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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33340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第四夜……”上 这男人脏了

不听话的小东西?

苏无苔眼皮一抬, 感觉王爷意有所指。

“哼。”

她哼哼唧唧,扒拉他——“你挡光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赵抚衡蹲她面前,看不下去满手针孔, 摇头叹气:“孤来帮你, 否则海东青毛长齐了也穿不上你的小衣裳。”

“你帮我?”苏无苔表示怀疑:“你会?”

苏无苔不信,昨日都是村中妇人缝制百衲衣,没见有男人出力,她还特意问了,妇人们说男人出力不得巧,不会做这个,既然如此, 王爷怎么可能会?

“拿来。”赵抚衡摊开大手掌。

苏无苔一手针一手布,齐齐交给他,无意识学他昨夜一本正经地抱臂在胸,动作学了,下巴也微微抬着, 苏无苔感觉这是一个俯视, 且等着对方求饶的姿势。

可是当赵抚衡拿好针线, 摆出架势,苏无苔一下子挺直背,看直眼——怎么莫名的像那么回事?他该不会真懂针线活吧?

赵抚衡得意地瞥她一眼, 开始下针, 谁知一针下去, 再不见他动, 苏无苔熟悉这感觉,翻开布,一个血点从赵抚衡食指指腹冒头。

“噗嗤。”苏无苔低头笑, 心说就这,她嫌弃地撇嘴,伸手要拿回来自己继续弄。

然而赵抚衡把着东西不撒手,反而取下她指间的顶针,阴恻恻地说:“不驯服的小东西,就要这样收拾。”

一边说,一边当着苏无苔的面,他硬生生顶弯针尖,就像拧一根不肯屈服的硬脖子,看得苏无苔颈项发寒。

一瞬间,苏无苔捂嘴噤声,直针变弯钩,赵抚衡一下子得心应手,顺着布上画定的针脚方向,麻利勾线。

金色的晨光镀上他侧脸,赵抚衡利落地飞针走线,针尖光芒闪烁,小衣裳竟真的在他手里渐渐出落成型,苏无苔看呆了,也惊呆了。

“夫人有所不知吧。”

周二奶奶笑看苏无苔出身怔忪的侧脸,转向赵抚衡又笑意凝固,脸上褶皱映着晨光:

“沙场男儿,没有不受伤的,更何况将军为国征战十二载,您看将军现在缝的是布料,其实当年战场上没少缝伤口皮肉,这点活可难不倒他。哎呦,走喽走喽,老婆子也该去挖芋头,做点雪魔芋给将军带上……”

周二奶奶慢腾腾起身,临走了,冲苏无苔努嘴,下巴点向靠墙的小马扎。

苏无苔狐疑地转了一圈黑眼珠,拿上马扎,塞到赵抚衡身下。

赵抚衡坐下,手里动作不停,歪头用侧脸贴了下她的发顶。

金色晨曦从他侧脸打来,苏无苔逆光看去,赵抚衡眉骨和鼻骨还有下颌线撑起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光线被切割,阴影交错,他的脸看起来层次分明,立体得如同一路上层峦起伏的山。

他竟这样好看,苏无苔心跳加速,怦怦怦,手肘支在腿上,双手捧着脸,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周二奶奶说的缝伤口皮肉,异常清晰地重现耳畔,同时再现的,还有孙太医说“王爷就是赶走凶鸟,保护山林和鸟儿的那个人。”。

苏无苔凝望赵抚衡,有所领悟——他的战场就是保护山林和鸟儿的地方,看来保护山林并不轻松,要流血受伤,用针缝合,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十二年,他缝合得很熟练,应该没少受伤。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苏无苔眨眨眼皮,她现在懂了,打杀了十二年的人,很难不继续打杀,难怪他那么凶狠残暴,大家还是相信他,愿意听他的话。

苏无苔眼前浮现赵抚衡提剑杀到她身前的画面,从前那样吓人的画面,叠加上他现在过分沉静的脸,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提剑的手总是抱她,抚摸她,梳弄她的头发,现在还为海东青缝小衣裳,他的手指上下翻飞,日光在他指间跳跃,小衣裳在晨光中完工,他这样子真的很好看。

苏无苔往后仰头,门框框起赵抚衡和远山,温柔静谧,真好看。

赵抚衡余光瞥她的花痴小模样,此刻气氛正好,应该打趣她,但是手握钩针,确实唤醒了多年戎马生涯。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多少相互缝过伤口的战友都已不在人世,海东青也不一定真能救回来,那神医究竟有几分真本事,是否是为了接近苏无苔假意答应救治,海东青能否活着穿上这件小衣……

杂念纷繁,一点不轻松,余光中的苏无苔可解烦忧,更在提醒他三日之约将至,大意松懈不得。

打完最后的固定结,衣裳递来苏无苔面前,赵抚衡拉直丝线。

“没有剪刀,借你的牙咬咬。”赵抚衡庸懒随意,左右转动脖颈,颈骨咔咔响,似乎有些僵硬。

苏无苔就着他的手咬丝线,线太细,咬不准,她试了好几次才咬断,濡湿好长一段线。

赵抚衡收回去,拔掉针,将湿线默默卷入手心。

他以为苏无苔会好好欣赏小衣裳,可她只是展开稍微看看就放下,起身站到他身后,小手搭上他脖颈。

他代劳了缝衣裳,她不能什么也不做,他身上已经没有汗可以擦,苏无苔就学宫爹给她捏胳膊的动作,给赵抚衡揉脖颈。

她没什么力气,捏不动赵抚衡的肌肉。

“用你的小拳头敲吧。”赵抚衡眯起眼睛享受。

“唔。”苏无苔点头。

两手握拳,看准他肩颈,她边敲边问:“神医说的三天后,就是今天下午,对不对?”

“不对,是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不知道,孤一早就去。”

“多早?”

“你希望多早?”

“我想今晚给神医送晚膳,直接就守在洞口,说不定海东青闻到我的味道,扑棱棱自己飞出来。”

苏无苔满心期许,张开双臂学海东青振翅。

赵抚衡揉捏眉骨,好心情去了大半——当着他的面说要去守别的男人一整夜,她当他死的吗?

“不许去,你不要再见他。”赵抚衡冷声。

“什么?”苏无苔的小翅膀僵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绕到正面确认——“你说什么?”

“孤说不许你再见那个男人。”赵抚衡淡定重复,拉苏无苔的小手坐马扎,挑太医送来的药膏,给她点涂针眼,一副“就这么决定了,孤很忙,闲话休说”的架势。

微妙的有点凶。

但是苏无苔不理会,小脸凑近,脑袋顶到他胸口,她从下往上截住他视线,一字一顿认真强调:“我要去,去接海东青,当面感谢神医,还要请神医给你看诊,治好你的短命毛病。”

“那孤谢谢你。”赵抚衡低头,作势要亲吻,苏无苔瞬间撤退,可恨小手被擒,躲不远。

“无苔小姐,在讨论你的问题之前,孤以为有另一个更要紧的问题,亟待解决。”

赵抚衡握住苏无苔手腕往回拉,将她连人带马扎拉到跟前,膝盖对膝盖,大手握小手,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算什么问题?苏无苔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你收——唔!”

赵抚衡用力一握,苏无苔小脸扭曲,收留俩字活生生被赵抚衡捏碎在咽喉。

“如果孤没有记错的话,是找到你爹娘就立刻大婚的关系,也即是——无苔小姐你是孤尚未亲迎入府,但是先享受孤正妻待遇的,嗯——”

赵抚衡顿了顿,十指插.入苏无苔指缝,陶醉在这确认关系的时刻:“姑且命名为——喜欢孤且苦等孤正式迎娶的小妻子,如何?”

赵抚衡凝视苏无苔,睫毛载晨曦,满眼碎星星。

苏无苔眨眨眼睛,嘴角微妙地抿紧——王爷究竟在期待什么?

她不理解,喜欢物品和喜欢人不一样,被人喜欢又不是什么好事,苏无苔立刻表态:“我不喜欢你。”

话一出口,瞬间变成飞针扎赵抚衡胸口——好,心里话说出来了,她只喜欢跟他亲热,贪图他的身子,不喜欢他,很好,在喜欢上他之前,她再也不要想用上他的腿,一条都不给!

赵抚衡发动卧榻之战,双眼一眯,脸色骤沉,苏无苔立觉不妙,迅速补充:“文安县主喜欢你。”

一听文安县主,赵抚衡还以为苏无苔吃醋,因为文安县主表白的时候苏无苔就在跟前,结果苏无苔揉着眉心摇头:“啧啧啧,她为什么会喜欢你呢?你跟我不一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轮得到她可怜,更不需要她养你做什么外室……”

苏无苔回忆文安县主追着表白赵抚衡的场景,想不通的脑筋拉扯嘴角抽抽,赵抚衡一下子回神,想到在王府鹰坊,他以宫爹的身份问过,当时苏无苔也是一口咬定不喜欢王爷,还一口气连说三遍,原来她脑子里的沟壑与常人不同……

“喜欢等于可怜,会被收作外室?”赵抚衡十指微微使劲,想夹醒脑子转不过弯的苏无苔,问:“你在哪儿听来的?孔嬷嬷教的?”

“唔唔,”苏无苔摇头:“表哥说的,他说我无依无靠,没有他活不下去,表嫂又容不下我,只有他喜欢我,会找个地方把我养起来……”

“原来如此。”赵抚衡眼底闪过苏舟行的脸。

苏无苔在苏府门前望着苏舟行落泪,玉郎轩跟苏舟行逃跑,出巡第一晚就私下和苏舟行相见……这些事赵抚衡还没跟她清算……也不知道该如何清算,一算他就想左右开弓,掐死他俩,一把火扬了。

罢了。

赵抚衡重重闭眼,放缓呼吸,抽出手,轻抚她脸颊,看着她眼睛,认真矫正:“错了,孤告诉你,喜欢一个人是看到她你快乐,看不到你惦记,捧在手里,你心满意足,什么都换不走,什么都比不上她,就像……”

赵抚衡定定锁住苏无苔的双眸,想说“就像孤待你,即是如此,表白的话已经在嘴边,稍微有点涩口。

苏无苔怔了一下,歪头思量——所以喜欢人和喜欢物件或是喜欢在王爷怀里睡觉,并无区别,是一个意思?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表哥留下的不悦印记被瞬间抹除,苏无苔大脑飞速运作,像是要验证新学到的知识,罕见抢话头——“就像宫爹一样!”

