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喜欢吗 ? ” “大白天
苏无苔捡起锦帕, 回眸看向赵抚衡。
赵抚衡正与武景云说什么。
“无苔。”柳令仪拉着她的手,“好孩子,跟祖母回家, 祖母亲自下厨, 给你做一大桌好吃的。”
满心期待的邀请,苏无苔听不见,就见赵抚衡忽然看过来,对外祖母摇头。
柳令仪立刻将她拉得更紧,拉进怀。
“不听他的,跟祖母走。”
热气喷洒在苏无苔额头,她不知道外祖母为何突然激动, 只见王爷蹙眉,嘴型是“不行”。
“今日入宗,无苔理当跟我们回去认认门。”武景云也帮腔:“就一晚。”
“不行。”
赵抚衡眉间悬针。
苏无苔来回扫视他们仨,想说怎么争起来了,外祖母忽然牵她动身, 作势朝外走。
“不理他, 咱们走!”柳令仪哭过的嗓子带点嘶哑。
苏无苔身不由主被牵着走, 赵抚衡拦住去路:“无苔还要治疗。”
“那就把太医和针药全都带上。”
柳令仪一个眼神看向门外的老嬷嬷。
“国公夫人。”
赵抚衡语气加重。
他什么都没再说,但是堂中办文书的礼部、户部两部官员,还有武东君兄弟, 都悻悻低头, 收敛呼吸。
武景云没想到赵抚衡会动怒, 想劝和两句, 柳令仪却昂着下巴,拉紧苏无苔,寸步不让。
“老身奉旨来迎孙女归宗, 秦王殿下这是不把圣旨放在眼里?”
“圣旨还册封内子为天女,是否要即刻出使草原各部?”
赵抚衡话音落下,堂中官员一溜烟闪人,武家兄弟也跟着逃向左边耳房。
“你——”
柳令仪被呛得说不出话。
外祖母好像气坏了,苏无苔缩缩脖子,她夹在中间,朝赵抚衡笑笑,又捏捏外祖母的手,张嘴想劝阻又被一嘴的糖水齁了嗓子。
等这口糖水咽下去,她眼珠一转,忽然狡黠地笑:“你们是在争我吗?谁争赢了再来找我吧。”
突如其来的俏皮,把三个人弄得怔愣,苏无苔趁机抽手,扬一扬锦帕,撒着欢儿跑出去。
侍婢与柳令仪的嬷嬷都候在门口,她不叫人跟随,径直跑向祖父伯父们的揍人现场。
那个是刁钻角落,隐藏在一间厢房侧后方的树丛,她一头扎进去——
裴老爷子哼哧哼哧,拄杖喘气。
裴二伯正给老父亲顺气,不经意看到她来,眼睛睁得浑圆。
裴大伯揍人已经是慢动作,但是因为他揍得熟练,已经很擅长在手杖落下的瞬间使劲,这揍法极省力,也耐久,故而苏无苔一来就迎上“梆”地一声,手杖落到跪在泥地里、褪了上衣的裴大人背上。
紫袍铺在泥地,发冠左侧的貂尾随棍子落下而抖动。
伴随那手杖扬起,苏无苔看得分明——裴大人背上不只手杖粗粗的红肿,还有前几日武景云用撑杆抽过的细痕,点点血印在皮下散开,没有淌出血,却也凄惨。
“大伯。”她冲揍红了眼的裴大伯喊话:“别打了。”
裴叔夜应声扭头,裴大伯这才惊觉她来了。
“无苔!”裴叔夜甚至没有站起来,跪爬着转过身,仰望苏无苔的脸:“女儿!”
