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90(1 / 2)

娇贡 药杵 23517 字 3个月前

第86章 “围猎时刻…” 她认真装,

王府朱红门, 外侧是纵九横七、六十三枚金灿灿的门钉。

内侧,九条粗壮木方等距排列,承接门钉钉脚。

苏无苔侧身抵紧大门, 两双手, 十根手指,手掌和指腹紧压横木方,手背青筋绷直,指甲前端发白,瞳孔里那一颗长在虎口的圆痣,剧烈震动。

她同侍婢们合力推右边半扇门,那只合拢左侧门扉的手, 利落收至来人身前,覆盖握拳的右手,组合成一个抱拳礼,朝她躬身。

“你是……”苏无苔嚅嗫,盯紧他看。

这样的瘦长身形、低头不看她的姿态、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 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上巳节, 她从禁苑汤池出来, 穿着王爷的外袍和靴子,独自走入黑洞洞的夜晚,看不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而后一串脚步, 一提灯笼, 带来世上第一个在她面前低头的男人。

“姑娘, 你要往何处去,在下送你一程。”

他停在几步外,不看她的脸, 他和苏无苔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默默将灯笼递到她身前,为她引路,在有人拔刀冲她的时候,用一条手臂将她护在身后。

他是继老宫爹之后,在酷刑一样的上巳节、在苏家之外的世界里,苏无苔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因为先遇到他,被他保护过,所以在苏无苔心目中,秦王府才没有那么可怕。

他像流星一样短暂地照亮了苏无苔的世界,一闪而逝,她没抓住,找不到,以为他消失不见,但是现在,在她孤立无援的绝境中,王爷将他送到她面前。

“无苔,若是恩师与玄义都离开,还有谢槊。”赵抚衡的声音就着吞咽胡饼的干涩,伴着隆隆车轮,响在侧畔。

苏无苔终于读懂当时赵抚衡的眼神,带着罕见的犹豫,还有说不出的宠溺,似乎指派谢槊是一个颇为艰难但是意义非凡的决定。

王爷。

苏无苔眼眶湿润,此时此刻,换任何一个人落面前,她都会害怕,也许会怕到用程玄义的匕首捅过去。

可来的是曾经保护她、护她一程的人,她可以毫不犹豫,彻彻底底信任,和他并肩作战。

她不害怕了。

一点都不。

王爷给她做了最好的安排。

“谢槊……你是谢槊。”苏无苔点头捣蒜,与他相认:“上巳节就是你,对不对?”

“是,”谢槊深埋首,只给她一个后脑与脖颈:“卑职谢槊,拜见娘娘。”

他从佩囊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这是武县来的信,奉王爷教令,呈递娘娘。”

信封递到面前,苏无苔压在横木的手像被火烧一样弹开,慌忙去接。

武县?荇芝吗?

心脏扑通狂跳。

王爷承诺会带来荇芝的消息!

苏无苔拆信的手抖得像太医筛药粉。

想知道荇芝的消息,又害怕知道。

她活着吗?醒了吗?能接受失去一条腿,永远站不起来吗?

掏出信纸,苏无苔以为会是满满当当的黑色墨迹,写满荇芝的血和眼泪,却在展开、又展、再展,一次次打开折痕、张大信纸,最后得到一张比脸还大的纸上,看到寥寥几个字——

「小姐吃了吗?奴婢吃了。」

一个墨色猫爪,好像瞄瞄在叫。

太好了!荇芝醒了,有好好吃饭,她没有怨她丢下她不管,还关心她,惦记她……

泪水,瞬间濡湿眼眶。

苏无苔嘴唇颤抖,鼻翼眉头发皱,捏紧信纸仰头,用脸接住逐渐炽热的阳光。

谢槊缓缓阖上另一扇门,与四名侍婢颔首,为秦王府大门卡上门栓,固定插销。

“娘娘。”谢槊重新抱拳,“照王爷的吩咐,您该去白弥王那里了。”

苏无苔闻言,首先看向侍婢,她们都很害怕,就算是为了她们,白弥王那里也非去不可了。

可是再那之前,必须把药给王爷送去,还有她的信。

苏无苔小心翼翼,沿折痕叠好荇芝的信,放入荷包,同夜明珠、乳石和糖放到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收信,从前王爷说习字后可以给娘写信,她不懂其中深意,而今方知信是这般有力量的东西,几个字就让她心中踏实熨帖。

今天五月初八,她也给王爷写了好多信,一定要把心意传递给他。

“王爷现在很危险吗?”苏无苔忍不住问:“还有恩师他们,这么急是要去哪里,能安全回来吗?”

“姜长史断腕倾府而出,若圣上此时再对王爷下手,那么朝野上下都会指责圣上刻薄寡恩。”谢槊看不见苏无苔的表情,记忆中小娘娘被苏家苛待,心智异常,他想了想,又答:“王爷危险,但无性命之忧,长史大人一定会凯旋而还。”

说罢,他低垂的眉眼间,眉心微颤,暗忖王爷死罪可免,但头风症的折磨却比死还难受,从前有太医伺候着都夜不安寝,如今被囚牢狱,长此以往,恐将毁伤根本。

“事不宜迟。”谢槊收敛神思,着眼当下最要紧的任务:“卑职护送娘娘前往鸿胪客馆。”

“不急!”

苏无苔摇头,想说王爷的药就要制成,她得亲眼看到药杯送去才安心。

不料话未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接近,听声音好似来自府中而非门外,她顿时心神一震,暗叫不好,无奈身后是巨大的照壁,什么都不见。

遭了,有人闯进来了!

祖父他们尚在正堂,还有王爷的药!

来人脚步沉重,毫不掩饰,苏无苔喉咙发紧,立刻抽出程玄义给的匕首,把侍婢拉到身后。

谢槊冲她点点头,慢慢从照壁边缘看去,只一眼,放下心来。

“卑职秦王府近侍,见过白弥王爷。”

“唉,小兄弟不用多礼。”一道浑厚的男声回应,带着苏无苔熟悉的别扭口音,“本王惊闻变故,来接天女娘娘,怎的娘娘已经挪去别处,不在府中?”

“我在!”