兴奋话语,兴奋的脸。

苏无苔浑身荡漾着霍然开朗的小小骄傲,甚至眼神中期待得到赵抚衡嘉许,这一幕让赵抚衡摩挲她脸颊的手指一霎凝滞,眼中那抹温柔的疼惜未来得及收回便冻在眼底,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柔光。

验证新知,苏无苔欢天喜地,寻找第二个案例的时候,脑子一下卡壳,说话也磕巴——“所以文安县主喜、欢、你的意思是——她惦、记、你,想把你捧、在、手、里?”

咦呃,好恶心。

苏无苔后脊生出一股燥郁,撇撇嘴,不高兴,好像文安县主身上的脂粉味涂到王爷身上,从王爷身上钻入她鼻腔,光是想象王爷被文安县主摸过,就感觉他脏脏臭臭,让她浑身不舒服。

不舒服。

苏无苔下意识往后躲。

她一躲,赵抚衡七窍生烟,怎么因为她喜欢的人是宫爹,就要对他退避三舍?

这时候懂男女大防了???

赵抚衡眸色阴沉,暗忖宫爹必须消失了,他要苏无苔爱上他,爱上赵抚衡。

“那你也是苦等孤迎娶的小妻子。”赵抚衡咬牙退让,不甘心地索要名分,他感觉自己滑稽可笑,卑微至极,他的正妃名分居然沦落到送不出去的地步。

他恨不能烧块烙铁直接滋她脑门上!

苏无苔却更觉得他强人所难,讷讷地耸肩膀:“这事儿,这事儿你得跟我爹娘说,你昨天不是说我娘恨你吗?我觉得挺难,要不咱还是先说海东青和神医——”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一下子惹恼赵抚衡。

“够了!”赵抚衡低吼,收紧双臂,苏无苔猝然前倾,眼前一黑,趴他腿上。

门外,一只不知名的山鸟落在枝头,枝头摇晃,小鸟清脆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

“无苔小姐。”赵抚衡抬起她的头,掐起她下巴,垂眸睨视:“孤问你,假如,假如你爹娘把你许给别人,你也愿意?会乖乖跟别的男人?”

他喷出灼热的鼻息,又湿又烫,胸口剧烈起伏。

“回答孤。”赵抚衡低吼。

苏无苔被他捏得生疼,大气不敢出。

阴晴不定的雷爆又来了,她怯怯仰望,赵抚衡眼眶猩红,眼白泛红,嘴唇微张,似乎一口气就能将她吞吃了。

“回答孤。”赵抚衡嗓音低沉,每说一个字,指尖加力,嵌入苏无苔下颌的嫩肉,捻磨骨头。

苏无苔痛出冷汗,暗骂他要她说话为什么要掐她下巴,而且他为什么要让她跟别的男人,她认识的人很少,她怎么知道别人会不会背她走山路,庆贺她生辰,把她的鞋从泥泞里提出来,会不会有跟他一样的,抱着就安心,听到就踏实,闻着就舒服,可以枕着入眠的体温心跳和味道……

眼角泛出疼痛的泪花,朦胧视线闪过她和赵抚衡相处的点点滴滴,苏无苔不知道换个人会是什么样,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一定要给个答案的话——

“不,不愿意。”她艰难地张嘴。

“当真?”赵抚衡眯缝着眼睛,指尖并不泄力,追问:”为什么不愿意,不当爹娘的听话乖女儿了?”

“因为——”

他掐得太狠,苏无苔疼得抽气,音声稀碎,根本不可能将拉拉杂杂的回忆、比较和换个人会不会跟他一样好的担心说完整,跳复杂的思考,她有一个最简单的答案:“宫爹说,我有了王爷,不能再碰别的男人。”

话音落时,下巴被狠狠搓磨,苏无苔痛得直哆嗦,泪花翻涌,小脸扭曲。

赵抚衡松手,右手颓然坠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记得,扮宫爹的时候确实对她说过这话,就在他被含章郡主下药,无苔试图碰他的时候。

就因为那是宫爹,那么随口敷衍一句,她记住,还奉为圭臬,言听计从。

赵抚衡简直要被气笑,他对她千好万好,不敌一个幻影,她喜欢的人是宫爹,信任的人也是宫爹,他说婚事她满不在乎,为了宫爹一句话她可以跟爹娘对抗,那个人有那么好吗?值得她时刻惦记、为他发疯?

现在他就想撕烂那个幻影,告诉苏无苔是他,都是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他。

窥视她内心是他,窃取她秘密是他,她喜欢的人,依赖信任的人,日思夜想给她糖吃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赵抚衡。

捅破,捅破那道幻影,在这里捅破,她无路可逃,无枝可依,哭闹怨憎都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吞咽消化,远胜在武县、宁国、京城,或是任何地方挑破!

苏无苔瑟缩着喘气,揉下巴,气还没喘匀,赵抚衡长臂伸来,扣住她后脑,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向他。

她心有余悸,泪眼朦胧,完全搞不懂赵抚衡发什么疯,好端端的在说海东青和神医的事,这么要紧的事他不认真,非要他凶她吼她掐她,现在又来拽她,而且她回答了他的问题,凭什么他不答,文安县主喜欢他,说不定此时此刻正惦记他,头上的钗环都闪烁着赵抚衡脸,幻想把他捧手里揉搓……

恶心。

苏无苔越想越恶心,越想越难受,越恨赵抚衡为什么装聋作哑不接话,净顾着欺负她!

后脑勺赵抚衡的手越用力,苏无苔越觉得赵抚衡讨厌,非常讨厌——这男人脏了,不要也罢!

她突然低头,赵抚衡的手顺着发丝滑脱,手劲没来得及撤,惯性拖他后仰,小马扎“嘎吱”摇晃。

赵抚衡也晃。

苏无苔恶向胆边生,心想脏了脏死了,小马扎我拿的,不给你坐!

“通!”

她一脚踹去,脚骨剧痛。

踹中一霎,苏无苔目瞪口呆,不敢看自己飞扬的裙幅。

赵抚衡原本稳得住,被她这样踹,本能的起势被剧烈的震惊与茫然击溃,屋檐茅草忽然倒映眼帘,天地颠转——横扫千军的铁血将军,被苏无苔一脚踹翻,整个人摔出门槛,狼狈不堪……

近侍早就退远,难抵场景荒诞,尚在屋外活动的村民见赵抚衡滚出来,伫立原地,化身石雕。

空气安静,时间凝固,猫不叫,鸟不飞,苏无苔哆哆嗦嗦,上下牙打颤。

赵抚衡缓缓起身,正衣襟,掸灰尘,眯眼睥睨,晨光在他背后,退避三舍不敢欺身,他的脸在阴影里,眉宇又凝成云台观泥塑神像那种冰冷垂视,周身冷气森森。

“无苔小姐,你解释一下。”

赵抚衡一字一顿,苏无苔咽一口唾沫,像被恶狼攫住的娇鹿,颤抖,腿软,屈膝,驯服……不,又不是她做错,她不驯服!

苏无苔不知哪根筋捅向大脑,冲口吼出:“我的马札,不给你坐!”

吼完她抱起马札猛压门扇——

“砰!”

大门紧闭。

赵抚衡嘴角抽搐。

外头石化的村民近侍如遭雷击——天耶,将军/王爷被撵出来了!!!

石头被雷击出灵魂,所有人瞬间隐匿消失。

飞鸟受惊,乱扑棱,小猫追上,还未伸爪,飞鸟狂扑,羽翅扇懵猫儿。

门内。

黑暗且死寂,只有门缝一丝光线,将苏无苔一切两半。

她抱紧小马扎,哆嗦着背靠门板滑坐在地,满脑子“我在做什么,天哪我在做什么……天哪要死了要死了……”

坐在地上,脱去鞋袜,脚背脚指头红肿,脚骨筋肉颤动,骨头剧痛,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滚落,心跳如雷劈她脑门,齿牙大战捣碎脑髓,耳鸣嗡嗡,她脑子全是要死要死,一口一口干咽口水。

动手了,生平第一次踹人,踹到了王爷,他会不会一剑劈了她?

苏无苔左右侧目,想躲到卧房去,然而她脚心发麻腿发抖,门板的凉意透过衣衫,将她冻结不能动弹……

近侍也怕赵抚衡劈了她,壮着胆子提着脑袋,暗中接近,想着必须在关键时刻保护小娘娘。

赵抚衡泠眸紧闭的门扉,日光从身后投射,影子笼罩小门,苏无苔的鹅黄身影蜷贴门内,推门即可一掌而握。

但他岿然不动,心念暴烈翻腾——就这样画地作狱,隔门告知她宫爹真相,将她囚在屋内,关服关乖,关到她接受现实、认命再放出来,如是这般,他就无须面对她崩溃、憎恨,饿着她她也没力气伤害自己。

捏着手中她含湿的丝线,赵抚衡左手在背后虚空攥拳,他的五指山抬手即是她的天,翻云覆雨,她插翅难飞。

阴云从眸底浮起,凝向门缝里鹅黄。

赵抚衡一步迈近,鹅黄瑟缩,又一步,鹅黄颤抖,连带门扇都窸窣作响,将门内的惊恐具象化。

再抬脚,步履沉重,提不动。

赵抚衡从那鹅黄移开视线,怅然仰天,心底的阴翳,被日光暴晒驱赶——他不是父皇,不能把她逼成宸妃,宸妃被逼到私通产女,无苔不过给了他一脚,罪不至此……

怕成那样,她应该也不敢再提去见神医,赵抚衡缓缓松开负在身后攥拳的左手,看着门缝里的鹅黄,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为她贺喜好了,贺无苔小姐继娇气、娇蛮之后,学会骄纵踹人,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马扎。

门外脚步声,凶残接近中,苏无苔瑟瑟发抖,脚步忽然停顿,又转向离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声……

苏无苔战战兢兢扭头偷瞄,额头刚抵门上,“叩叩”两声吓她魂飞魄散。

“娘娘别怕,”近侍在门外小声安抚:“王爷去行猎了,说是为明日接海东青预备鲜肉,您放轻松,等王爷回来气也就消了。”

苏无苔一听他竟然还要回来,悔得肠子发青,踹人的时候没头脑,以为门一关就万事大吉,可一扇木门护不住她,王爷行猎终究要回来,等他回来,她就死路一条。

未知的恐惧盖过此刻的害怕,隔着门缝问:“那我能去找神医吗?”