嘶哑的喊声,似从灵魂深处翻涌而出,他终于可以这样唤一声,可是无苔听不见。
是他害了无苔的耳朵,害她听不到父亲的声音,裴叔夜悲从中来,泪水瞬间湿了眼眶,跪在地上,浑身血热燃烧又冰凉,四肢强劲又无力,想起起不来,不敢起,也害怕起。
“我听不见你说话。”苏无苔想起他在小院里跟她讲的那些事,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开门一霎,他看见她第一面的惊喜。
她曾经和他坐过一架马车,在一张桌子吃饭,还拿过他的银子。
这个人,曾经那么亲近她,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原来是她的父亲。
“我得快些回去。”她看得见祖父伯父们期待的眼神,蹲下身平视裴叔夜的眼睛,对他说:“你惹到我夫君了吧,快点想办法让他原谅你,然后再来找我。”
说完她把锦帕递出去:“擦一擦,我走了。”
起身冲祖父伯父们点点头,她一溜烟跑走。
正堂里,赵抚衡站在苏无苔之前站过的位置,看到那一抹赤色插了翅膀飞回来,心一点点往下沉,连柳令仪的话都无心反驳。
无苔去见裴叔夜。
她知道了。
如果她问,该如何回答?
赵抚衡不想将裴叔夜屡次三番害她的事告诉她。
苏无苔再回正堂的时候,他绷紧下颌,罕见地坐下,端起一盏凉茶,低头呷,不看她。
柳令仪早就将赵抚衡的沉默当作默许,当即就要带苏无苔走。
“外祖母,”苏无苔摇头,“我有事要跟王爷说。”
“什么事?”
武景云见她面色凝重,一下子紧张起来。
在他和柳令仪的注视下,苏无苔走到赵抚衡面前,凑到他吃茶的脸上,额头几乎贴上他的眉心。
“王爷。”
“嗯。”
苏无苔捧住他的右手:“王爷。”
她小心翼翼地唤,唤得赵抚衡心颤。
“王爷,外头,外头那个颜延,前几天我捅了他一刀。”
她讪讪地坦白。
柳令仪目瞪口呆。
武景云惊得一个箭步跨过来——“你把虎贲郎将给捅了?”
“天哪。”
武景云打量他柔柔弱弱小外孙女,哪里敢信她能捅人,捅的还是天子近卫。
不过立政殿里用乳石捅假秦王的画面提醒他——是的,小外孙女就是这么胆大包天,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武景云一下子无奈极了。
赵抚衡一口气徐徐倾吐,放下茶盏,托住苏无苔的手,眼神示意她说清楚。
“程玄义走之前,给了我一把刀,还提醒我颜延是坏人。后来好多人闯入王府来抓我,我就随手捅了一个。”
“这么长一把刀。”她比比划划,有点尴尬:“捅完了才发现是他,我以为他是坏人,没想到有人追来的时候,他又叫我藏起来,后来我就被你弟弟抓去了。”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在九成宫的时候,不是还给荇芝送医博士,又亲自来看荇芝,还留下虎贲保护她,我一直以为他是好人……”
苏无苔越说越小声,眼睛眨啊眨,一副哎呀我闯了祸但是你一定会给兜底的小表情。
赵抚衡托着她一双手,渐渐笑起来——无苔学会捅人了,真是可喜可贺,难怪在立政殿暴起发作,原来是有人练手。
武景云和柳令仪沉默对视,暗暗忧虑颜延莫不是看出金粟的身份,派虎贲监视?
“颜延不是威胁,不用担心。”赵抚衡话说给老两口听,微笑留给苏无苔。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可否请两位收荇芝入族,给她一个更体面的身份?”
武景云糊涂了:“这是为何——”
“好。”柳令仪一口应下,脸上是过来人的心领神会:“此事不难,就入旁支,等她养好伤回京,就是赵国公府的表小姐,跟月儿一个辈分。”
“那就是秦王妃的表姑母,剩下的,就看颜延自己了。”
赵抚衡笑着扶苏无苔的手肘站起来。
柳令仪附耳对看不懂状况的武景云低声,就在武景云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苏无苔终于忍不住大声问——“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懂。”
“回房,孤慢慢跟你说。”
赵抚衡将苏无苔抱起来,大摇大摆离开。
柳令仪还想追上去,武景云一把抓住——“此事非同小可,咱得好好安排。”
正堂外面,右耳房里的一干官员发觉王爷抱走王妃,一个个侧目不敢看。
尤其那一帮嚼《礼记》当饭吃的人,本能地默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伤风……成何……算了,收嘴收心,不要脑袋了?