苏无苔立刻回应。

收刀入鞘,她反手拍拍身后侍婢的胳膊,径直走出去。

外头果真是白弥王,还有两名壮汉在侧。

亲眼看到苏无苔,白弥王三人立刻左膝下跪,右手握拳抵肩,左手扶住右大腿,重重低头:“见过天女娘娘。”

“你们不用这样。”苏无苔走向前,“快起来。”

白弥王不起,只把脖子朝前伸了伸,万分虔诚地说:“请娘娘抚顶。”

苏无苔不懂抚顶何意,下意识看向谢槊,得到一个伸手摸头的演示动作。

好古怪的动作,她想起王爷总摸她的头,现在突然要摸别人,感觉很别扭,但还是轻轻将手掌落到白弥王头上。

一个两个三个,苏无苔摸了一遍,三人这才告谢起身。

雄壮彪悍的异邦汉子,身形挺拔,如山般屹立,面对苏无苔却是微微佝着身躯,一副臣服姿态。

他们也是王爷为她安排的人,苏无苔一下子感觉非常踏实,仰望高大威武的白弥王:“我还有件要紧事,安排好了就跟你去。”

“娘娘尽管吩咐。”白弥王大手一挥,“本王在此,谁都伤不到您分毫。”

谢槊立身在侧,见白弥王对小娘娘服服帖帖,心中一点担忧缓慢化解,但现在还未到放松警惕的时候,秦王府变成一座空宅,东宫、薛家、中宫,甚至圣上都有可能对小娘娘出手,必须立刻转移到鸿胪客馆。

外邦王爷驻地,无人胆敢擅闯,擅闯者杀了也无惧,小娘娘只有在那里才算万全。

“娘娘——”谢槊刚开口。

“你跟我来。”苏无苔的语气不容置疑。

说罢她径直走向正堂。

朝阳越来越滚烫,依稀可见落在身侧的清淡影子,一行人快速跟随,正堂门口,苏无苔却只唤谢槊一人随她进去。

屋内景象令谢槊大为震惊——尚有三人未被虎贲带走!且堂中药气扑鼻,进而是火气躁热,左右座椅都撤去,摆放着上百个蒲团,每个蒲团上都是厚厚一摞书,居中坐着三位长者。

“这是我的祖父、大伯和二伯。”苏无苔主动介绍。

裴老爷子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招手:“无苔快来,就要成了!”

谢槊耳闻这陌生的名字,立刻低头,不敢将小娘娘的闺名往心里去,注意力转而被盘中不断晃动、黄豆大小的药丸吸引。

药丸与银盘发出丝滑的摩擦声。

那是什么药?

心中一动,谢槊眼睫快速眨动,就听得小娘娘用一种非常压抑的声音说——

“祖父他们是神医,这是为王爷制作的药,不知吃了是否见效,但王爷正在受苦,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尽快给他送去试试。”

苏无苔话音刚落,裴大伯很不悦地回头看她,泛红的眼白怨气森森——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干了三天,侄女居然怀疑他的医术?

刚想狠狠数落两句,裴老爷子啪一下拍他脑门——“你凶我孙女干什么!成了没?”

“成了!”

裴二伯收回银盘,继续摇晃散热。

苏无苔登时跑过去,“真的成了?”

“找个东西装起来,拿去试试!”

想到先前太医和众人描述侄女婿的受苦的症状,裴二伯由衷地高兴,这才有工夫过问先前那一场骚动——“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人都被带走了,这药谁去送?”

连番被问,苏无苔没应,忙着把荷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塞进腰带,好装药丸。

裴老爷子和二伯满脸疑虑,站不起来,只能等回答。

裴大伯伤的是肋骨,走动不成问题,他疲惫不堪,眼底积着厚厚的青灰,却无心喘息,拍拍手缓慢起身,决定立刻去找三弟裴叔夜。

堂堂左相府邸,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问路找过去,应该不会很难。

既然秦王府自身难保,正好叫三弟来接侄女认祖归宗。

“我出去一趟。”他看一眼父亲和弟弟,三人眼神交汇,默契达成共识。

“去吧。”裴老爷子点头。

苏无苔正一颗一颗捡药丸吹凉,往荷包里装,猛不丁抬头,问:“大伯去哪儿?”

“溜达溜达,活动身体。”

“那你别走远,我们一会儿就要离开。”苏无苔低头继续装药。

“离开去哪儿?”

“鸿胪客馆。”

“好,不走远。”

裴大伯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出去,看到门外的侍婢与白弥王等人,记下特征,脚步悠闲地走开。

高门大院,总有侧门,现在府中无人,他随意游走,寻到一个带锁的门,捡石头砸烂,侧身出去。

在他看不见的院墙上,一队灰袍人,为数近二十,正潜伏翻入。

此地僻静,裴大伯一人绕高墙独行,未见身后拐弯处,一伙黑衣人,为数不少,正朝墙内甩勾爪,绷紧勾绳,旋即攀绳而入。

——

正堂内。

荷包大快朵颐,吞吃药丸。

同样一方小小空间,曾经装满了赵抚衡给予的珍贵之物,此刻正源源不断、填充苏无苔的小小心意。

她认真装,每一粒都是她,每一粒都想替他缓解痛苦。

裴老爷子和裴二伯默默没有打扰。

门外的侍婢暗暗搓手,希望苍天保佑,王爷能够药到病除。

谢槊守在近前,全程未敢近身,未发一语,只有心脏剧烈跳动——小娘娘如今鲜活灵动,还深受异邦王尊重,同上巳节初见那夜简直判若两人,不过……这份遇事不躁的沉静之气,倒是一以贯之。

当日受尽苦楚,小娘娘静静离去。

今日秦王府蒙难,小娘娘静静装药。

区别是这份静气正轻轻落向王爷。

小娘娘的家人是神医,实乃上天恩赐王爷,只是这些药,不大好送入御史台。

谢槊的思绪由喜入悲:秦王府所有男丁都被抽走,他手底下还有一队人马,但不宜露面。

苏无苔装完最后一粒,捧着犹有余温的荷包,双手伸向谢槊:“王爷说,如果他被关,我要传递消息的话,得去请那位帮忙。”

她不是故意卖关子,暂时告别祖父和二伯,领谢槊等人去书房。

关上门,她独自进去,在满桌写废的信中,挑出勉强能看的那一张,平平整整铺在桌案,鬼鬼祟祟地左右瞧了瞧,才扒着桌案脱去珍珠卷云履,脱下脚上的罗袜,放在信中间。

罗袜上还残留着丝丝热气,她像打一个小包袱,用信叠好罗袜,塞得信封鼓鼓囊囊。

再次开门出去的时候,苏无苔小脸通红,将信和荷包一并交给谢槊,同时告诉他要请谁帮忙。

谢槊听言虎躯一震,若是寻旁人相帮,若是没有这包救命药,他还能派手下去找,但现在的情况他必须离开小娘娘,自行前往。

路远,事急,他看看白弥王,决定速去速回。

“谢槊你先去,王爷若有回话,记得到鸿胪客馆来找我,我等着。”苏无苔认真叮嘱。

“娘娘放心,卑职一定前去复命。”谢槊抱拳,向苏无苔与白弥王躬身一送,转身即走。

白弥王追上去。

“小兄弟。”他身躯魁梧,挡入谢槊去路,瞄了瞄已经回房收拾细软的苏无苔,低声道:“我白弥敬重的从来都是秦王殿下,若是越国皇帝当真自断臂膀,本王将立刻带天女娘娘回白弥,与越国脱离藩属关系。请转告秦王殿下,天女娘娘在我白弥绝对自由自在,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槊捏着沉甸甸的信封与荷包,轻轻摇头,眼底仿佛沉着一把刀,反射淡淡的金属冷气。

“秦王府倒不了,还请白弥王爷把心放回肚子里。”

“如此最好。”白弥王重重点头,目送谢槊离去,他忍不住仰天大笑。

秦王府人去府空,外人尚且悬心吊胆,一名小小近侍却气势逼人,不可小觑。

不愧是秦王带出来的兵。

笑声落尽,他环顾左右,看向自己带来的两名壮汉。

三人目光一触,一名壮汉走向书房,合上背后的门。

“外面有点吵,烦请天女娘娘暂时不要出来。”

话音刚落,一伙黑袍人从天而降。

——

与此同时。

窦皇后款款行于宫道,来到垂光殿外。

“圣上回延英殿了?”

