齿痕是宸妃咬的。
真相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赵抚衡心头的最大阴霾。
掐着苏无苔手腕的力道骤然松懈,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赵抚衡的呼吸完全停滞,一口气憋到近乎窒息,陡然换作又深又重的喘息。
无数个苏无苔凝视齿痕发呆的瞬间在赵抚衡脑中闪回。
他已经恨这个齿痕恨到想剜了它,而今方知并非是苏舟行留下的誓言。
无苔没有想别的男人,而是在思念亲人,原来这个将他逼疯的动作,根本就同别的男人没有半点关系,这齿痕对她而言意义深重,是她思念血亲的线索。
嫉妒的块垒窸窸窣散成齑粉,赵抚衡想起他曾想剜去那齿痕,换来无苔一口咬得她鲜血淋漓,愧疚从心底涌起,郁结胸口的怨气哄然退散,他将苏无苔压得躺平,轻轻将手腕举刀唇边,膝盖缓缓上提。
从玉郎轩回来已经太久——表哥是老宫爹教唆,玉郎轩是为了寻宸妃,齿痕也是宸妃所留。
他和无苔之间,从来也没有任何嫌隙。
她心里干干净净,除了一个该死的宫爹,全都属于他。
且,那个该死的宫爹还是他自己。
赵抚衡的膝盖提到极限,轻轻画圈。
苏无苔闷哼一声,身子软成泥,她受不得这个,一丁点都受不得,王爷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意识迷糊中,她伸臂抵住赵抚衡,“不要。”
赵抚衡不理会,继续用膝盖画圆。
苏无苔咬牙,还是抵住他松手。
“为什么?”
赵抚衡眯起眼睛,膝盖加力。
“你凶我,你经常这样凶我,凶了我还怪我不看你,你欺负我。”
大抵是委屈积攒够了,宫爹也到手了,确认了王爷终究没有那么坏,苏无苔终于敢直白说出她的感受。
她终于舍得将自己的心剖白些许。
赵抚衡今夜拥着她,第一次真正触到她的情绪和真实,她是他的无苔,小委屈,小可怜,好想欺负她。
欺负一夜好了,他忍耐太久。
赵抚衡愉悦地拥紧苏无苔,在她耳畔呢喃:“孤错了,无苔,孤今晚可能力气大些,你忍着点。”
幽幽暗夜,赵抚衡深深地看入苏无苔的眼睛,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她脸颊,紧接着便用一种不容抗拒力道带出衣料,杀入战场,苏无苔猝不及防,如昆山幼凤鸣叫,华彩羽毛充斥帷帐,她是舟浮惊涛,戏滔天巨浪……
鸡鸣时分,晨曦将露,一夜龙凤和鸾,苏无苔疲惫地睡倒。
赵抚衡拥着她,在灭顶的欢愉中,陡然后怕,怕她唤出什么奇怪的名字,更感到一丝冰冷的恐惧——他清楚无苔的软化是因为宫爹的到来,她相信了他没有折磨她的宫爹,相信他在好好安顿善待宫爹,她带着愧疚接纳了他,推开心门一条细缝,让他看到她的真实。
可是赵抚衡太清楚,这一刻的圆满是偷来,宫爹的谎言积累至此,已经不知该怎样维持下去。
当这个谎言揭穿时,这具温暖的身体会做出什么事,清甜的小口会说什么,赵抚衡不敢想。
他在天地昏冥地将晓未晓中,抱紧苏无苔,贪恋这一刻,就像抱紧注定会融化的乳酪、持续流逝的细沙,就像日出不可阻挡,他要在见到日光前,去暗夜里潜行。
赵抚衡为苏无苔掖好被子,起身穿衣,在怀里塞入苏无苔新换下的罗袜,深深凝眸苏无苔的容颜许久,步履沉沉走向海东青,将昨日旧罗袜藏入海东青的玩具篓子最深处。
近卫提灯。
灯笼的光晕只照亮脚下三步之遥,更深的黑暗在前方涌动。
赵抚衡在黎明前去见荇芝。
此事要尽快处理,赵抚衡不希望无苔明晨醒来跟他要人,而宸妃的人站边苏舟行,究竟是对他扣押荇芝表达不满,还是宸妃当真选择苏舟行,赵抚衡必须立刻弄清楚。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预收哇:
《夺父雀》
【柔弱心机被囚禁的外室×禁欲冷硬高岭之花】
江守尘的父亲养了一个外室。
这在家风清正的江家,是绝对厉禁。
奉母命,江守尘寻到那外室。
竹篱笆内,纤软小腰身,明秀天真面。
那外室为他开门,嫩生生的手指把着小柴门,嫣然笑问:“郎君此来寻阿谁?”