赵抚衡抱着苏无苔逐渐走远。
武东君刚有个女儿,还没说上话,就被抱走了,他感觉自己纯纯就是个工具爹,过来走流程,完全没人在乎他,他委屈,他仰天——天上只有黑洞洞的屋顶。
感觉更压抑了。
武东君想知道真相,又直觉不该问,可怜他老实巴交,本本分分,跟他的新女儿一样懵懂,但是周遭好像充满了阴谋诡计,格外瘆人。
女儿。
他有女儿了,还是秦王府的正妃、草原上的天女。
好可怕。
武东君疯狂消化。
裴叔夜扛着满背淤伤,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尘土,仔仔细细收好女儿给的锦帕,前来问询文书是否处理妥当。
两部尚书立刻汇报进展。
武东君感觉身上毛毛的——首辅大人是不是在斜眼瞟他?就是在瞟吧!为什么瞟,说清楚!
——
书房里。
经过一场异常艰难的沟通,苏无苔决定给荇芝写信。
她和赵抚衡商量着,不加任何修饰,将最近发生的事写给荇芝,包括颜延在立政殿没有吐露任何关于秦王府女官的信息、颜延闯入秦王府被苏无苔捅了一刀还继续保护、颜延从御史台提到假秦王还带上立政殿……
桩桩件件,不图影响什么,只叫荇芝看见。
写好信,依旧传谢槊去送。
赵抚衡的目光从谢槊离去的背影收回来,沉默几息,又就着苏无苔的手落笔写:谢槊要离开一段时间,可以吗?
“为什么?”
苏无苔在他怀里转身,笔尖也因为她的动作杵黑一片。
重新提笔,赵抚衡示意她看字:他要代替你出使草原,这是好事。
紧接着,他用苏无苔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松州之战需要草原部落支持,天女职责所在必须出巡,谢槊此去能累积的政治资本……
两个人在书房一直呆到黄昏,裴大伯要来施针用药,苏无苔才勉强被说服。
当夜,她没有睡觉。
凭着对文安县主记忆中天子旌节的理解,她找来一盏宫灯,将之前收集的海东青脱落的羽毛,一片一片串起来,亲手将宫灯装饰城一盏海东青之灯。
上巳节的谢槊用一盏灯送她一程,现在谢槊要代替她出远门,挣前程,她希望这盏灯陪他在身边,带着海东青和她的祝福上路。
曾经短暂照亮她天空的人,将要去照亮更广阔的世界,苏无苔经过一夜思索,慢慢地理解仕途之于一个人的意义,为谢槊感到高兴。
次日早朝,赵抚衡在立政殿主动提起此事,武德帝龙颜大悦。
白弥王听说此事,又率二十七部王公来秦王府,见到苏无苔亲手制作的海东青之灯,诚惶诚恐跪下。
又过了三日,谢槊出发——以草原神女与帝国天女名义,出使草原。
因为西征逻些的关系,朝廷非常重视,出巡阵仗极大。
苏无苔去送,看谢槊被众人簇拥着、举灯远去,身影逐渐消失,想起上巳节那夜一闪而过的流星,泪花在眼眶里翻涌,手在赵抚衡身上使劲,回府的时候,赵抚衡衣袖皱巴巴,手也被攥红。
想到她究竟没当着他的面为别的男人哭,赵抚衡宽宏大度地将她抱回王府,带她观摩王府建设进度——
椒房殿里不再涂花椒。
之前被毁掉的偏殿给裴家三父子建一座独立院落,自带围墙。
阳光最好的花园附近,给老宫爹营建小屋,移栽樱桃树。
荇芝的住处离暖阁最近,方便往来用膳。
再建一座两层轩阁,建在前院,方便白弥王、卢县令他们留宿。
鹰坊扩大为原来的十倍,又种桃林,为此秦王府整体往外扩了近五十亩。
苏无苔巡视领地,想到日后的生活,搂紧赵抚衡脖子,在他怀里直起身,小脸慢慢凑近。
五月下旬的日光晒着,王爷身上的味道好像更好闻了,鼻尖蹭蹭,她沉溺,错开鼻峰,她歪头,唇瓣微张。
“咳咳。”裴大伯及时赶到,“意动也伤身,赶紧把无苔放下来!”