老嬷嬷问垂光殿宫人。

“回皇后娘娘的话,圣上刚走。”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嬷嬷默默退回窦皇后身后。

窦皇后双眼一瞬不瞬,垂目始于宫门、铺遍垂光殿的暖玉。

暖玉铺地,奢宠至此,她这个原配正宫却不配享受。

十三岁入王府,风雨同舟三十七载,他是皇帝,天下至尊,在前朝将她唯一的儿子下狱,转过身就来临幸宠妃。

怎么她的儿子令他不快,他那个不知廉耻的下贱宠妃就能抚慰他气坏了的身子?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无窦氏一族扶持,他拿什么御极九天?

可如今卸磨杀驴,窦氏一族被剪尽枝芽,连个在朝堂为衡儿说话的人都没有。

凭什么?

窦皇后缓缓提步,胸中苦楚如沸海熬心,她只恨十五年前一念之差,没让武德帝看清那个贱人的真面目。

又或许,衡儿根本不该代父出征,十二年前就该是他武德帝御驾亲征,死在外头。

衡儿,是她的命。

窦皇后那熬沸熬稠的苦水汩汩往外冒,她一口一口咽回去,右脚落地的一瞬,闭上眼睛。

——

窦皇后亲临的消息,很快传到宸妃武望舒耳里。

她正在沐浴,沉思几息,起身,走出湢浴,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足迹。

垂光殿是皇宫大内唯一可以赤足走遍全殿的地方。

女子的足不能随意叫人看,但武德帝就是这般偏爱,爱她灵秀天然,要纵她自由自在。

十七年前,武德帝第一次见武望舒,是在御花园。

那一天的宴会实在吵闹,武德帝出来散步寻清净,见御花园楸树下有一宗室子正巴巴仰望,不经意抬眸望去,就见树上一抹鹅黄轻盈灵巧,女子裙角卷在腰间,发丝被树枝刮乱,手腕纤细,玉足雪白,不顾危险走向树梢,拿到纸鸢回眸一笑——

“呵呵,这就拿到了不是,快叫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快下来!”

“小心点儿!”

宗室子脆生生高呼,一惊一乍。

那鹅黄歪头笑笑,自枝丫末梢折返,一路雀跃轻快,沿树干纵身而下。

武德帝看在眼里,眼角眉梢弧度可喜,情不自禁走去,在那黄鹂鸟即将落地而后婉转飞走的最后一程,张臂去接——“到朕这里来。”

到朕这里来。

一道圣旨,入京探亲的武望舒成了皇妃,得到一座用暖玉铺就的宫殿。

此刻,宸妃身后水渍莹莹,烘发梳妆,更衣后款款移步正殿。

正殿主位上,已经端坐着窦皇后。

“皇后娘娘久等,嫔妾失礼了。”宸妃稍稍侧向颔首。

窦皇后没有说话,带来的贴身嬷嬷与宫女恭敬退走。

宸妃微微一笑,也抬手示意自己的宫人离开。

“听闻薛家和东宫都已经派人前往秦王府,难为你鞭长莫及,白日里还要承欢。”窦皇后皮笑肉不笑。

“秦王殿下下狱,皇后娘娘火都烧到眉毛了,还有功夫关心嫔妾的女儿,看来皇后已有良策捞人。”宸妃缓缓落座,目光悠悠投向高窗,看窗外流云。

窗太小,流云易逝,宸妃只看到一框湛蓝。

窦皇后见她丝毫不乱,甚至容颜都如同十七年初入宫时一般,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就连这仰头望天的神态都一如从前,她恨。

这女人夺走她一切,还要在她面前摆出这无悲无喜的姿态,将她无视到极点,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窦皇后都憋不住火。

“你是不是以为她跟了太子,太子也会护着她,所以有恃无恐?”窦皇后嗤笑,“太子处处争不过衡儿,你以为他会善待衡儿的女人?”

“看来皇后真的很关心嫔妾的女儿。”宸妃语气淡漠,目光一瞬不瞬,还是等待云彩。

窦皇后简直要被她气笑,重重闭一下眼睛,索性不再绕弯子:“本宫也派了人手过去,片刻后她就会落到本宫手里,你猜本宫会如何处置?”

“你可以试试。”宸妃终于扭头,直视窦皇后。

那双眼睛淡淡地什么都没有,没有讥讽也没有嘲笑,仅仅是平静地注视,窦皇后的心一点点揪起,发毛。

她是中宫皇后,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后宫妃嫔尽数匍匐在她面前,可是宸妃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她,就只有宸妃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就是有种双手架到脖子上,让她喘不过气的憋屈。

“本宫可以出手庇护那丫头,”窦皇后莫名感觉自己退到墙角,只能直接说明来意:“本宫派的大内高手,外面的人绝对抢不过,本宫护着你的女儿,但你必须救衡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他的女儿…” 裴叔夜身形

秦王府。

宫室巍峨。

阳光普照。

看起来空空荡荡, 又似乎人山人海。

喧嚣在明,也在暗。

三名东宫暗卫潜行。

此来目的有二——

其一灭口“刺客”。

其二接良娣娘娘回府。

裴叔夜的影卫隐在高处,抄手垂目。

后院书房门口。

白弥王三人同时对阵灰袍、黑衣与黑袍三队人马。

三人抵挡四十多人, 虽则白弥汉子勇猛无敌, 但寡不敌众,逐渐落向下风。

苏无苔和四名侍婢在房内,绷紧神经、咬紧牙关不能出。

海东青是天空的王者、战场的将军,虽然毛都没长齐,却早已警觉立起。

苏无苔将它搂紧在怀,可它扑腾不止,蓝色眼睛锐利无敌, 鹰爪刺破衣衫,悄无声息剜入苏无苔臂弯。

小白兔在侍婢怀中,人抖得比兔子还要凶。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近,刺客踢踹房门的频率越来越高,窗户也被凶器砸破, 苏无苔凭感觉, 听出白弥王他们应该抵挡不住了。

再这么躲下去, 一定会全军覆没。

她用力蹭了蹭海东青,用力抵住它躁动的鸟头,“大鸟你要好好的, 这次换我护着你, 等我回来。”

“娘娘?”侍婢听出她意思, 慌忙跪拢她面前:“娘娘不可, 娘娘不要冲动!”