她笑,院中万花羞落。
“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江守尘问。
那外室眨了眨眼睛,一行清泪滑落嫩骨肉。
“皎娘不是。”
她哭,哭得江守尘心烦。
身为礼部尚书,江守尘惟礼是恭,是行走的礼法规矩,清心寡欲,持身中正。
他生性冷僻,也应当冷僻。
却不知为何,女人啼哭叫他心头起火,袖中冷了二十五年的指尖,忽然惹了湿泪,沾上滑腻……
——
苏皎,年十五,凉州刺史之女。
三年前,父兄获罪,苏家被抄,她辗转被人送来此地,安顿在这僻静无人的独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时常来瞧她,生得一副好皮相,却偏要她唤“哥哥”。
苏皎有哥哥,只不知哥哥是否还活在人间。
她想逃回凉州,却不知身在何处。
那一日,院里来了个真正的漂亮哥哥,问她:“你就是家父……豢养的外室?”
她是。
苏皎想,她不愿意,没答应,但她是。
现在,她不想继续是下去——既然来了,她就要蜷进漂亮哥哥的衣袖,借他逃走再说。
就算是被囚禁的金丝雀,她也有的是手腕,挑选枝头落下。
阅读指南:
#双C#【男主他爹等女主及笄,结果被好大儿截胡】
#高岭之花坠落实录#
#我引诱了来抓我的礼法本身#
#关于我被囚三年后反手拿下礼部尚书这件事#
第38章 “打回原形…” 为什么自取
驿站边角的房屋。
门开, 灯入。
夜风倒灌。
荇芝眨了一下眼睛,一眼看出赵抚衡身上残留的情欲与餍足。
霎时间,武德帝与秦王的形象交织重叠, 荇芝熬红的双眼目眦欲裂——这个畜生, 跟武德帝一样禽兽不如,对大小姐母女一样的强占欺骗,不择手段!
“禽兽的儿子也是禽兽,一脉相承的赃血!”荇芝昂着头,冷嘲热讽。
近侍充耳不闻,抬来一张椅子。
赵抚衡落座,屏退左右。
“孤与无苔已经和好, 你最好不要生事。”他警告。
“哼。”荇芝冷笑,高高扬起下巴刀锋一样对准赵抚衡,“大小姐也同你父皇和好了,你要不要猜猜看,大小姐复宠后会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护着无苔, 报复母后。
赵抚衡不想纠缠上一辈的事, 他只要无苔, 只要无苔好端端在他身边。
为此,他不能对无苔的人的出手,纵使荇芝突破底线, 也只能妥协、姑息。
“好好照顾无苔, 收敛异心, 孤既往不咎。”
“异心是什么?”荇芝并不接受施舍, 还是嘲讽:“我们不过是照小姐的意思行动,小姐在玉郎轩选谁,我们就支持谁, 下一站是武县,我们一定会带走小姐,你没有任何胜算。”
再度听到玉郎轩,赵抚衡脸色微变,当时无苔为什么选择跟苏舟行走,他没来及问。
但无苔确实在苏舟行现身那一霎,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这件事不足以动摇无苔在他心里的清白,却仍是一道阴影,一根毛刺。
情绪微微波动,赵抚衡意识到荇芝在故意激怒,他克制怒意,支颐揉了揉眉骨,道:“孤才是无苔唯一的生路,这世上除了孤,无人护得住她,宸妃自身难保,无苔唯有在孤身边才最安全。至于那个苏舟行,宸妃敢选,孤一定让她后悔。”
说罢,赵抚衡起身离开,吩咐放了荇芝。
荇芝看着黑洞洞的房门、夜风中摇晃的灯笼,灯光摆荡,她浅色的影子在墙上左右移动。
赵抚衡不会为难她,这点她毫不意外——男人就是有这种鬼迷心窍的时刻,她早就见识过。
当年,武德帝也说过类似的话:“前朝后宫,谁敢说你半个字,朕灭他们九族,月儿,朕一定护你周全……”
而后,朝臣后妃九族的血,血溅五尺、涂满立政殿,大小姐骨肉分离十五年,在冷宫禁足十五年,谁也没护到她周全。
小姐的活路绝不在宫廷,帝王薄情,宫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姐必须走,越远越好。
——
回房路上。
近侍汇报采诗官与文安县主分别接触过白弥王,且白弥王一众还在私下议论天女。
赵抚衡听闻,举目仰望苍穹。
良久,目光坠向横亘南方的大祖岭。
明日就要进山,山路崎岖,易藏埋伏,过了武县即入宁国,这一旬,宁王和东宫必定会有所行动。
“明日起,”赵抚衡吩咐:“含章郡主的马车挪到金辂车后方,宁王若有异动,先用郡主填坑。”
“是。”
回到卧房。
赵抚衡解衣上床。
体温逸散,苏无苔循着气息团进他怀里,小脸埋进他的胸口。
赵抚衡无比受用,拥着她,心底那点被迫释放荇芝的不悦,倏忽释然。
清晨,苏无苔早早醒来。
还没睁眼,她满脑子记挂宫爹重病,宫爹浑身是汗,身体滚烫如火炭,也不知孙太医的汤药是否见效。
苏无苔耳畔萦绕她和宫爹的约定——“宫爹好好休息,约好了,我明天来看你。”
明天到了!就是现在!