“不行。”近侍果断否决,不敢违抗王爷旨意。

苏无苔想也知道不行,事已至此,开始积极自救吧,她环顾四周,一边吹脚,一边想绝对不能等王爷回来,他一定会弄死她。

呼哧呼哧吹一阵,苏无苔忍痛穿上鞋袜,把门爬起,鬼鬼祟祟开门缝,确认王爷真的不在,她放下下马札,痛定思痛,开始挨家挨户求收留。

她可以睡床板,睡柴房,只要肯收留,让她在门后站一宿都成。

苏无苔一瘸一拐,好话说尽,村民笑得直不起腰——夫人把将军踹出门,气得将军杀气腾腾入山涂炭生灵,大家都以为夫人手段了得,没想到眨眼就出来求收留,纯然一副日子过不下去的可怜劲,难怪将军沉疴得治,有这么个得趣的夫人,谁不多活几年。

村民默契得很,收留绝不可能,尽等着看晚上近侍是不是还提那么多水,供将军夫妇沐浴。

近侍远远守护,周二奶奶与苏无苔相互搀扶。

苏无苔活生生一只惊弓之鸟,但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赵抚衡回来收拾她,冷汗一身一身湿透,越想越悔不当初。

几人从村头走到村尾,走到牛二家,又被请到病床前,好一顿苦口相求,苏无苔昨日不敢答应,今日听都不敢多听,她自身难保,还不知道今夜怎么过去……

走投无路之际,苏无苔问能不能和周二奶奶挤一晚上。

周二奶奶笑着摇头:“夫人忘了第一晚投宿那阵了?老婆子一条命都换不来将军和您分床睡,您可别到处祸害人。”

苏无苔一听,尴尬了表情,嘴角下垂,感到非常委屈,她逃不掉跟他睡一张床,可是要她搂着被文安县主惦记着的王爷,她搂不下去,文安县主头上的步摇叮叮当当,摇得她脑袋疼。

就像两个人中间夹了第三个人,她不想挨着文安县主睡,想想都难受……看来活路是断断没有了。

苏无苔小脸发苦,周二奶奶劝她回房,太医送来药膏,苏无苔关起门抹药。

大门一关,屋里大白天也是黑咕隆咚,苏无苔越抹越后悔,越抹越想不通——她怎么能踹他?怎么脑子一热就上脚?她这是跟王爷在一起待太久,染上他爱揍人的坏毛病了?

——

赵抚衡外出行猎,指间缠绕苏无苔含过的丝线。

密林幽深,虫叫鸟鸣聒噪,苏无苔的脸不断闪现,唇瓣开合,一声一声扯他耳朵唤“宫爹”。

赵抚衡心烦意乱,密林施展不开手脚,平日里箭无虚发的主,每一箭都射空,就连走路撞树这种事都能接连发生,近侍们屏息敛神,逐渐散却。

卢县令惊觉今日能追上秦王殿下的脚程,欢天喜地追随。

空山寂静,奉承话儿坠如天花,卢县令泣血感念伴驾秦王殿下是平生大幸,他现在愈发身强体健,完全扛得起一头雄鹿,愿候殿下逐鹿天下。

赵抚衡不语,只一味放空箭。

深林中,但闻箭矢出,不见猎物中,有时候,箭还会直接掉落赵抚衡跟前……

空气越来越安静,卢县令摩拳擦掌的沙沙声凝固,伴驾秦王的兴奋随之冻结——王爷状态不太对,气氛有变,快跑!

卢县令咬牙捂嘴,垂首原地,任凭枯枝败叶纠缠官袍。

正午时分,光线笔直射入树冠空隙,林中光影斑驳。

赵抚衡独在古树下嚼胡饼,胡饼难以下咽,配冷水,从咽喉凉到胃袋。

赌气一样的行猎,结果是罕见的空手而还。

下午回村时分,赵抚衡脸色比晨间还要难看。

他不发一语,但是全村人都看出将军夫人杀伤力惊人。

夫人身上没有半点骄矜,乌溜溜一双眼睛泛着水光,跟误闯村落的小鹿似地,看起来稀里糊涂怪可怜,却把他们威风凛凛的将军杀得片甲不留,还真是一头驴有一头驴的拴法。

大家都等赵抚衡回来看热闹,赵抚衡回村却不回屋,命程玄义召集近侍与青壮,宣布明日接到海东青就将下山。

众人皆大惊。

赵抚衡沉声安抚,严肃部属重返松州城的作战计划。

夜幕下,营火烈烈,赵抚衡事无巨细,一一交代,会议不避妇孺老幼,回松州是村民心念所系,所有人自发围拢,屏息聆听。

作战会议开到月明星稀,在场村民都确认两件事——其一是赵将军的头风症确无再犯之迹象;其二则是赵将军天命神将,归乡有望。

赵抚衡最后叮嘱众人:“此策驱虎吞狼,需怀无畏必死之心,一旦功成,松州将有万世太平。”

众人抱拳——“我等肝脑涂地,必不辱使命!”

——

践着月色,扰着夜露,赵抚衡回房。

战场风云随步履云涌,继而沉淀,远处黑漆漆的茅草房,是他披星而还的归处。

前夜回去,无苔坐在门槛等他,回眸浅笑,迎一句“你回来了”,赵抚衡满身疲惫皆消。

今夜未见火光,不知会是何种景象,赵抚衡屏退近侍,推门而入。

月华如水,淌过木桌上无人动过的膳食,冷饭,冷灶,冷空气,无人,无声,无光亮。

赵抚衡伫立门前,沉沉吁气。

从前不懂家书抵万金的人,惯饮冰凉的人,体验过温热熨帖,见识过惊鸿一瞥的归处,就魂牵梦萦,再也回不去。

他不习惯,不适应,两个小马札靠墙并立,那是苏无苔寸步不让的所有物,现在搁置一旁。

站在被她踹翻的位置,赵抚衡回忆当时景象,她说不会跟别的男人,答案可喜,但原因是宫爹有吩咐,他在大悲大喜之间摆荡,紧接着她就一脚踹来,夺走马札,闭门不开。

她为什么踹他,因为只能和他在一起,心里憋闷??

她的马札为什么不肯给他坐,明明是她亲手给他。

她到底为什么翻脸??

赵抚衡解下缠绕指间的丝线,在黑暗中掏出贴身胸口的罗袜,丝线放进罗袜口,轻轻吹口气,罗袜鼓胀,像她的小脚丫,两指轻弹,噙着笑,他将罗袜重新塞回中衣里头。

突然两手空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赵抚衡眼底掠过一丝酸涩。

转身合门,他跨入卧房。

小小一扇窗,什么都照不亮,但赵抚衡目力惊人,在黑暗中准确走向床榻。

紊乱的呼吸和潦草心跳,是床上装死的苏无苔,因为不知赵抚衡何时回来,她午间就早早睡下,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饿得没力气,也怕得没胃口。

没有赵抚衡的怀抱,她睡不踏实,想到文安县主也在惦记赵抚衡,她更睡不自在,昏天黑地不知道今夕何夕,直到门外嘎吱一声,她缩紧身子。

人来了,但不近身。

半天等不来他,比爆冲过来提起她揍屁股还要可怕。

心脏要抽过去了,苏无苔掐大腿,咬手指,欲哭无泪。

“嘎吱咿呀”床腿忽然摇晃,赵抚衡坐上床沿。

终于来了。

苏无苔脸朝下,趴睡装死,在被子里闭紧眼睛、狠狠掐腿咬食指,假装无事发生。

就算王爷揍她,再打她屁股,苏无苔做好心理准备,坚决装死到底。

赵抚衡侧坐床沿,闻到药气,他伸手进被,摸到苏无苔的脚。

苏无苔心想完了完了,要死了,又不敢抵抗,只能任由他握入手掌。

被外凉,她咬紧牙关,满脑子被他揍屁股的痛劲,谁知一股热气落到脚趾——他竟呼气给她吹,缓慢揉捏的动作,让苏无苔紧闭的双眼,不知不觉睁开。

蜷缩的小脚趾头渐渐在赵抚衡手中放松,他轻轻摩挲,只想笑她傻,并无半分责怪。

他和无苔之间,已经有太多无法触碰的秘密,不能再掺砂子,他要她等他回家,要一个确定的归处,要回家就看到她笑脸,听到她声音,要这样的黑夜里,她揉着惺忪睡眼,抱怨“你怎么才回来”,然后主动从身后搂他腰,钻他怀里,或是拖他上床。

赵抚衡取来腰带上的佩囊,解开绳结,一缕柔光逸出,这是地方贡宝,稀世之珍,云台观那日他就想赠予苏无苔的礼物,他在被子里摸到苏无苔左手,倾倒佩囊。

一粒沁凉滚入苏无苔手心,赵抚衡合拢她五指,托着她小手,轻轻揉搓她手指。

“无苔小姐,我们聊聊。”

温柔的音声,穿过蒙头的被子,落入滚烫装死的耳朵,没有凶残报复,没有恶语相向,没有打屁股,甚至都没有冷淡不理人,还给她手里塞东西,他好奇怪!

光溜溜,圆咕隆咚是什么?

不会是之前上山时候见过的熊粑粑吧?

苏无苔怦怦乱跳的心脏缩了一霎,又通通乱跳,死埋被褥的脸偷偷侧转,偷偷睁眼,偷瞄他塞她手里的东西,刚想骂自己傻——

天黑了在被子里能看清什么——一道奇异莹光撬开她眼皮,她的左手指缝间柔光四溢,浑似手里睡了个月亮,王爷……王爷他给了她一个月亮?!!!