苏无苔放下海东青,用锦被将它裹紧,帔帛结结实实绑了, 确保不能动弹。

“我出去引开他们,我熟悉王府,会另外找地方躲。”苏无苔认真交代:“我把它们交给你们,还有正堂里的祖父、二伯和大伯,带他们跟白弥王走,替我照顾好他们。”

“娘娘。”

“娘娘不要。”

侍婢拉她不放。

“咕咕咕。”

海东青的蓝眼睛攫住她不放。

“砰砰砰!”

门口已经缠斗许久。

没时间了。

“别怕,不会有事。”

苏无苔心脏狂跳,每一口呼吸都烧手。

她深吸一口气,冲海东青、小白兔和侍婢们笑笑,拉起裙角,卷进腰带,决然扭头,爬上桌案,打开窗户,跳出去!

外面满地血腥残肢,还有歪倒的刺客。

白弥王三人正背靠书房死战,三人都见了血。

又有人为了保护她流血!

苏无苔想起荇芝的腿,心中蓦地一痛。

“我在——”

刚喊出声,一名灰袍人飞掷刀柄,她肩膀剧痛,转身就跑。

灰袍人迅速追来,余下众人听到动静,也紧随而来。

“天女娘娘!”

白弥王一声爆喝,甩出弯刀,当场刺死苏无苔前方放哨的刺客,又夺来黑袍人武器,狂奔追击。

苏无苔屏住呼吸,夺路狂奔。

比之刺客,她的速度能快到哪儿去?

然而诡异的是,在她身后,灰袍人自动与率先追来的黑袍缠斗,黑袍实力明显不敌灰袍,后方不断被白弥王三人斩杀的黑衣人实力更下等。

渐渐地,追赶苏无苔的就只剩一名灰袍。

裴叔夜的人在高处冷眼旁观。

东宫暗卫找不到刺客,也没搭理正堂的裴氏父子,循声往苏无苔的方向奔来。

苏无苔在王府左拐右拐,身后的脚步像幽灵一样紧追不放,她跑到头晕脑胀,呼吸气流刮得胸口剧痛,双腿失去知觉、提不起来,速度根本不似在跑,而是拖着步子走……

不行,跑不掉了,她猛不丁停脚,听着身后那人接近,转身——“噗嗤!”

程玄义的匕首刺入灰袍。

灰袍人瞳孔巨震,遮面灰巾的上方,苏无苔认出这双眼睛。

“怎么是你?程玄义说你是坏人我还不信!”

苏无苔想起站在荇芝床前的身影,她不信,但现在不得不信,一咬牙,双手狠狠用力,刀刃齐根没入。

就在这时,东宫暗卫赶到。

苏无苔还没来得及反应。

“躲这里,别动。”

灰袍转身就去。

苏无苔心头一震,旋即就听到外面短兵相接。

阴暗处,裴叔夜的影卫对视一眼,同时移动。

忽然,一丝冷风从天而降,苏无苔后颈闷痛,眼前猝然黢黑。

——

裴府。

裴叔夜舒舒服服仰卧躺椅,庸懒踩踏脚凳,沐浴日光。

一封万民血书让武德帝杯弓蛇影,今日屏退了左右,谁都不见。

他人在日光下,耳畔萦绕高思恩苍老的声音:“圣上去了趟垂光殿,见了宸妃娘娘,出来时龙颜大悦,未曾怪罪老奴。”

万民血书终究没有送到武德帝案头,被高思恩硬生生压了下来,送回他面前。

民间上书,本就是门下省接收,他故意回避,等武德帝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中书省在攻击秦王,太子的中书令也将摇摇欲坠。

而今政事堂没了薛氏,唯余四人,剔除中书令,换上他的人,待到武景云入京之时,政事堂五席他就为月儿拿到三席。

一旦掌握政事堂,朝政就由他一掌而握,再也无人能动月儿分毫。

只是可惜了万民血书。

没送入延英殿御案,如何能剜武德帝心头血?

如何能叫他风声鹤唳,夜不能寐,让他在关押秦王的每一刻,都挥之不去百姓的骂声,恐惧民变暴起,拥立秦王取而代之?

不过,骤然发现自己最倚重的太监总管站队秦王,武德帝也会惊出一身冷汗吧。

裴叔夜笑,嘴角的弧度聚集熠熠日光。

秦王如今在御史台,没了苏氏女做药引,已经被头风症折磨得每况愈下,只需日复一日拖下去,迟早拖垮他身子。

待到姜普和程玄义得胜回朝那日,将秦王垂危的消息散布出去,为帝国浴血的凯旋之师将惊变讨伐公道的谋逆之师,武德帝绝无还手之力。

乱起来吧。

民怨、藩国、州府、朝廷、宗室……

全都乱起来。

裴叔夜睁开眼睛,直视烈阳,他会成为最后那个收拾乱局的人。

碧空如洗,流云如旗。

十七年,月儿离开他十七年了,被夺走的月亮,也该回归他头顶苍穹,否则万古长夜,他生不如死。

院外,脚步与人影并至。

两队影卫,前来复命。

一队是武县归来,带回从山村灶房誊抄的密函。

一队是裴叔夜清晨下令,监视秦王府,寻机带回苏氏女。

武县已经告一段落,裴叔夜挥挥手,没接那封密函。

“主子,”秦王府回来的影卫密报:“除去吾等,一共五股势力潜入秦王府,其中白弥王似乎是被秦王请去保护苏氏女,余下的观其身手,当是薛氏、东宫与大内,大内似乎去了两队人马。吾等暗中窥视,没有留下痕迹,趁乱将苏氏女带了回来。”

“做得好。”裴叔夜不吝赞赏。

一张神似月儿的脸掠过眼前,他轻轻摇头,抛之脑后。

世上只有一个月儿,越像,越令人生厌。

小院里那张令他放心不下的脸,他原本存着几分好感,但是在问出“若你有女儿……”那瞬,就染上阴谋的气息。

裴叔夜不愿沾染,随即下令:“用一顶小轿,给东宫送去,注意别暴露身份。”

“是,小的即刻去办。”