“哼。”
苏无苔不服,苏无苔想要,苏无苔肆无忌惮,捧住赵抚衡的脸,一口亲下去。
“唉呀——”裴大伯捶胸顿足,要被她气死。
高思恩也不请自来,带着武德帝的口谕,背对着亲密的两人等待。
苏无苔不管,她要亲个够,赵抚衡瞥一眼高思恩,一边亲吻,一边往书房去。
然而高思恩并不知趣,还是跟上去,守着。
书房门外,左边高思恩,右边裴大伯,二人无助地等待苏无苔尽兴。
裴大伯心中数到三就拍门,哐哐哐,房门惨叫,恶行令人发指,好在苏无苔听不见,赵抚衡完全可以屏蔽。
小白兔陪海东青在水池边做康复训练,俩人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苏无苔不安分的小手开始扒拉赵抚衡的玉带扣,他强忍吃掉妻子的念头,直挺挺从床上坐起。
苏无苔湿润晶莹的范围早就不局限于唇瓣,整个人像只被揉炸毛的兔子,赵抚衡看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心虚得站起来,连她身上的香味都不敢闻。
“孤,孤出去一下。”
他落荒而逃。
苏无苔闻着满帐属于赵抚衡的味道,意犹未尽。
夫君的兔子是不是趴不住窝了,心中浮想联翩,想到出巡路上——宫爹的小兔子支棱着,王爷的小兔子也支棱着,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她偷瞄,已经瞄不到赵抚衡。
赵抚衡整理衣冠,打开门。
“秦王殿下。”
高思恩的恭敬背后,是裴大伯的白眼。
“父皇有旨意?”赵抚衡衣冠楚楚,语气郑重,唯有麦色肌肤底下的粉红旖旎将他暴露。
“圣上口谕,传秦王妃入宫陪伴宸妃娘娘。”
“请高公回禀父皇。”赵抚衡一如既往地拒绝:“内子仍在用药,不宜进宫。”
“殿下——”
“高公见谅,内子听不见,孤实在不放心她入宫,还请宸妃娘娘体谅。”
赵抚衡吩咐近侍:“送高公。”
“是。”近侍抱拳:“高公请。”
高思恩无奈,只得告辞。
裴大伯靠在门外,看他们走远了,才问赵抚衡:“为什么阻止,无苔一定很想去。”
“父皇疑心重,孤的母后被放逐凤阳行宫,孤与宸妃有仇,轻易放王妃亲近宸妃或是频繁让她去赵国公府,于情于理不合。”
赵抚衡转而看向裴大伯:“更何况无苔听不见,太冒险。”
“确是这个道理。”裴大伯也不禁点头,无苔的秘密,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来日方长。
见赵抚衡今日愿意说话,他索性问出积压许久的问题:“我给你的药有没有效?”
这问题苏无苔也问过,赵抚衡还是一样的答案:“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给我说清楚!”裴大伯的暴脾气一下起来,低低地吼:“你拿无苔当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痊愈了就想抛弃无苔,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一同送来的东西有无苔的信、信物和药,具体是哪一件见了效,孤确实不知。”赵抚衡忽然戏谑一笑:“但是孤的确用药丸弹晕那小倌,顺利调换囚室,论起来也是大功一件。”
赵抚衡露出一个要论功行赏的表情。
裴大伯气得不行。
“等无苔痊愈,孤会送她去见宸妃,再正式迎她进门,到时候无苔从哪里出嫁呢?”赵抚衡淡淡一笑,摆弄衣袖。
裴大伯更气了——当然是从裴府出嫁!裴家的女儿当然是从裴家出门子!