苏无苔目瞪口呆,左手脱离赵抚衡掌心,缩回眼前。

“这是什么?”她惊声坐起,望向赵抚衡。

四目相对,掌心月照出两张脸,赵抚衡拧着眉,眉宇间的忍耐与探问,压得苏无苔喘不过气——还是继续装死算了!

苏无苔转身,赵抚衡长臂一揽,捞她入坏,举起她的手,说:“这是夜明珠,夜晚才会放光的珠玉,孤觉得很衬你,不染尘埃,光华自生。滑不溜手,狡诈奸猾,恃宠行凶,倒打一耙,死不认错,妄想撑到白日就没人注意,悄无声息糊弄过去。”

好好一句话,越说越讨厌,苏无苔气鼓鼓,反手把夜明珠塞给他——“还给你,我要睡了!”

苏无苔挣扎躺倒装睡,赵抚衡顺势压下,两肘支在她身体两侧,呼吸间,她吐气他吞气,兰香膏腴挤向铜筋铁肋,凹凸都遂了对方形状。

他挤她,挤得苏无苔喘不过气,绷直身子,眼睫乱颤。

赵抚衡微微一笑,两指捏夜明珠,欣赏她姣姣容色,等珠子回凉,慢慢拈到苏无苔鼻尖,她果然颤抖,呼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赵抚衡放一个指腹于夜明珠,轻轻押解夜明珠,顺着鼻翼滑落脸颊,在她脸上滚动。

珠光流淌,与倾国两欢,一不小心,珠子沿粉颊儿滚落,赵抚衡轻“嗯?”,缓缓低头寻珠,脸埋进苏无苔颈窝,吐气:“你睡得着吗?无苔小姐,孤睡不着,你今晚总要给孤点什么,老实交代,为什么踹孤?”

颈窝里,热的呼吸和凉的鼻尖,随赵抚衡的唇瓣游弋。

苏无苔汗毛直立,鸡皮疙瘩暴起,她宁肯王爷真拿走点什么,他偏若即若离,悬在她肌肤上方的毫毛尖尖,吐气,吸气,任她战栗,退缩,引诱她迎上去。

他就这么吊着她,拷问她:“你的马札,孤为何坐不得?你坐得孤身上,孤连你一个马札都不能坐,这是什么道理,无苔小姐?”

他质问她,含衔再次转凉的夜明珠,用冰凉的鼻尖蹭开苏无苔交领,舌尖一推,送夜明珠钻入衣领,珠子半湿半干,半温半凉,软磨硬蹭,点亮薄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四夜……”下 你纵容她喜

珠光与娇嫩相彰。

赵抚衡乐此不疲, 隔纱捻珠,操纵她肌肤绽放潮红。

夜明珠游走,苏无苔浑身战栗。

鸽子蛋大小的珠子, 经过赵抚衡含衔, 从湿润的沁凉被她体温烤成炭球,意识决堤,唇边溢出娇吟,两手生生要把被角攥出水。

窗外虫鸣乍起,唤醒一丝清醒,苏无苔惊觉自己竟如虹桥般弓起,在迎合。

他引诱她, 她毫无招架之力,她就是喜欢喜欢喜欢,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气息通通属于她,她要吃干抹净拥着入眠,如果没有文安县主就好了……

心念乍现, 梦中王爷与文安县主一前一后入帐篷的画面陡然浮现, 文安县主怨毒的眼神令苏无苔颈后寒毛倒立, 脏脏臭臭的感觉泛滥成灾。

王爷脏了,她不要。

拱起的身子坠回床褥,松开被角, 嘴角向下的微妙弧度被赵抚衡精准捕捉, 他眼睛危险地眯起, 在苏无苔蜷缩肢体退却的同时, 一把捞她坐起,逼供——“说,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苏无苔扭, 不让他碰,两手于胸前隔开距离。

“因为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她所有的动作表情都在抗拒嫌弃。

赵抚衡被刺中,不悦,他刚才确实召见许多人,但是并未近距离接触,怎会有别人的味道?

纵使有,村民与近侍的味道至于令她如此嫌恶?性子娇惯成这样,合该好生敲打。

“好好说,什么味道?”

赵抚衡态度一冷,语气不怒自威,苏无苔火气蹭一下上来,当着他面伸手入胸,掏夜明珠扔弃——“你凶什么凶?我为什么要好好说?你有好好跟我说过话吗?”

连声低吼,夜明珠滚入衾被,赵抚衡眼中的愕然一闪而过,卧房骤然黢黑。

苏无苔脑中轰然空白,咬唇一动不动。

呼吸,无人呼吸。

静默,在黑暗中蔓延。

无声对峙中,赵抚衡按压眉骨,他耐心有限,但对她已是无人能及的温和容忍,他乐见她成长,剥离小板凳的过去,长出苏无苔的模样,但骄纵亦要有限度,再宠就变成不逊,不逊侮上,死期将至……

赵抚衡徐徐闭眼,气压骤降。

苏无苔喉头发紧,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一天之内,她踹他,吼他,扔他的东西,猖狂到自己都害怕,冷静下来稍微一过脑子,苏无苔后脊发寒,不知所措。

黑暗中床腿嘎吱摇晃,空气微动,一道浓重阴影退却,耸立,床榻应时吱扭,摇得轻快。

他起身了?

他要走?

留她一个人?

苏无苔胸口闷胀发酸,慌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中午到现在她熬够了,黑夜的恐惧排山倒海,苏无苔心慌意乱,鬼使神差扑上去,抓他一角袖袍。

“不要走。”她嗫嚅。

只听得一声提步风涌,袖袍并未停留,倏忽从指间抽去,阴影发出嗒嗒声响,决然遁走。

苏无苔抓空,手僵在半空,望着那看不清的阴影,内心酸楚一泄而出——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让我说话,我说的话你听过吗?我说我想去接海东青,想请神医为你看诊,这有什么错?你为什么不许我去?你打岔说我是你的小妻子,是你自己说要找到爹娘才可以,我让你去找他们有什么不对?

你动不动就掐我,我不愿意跟别的男人只跟你也是错的吗?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为什么只顾自己不高兴,不高兴就凶我?”

一声一声吼完,咽喉泛起激烈嘶吼的血腥味,苏无苔心跳震耳欲聋,头晕目眩,双肩耷拉,虚脱到坐不稳。

嗒嗒的脚步顿住,黑暗中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吸气声,紧接着传回赵抚衡冷酷的回答:

“你想去见神医,可以。但孤不保证他是好人,亦不能保证海东青一定能活,倘若他有所图谋,欲行不轨,即使当着你的面,孤也会将之斩杀。

至于孤为什么不高兴,你前有表哥后有宫爹,孤在你心里可有可无,你觉得孤应该高兴吗?孤素性残忍,不高兴就杀人,掐你已是万般容忍。”

冷漠如锋的答案,从卧房门口发出,经堂屋周折回响,震回卧房,刺入苏无苔胸口——神医不是好人,海东青不一定能活。

苏无苔听到这两句,后面全都顾不上,眼前浮起神医和善和亲的脸,她绝不相信,摇头反驳:“神医是好人!他一定会救活海东青!”

“哼。”赵抚衡觉得好笑。

表哥、宫爹,现在又来个神医,她究竟还要为了多少男人与他争执?

他竟然将她宠成这样无法无天,敢在他面前反复提别的男人。

为姬妾束手,与小女子论理,愚蠢至极,赵抚衡厌恶,厌恶这无休止的拉扯,更厌恶自己沉沦,语声染着浓黑夜色,冰冷瘆人:“这就是为什么他该死,为什么孤不许你去见他。孤不喜欢你对他的态度,过分轻信,易受蛊惑。”

“那我还不喜欢你对文安县主的态度!”苏无苔心头泛酸,压抑的委屈倾灌:“你纵容她喜欢你,惦记你,把你捧在手心里,你让我觉得恶心!你要走就走,去找她好了,不许坐我的小马扎!”

苏无苔怒吼,蛙虫噤声,空气凝滞,卧房陡然死寂。

“你说什么?”赵抚衡耳鸣,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雷劈中,仓猝一个转身,身子摇晃不稳。

不知道为什么,苏无苔在短短四个字里,听出了某种踉跄——人的声音也会踉跄?

苏无苔感觉异常,脚步声遽然噔噔折返,赵抚衡鬼影一样笼到面前,一动不动。

他要做什么?

打她?

苏无苔眼眶酸胀,非常委屈,他为什么总欺负她?

赵抚衡抬手,苏无苔抱头蜷缩,谁知一个又冷又硬的怀抱,饿狼扑食一样将她拥起,抱她在放腿上,赵抚衡的下巴死死抵到她肩膀,胸口起伏,剧烈喘息——“你踹孤,是因为文安县主喜欢孤?无苔小傻瓜,你在吃醋?”

“放开我!”苏无苔肩膀死疼,用力挣扎——“她都不定怎么想你,你臭了!别挨我!”

苏无苔越挣扎,赵抚衡越欢喜,赵抚衡越欢喜,拥抱越窒息,委屈被挤出去,苏无苔又痛又愤慨,扭头想逮着什么咬什么,狠狠咬一口,赵抚衡精准躲过,一手环抱禁锢,一手摸出夜明珠,照亮苏无苔绯红小脸。

苏无苔羞恼,他兴奋得好像要伸舌头舔,喘着粗气嗅她的口唇间的味道:“无苔小姐好强的独占欲,孤遍身沾满你的气味,会不会变香?”

赵抚衡语声含笑,眉毛上挑,苏无苔眼珠还真跟着转圈,见她这般好逗,赵抚衡无限宠溺地抵住她额头,鼻峰交错,气息交融,他亲昵地蹭,闭上眼睛,陶醉无比,郑重宣告:“恭喜你,无苔小姐,你爱上了孤。”

这话有某种恐怖力量,激荡苏无苔全身血液冲上大脑,茫然无措的大脑不懂如何消化,心底不知有什么翻腾汹涌,脸颊的灼热感烧着她,也烤着赵抚衡。

赵抚衡轻笑,建议:“要不要孤宰了文安县主,为你贺喜?”