影卫颔首退走。

裴叔夜眯起眼睛,想是时候派个人把消息告诉秦王,秦王身在囹圄,还有什么招能救自己的女人,正好逼出来瞧瞧。

转念一想,倘若东宫在上巳节就将苏氏女抢到手,秦王根本活不过来,宁国也不会覆灭,可惜了,原本是打算利用宁国谋反,掀起内乱,毕竟宁王可比秦王好对付。

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坏了他多年布局,裴叔夜清晰看到棋盘上跳动的小棋子,徐徐将她从棋盘拿开。

一切即将并入正轨,东宫得到梦寐以求的女人,秦王失去本就不该得到的药,也算各自归位。

“呵呵呵。”裴叔夜笑,心情极好。

影卫不敢扰他清净,将密函放在他手边的矮几,静默退走。

——

苏无苔昏迷不醒,毫无知觉。

为保万一,影卫将她手脚捆了,塞紧嘴巴,封死窗帷,拉好门帘,才轻快起轿。

东君攀升,烈阳高悬,裴大伯累极了,肋骨的伤更经不起折腾,折了根树枝当拐,边走边问路。

迎面一顶小轿走来,擦身相错的瞬间,他有点子羡慕,心想找到三弟就好了,他要叫三弟把家底翻出来,用最隆重的阵仗去接侄女回家。

吭哧吭哧,裴大叔赶路。

轿夫轻巧娴熟,一溜烟蹿向东宫,远远瞧见东宫侍卫注意到这边,轿夫放下小轿,快速离开。

“站住!”

东宫侍卫拔腿追去。

另一队人迅速围拢小轿,远远地用长戈挑破车帘。

苏无苔侧歪在里头,看不出死活。

“这这这——这是——”

侍卫认出那张脸,哆哆嗦嗦,连滚带爬进门通报。

麟德殿里,暗卫带伤,正跪在殿中汇报此行一场空忙——

刺客没找见。

潜入秦王府的人多得数不清。

灰袍人的身手像是出自大内。

良娣娘娘被人掳走。

白弥王带走了所有人。

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听得赵晏清七窍生烟。

外头惊慌失措跑来通报——

“殿——殿下——”

闻听有这种怪事,赵晏清嚯得起身,直取府门。

侍卫已经将小轿抬进来,战战兢兢围一圈,不敢靠近。

赵晏清亲自探入轿,只一眼就拧眉,手捏得轿门嘎吱响。

“给什么人胆敢如此对她!给本宫查!”

“是!”

侍卫领命而去,左右散开,沿街抓路人审问。

“传侍医!”赵晏清又吩咐。

“奴婢立刻就去!”宫娥慌忙跑向药藏局。

赵晏清解开绳索,掏出苏无苔嘴里湿漉漉的布团,抱起来,直奔寝殿。

一路颠簸,苏无苔的眼皮抖动。

赵晏清放她到床榻,东宫侍医插入一颗脑袋,请脉。

“启禀殿下,这……”侍医不知该如何称呼苏无苔,悻悻躬身:“并……并无大碍,醒过来就好了。”

见主子似乎不悦,他立刻改口:“下官去煮一碗安神汤,立刻就去。”

赵晏清眯起的眼睛这才稍稍睁开,吩咐宫娥打水。

热气行过额头与脸颊,苏无苔被熏醒,眼睛睁开是一瞬,就见赵晏清轻挥衣袖。

宫娥屈膝,无声退去。

“哼。”赵晏清笑。

他原本就坐在床沿,现在往里挪了挪,热呼呼的锦帕还是朝苏无苔脸上招呼,动作温柔,锦帕行到耳垂,手感实在太好,忍不住轻轻揉捏。

苏无苔不舒服,翻身朝里避开,晕头转向间,她看清四周陈设,确认自己不在秦王府,也不在鸿胪客馆,身边没有半个自己人。

记忆中颜延离开之后,她就眼前一黑晕倒,原来是被掳到这里来。

不知道秦王府怎么样了……

思路飞速旋转,她担心白弥王他们,明晃晃当着赵晏清的面走神。

赵晏清捏着一点点变凉的锦帕,也不催她,只觉得她动作灵巧,应该没有受伤,他轻出一口气,感到莫名地踏实。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她受伤。

她是无辜卷入,理应受到庇护。

他还想给她揉揉手腕和脚腕的勒痕,问问她究竟被什么人掳去,更好奇她这是什么怪癖——光脚穿鞋,不着罗袜?

淤青不忍直视,赵晏清重新拧了锦帕,伸手捉来苏无苔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他用了些力气,苏无苔抽不动,脚后跟搁在他大腿,足腕悬空,赵晏清将锦帕叠成长条,一圈圈环绕她的脚腕,热敷去淤。

“赵抚衡有教你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吗?”他语带揶揄,歪头看苏无苔反应。

“王爷当然教了。”苏无苔想到摇摇晃晃的马车,心里一点都不慌。

王爷当时在笑呢,她淡定把赵抚衡教的话砸赵晏清脸上:“王爷说实在不行,就当又逛一次玉郎轩,他会来付银钱。”

话音还没落完,小腿剧疼。

赵晏清掐她,额角青筋都鼓出来,可见气急败坏。

苏无苔疼得直抽抽,咬手指愣是不出声。

她怀里还一把刀柄,乳石也可以戳人,荇芝教过怎么以最快的手法戳瞎人眼睛。

但是她谨记赵抚衡的叮嘱:不要跟太子动手,不要尝试逃跑,东宫里除了太子,很安全,把他当小倌应付即可。

安全,那她就暂时躲这里了,毕竟娘亲的身份是碰不得的秘密,比起连累白弥王,祸害太子更好。

苏无苔眼睛疼得睁不开,看赵晏清也不再是秦王府门口那样的敌视,满心都是天雷给他捧着,她要躲在这屋檐下面,等王爷来接。

随之而来,她的眼神就变了,完全不在害怕,像是找到了扛天雷的避难所,满脸藏不住的偷笑,唯一的遗憾是无法联络谢槊,不知道给王爷的药效如何。

赵晏清气死了,这个小傻子被彻底教坏,竟然把赵抚衡那一套学得有模有样,一句话将他带回玉郎轩那夜。

可现在的局势远非当日可比,朝堂争斗不是嗜血屠戮那么简单的事,既然提到玉郎轩,那个小倌人也该用起来,尽早送赵抚衡上路。

“本宫的身价,赵抚衡怕是要用命来填。”赵晏清轻笑着松开手,取下锦帕。

苏无苔顿觉脚腕冰凉。

“啪!”