都怪老三干的好事!
他牙根发痒,又想揍人。
赵抚衡嘴角牵起浅笑——这就对了,考虑从哪里出门,而非咬死不许嫁,无苔的大伯嘴真硬。
转身回房,他关上门。
房门合拢的时候挤压出风,不偏不倚,吹裴大伯一脸,他愣了一下,旋即疯狂捶门——
“通通通!”
“大白天关什么门?打开!”
二十步开外,近侍望天,假装啥也不知道。
——
当天夜里。
赵抚衡人在梦中,一只小手伸向兔子窝。
他猝然惊醒,又被柔软的唇瓣堵嘴。
挣扎,撤退。
一次、两次。
防守沦陷,丢盔弃甲。
半个时辰过后,赵抚衡无地自容。
装死吧,他一动不动。
苏无苔收拾干净,凑到他耳边,阴恻恻地吹冷风:“你还记得之前教我,落到你弟弟手里之后怎么办吗?”
“你知道你那样教我的后果吗?你敢教我找男人,赵、抚、衡!”
凶巴巴的小老虎咆哮,逼得赵抚衡装不住,一个翻身将她拥入怀,忘了她听不见,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无苔,孤那时无法亲自保护你,怕你为了清白失了性命,孤——”
“嘿嘿嘿,王爷醒着?”
苏无苔笑得瘆人,根本听不到他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
“喜欢吗?”苏无苔往他怀里拱。
“……”
海东青和小白兔在黑暗中亮起蓝色和红色的眼睛。
“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六月十四…” 他现在变得
秦王府大兴土木, 外扩面积是原本的四分之一。
武德帝默许此事,命京兆府与尚书省配合将作监,征调民夫与工匠, 日夜追赶工期。
御史台官员据《营缮令》弹劾, 表明他们有在认真办事。
礼部据理力争,争辩天女娘娘的例份应当另算,亲王府邸规制之上,还应比照公主叠加天女的规格,扩府于礼有据。
早朝上小小几句争论,武德帝维护赵抚衡,顺便催三省九寺加紧操办纳妃的嘉礼。
父子俩心照不宣——衡儿将要大婚, 营建秦王府即表明没有入主东宫的心思,准了。
对赵抚衡而言,无苔想要,就要得到。
他站在立政殿,无苔就能在秦王府悠闲晒太阳, 猫腰牵海东青在池边走路, 看王府日渐长成她梦想中的家。
唯一的遗憾, 是无苔的听力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读唇语的能力反倒一日千里。
更甚者,无苔还染上了旁的恶习, 个中苦楚唯有赵抚衡一人知晓, 一人独享。
苏无苔一封一封给荇芝写信, 抱怨赵抚衡拖着不接老宫爹回府, 不许她去找外祖,一见大伯就不对付……也告诉她找到谢槊,送走谢槊……
荇芝给她回信, 写承香殿门口的棠梨树,繁花落尽,绿叶茂盛,正结出米粒大小的??绿色小果??。
小狸奴的黑脚印,摁得愈发熟练。
时间日复一日,樱桃树与桃树在王府缓慢扎根,向上向下生长。
裴家父子得闲会坐轮椅去太医院,选优良的药种,营建药圃。
五月见底的时候,海东青走路已经很稳,百衲衣也穿不住。
因为它像刺猬一样,浑身长满针羽,乳白色的针羽内部充满血液,似乎孕育着什么,逐渐干燥、破裂。