“宰……了?”苏无苔还没消化完“爱上”,心脏猛然一缩,就见赵抚衡睁开眼,亲昵的在她鼻尖画圆。

唇瓣开合,热气相互吞吐,唯有他某种底色,是潋滟柔情之下,藏不住的锋锐。

“对,宰了,无苔小姐,好好看清楚你爱上了一个怎样的男人,你的自在快乐凌驾一切,孤会给你一个交代,她独自返京,栈道年久失修,路上少不得山贼、野兽、坠石……”赵抚衡冷笑,“能博你一笑,她也不枉此生。”

轻描淡写间,赵抚衡手腕如铁,一条人命抹杀令人生厌的脏臭感。

一个王爷随口就说宰了的文安县主,应当脏不了他,苏无苔读到他对文安县主不屑一顾,看到他嗜血的底色,忽然发现她犯了一个错误——

王爷的刀剑只是不对她,对旁人他从不手软,譬如先前差点砸死表嫂的巨石……

王爷还是那个王爷,残忍凶暴,杀人不眨眼,岂能被人随意染指弄脏?

可是这样不好。

“不要,不要杀人。”她反手抓握赵抚衡手腕,脑子乱哄哄,扯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高兴,吃醋是什么意思?爱上他是什么意思?嫌他臭就是爱上他?爱上他他就要杀人?这是什么道理?

她理不清,不想杀人,也不要爱上他,她只想去接海东青,感谢神医,希望王爷好好活着,送村民回家,她可以乖乖等王爷把秘密都告诉她,只要他不要凶她掐她……如果文安县主不喜欢他就更好了,这样她就能安安心心搂着他的睡觉……

现在……现在王爷这蔑视一切,杀气四溢的样子,让她害怕。

“好,听你的,不杀。”赵抚衡拥紧她颤抖的身子,收敛锋芒,压回她抗拒远离的后脑勺,抚摸她如瀑的青丝,侧脸贴着她的额头,感受到苏无苔太阳穴跳跃趋于平静,才重新定音:

“暂时不杀。孤相信你的直觉,无苔,如果她让你感到不自在,不舒服,及时告诉孤,孤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听到不杀,苏无苔松口气,这才敢呼吸,她下意识回忆文安县主,想起她在林边说真心喜欢王爷,不会跟她争,在河滩巨石边用怨毒的眼神看她,甚至还追到梦里……

确如王爷所言,文安县主让她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可是仅仅这样就要杀人?

苏无苔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赵抚衡心底的阴冷往更深处镇压,脑中没有半丝松懈——他见过太多后宫争宠的门道,世家大族养出来向上攀缠的菟丝花,没有一根心思单纯,如果文安县主知难而退也就罢了,若是朝无苔伸手,谁都容她不得。

太复杂的事,赵抚衡不想解释,他的心被苏无苔的占有欲填满,没空再管其他,迫不及待要确认她的心意,享受这必须铭记的夜晚。

摸到苏无苔的手,夜明珠放入她手心,赵抚衡捧起苏无苔的小脸,看进她眼睛:“无苔,孤保证再不掐你,不凶你,以后好好听你说话,好吗?”

一字一顿的承诺,灼有热度,夜明珠在苏无苔指间流光,赵抚衡眸光湛湛,探入苏无苔眼底,她委屈,她吃醋,她挽留,她是真的爱上他了。

娇娇小无苔是他的心头肉,呼吸重了都怕吹坏她,他悸,想给她极致温柔,可他又忍不住发狠,想咬,嚼碎生吞了她。

喉结滚动,眼尾扫过猩红,赵抚衡摩挲她的脸颊、耳垂,指尖插.入发丝,指腹陷进脸颊嫩肉,娇软滑腻,触感妙到毫尖,猩红顺着眼尾,化作情潮,汹涌咆哮。

苏无苔被迫与他对视,他许下温柔承诺,眸中缱绻逐渐退却,内眼角化作赤色弯钩,鼻息越来烫,来势汹汹。

不知不觉间,她抓紧夜明珠,狠狠抓紧,他明明捧着她的脸没有动,二人间的距离也没有变,苏无苔感觉背往后仰,腰向下落,滑下王爷的腿,陷入床褥,不知不觉仰躺,他覆身欺近,心跳的频率也强加给她。

怦怦怦,两具身体同频震动,苏无苔攥紧夜明珠,别过娇红小脸回避对视。

一只手覆上她胸前花结,拈起腰带一头,拉,扯,花结散开,腰带于他指间缠绕,在苏无苔腋下后背摩擦出灼热,唰一下抽走。

带茧的指腹探入襦裙边缘,揭起裙边,掀开,缠,拽,裙角从脚踝掠过腰腹,被一把扯去。

“扑簌”一声,襦裙腰带翻飞床尾。

赵抚衡的呼吸悬在苏无苔唇边,像勾着一条濒死的鱼,吐气给她续命,交领分开,胸口沁凉,指腹薄茧从锁骨撩起纱衣,顺着肩膀、手臂,托起手腕,褪下衣衫。

胸衣上的小珍珠一颗颗露头,旋即被滚烫胸膛压覆盖,消失不见。

珍珠很硬,硌得苏无苔生疼,但这疼痛奇异地将她从漂浮的眩晕中拉回一丝清明。

她两只手都在抖,于是夜明珠的柔光在赵抚衡侧脸颤颤巍巍。

她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也听见赵抚衡压抑的粗喘,夜明珠光晕里,他眼底的猩红滴入她眼眸,晕染出一样的眸色,烧得意识摇摇欲坠,承诺此起彼伏,一声压过一声——

“不掐你,不凶你,听你说话。无苔,无苔,无苔…”

不是无苔小姐,他偷偷改了称呼,唤她的名字,低沉的语声是星星火种,落在她忐忑心原,发出轻微“嗤”响,青烟缕缕,嗤嗤燎原,火势陡蹿,烧将起来。

苏无苔通身滚烫,绷直成线,一手攥紧夜明珠,另一只手无处安放,触到赵抚衡就弹开,抓到被褥就揪紧,揪到布头嘎吱惨叫,她又难为情地松开。

赵抚衡摸到她手背,擒获这只慌乱的小嫩爪,押解到一处冰凉,玉片一触即暖,勒紧狼腰的玉带,透过指尖传来。

“无苔,今晚,可以吗?”

他又问她,喉结滚动,嗓音嘶哑。

苏无苔在意识决堤的边缘,手指灵巧的摸到系扣,几乎就在最后一刹,她想起赵抚衡之前的威胁——“不点头就饿死你。”

又来?

苏无苔霎时清醒,他又撩拨她,把她吊起来耍,为什么非要她点头不可?他就像从前那样闷头做到底不行吗?多此一举问她到底有什么区别?

苏无苔咬牙,小手握拳,她偏不。

大不了半夜蹭他,苏无苔绝不莫名其妙低头,她不屈服。

小手嗖一下缩回身侧,苏无苔侧脸回避,答案显而易见:“不,不要。”

听到她拒绝,赵抚衡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就不该玩这种游戏,这家伙只管享受,不主动不负责,嘴硬得跟石头一样。

可恶,今晚是他们定情的特殊日子,必须撬开她的嘴,吃定她。

喉结上下滚动,赵抚衡眸色暗沉,掐住苏无苔装死的小嫩脸,膝盖缓缓上行,“不要?你确定?”

沙哑的音声透出邪恶,苏无苔眉心陡然一蹙,难以抗拒的痒意一霎窜至尾椎骨,骨节一片片打颤,铃铃铃作响。

几乎是一瞬间,苏无苔咬紧右手食指。

指骨剧痛。

“唔嗯。”碎吟从齿间溢出。

“孤赠你夜明珠,无苔你要不要还孤一粒小珍珠?”

“不,不要。”苏无苔蜷缩。

什么是小珍珠?她不知道,她只想躲,赵抚衡的膝盖随她移动,画圈,“真的不要?”

“哼嗯。”

摇头窸窣。

赵抚衡好心移开膝盖,苏无苔咬牙总算可以吸口气,一只手掌猝不及防覆来,她差点把食指咬断。

“不会不舒服吗,无苔,孤帮你褪下,好吗?”

听起是来是询问,很关切,但是没等苏无苔反应,薄茧探入丝滑布料,丝料揭下的一霎,有种难以启齿的温热被揭起,那温热旋即转凉,滑过肌肤,留下蜗牛爬过的痕迹。

赵抚衡洋洋起身,捞起她小脚,循着蜗牛痕迹,从脚背开始揉,薄茧轻轻刮擦,又痒又痛,苏无苔死去活来,在赵抚衡手里挣扎,喘不上气。

赵抚衡衣冠楚楚,手底亵弄着苏无苔的足腕,顺便借夜明珠的柔光,看她情动。

秀娥眉蹙,薄唇自咬,咽喉吞吟,无苔极美,大饱眼福。

“你非要这样折磨自己吗,无苔?”他关心她,听起来是正人君子的疏冷客气。

苏无苔弓成一只虾米,魂都被他捻碎,咬破右手食指,嘴角一丝清液涂到夜明珠,她艰难地死倔:“我至少还有你揉,你什么都没有。”

话音未落,赵抚衡凶狠发力,手指陷入小腿肌肤,苏无苔猛吸一口气。

“我,我享受得很。”

她嘴硬到底,感觉王爷不是在揉她,他在掏她,把她掏空,空虚到极点,她得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才能防止手欠屈服,去扯他腰带。

“为什么这么倔?”赵抚衡眯眼,一把捞起小虾米,用被子裹进怀里,含住她满是牙印的右手食指。

月明珠在她手心,手指在他口齿间,赵抚衡轻轻含吻,拿出来放在唇边,问:“无苔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是你刁在难我,你到底要我点头同意什么?”苏无苔也很受折磨,她根本搞不懂赵抚衡想要什么。

他想要,就要。

逼她同意,究竟是怎么个同意?

为什么凭空多个步骤?

“要不然,你解释一下?”苏无苔深深吸气,问。

懵懂好奇。

有点埋怨。

赵抚衡听出了不谙世事,她的身心没有整合,吃醋吃到暴起踹人,却不懂自己的心意,还不懂将身体交付给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他尝试用最简单的措辞解释:“孤想要你身心都属于孤一人,心甘情愿在孤身边。”

“那不行。”苏无苔听懂并断然否决:“我还要等宫爹来找我,海东青好了我就要去找爹娘,不能待在你这里。”

心里话半点没藏着,直接将赵抚衡的呼吸说消失。

他不再用唇瓣揉吻她手指,眼睛直勾勾挖着她,苏无苔本能感觉他不高兴,下意识补充:“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像之前那样不行?”