锦帕被扔回水盆,水花四溅。

赵晏清就着苏无苔的脚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拽到身前,拖至腿上,左手掐腰,右手捏住她下巴,俯身凑到脸对脸的距离,“既然你当这是场游戏,本宫陪你玩,本宫今夜就好好疼你,你要数清楚有多少次,好等赵抚衡来付款结清。”

说罢,他轻轻刮一下苏无苔鼻尖,松开她一霎变凉煞白的小脸,抱她走出寝殿,吩咐:“伺候良娣沐浴,今夜侍寝。”

殿外宫娥跪一地: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良娣娘娘。”

——

裴府。

裴大伯双手拄拐站不稳,衣裳湿透,额头放光,整个人气喘吁吁。

门房见状,以为是哪里来的庶民进京告状,他见怪不怪,轻车熟路迎出去,亲亲热热将人搀扶——

“老大哥,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这人热情又亲切,裴大伯看着心里舒坦,暗忖三弟当了大官却不忘本,府里头的人瞧着还行。

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枚私印。

木质印章,穿了个小孔,用麻绳系着,瞧着年代久远,红漆斑驳,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裴大伯将印章递给门房,深吸一口气:“劳烦把这个送给裴大人,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好嘞。”

门房一口应下,搀扶他往值守的小屋子里引,愣是给他倒了一碗水,才着急忙慌进门通传。

政事堂执笔、左相裴府的大门,永远为上京告状的百姓敞开,这是武德帝的特许,也是裴叔夜经营的名声。

名声之外,则是裴叔夜借机搜集朝堂内外的消息,掌握大小官员的违法之举,有些上报武德帝,更多的则是捏在手心,在必要的时候拿出来,随心所欲。

故而裴府上下待远方来客,永远都耐心十足,和蔼和亲。

匆匆忙忙,印章送到裴叔夜手上。

他原本在小憩,见到印章双眼瞠张,眼前掠过十六年前跪拜祠堂,留下一地鲜血离家。

当日他已自请除族,死生与武县裴氏无关,如今长兄突然找来,必定大事不好!

慌忙间,裴叔夜挣扎起身,奈何摇椅本就不稳,心里一着急,前后左右剧烈摇晃,彻底打乱平衡,他竟连人带躺椅侧翻,撞倒矮几,头也磕上去,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裴叔夜四肢着地,愣神。

“老爷!”

门房仆役慌忙来搀。

裴叔夜抬手不让动他,褐黄色信封落到手边,他眉心忽地一跳,下意识抓起信件,起身。

左手信,右手印。

他快步出门去迎,同时撕开信件,看到里面两行字——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将军夫人」

这是什么?

裴叔夜想问,影卫早已退下。

他脚步不停,眼睛盯着字迹,心脏狠狠抽空一霎,旋即剧烈跳动。

这个日期,这个日期?裴叔夜的额头平地起山峦,隐约抓到什么,是什么?

这个日期究竟何意?缘何看一眼就叫他心神不宁?

将军夫人是谁?武县途中有什么将军?赵抚衡赵将军?

将军夫人是苏氏女吗?

那这日期,日期又是什么?跟苏氏女什么关系?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明日就是五月初九,不偏不倚,距今正好十五年。

可是苏氏女的生辰?

但是……但是这日期,这日期好似有种古怪,有种古怪……

苏氏女的脸突然和月儿的脸重叠,交错,重叠……

裴叔夜闭眼,挥不散……

他向来思虑清晰,而今被一页纸、几个字搅得心慌意乱,迈出大门门槛的时候,一步跨太大,他劈叉摔出去,一个踉跄倒地。

身侧的管家、仆役、和门房全都惊呆了——老爷今天怎么了?弄得这般狼狈?

裴大伯喝了一口水,早就等在门口,眼睁睁看到三弟摔出来,他心中却是高兴极了——三弟如此急切,可见十六年不见,兄弟情谊不改!

裴家的儿子,好样的!

裴大伯非常满意,上前搀扶裴叔夜,“三弟,咱俩晚些叙旧,快跟我去秦王府!”

听得此言,裴叔夜的心脏像被兄长的手牢牢把握,一霎重得跳不动,他脑中白茫茫空荡荡,只剩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几个字,光阴回退,四季倒转,就在苏氏女生辰前十个月,就在十个月之前,武德十一年六月十五……武县……九成宫……一夜厮磨……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月儿!

该不会?!

那抓不住的东西突然间轻飘飘落下,落进掌心,裴叔夜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去秦王府……做什么?”

嘁哩喀喳。

牙齿哆嗦,浑身哆嗦,信纸剜烂,裴叔夜整个人在十六年未见的兄长身侧发抖。

裴大伯知道此事还需保密,凑到他耳畔,低声:“去接你的女儿,你和武大小姐的女儿,咱们家的宝贝裴无苔,和武大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轰隆!

脑中一声巨响,裴叔夜身形剧颤,如遭五雷轰顶!

“你发什么愣,快走快走,秦王府现在可不太平!”裴大伯催促,“虽然还要保密,但是不能委屈了孩子,父亲和二弟都等着,你搞隆重点,晓得不?”

他殷殷叮嘱,裴叔夜跟木头似地一动不动。

他自己都站不稳,裴叔夜还往他身上倒。

“怎么回事?”裴大伯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话:“高兴坏了?快拿出个当父亲的样子,别叫武家比下去,无苔还不知道她爹是多厉害的大人物!”

“长兄。”裴叔夜呼吸都在抖,腿软站不稳,转过来一双猩红得好像逼出血的眼睛,“长兄,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她,她……”

“怎么,你见过?”裴大伯感觉缘分妙不可言,旋即一个祖传的巴掌招呼他脑门——“见过没认出来?你瞎的,自己女儿都认不出?!”

身后不远,管家等人见老爷被轮巴掌,冷不丁缩肩膀,面面相觑。

裴叔夜差点被一巴掌呼倒,脚底轻飘飘感觉自己像鬼一样失去所有知觉。

“杵着做什么,动起来!”裴大叔又推他。

“我,我……”裴叔夜仿佛又回到武县的祠堂。

时隔十六年,他再次跪在祖宗牌位面前,他又犯下弥天大错,无颜面对祖先,现在就连月儿,他也无颜……

还有女儿……他的女儿,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亲手把他和月儿的女儿……

裴叔夜感觉内脏都被掏空,天塌了,地塌了,他该死,要死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裴大伯终于发现不对劲。

“我,我,”裴叔夜整张脸皮都在抖,哆哆嗦嗦吐出真相:“女儿,我刚刚把女儿抓来,已经送给东宫,把她送给太子,我,我以为——”

女儿早就送入东宫火坑,裴叔夜说不下去。

令人颤栗的坦白,瞬间让裴大伯呆滞,呼吸停止,瞳孔散开,又顷刻聚合,扬袖——

“啪!”

“你个混账东西!她还是个孩子!是个孩子!就算不是你的女儿——你你你,你个畜生!”

“梆!”

裴大伯抄起棍子,狠狠抽打!

管家仆从齐齐上来,拉走裴大伯。

“还不快去把她救回来!”

裴大伯咆哮,眼角淌出泪花。

可怜的侄女儿,半大点的孩子,命怎么这么苦!