她莫名感觉身子重,伸懒腰都抬不起胳臂,弹开眼皮——她蜷在王爷怀里。
一瞬间,昨夜潮水涌来,她微微泛红的肩膀哆哆嗦嗦,回忆起昨夜亲密——王爷嗓音嘶哑,一声比一声碎,在她耳畔说“对不起”。
禁苑汤池的水,拍拍打打一整夜,从京城满溢而来,漫过驿站的床榻,氤氲水雾缭绕,将上巳节的日光揉入昨夜帷帐。
当王爷汗湿的额头抵住她,失控的瞳孔涣散一般只剩深渊,苏无苔也被身体深处的隐秘战栗湮没。
那种是一种让她后脊骨骼颤抖的寒意。
此刻,她和赵抚衡拥在一起,十指紧扣,相互枕着对方的头发,沾染彼此的气味。
苏无苔闭起眼睛感受这一切,感到匪夷所思的沉沦和畏惧,那种极致的愉悦本能地让她恋恋不舍,流量往返,还想要,现在就想。
但是宫爹在等她,宫爹生病了,需要她照顾。
苏无苔轻轻尝试从他掌心抽手,他酣眠中也握得极紧,手指贴着他掌心抽起来发涩,一动就卡顿。
这种从他身边抽离的感觉,让苏无苔心底生出茫然与忐忑——她好像有点舍不得与王爷分开,可是她还要去找娘,爹也没有消息,她不能留在王爷身边,应该带着宫爹和荇芝离开。
她不应该犹豫,但是这一刻,被王爷的体温和怀抱包裹的此刻,她居然恍惚产生动摇——她昨夜抱怨王爷,王爷没有凶她,还跟她道歉,王爷没有想象中那样坏,那……
那她是不是可以请王爷帮忙找找娘?
王爷是皇后的儿子,皇后将她从娘身边带走,如果王爷肯帮她找……王爷无所不能,说不定可以把躲起来不见她的娘挖出来。
请王爷帮忙……吗?
可以吗?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苏无苔害怕,她从来也没想过求人帮忙,指望一个人,把希望放到别人身上,会得到什么结果,苏无苔不知道,她想象不出来。
几许挣扎过后,她想到宫爹,决定先去照顾宫爹,再问问宫爹能不能相信王爷。
轻手轻脚地,她从赵抚衡的怀抱抽身,摸到床沿正要下去,赵抚衡拦腰一把捞回,重新将她收入怀抱。
模模糊糊中,赵抚衡察觉到她逃离,一霎反应过来她要去找宫爹,彻底清醒,惊出一层冷汗。
他醒了,但是宫爹消失了,他无法面对无苔,只能将她搂回来,搂紧,佯作未醒,如此便不用知晓她要去做什么、寻什么人,不用回答她的问题。
宫爹在无苔心里,不是残缺不全的太监,而是完完整整的男人。
赵抚衡记得昨夜相见,无苔踮起脚喂宫爹吃糖,她的手指触到他唇瓣,微微瑟缩,顺着他下颌线滑下,似乎有无限眷恋。
她喜欢触碰宫爹,念念不忘地盼,盼到了就亲亲热热地抱,宫爹病了,她悉心照顾。
她甚至毫不避讳,愿意伸手为宫爹做那种事。
在她心里,宫爹是男人吗?