“不行。”赵抚衡通身像被冰水浇透一样失温,语声寡淡:“孤要做你唯一的归处。”

“你不讲道理。”苏无苔避开他视线,小声嘀咕:“你也有爹娘和在乎的人吧,凭什么我不能有?”

夜明珠柔光下,苏无苔虽然回避闪躲,但是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期望,碎星星一闪一闪,羽睫盖不住光芒。

她当真是满怀期待。

可是赵抚衡非常清楚——宫爹、宸妃、还有她那个染指皇妃、不知死活的生父,无苔所憧憬和追求的一切,都是虚幻泡影,甚至杀身之祸……

她尚不知晓她的存在就是天崩地陷的前兆,悄无声息栖身在他怀里,是她唯一安全的归宿。

冰冷的现实浇灭情潮,赵抚衡却不忍亲手熄灭她眸中星芒,展臂将她捞起入怀,下巴抵着她发顶,低声退步:“孤陪你找,但是你不许离开孤的视线。”

“你陪我?”这是个好消息,苏无苔眼珠咕噜噜一转,用额头顶他下巴:“那你可以先把宫爹召回来吗?他是你的人不是?”

她顶他,骨头蹭骨头,青丝散他一身,赵抚衡沉出一口气,嘴里应“孤试试”,心里暗忖宫爹留不得,该死了。

苏无苔欢天喜地——王爷今晚真好说话。

纤细手臂挂上赵抚衡脖子,她跪起来贴上去,小珍珠在赵抚衡外衣刮蹭,窸窸窣窣,胸前冰冰凉凉。

王爷真好,她好开心,举夜明珠照赵抚衡,赵抚衡脸上的冰封散却,苏无苔心想雨过天晴,眼眸因为藏了夜明珠,光亮胜过平常,弯弯皎皎如月中之月,她歪头,问:“那我们,继续?”

珠光目光、寸寸柔光映照赵抚衡。

他隔着夜明珠静静注视她,微微张嘴呼吸,呼吸之间,热气喷洒在夜明珠,光线幽暗,复明,幽暗,似被他操纵。

三息过后,有修长手指伸向镶嵌玉片的腰带,解开腰带,脱去外衣,轻薄的中衣掀开,苏无苔的心头好展露无疑,他是真的好看,饱满紧实,走势向上,尽头是赵抚衡硬朗俊美的五官,走势向下,是小兔子趴窝的神秘地带。

苏无苔偷瞄,喉咙干痒,吞咽,赵抚衡的中衣滑下肩膀,男性气息汹涌满帐,热气亦是抚摸,贴合苏无苔每一寸肌肤。

她眼睛发亮,潮湿的呼吸打湿夜明珠,夜明珠越来越暗,胸衣上的小珍珠前倾,倾向赵抚衡赤裸胸膛,她忍不住了,凑上去,赵抚衡接住她。

不,苏无苔中途受阻,赵抚衡的手掌抵住她,撑开她圆润光滑的肩膀,为她套上白色中衣,动作利落,且冷哼:“继什么续?”

慢条斯理地,他给她套手臂,系衣带,下摆拉到小腿,拥着呆呆傻傻的苏无苔躺下。

“饿着吧你。”他打屁股。

“嗷。”苏无苔惨叫。

屋外蛙虫相应,叽叽呱呱。

赵抚衡身子滚烫,拥着苏无苔不再说话,一动不动。

这一夜算不算定情,他说不清楚,他忽然忆起怀里的小东西前一刻还当着他的面说“喜欢宫爹”,紧接着一脚将他踹翻,马扎都不给他坐。

对宫爹千依百顺,对他寸步不让。

好个严苛待人,宽于待己。

小东西开窍了,但是也开歪了。

苏无苔头枕赵抚衡手臂,手捏夜明珠,使劲往他颈窝拱,独自在床上滚了大半天,她确认果然还是搂着他睡最舒服,她夜夜都要搂。

苏无苔睡不着,尽情感受赵抚衡的气味和心跳,待到赵抚衡呼吸均匀,她把头埋进被子,拱来拱去,用夜明珠描摹赵抚衡的肌肉线条,在他胸口画扇子、腹部画格子。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望,被冰凉的珠子和滚烫的呼吸折磨,忍无可忍之际,赵抚衡捉住她乱动的手腕,拖出被子。

黑暗中,他瞥见一双茫然而非狡黠的眸子,忽然就明白了——这家伙不是在胡闹,她不安,睡不着觉。

“你在担心海东青?”赵抚衡问。

苏无苔心尖微颤,低头咬唇,被点破自己都未能看清的心事。

“生死有命。”赵抚衡轻轻放她睡下,他对神医的身份存疑,无法许她一个完满预期,只能搂进怀,搂紧。

“无论结果如何,无苔你要学着接受,接受不了的话,孤在。”

轻轻一个吻,落在苏无苔发顶,一点点热度,穿过发丝抵达头皮,苏无苔眼眶酸胀,摸到赵抚衡的手,将后背深深嵌进身后温暖的怀抱,仿佛蜷入可以抵御一切未知的堡垒。

“神医是好人。”

苏无苔呢喃,赵抚衡沉默。

站在他自身立场,任何引诱苏无苔、企图挑破她身世的人,都是他必须铲除的祸根。

她留在他身边的条件是不许欺骗,然而唯有欺骗,她才能好好活在他身边。

黑暗中,赵抚衡亲吻苏无苔的发丝,她是他的,没有别条路可走,他和她都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接海东青…” 无苔还是不

浅浅一梦, 终是心有挂碍,睡不安稳。

苏无苔在赵抚衡怀中醒来。

浓黑夜色未褪,迷蒙中不知时辰, 一缕幽光如萤, 她循光移目,在纠缠的发丝中找到光源,拨开发丝,赫然就是王爷所赠的夜明珠。

夜明珠静静卧在她和赵抚衡的发丝间,宛若黑夜中的一轮小月亮。

苏无苔趴枕赵抚衡臂膀,静静观赏。

他真的给了她一个月亮,他竟然赠她月亮, 从此以后,即便在最深最黑的夜晚,她也不会彻底坠入黑暗。

苏无苔瞥向赵抚衡,拈珠子去照他的脸。

珠光流淌在他睫毛、鼻梁、唇峰,柔光与阴影交错, 苏无苔惊讶于他的美好容颜, 金色晨光中棱角分明的侧脸、沉睡中退去攻击性的五官, 他有截然不同,但无可辩驳的俊美。

苏无苔欣赏,逐渐沉迷, 伸手想触, 又被光影雕刻的下颌线吸引, 熟悉感让她挪不开眼睛, 宫爹也有一模一样的下颌转角,她攥紧夜明珠,蜷缩手指, 收回手,不敢触碰,安慰自己日日夜夜同王爷在一起,兴许是将他的轮廓与宫爹混淆。

不知道宫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苏无苔轻轻叹口气。

赵抚衡在梦中察觉,眼皮弹开,眼神冰冷警觉,肌肉绷紧,直到瞳孔聚焦,瞳仁映出苏无苔和夜明珠的光,才瞬间放松,如同坚冰融化,解颜微笑。

“无苔。”他唤,睁开眼就呢喃她的名字。

苏无苔从未见过他这样温柔地笑,恍如花瓣绽开,露水晶莹,有风有香气。

这笑过分迷人,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朦胧不真实,苏无苔怔愣呆住,心口有暖流淌过。

赵抚衡轻轻抚摸她脸颊,指背划过她柔软细腻带着酣睡过的热气的肌肤,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睁眼就看到她在关注自己,赵抚衡只觉得被幸福淹没,摩挲她脸颊的嫩肉,心想时辰应该还早,但是他被幸福唤醒,毫无睡意,无苔的关注是冲锋的号角,他精准接收,要起来为她而战。

“准备好了吗?我们去接海东青。”赵抚衡问。

苏无苔看着他眼睛,轻轻抿唇,她想去,非常想,但是王爷昨夜说海东青不一定活着,她又怕,非常怕。

她答不出来,赵抚衡静静等她,拢她敞开的衣襟。

他云淡风轻,让苏无苔的挣扎渐渐平息,轻轻点头。

“好。”

她坐起身,中衣早已爬到腰间,好在有赵抚衡不知道什么给她套上的亵裤,赵抚衡捞起她昨日踹人的凶脚,还有屡败屡战、驯针的手指,检查是否有异常的发热红肿。

他知道她有多能忍,更清楚她忧心海东青,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他必须亲自确认她安好。赵抚衡动作轻柔,寸寸检视,脚趾敏感,苏无苔微微蜷缩,轻轻抽气,赵抚衡立刻将动作放得更轻。

所幸太医的药膏管用,苏无苔恢复很快,二人各自换好衣裳,整理容妆,带上赵抚衡亲手缝制的小衣,苏无苔随他开门出去。

西方天空还悬着月亮。

火堆前,守夜近侍腾地站起,摇醒同伴,清点罐中木珠和火绳燃烧情况,前来抱拳——

“启禀王爷、娘娘,现下约摸寅时末,时辰尚早,是用早膳还是去接海东青?”