——

与此同时。

太子即将临幸苏良娣的消息,密报观风殿??。

杜贵妃支颐思忖,嘴角轻蔑下撇,想骂人。

眼前局势大好,非要招惹赵抚衡的女人。

到底是千方百计得不到,最叫人念念不忘。

想到武德帝对宸妃的痴迷,杜贵妃摇头,男人都是贱骨头,父子俩一个样。

“你去瞧瞧。”她吩咐一名得力的嬷嬷:“等太子幸过,了却心愿,就赐白绫,挖个坑埋了,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喏。”

老嬷嬷领旨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御帐里的脸” “一个全新

垂光殿。

窗外天蓝被橙火舔舐。

殿中昏黑, 窗棂、帷幔、地毯、香炉、摆件……一件一件,显出耀眼的暗芒。

窦皇后不语。

宸妃亦无言。

却也无须言语。

因为窦皇后派去秦王府的人没有音讯,对峙下去毫无意义。

结果显而易见:抢人失败, 窦皇后两手空空, 没有资格与宸妃交易。

二人从晨间枯坐到黄昏,水米未沾,窦皇后凝视宸妃的侧脸一整日,不禁顺着她目光看向窗外。

那是一片绯深如血的残色,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一日,蜀锦襁褓里的女婴抱到她面前。

女婴手腕淌血,青色脐带缠身, 哇哇啼哭不止,为防被人发现,暗卫用襁褓死死捂紧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抱来。

她应该被捂死,或是失血过多而死,再不济也有可能沾染瘟疫, 短折而死。

她怎么可能活下来?

窦皇后的眼皮缓慢耷拉, 她想不通。

那个女婴被暗卫交给孔嬷嬷, 又从孔嬷嬷家辗转去到苏家,她像猫狗一样被抚养长大,与畜生无异。

上巳节窦皇后亲眼见过, 那孩子不会说话, 不懂礼数, 双目空洞无物, 盯着一碟子樱桃毕罗流口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人。

她根本不是人,却被衡儿当个宝贝养起来, 勾得衡儿为她与自己的母后对抗。

或许,窦皇后移目殿中无声无息的宸妃,忽然有种感觉:那个女婴说不定早就死了,是女婴的鬼魂附身在那具肉.体,十几年阴魂不散,等衡儿从边疆回来就缠上去,找衡儿复仇。

鬼。

厉鬼。

窦皇后的脸色被残阳抽去,逐渐惨白,逐渐坐立难安,仿佛那女婴的魂魄还散了几缕在这垂光殿,趴在她头上,伏在她肩膀……

战战兢兢,她站起来,鸡皮疙瘩在华服下战栗,双唇抿成一条线,腹部紧绷,一呼一吸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站定,她将手藏在袖中,在袖中颤抖地剜掐掌心,目视前方,溃败逃去。

“皇后。”

宸妃在她经过身前之际,从窗外收回目光,瞟扫她侧脸。

窦皇后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住。

“再有两个时辰就是五月初九。”

宸妃静静说完,唇齿腥甜,一如当年。

窦皇后喉咙发紧,鬓角发丝绷得肌肤拉起,不知艰难咽下什么,提步,离去。

——

御史台。

青色长裙摆拖曳,丝滑如水生光,无声无息,流过石板地。

一双蹙金绣的坠玉翘头履,莲步轻盈,款款回响于牢房甬道。

御史大夫杜含光亲自引路。

狱卒的头佝偻到腰下,举火把侧身引路。

双眼不敢乱瞟,四名狱卒盯紧眼前两步路,安安静静,停留在赵抚衡牢门口,将火把插上墙。

紫袍的赵抚衡盘腿坐于牢房中央。

牢门锁链有待开启。

华真长公主没看铁栏里的赵抚衡,饶有兴致地瞟扫左右牢房,视线在狱囚身上打转,嘴角勾起微妙弧度。

杜含光自始至终没敢抬头,不知道她在打量什么。

轻轻地,狱卒将打开牢门,脑袋死死压着,里头和外头,都不敢惊扰。

“长公主殿下请进。下官拜见秦王殿下。”

杜含光连连行礼,规规矩矩退去。

实则以他的身份,根本无须如此卑微,奈何宁王是他姐夫,这些年牵扯实在太多太多,含章郡主的逆案他又回避不得参与,打探不到内情,是以宁国削藩一日未定,他就如履薄冰,不得安宁。

牢房里。

麦秸新鲜,脆韧,华真长公主一步一声,走向赵抚衡。

“皇姑母。”赵抚衡声音沙哑,抬头睁眼,眼白布满血丝。

华真长公主瞳孔震了震,下颌紧了一瞬,撩裙摆,与他相对坐下。

她了解自己的侄儿,若非起不来,必定会起身行礼,看来是头风症复发,这四日比想象中难捱。

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她叹口气:“侄媳妇给你的。”

“谢皇姑母。”

赵抚衡接过去,翠色荷包,绣一双鸳鸯,的确是无苔的东西,甚至还残留她身上的香气,只是这沉甸甸的手感,甚是奇怪。

解开系绳,撑开荷包口。

糖狮子、夜明珠和乳石被掏了出去,满满当当一荷包褐色药丸,赵抚衡的心蓦然发软,宛如看到无苔就蹲在面前,歪着脑袋,全神贯注,手指一粒一粒去捉,捉住了往荷包里塞,而这药丸的来处除了裴家父子,还能是谁?

她见到裴家父子,没有生气,还说服他们为他制药?

赵抚衡心暖得一塌糊涂,他知道这有多难,无苔不止没有怪他,还想方设法弥合他与裴家的关系,换来这满当当的心意。

“无苔。”他闭上眼,无比思念。

“无苔?”

华真长公主挑眉,记起谢槊说侄媳妇家人是神医,是以侄媳妇寻到家人,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

她不禁莞尔,想起当日玉华山上话都说不利索、笔也不会拿的小丫头,笑着掏出信封。

“这个,应当算作加持。”她扬了扬鼓鼓囊囊的柔软信封,递过去:“看完再吃,兴许药效翻倍。”

赵抚衡勒紧荷包,伸手一触,隔着信封也立时耳根发热。

无苔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她藏了什么他绝不会摸错。

这信不该当着皇姑母的面拆,可他等不及,身子也挪动不得,急切撕开,得到一个信纸叠成的小包袱。

展开纸包袱——

扑簌。

雪白罗袜落入赵抚衡掌心。

“噗嗤——”

华真长公主没绷住,捧腹大笑。

“上次是宫爹,这回是罗袜,大侄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赵抚衡不理她,他还有信要看,白纸黑字是无苔的小鸡抓乱刨——

「宫爹、抚衡、王爷,明日五月初九,是我的生辰、我们约定的日子,也是你正式拥有妻子的好日子,每一粒药丸都是我,是你的卿卿、无苔,你唯一心爱的小妻子。」

一瞬看完,赵抚衡将信与罗袜压到胸口,仿佛看到苏无苔扬起得意的小脸,叭叭叭说完,爬到他怀里亲吻。

他也应该拥她在怀,因她而浑身滚烫,要与她融在一起。

一页纸,压得帝国战神折腰。

华真长公主仰头,感觉酸溜溜,男女情爱她尚未尝过,曾几何时她也瞧上过一个男人,冷僻孤傲,卓尔不群,鹿鸣宴上,诗酒酬唱,唯那一人频频南顾,心思根本不在席间。

她是长公主,娶她就要放弃仕途,既非两心相许,不好误人前程,便收了心思,搁置念想,而今看到侄儿小两口浓情蜜意,她无奈摇头——这对苦命小鸳鸯,离了她可怎么好?