时不时的,它用尖喙将其啄破,里头就抖擞着露出一根完整羽毛。
一根。
两根。
雪白的羽毛如春笋萌芽,稀稀拉拉,潦草凌乱,一点都不威风。
苏无苔每天都数,早中晚,期待羽毛多一根,再多一根。
小白兔不怕针羽坚硬,非要凑上去,每每被戳得像顶针表面,兔身密密麻麻都是坑。
最近它也染上恶习,喜欢绊海东青,仿佛紧张海东青越跑越快,它有一天会追不上。
苏无苔白天陪它们,也伴祖父伯父,夜里继续折腾赵抚衡。
时节转入六月的第一天,卢县令终于回京。
与他同行的还有阮刺史夫妇、宁王,以及宁王的六个庶子。
宁王坐拥膏腴之地,又据天险,朝中有太子稳定局面,料想武德帝轻易不会动他,于是虎视中原,孳生狼子野心,将子嗣看得无奇重无比。
没想到赵抚衡一剑断送宁王世子,原本平衡的内部局势骤然坍塌,一直交好的藩王也翻脸无情,六名庶子争相上表代父王领罪,宁王想反都反不起来,只能领受皇命——赴京听勘。
武德帝设诏狱,命三司会审,十日后,审议结果摆到武德帝御案。
六月十一日。
立政殿早朝。
高思恩宣读旨意——
“宁王勾结贵妃杜氏,私通禁军,罪犯谋逆,又密谋毁堤淹城,欲以亿兆黎庶为质,其女含章郡主与宁王世子知情不报,残杀朝廷命官,怙恶不悛,人神共愤。
凡此种种,皆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宁王身负大罪,本应按律凌迟,念其尝为宗室,赐斩立决,诸子一并斩首,以绝祸本。
宁王妃妾、未及岁幼女及旁系亲族,免死没官,流徙三千里,永不许还。
含章郡主杀夫谋逆,罪加一等,赐自尽。
宁国撤藩,改置抚州,设流官,一如内地之制。
监门卫谋逆犯上,整军裁撤,削为匠籍,发配皇陵。
龙武卫大将军畏罪自杀,首恶已诛,余皆不问??。
贵妃杜氏引罪自戕,杜氏一族流徙没官。
御史大夫杜含光换囚构陷秦王谋反,处斩立决。
太子失察,约束杜氏不力,着幽居东宫思过。
郿县县令卢恭安,持天子旌节,宣国威于叛境,不战而屈人之兵,擢为抚州刺史。
凉州刺史阮怀民,身在州府心系朝廷,护送卢恭安入宁、查处并州伪造万民血书有功,加授太尉,赐爵武县开国侯,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虎贲郎将颜延,护卫秦王出巡,查处含章郡主杀夫逆案有功,晋为虎贲大将军。”
宁国削藩,终于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赵抚衡与两位朝廷新贵,尤其是县令出身的卢恭安,一跃从七品荣升三品大员,实在令人咋舌。
司马陆茗和兵部礼部一众出巡的朝臣也在殿中,眼里的羡慕根本藏不住,可谁叫他没在小娘娘受委屈的时候出头保护,如今小娘娘是帝国的天女,赵国公府的千金,他没有冒死相护的情分,自然分不到一勺羹。
不过秦王府今非昔比,东宫只剩空架子,想了想,陆茗觉得他这个司马的前程也大有盼头。
早朝过后,赵抚衡在朝臣向两位功臣道喜的时候,去往金吾卫衙署。
他是金吾卫上将军,去那里避嫌正合适。
卢县令倒是满脑子王爷和小娘娘,闷头就要去找,阮怀民拉住他,悄声耳语:“忍忍,待王爷与娘娘大婚,才好去道贺拜见。”