月光下,薄雾里,近侍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被风一卷而逝。

微风裹挟山间特有的、沁入骨髓的凉意,轻拍苏无苔裙裾,拍入心坎,往骨缝里钻,她忐忑望向瀑布方位,掌心传来赵抚衡笃定的温度。

火堆刺啦爆响,火光将二人影子拉长,投在木骨泥墙,微微摇曳。

“去崖边木屋。”赵抚衡吩咐。

程玄义、太医、禽医、驯鹰师等人,迅速集结,岗哨留守原地,十二人整队出发。

月下需用火把,队伍一动,村民都在窗边攥紧新缝的百衲衣——他们希望海将军平安无事,却也止不住担忧。

神医父子至今未回山洞和木屋,宁肯冒险在山中逗留四日也避而不见,很明显对将军一行不满,加之从前村民多番请求,神医爷仨都不肯进京诊治,他们非常不安,担心神医避世有难言之隐,更害怕两边一言不合爆发争执。

他们经年居住在此,受伤生病都受神医照拂,心中再偏向赵抚衡,也不能随之一道前往,寒了神医爷仨的心,只能合十许愿,祈求一切顺利。

——

月下行走,赵抚衡牵着苏无苔,比任何时候都揽得更紧。

程玄义带路,近侍殿后,穿出密林羊肠道。

瀑声轰鸣,风声呼啸,火把顿时吹灭两个。

近侍停下来,包缠肥膘肉,火把刺拉拉复燃。

水汽弥漫,露水让道路湿滑难行。

崖边风盛,苏无苔裙裾飞扬,垂髻被风卷起又落下,她站不稳,下意识抱紧赵抚衡胳膊,望向山洞。

洞口火光明明灭灭,苏无苔心尖猝然收缩,以为神医在等他们,海东青已经活了过来!

指甲剜入赵抚衡臂膀,她兴奋得双眼冒光,赵抚衡顺手将她打横抱起,小脸按入胸口。

“那是近侍守夜,这几天洞口始终有人把守,片刻不离。”

“嗯。”苏无苔手指泄力。

在赵抚衡怀里,风吹不到,水沾不到,他的体温包裹她,源源不断驱散她骨头缝里的湿寒。

临近山洞,只见一个厚草帘封得严严实实,看不进洞口。

两名侍卫立身行礼。

“启禀王爷,四日来,神医只在取膳食的时候露面,并未外出,也未见海将军。”

瀑声太大,听不清洞中动静。

苏无苔听出监视的意味,想到王爷说神医不是好人,愈加担心海东青。

“放我下来。”她在赵抚衡耳畔说。

“不急。”赵抚衡紧了紧怀抱,“天亮了再来。”

小脸压回胸口。

队伍继续行进,程玄义领众人绕行瀑布斜后方一座天生桥,踏着奔腾的水流,跨到瀑布对岸,再次沿崖壁行走。

这边是瀑布左岸,苏无苔遥望山崖对面的右岸,密林后面的小村落已经有零星火光。

静默中,火把与瀑声对峙,直到瀑布声弱,一行人终于抵达神医的木屋。

程玄义先行进入检查,确认安全无虞,插放火把照明。

赵抚衡抱苏无苔入门,放她落地。

房屋结构与周二奶奶家一样,堂屋左右分别是灶房与卧房,区别只在卧房更大,摆一个大通铺,卧房后面开一道小门,门后是储藏粮食的小窖。

这里纯粹是居住的地方,不见任何药草,苏无苔跟在赵抚衡身后,看他清点碗筷数目、衣物尺寸与磨损痕迹,脚掌不时点击地面,叩指敲击墙壁,苏无苔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门外,程玄义与近侍手握佩剑剑柄,神色略显紧张——他们先后勘察过这间小木屋,确认并无暗道夹墙,屋中无黄历医书,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线索。

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他们自信绝无疏漏,但此刻面对赵抚衡亲临,仍难免慌张。

木屋接受查验,山风不断灌入,火把滋滋作响,苏无苔感觉这样闯入神医家中不太好,小声问赵抚衡:“你在找什么?”

“不知道。”赵抚衡坦诚相告:“孤对民居或是庶民生活不甚了解,无苔你不妨看看,这里可是有人长期生活?”

“长期生活?”苏无苔接下赵抚衡的话,环顾四周,心里回荡昨夜赵抚衡说神医不是好人,图谋不轨。

她不信,神医和蔼可亲,答应救治海东青,还安排她食宿。

她认真观察,想证明神医的屋子没问题。

然而她的生活经验也很贫瘠,看来看去看不出门道,直至不经意瞥到灶房中的柴火堆,孔嬷嬷死后的记忆冲入脑海,苏无苔眉心发紧,发现少了点要紧的东西,微微眯起眼睛四下找寻,张望屋顶,始终没找到应该存在的东西,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到鞋尖。

“怎么?可是有不对劲?”赵抚衡问。

“没有,没有干草。”苏无苔小声嗫嚅:“没有干草就点不燃火,木柴燃不起来,孔嬷嬷的灶台旁,永远都有几捆茅草。”

一句话未完,苏无苔咬唇吞音,孔嬷嬷死去的那个冬天,她又冷又饿,只能喝缸里的冷水吊命,她尝试烧火煮水,却几把火烧光所有干草,剩下的木柴怎么点都点不燃。

苏无苔立在原地,身子小幅度摇晃,墙上的影子因火把燃烧而剧烈抖动,赵抚衡从背后将她环住,屋小人多,他不便追问,就这么静静拥她在怀。

屋外程玄义与近侍耳力惊人,听到苏无苔的话后,惊诧不已——他们检查过锅底灰,甚至烟囱,灶膛里也有熄灭的焙火炭,却遗漏了引火必不可少的干草。

大意了,木屋果然是障眼法,神医父子避世山林,还造木屋伪装,他们究竟在逃避什么,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山风烈烈,众人感到莫名诡异。

现在不是消沉于过往的时候,苏无苔清楚。

神医是否可靠,她不再那么笃定,因为王爷一次又一次证明——他的判断,不容置疑。

苏无苔无法固执己见,两手分开他怀抱,转身望住他的脸,问:“现在该怎么办,海东青——”

“别慌,一座伪装的木屋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赵抚衡安慰苏无苔,眸色幽深,留苏无苔在木屋避风,走出去站立崖边,临风俯视。

月坠星沉,远山苍茫,赵抚衡问:“确定山中没有他们父子活动的迹象?”

程玄义立答:“启禀王爷,几乎可以确定,岗哨未见烟火异动,下方部队搜山也一无所获。”

听言,赵抚衡久久沉默。

苏无苔凝视他背影,高大挺拔,身如磐石,衣摆随风震动,紫色劲装上浮荡暗金色幽光,是一条长身四爪,口衔火珠,头上长角的可怕凶兽。

凶兽栩栩如生,随风鼓动,巨大的眼睛突出来,死死盯着苏无苔,仿佛眨个眼睛就要将她吞噬。

有点吓人。

苏无苔下意识摸索到腰间荷包,攥紧。

宫爹的糖给她稍许安慰,夜明珠也在掌心渐渐温热。

寂静中,时间随风而逝。

俄尔东方云破,天光乍现,赵抚衡背后的凶兽有光线加持,愈显狠戾,苏无苔再也受不了,别过脸。

赵抚衡进屋,伸手:“天亮了,我们去接它。”

“嗯。”苏无苔点头,伸手给他牵住。

熄灭火把,踏着破晓微光,一行人折返。

瀑声又起,飞沫折射晨曦,苏无苔遥遥望向山洞,草帘已撤,洞口忽明忽暗,火光与洞外火堆一静一动,她心头大震——神医没有逃跑,那么海东青一定还活着!

随行众人一时也精神振奋,暗忖神医避世,却不一定与它们为敌,说不准能顺利接到海将军,相安无事。

众人默契加速,赵抚衡垂眸身侧的苏无苔,看她吃力追赶,小短腿轮得跟风火轮似地,他没有叫停前方,也没有抱起苏无苔,只暗自思忖——

神医看他的眼神有种莫名的敌意,起先不欲救治海东青,完全是因为无苔乞求才答应。

问年纪,问姓名,企图利用周二奶奶阻止他与无苔同塌而眠,神医对无苔这种态度……

一边无所不其极地伪装,一边对无苔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关切……

关心无苔,且不惜一切避世,躲避官府,同时对他怀抱某种敌意的人,其出身背景指向,赵抚衡几乎已有定论。

为了海东青,这三日他按兵不动,任由神医牵制。

现在为计万全,应该直入山洞,拿下神医严审,或者格杀勿论。

可他答应带无苔去接海东青,不能食言。

山洞里是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战场是神医的山洞,战期是神医指定,对方挟持海东青,还有一对父子隐藏踪迹,可视为诡兵。

敌暗我明,这种彻底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习惯掌握战局的赵抚衡不悦。

瀑声震天,白练悬空,众人行至瀑布侧方,瀑布冲出悬崖,坠成决绝弧线。

在浩大声势中,遥据对面的山洞显得渺小而虚弱,赵抚衡品出一丝微妙的虚张声势,兵法讲究虚实,树上开花,力孤势壮。

不经意间,赵抚衡驻足,队伍随之停下,苏无苔不解其意,焦急地在鞋履中蜷紧脚趾。

“玄义。”

赵抚衡一个眼神瞥向瀑布水帘。

程玄义循目追视,不禁虎躯一震——“王爷的意思是?”

“一探便知。”赵抚衡淡淡吩咐。

“是!末将立刻去办!”程玄义抱拳领命,迅速带走四名近侍。

十二人小队战力立刻减损一半。

气氛陡变,赵抚衡不做解释,牵起苏无苔,踏上天生桥,横越瀑布上方。

水面宽阔汹涌,直冲断崖,坠跌为沫。

不多时,太医、禽医、驯鹰师、四名近侍,赵抚衡和苏无苔,伫立山洞口。

洞中火光摇曳,明暗交错间,仿若不断张开又咬合的巨口。

瀑布水汽与轰鸣合奏出一种朦胧。

看不清,听不清,五感都被模糊,洞中不时飘散某种气味,还未分辨就被风吹散,一切都与前来求医那时不同。

当时苏无苔猛冲进去,神医在悠闲捣药,尽都是人间景象,苏无苔满心寻访到世外神医的欢喜,兴奋海东青有救。

此刻站在洞口,她忧心海东青生死,害怕神医与王爷起争执,不安的鸡皮疙瘩随水汽沾染,爬满后脖颈。

“好孩子,进来。”人声在洞中隆隆回荡,似自渺远过往而来的召唤。

神医的声音!