赵抚衡不确定。
心跳,逐渐加速,拥抱越勒越紧,紧到骨头陷入苏无苔肌肤,臂骨磨肋骨,硌得她生疼。
苏无苔吃不住这疼楚,只是王爷没醒,不敢惊扰,她咬唇忍耐着,等他呼吸逐渐平稳,才再次尝试——挣开他怀抱,拿开他手臂。
她想走。
离开他去找宫爹,找别的男人。
赵抚衡忍不下一点,强横禁锢更严,唇瓣贴着苏无苔耳尖,呢喃好似未醒:“要去哪里?”
“去看宫爹。”苏无苔见他终于有点醒了,高兴地说:“宫爹病着,我放心不下,得去看他。”
去看,也是扑空。
赵抚衡心知肚明,担心暴露,也无法解释,甚至就是不想让无苔去见,他不撒手,继续在苏无苔耳边呢喃:“不要走。”
沙哑低沉三个字,像一阵滚烫又急速失温的风,拂过苏无苔心尖,心尖微颤。
苏无苔怔忪,挣脱的动作无意识停顿,她从未听过王爷这样——声音里带着抖。
王爷的声音在抖。
这声“不要走”过分低沉,好像穿过看不见的屏障,让苏无苔看到自己从母亲身边被带走的画面——她的右手腕一定淋淋漓漓在滴血,她一定啼哭不止。
她想娘一定撕心裂肺在喊“不要走,不要带走我的无苔,无苔不要走……”
可是她依旧被带走,离开了娘,被扔到孔嬷嬷的老宅,扔到阴影里,在黑暗中领受无穷无尽的煎熬等待。
她想娘一定那样喊过。
但是现在拥着她的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将她从玉郎轩抓回来困在身边,他这样对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苏无苔不明白。
或许,王爷没醒,只是在做梦,说梦话。
他拥着她,在她耳边说这样的梦话,让苏无苔放心不下,觉得好像不能撇下他不管。
床帷里,赵抚衡装睡,苏无苔没有惊动没醒的他。
拥抱越收越紧,卧榻上只剩死寂。
沙沙沙,远处驿卒扫地。
嗒嗒嗒,马厩里骏马蹬蹄。
嗡嗡嗡,血液在苏无苔的感官中流淌。
赵抚衡因她的停留而欢喜,脸深深地埋进苏无苔颈窝,手臂收得更紧。
晨光一点点透过窗棂,寸寸浸入,驱逐黑暗。
光熙幽微,但势如破竹。
赵抚衡的拥抱实在太紧了,苏无苔终于承受不住,轻喘一声含混的“疼”。
抽气瞬间,赵抚衡松了手臂又将她压入胸口。
疼痛让苏无苔清醒,昨晚的疼里有种让她头昏的东西,现在的疼却让她眼睛发亮——宫爹还在等她,她得离开这张床,离开这让她骨头都发软的暖和怀抱,去找宫爹。
苏无苔记得昨夜的王爷很好说话——他听她讲,不凶她,还跟她说对不起。
王爷可以沟通,也会回应,王爷说——“你在孤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小板凳,不许这么说自己。”
那她真的要说了。
苏无苔吸口气,轻轻搭着他手臂,微笑着、试探性地问:“王爷,我真的很担心宫爹,让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不好。”赵抚衡拒绝。
“让我去嘛,我跟宫爹约好了今天去看他。”苏无苔轻轻摸他手臂肌肉,想给他摸软一点。
“不行。”赵抚衡依旧拒绝。
不容商量的语气,让苏无苔怔愣,脸上的微笑僵硬,手指在赵抚衡手臂抬起。
又落下。
“王爷,”她挤出一个更甜更硬的笑,小声求:“见不到宫爹,我难受,让我——”
“不行。”
粗暴的打断,干脆利落。
苏无苔瞬间屏住呼吸,脸上的笑意尴尬地悬着,嘴角落不下,也提不起,眼角发酸,眼眶热胀。
好像姑母的巴掌从天而降,她被打回原形,刚刚冒头的小小希冀被折断,一种久违的再熟悉不过的失落,将她吞没。
到底在想什么?苏无苔问自己。
为什么自取其辱?苏无苔问自己。
她舒不舒服,想要什么……从来都无足轻重,不足挂齿,除了宫爹,无人在乎。
为什么这么愚蠢?苏无苔问自己。
昨夜的王爷,不过是吃醉了酒,跟三年前闯入闺房的表哥,哪有半分区别。
苏无苔吞饮自己的愚蠢,在晨曦中渐渐散去眼中的光。
要带上宫爹和荇芝,她认真盘算,她要快快离开,不再对王爷心存妄想。
苏无苔乖乖巧巧,不再挣扎动弹。
赵抚衡拥着她,感觉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