卢县令眼珠子转了转,先忍下来。
他和阮怀民夫妇都暂居凉州设在京城的进奏院,也即办事处,等待各项文书工作走流程,再折返凉州与抚州。
尤其卢县令现在是卢刺史,他的抚州还没完成建制,先领了一个建抚州进奏院的活,方便日后抚州官员进出京城办差,也开始敲敲打打,小兴土木。
时下京城风行向秦王府方向烧香叩拜,尤其鹰群飞翔的时候,满京城都拜活娘娘,满京城虔诚许愿。
卢县令也听说天女娘娘的传闻,每天吃饭前也焚香,拜一拜。
——
六月十四,是约定的日子。
上玉华山,见姑母,会女道,吃桃花酿。
赵抚衡却实在不方便去玉华山。
他从六月十三一大清早就抱着苏无苔道歉,早朝也称病告假,细细与她解释父皇的猜忌——东宫已被架空,他一家独大,皇姑母不问朝政,但是能量恐怖,此时宜静不宜动,如若父皇因他们登山而怀疑立政殿祥瑞为结党伪造,此前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难的不是天降祥瑞、加冕天女那一刻,最难是平平稳稳落地、坐实,让父皇彻底接纳。
他掰开了揉碎了跟苏无苔阐明。
苏无苔早就看懂了,理解也接受,但她偏不点头,可怜巴巴蜷赵抚衡怀里,伤心难过,泫然欲泣,要哄,要抱,要补偿,要长在他身上。
谁叫他日日上朝,苏无苔嘤嘤嘤,满肚子抱怨。
小白兔时时刻刻都有海东青陪呢,就她每天早上起来摸到冷冰冰半张床,还要看两小只在她面前挤成一团。
早朝在卯时,他每天寅时正刻起身,苏无苔实在撑不住,已经好久没有给他穿衣裳,没能亲手将罗袜塞他胸口,也没有人为她挡晨间刺眼的光,在她睁眼的时候吻她的眼睛,与她缠绵赖床。
他现在变得很讨厌,只有半天时间给她。
苏无苔要报复,先缠再啃。
裴大伯觉得赵抚衡更讨厌了——谁家顶梁柱装病不上朝,躲家里和没过门的未婚妻腻歪?
俩人怎么就黏黏糊糊分不开,成何体统?!
每每脾气上来,他就隔空暴揍裴叔夜——都怪老三,否则无苔现在应该在裴家,是闺阁里正经八百的千金小姐,才不会这样没过门就当了别人的小媳妇。
可恶。
但是毫无办法。
裴老爷子劝不动,裴二伯也说不好。
裴大伯只能日日瞧着,自己生气自己憋。
赵抚衡搂着苏无苔哄,一天一夜地哄。
苏无苔美美地看他唇瓣开合,时不时将他扑倒。
六月十四的太阳刚起,一声鹤唳响彻秦王府,玉华山的女道乘着晨露与曦光,抵达秦王府。
王府近侍忙不迭迎入门,引来后院,低声叩门。
赵抚衡床边不留人守夜,他得自己出去应门。
稍微一动,苏无苔抓他兔子。
“嘶——恶习。”
苏无苔笑眯眯,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缝。
小惯犯,无法无天。
赵抚衡拿她莫可奈何,怎么哄都不撒手,最后俩人都穿戴整齐,一起出门。
女道一身青纱衣,飘然独立晨风,一派仙风道骨。
双手合抱阴阳之礼,她微微颔首:“贫道领持盈法师法旨,为秦王妃送桃花醉三坛。”
顿了顿,补一句:“黄纸一函。”
说完她微微一笑,苏无苔听不到,唇语却一字不漏读懂,直接松开赵抚衡手臂,扑进女道怀里。
“好想你们!”