苏无苔眼前浮现神医接手、保证海东青能活的画面,下意识攥紧海东青的小衣服。

提步瞬间,赵抚衡握住她手臂。

“好孩子,进来。”

穿过轰鸣瀑声,神医再次邀请,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亲,与崖边木屋的异常截然不同。

苏无苔眸中的疑虑转瞬消逝,又要提步。

“就在这里等孤,可以吗?”赵抚衡握住苏无苔手臂的手,微微朝后带,阻止她前往。

苏无苔抬头仰望赵抚衡,看得出他微眯的眼中的防备与担心,可神医听起来真的没有恶意,那声音里的温和,像极了老宫爹帮孔嬷嬷干活的时候,偷偷唤她“小月儿过来”,给她塞樱桃煎的语调。

神医应当是好人。

望着赵抚衡的脸,苏无苔咬了下唇,目光侧向洞口,脚尖已不自觉挪了半分,说:“我想进去。”

赵抚衡心底呼啸而过一阵刺痛,他以为她至少会挣扎一下,真正信任他的判断,但是山洞里一句“好孩子”瞬间勾她倒戈。

她太容易受诱惑,她露出这种随时会跟人走的表情,让赵抚衡别无选择,他转向洞口,同时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苏无苔往后拉。

“乖,跟在孤后面。”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进入山洞。

水汽瀑声顿时削弱,温热的食物香气钻入苏无苔鼻腔,赵抚衡快速扫视洞内——墙上的药材、各式刀剪、束脩、地上摆着磨盘、几口陶缸,陶罐、一堆柴火……

神医坐在火堆前的小马扎,也不起身行礼,优哉游哉搅动锅里的什么东西,唤赵抚衡身后看不见的苏无苔:“着急过来,没吃早饭吧,过来帮伯伯搅搅这锅薯蓣粥,就快好了。”

闲话家常的语气一出,苏无苔从赵抚衡身后冒头。

二人四目相对,神医含笑招手,苏无苔微微点头,刚想问“海东青好了吗?”赵抚衡抬手将她的小脑袋压回身后。

洞中未见海东青。

血液、粪便、羽毛、绒毛,除了几天前牛二留下血迹,洞里没有任何关于海东青的痕迹或是气味,赵抚衡侧目洞内转角更深处,那里还有一簇火光摇曳。

海东青会在那洞中洞里吗?

他有心带苏无苔前去探查,却顿足原地。

里面若是隐藏神医父子,他无惧,但若预备了毒烟暗箭,无苔不一定受得了。

赵抚衡目光锁定那转角,左手食指屈在唇畔。

“嘀——嘀嘀——”

手哨声乍然响起,高亢急促。

苏无苔熟悉这哨声,每每海东青听了,必然落到赵抚衡手臂,然而现在却毫无动静。

“嘀——嘀嘀——”赵抚衡再吹指哨。

哨声徒然回荡,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洞内只剩下粥在锅中“咕嘟”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粘稠得令人窒息。

苏无苔的心一点点跌落谷底,手心冒汗,渗入海东青的小衣,指甲剜入赵抚衡掌心,她缓缓探出头,问:“神医伯伯,我的海东青呢?你治好它了吗?”

听言,神医淡淡一笑,瞥向赵抚衡,似乎在答案在赵抚衡而不在他,这个问题应该由赵抚衡来回答。

赵抚衡面色阴沉,指哨没有回应,说明海东青不在洞内,或者没有救活。

他几乎可以确认——海东青已经不在这山洞。

但是不能点破。

虚实难辨,若他贸然指出海东青有恙,惹无苔慌乱崩溃,神医趁机攻击他口出恶言,再指出海东青活在别处,要求独自带她去看海东青,以无苔对海东青的在乎和神医刻意表现的和善态度,她绝对会舍下他,随神医去。

这是挑拨离间的阳谋。

明明洞外有人值守,海东青却不翼而飞,果然从一开始,神医的目标就是无苔,海东青只是勾着无苔的人质,先把海东青藏起来,再以怀柔手段示好,引诱无苔脱离保护。

此人竟然妄图当着他的面诱拐苏无苔,赵抚衡下颌线收紧,瞳中冷色凝结。

神医的目光轻飘飘掠向赵抚衡,停顿在他脸上,表情慈爱,眼神带着了然的怜悯,仿佛在挑衅:“你不敢告诉她,对吧?”

赵抚衡的沉默,对神医而言,即是——浑身破绽。

神医从容搅粥,暗暗忖度——爱宠失踪,秦王不入洞确认,不暴起发作,也不拿下他严审严办,唯一的解释就是投鼠忌器,忌惮侄女儿的反应,看来秦王非常在乎侄女儿。

有此前提,神医暂且不很担心侄女儿跟在秦王身边的安全问题。

接下来的关键,是确认侄女儿是否清楚自己的身世,秦王是否知道她的身世,再执行下一步计划。

无论如何,父亲和二弟会将侄女儿存在于世的消息带给三弟,纵使他今日折在秦王手里,三弟也会夺回侄女儿,接她认祖归宗。

神医稳扎稳打,朝苏无苔招手——“伯伯答应救活,自然说到做到,你的好朋友现下正睡着,吃点粥填饱肚子,再带你去看它。”

说着,神医取碗盛粥,放到矮木桌。

苏无苔在赵抚衡背后,静静地没有动。

神医仍旧是和善的,他说海东青在睡觉,当然有可能是真话,可是海东青睡觉,绝不耽误她去看一眼,何故用一碗粥把她拦在这里?

神医伯伯不让她见海东青?

崖边木屋的异常浮上心头,苏无苔原本微微前倾、渴望看向洞内的上半身,几不可察地向赵抚衡身后回靠。

王爷后背的绣金凶兽固然可怕,但她还是选择贴近他挺拔的脊背。

“要吃吗?”她小声问赵抚衡,征求他的意见。

细小的声音像一只小手抚过赵抚衡悬起的心,赵抚衡轻吁一口浊气,欣慰她还有点理智,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他。

赵抚衡心中熨帖,却不能将怀疑说出来。

程玄义仍在行动,需要时间。

此刻不宜翻脸,也不能揭破海东青在别处,贸然被他引去别地,稳在这里等程玄义的消息,是为上策。

而且苏无苔也需要吃点东西,定定神,无论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她都需要力气承受。

“姑且稍微吃点吧。”赵抚衡侧转身,温柔地揉揉她手心,牵她入座。

正好三张小马扎,三人各座一方,三碗粥,三只汤匙,神医没动,任他们先选。

赵抚衡随便为苏无苔选了一碗。

苏无苔坐在小马扎,捏勺子搅拌。

薯蓣粥炖得绵密,带着山野的清气,热气蒸腾,小脸逐渐湿润,她余光左右瞥视——王爷垂眸看粥面,睫毛阴影一动不动;神医倒是不怕烫,一口一口,已经开始吃。

神医不给她看海东青,她对此表示怀疑,严重怀疑。

但王爷也不太正常——哨声没有回应,兴许是海东青刚刚治好,给不出反应,他怎么去洞里检查确认?他不是随心所欲的王爷吗?海东青生死未卜,他怎么坐得住?还答应吃粥?

神医和王爷,都怪怪的。

苏无苔目光往洞里瞟,她等不及,想自己去看海东青。

小小一方桌,三人围坐,吃粥、搅粥、看粥,各怀心思。

神医再次近距离观察苏无苔的脸,饶是她眉宇低垂,魂不守舍,神医还是看出三弟和武大小姐的影子,尤其耳朵轮廓,分明就是三弟的翻版。

苏无苔就是他的亲侄女。神医再次确认。

十六年前,宸妃回武县省亲期间,三弟确有一宿未归。

可是皇妃私通产女,当年究竟是如何瞒天过海,侄女又是如何落入秦王之手,与秦王是什么关系……神医有一大串问题想问。

放下陶碗,神医再次给苏无苔号脉,一边检查她身子,一边斟酌措辞,笑道:“方才及笄,就出阁了?你爹娘竟也舍得?”

苏无苔一头雾水,小声嘀咕“及笄、出阁”,疑惑地看向赵抚衡,想说王爷能不能解释一下。

而“爹娘舍得与否”那后半句,让她余光垂向手腕齿痕。

神医号到气机不畅的玄脉,想来侄女先天不足,后天亏损,日子过得艰难,而她疑惑而非忌讳或者羞赧的表情,更叫神医看出她心智有问题,且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

侄女究竟怎么落到秦王手里?

神医不禁拧眉深思。

赵抚衡没有回应苏无苔的疑惑。

他拿走她的手,瞥见神医脸色骤变,心念一转,倨傲地冷睨:“舍不舍得,孤瞧上了,就是秦王府的人。”

赵抚衡自报家门,神医微微一怔,嘴角带笑——尊者向位卑者自报家门,委实辱没身份,看来这位秦王清楚侄女儿的身世,为了岔开话题,顾不得体面,慌张到以身份压人。

想着想着,神医表情逐渐凝固——皇后和武大小姐当年争宠已是你死我活的地步,皇后因武大小姐被废黜为妃妾,甚至秦王的太子之位也是因为武大小姐而悬空,最终被变相剥夺。

秦王与侄女儿是世仇冤家,怎么会搅合到一起?

难不成是皇后强夺侄女,母子俩为报复武大小姐,故意折辱侄女?

岂有此理!

神医目光瞬间凌厉,扫到秦王紧握侄女的手,洞内深处的火光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神医目力如锋,却见赵抚衡指节泛白,那强忍力道不落到侄女手上的姿态,又似乎并非对待玩物,再看他虽然冷语,却始终将侄女护在身侧……

这姿态倒不像折辱,反而像是……像是爱护有加,且侄女脉象虽弱,却无长期受虐惊恐的滞涩,难道这两人关系竟然很好?

不,神医眯起眼睛,爱不爱护根本不重要,秦王兴许如当年的皇帝一样,沉迷侄女美貌,但皇后绝对容不下侄女儿,迟早身世败露,死路一条,还会连累武大小姐和三弟,此事必须立刻解决,一刻拖延不得。

神医深吸一口气,眼前闪过三弟磕头离家的决绝背影,目光掠过侄女儿与三弟神似的眉眼,一丝阴霾划过眼底——这份天真无知,在深宫与朝堂的绞杀下,能存活几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慈爱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缓缓站起:“走吧,伯伯带你去看海东青。”

“好!”苏无苔嚯得跟随起立。

小马扎被起势弹开,“啪嗒”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