“总不能就为这点事叫我下山奔走,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可是要带她上山?”

“不用。”赵抚衡缓缓坐直,大手捧着荷包、信件与罗袜,轻轻摇头:“无苔不需要躲躲藏藏。”

“你确定?”华真长公主不禁蹙眉:“你可知秦王府如今已是空府一座——”

“唔。”赵抚衡并不意外,被头风症折磨到猩红泛血光的眼睛直视长公主,认真道:“她需要你的仙鹤。”

闻言,华真长公主眼前浮现仙鹤为苏无苔梳弄发丝,为她披一件花的纱衣……

“我知道了。”

左右都有人,她不好说破什么,点点头,转而问道:“消息告诉谁?”

赵抚衡没有回答,折一支麦秆,怀抱苏无苔给的一切,示意皇姑母抬手。

一笔一划,麦秆落下名字,轻轻地没有刮出痕迹。

纤细手指逐渐颤抖,华真长公主瞳孔缓缓收缩,仿佛又看到苏无苔被赵抚衡抱在怀里,将要下山离去。

那孩子的脸,隐隐约约,有点那个人的影子……

直到赵抚衡写完,华真长公主神情木然,徐徐起身,默默无言。

“皇姑母。”赵抚衡叫住她,从身后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雪白中衣。

无苔现在不爱穿寝衣,爱上了穿他的中衣入睡,这是为防头风症发作会暴汗污损,提前脱下保存。

“这个交给无苔。”他双手递送。

“好。”华真长公主接过去,无心再打趣。

赵抚衡目送她离开。

拉开衣襟,罗袜贴身放于心口。

信纸摊开放在腿上。

再次解开荷包,倾出三粒药丸。

光滑可爱的小药丸,每一粒都是他的无苔。

他会好起来,赵抚衡毫不怀疑,因为她此刻就在身边。

张嘴,含服,他反复看信,眼中的殷红慢慢雾化、淡去。

明日是无苔的生辰,他出不去,无法按照约定成为她的夫君,但他已经收到无苔的心意,他们心意相通远胜任何时候。

待到松州捷报回京,他就能出去,以姜普他们的速度,最多半个月。

逻些叛变,白弥王与一众草原部落地位水涨船高,有他庇护无苔,这半个月应该会风平浪静。

唯一的不确定是裴叔夜,赵抚衡不禁担心——无苔与裴家相认,裴叔夜必定会出手。

只是裴叔夜曾经引无苔去玉郎轩,这一次会否又让无苔身陷险境?

赵抚衡的心慢慢悬空,转念想到海东青虽然不能飞,还有皇姑母的仙鹤能寻到无苔的位置,他徐徐吐气,感受药丸正在发力。

——

东宫。

火烧浮云,长空流霞。

这座曾经被赵抚衡深夜搜宫的储君府邸,与皇宫大内仅一墙之隔。

蒋嬷嬷来得比任何人都快,一来就打听所谓的苏良娣怎么回事。

东宫掌寝宫女经手过赵晏清所有女人,她洗干净了呈给太子,观风殿会来人清理干净,毕竟贵妃娘娘的旨意是东宫不宜有子嗣,但太子弱冠之年,阴阳调和是天然之礼,不可断了供给。

但,今日有所不同。

“太子殿下亲自经看,片刻不离身。”掌寝宫女低头,“许是,许是因为上巳节的缘故。”

“那老奴就静候殿下明晨入宫早朝。”蒋嬷嬷往常住的耳房去,心中琢磨上巳节的缘故,当是殿下赏赐香囊之后,被一众新科进士缠得脱不开身,以致错失了苏氏女。

蒋嬷嬷不着急,入了东宫女人,插翅也跑不出去,她不会同太子殿下正面冲突,明日办完事回观风殿复命,太子殿下看都看不到她一眼。

掌寝宫女殷勤陪伴。

裴叔夜的影卫倾巢而出。

霞光中无处遁形的黑衣人,冒着被东宫侍卫、巡逻金吾卫发现的风险,潜入东宫,搜索苏氏女的下落。

苏无苔被赵晏清抱去湢浴,地方还没到,她不大懂侍寝是什么意思,但是“伺候沐浴”她懂。

先沐浴,再侍寝。

她在赵晏清怀里颠簸一路,渐渐琢磨出眉目,渐渐地不开心,就在等宫娥们往湢浴里扔澡豆和花瓣的时候,忽然抱住赵晏清的脑门,狠狠撞上去——“砰!”

赵晏清被撞懵。

“松手!”苏无苔一声吼,张牙舞爪挣扎。

她一路乖巧,猝不及防这样闹,赵晏清没稳住,还真给挣扎脱身。

两脚一落地,苏无苔愤愤不平——“我不同意!什么玉郎轩的小倌游戏?那是王爷用来对付你的,跟我苏无苔有什么关系?我不找小倌,不跟你玩!”

她凶巴巴,站不稳,整个人气鼓鼓,隔空想再踹赵抚衡一脚——亏她千辛万苦给他制药送药,他居然轻飘飘就同意她找别的男人?他把她当什么了?她是喜欢蹭,喜欢舒服,但她喜欢跟他做,只愿意跟他做,他怎么能这样?!

赵晏清被连撞带吼,脑子嗡嗡的,只听到她说了一个未曾听闻的名字,好似非常生气,却又不像是冲他发火。

“怎么,不继续当赵抚衡的舌头了?”他脑子还在嗡嗡响,却不敌对她的兴趣。

“不!”苏无苔坚定摇头,“他凭什么不介意我找小倌?帮我决定,还让我带话给你?我介意,非常介意,我不找小倌,只跟王爷睡觉,你想跟我睡,还要王爷来付银子,哪有这种好事?而且你行吗?”

她上下打量,没瞧见肌肉,嫌弃鄙夷地眼神,顿时惹恼赵晏清。

但他只恼了一息。

“很好。”赵晏清转而开怀大笑,眼前的人儿虽然不是从前那个小傻瓜,但终于不再是赵抚衡的影子。

她让他看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