一头小鹿撞入怀。
女道身子歪了歪,回正站直,右手在空中停了一息,慢慢放下,动作轻盈,犹如玉华山上的桃花瓣跨越山峦云霞,穿过当初那张在桃花树下闻到酒气就瑟缩惊恐的小脸,轻轻落到她后背。
“娘娘这一路可安好?”女道轻声,不似人间可闻。
知晓她暂失天聪,女道等她睁开眼,又轻声再问一遍。
苏无苔读懂她的问题,从她开合的薄唇侧面,看到四名提酒坛和纸函的女道。
晨光中的女道,青纱衣流光,恍如依旧置身阳光笼罩的桃树林,封坛纸上的「抚衡与卿卿」也在朝阳里,散发墨与桃花的酒香。
三个月前,苏无苔还是苏喃巧,不识字。
三个月后的今天,抚衡与卿卿已经融为一体,就像坛中的酒与桃花。
“好。”她对女道们笑,脱口便道:“我好像也酿成了。”
“那就好。”女道缓缓点头,酒香袅袅逸散。
“福生无量天尊。”
赵抚衡握住苏无苔的手,将她拉回身边,心情极好:“空腹尝新酒,偶成卯时醉。昏饮合卺,朝食扶头,来得正当时。”
当即,乘着初生的暖阳,王府的厨房备糕点小菜。
侍婢们素日里都跟苏无苔一样睡懒觉,此刻匆匆赶来伺候。
书房外头大摆食案。
赵抚衡与苏无苔一起揭开坛封——桃花酒香扑鼻,冲天而去。
仙鹤鸣皋,缓缓收拢羽翅,落到苏无苔身侧。
她只简单挽了个垂髻,一头青丝绝无繁饰,仙鹤梳弄她发丝,勾起几绺,在风中轻拂,苏无苔不知道它们来,没有提前去接晨露,捧一碗清水,仙鹤低头来饮。
这样的场景,无论是什么时候再看,女道们依旧震撼。
一左一右,仙鹤霸占苏无苔。
赵抚衡与女道们各置食案,桃花酿满盏。
晶莹剔透的酒,凝着幽幽清香,女道方外之人,与赵抚衡畅然举杯对饮。
双方无须言语,赵抚衡知晓皇姑母也在避嫌,约摸也是为了哄无苔开心,才命女道逐晨曦而来。
苏无苔的食案上摆着黄纸,心里痒得不行,回忆中姑母随手一捻,黄纸就起火升天,她想玩,特别想。
但是她得喂仙鹤,透过琉璃盏,食案上「抚衡与卿卿」的纸条染上漂亮的颜色,在水中摇摇晃晃,她乍然心欢,嘴角扬起,却忽然之间,耳蜗深处有种窸窸窣窣的碎响。
怎么回事?
她抬头——王爷和女道们都在吃酒,并无异常。
难道这就是大伯说的幻听?
苏无苔心里发毛,生怕自己病情恶化。
耳蜗深处,那碎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她按捺不住,尝试搜索那声响的来处,耳朵一点一点,偏向书房房门。
怯怯地,她将目光坠去,就见海东青不知何时下床溜了出来,而且不是来找她,竟然出门就朝左向冲。
它背着稀稀拉拉的毛,跑得飞快,苏无苔赶忙放下琉璃盏,追!
赵抚衡和女道,侍婢与近侍,全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赵抚衡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上去。
苏无苔跟着海东青,方向非常确定,海东青直冲朝外院,王府大门。
一边飞奔,它还发出短促的嘶鸣,脖颈上的羽毛竖起,嘭开,完全是被激怒的状态。
大鸟在生气,究竟怎么回事?
风声好大。
脚步好急。
苏无苔感觉到紧张,没有惊动海东青,保持距离守护,一路上遇到近侍也紧随其后。
赵抚衡来到她身后,看到她和海东青的背影,瞳仁震了一霎,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叫停身后所有人。
苏无苔追着海东青,一路往外飞奔,奔到内宅与外院的高墙门洞,海东青陡然撑开乱糟糟的羽翅,一跃而起。
而它跃起又落下,鹰爪大张,划破空气,意图攻击的居然是凭空出现——一个呈坐姿的人。
这是——
苏无苔难以置信,轮椅嘎吱朝前。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顾不得自己,十万火急冲上去抱起海东青,从愤怒的鹰爪下救下轮椅中的人。
“喵!”小狸奴在荇芝怀里瑟瑟发抖,钻进她衣袖。
“哗哗哗。”
海东青的大爪子还在撕裂空气,蓝色眼睛全是复仇的恨。
苏无苔心有余悸,想抱紧,又害怕伤害海东青,尤其海东青身上的针羽都充血,她不敢用力,只能顺着它使劲,转着圈地绕。
“小姐!”荇芝在轮椅里唤,十六名青衣婢依次出现。
“荇芝!”苏无苔手忙脚乱的应,看荇芝脸色苍白,心知她赶路回来,又免不了受苦。
“我回来了。”荇芝微笑。
“大清早到,你夜里赶路了?”苏无苔心疼得不行,拼着用胸口托住海东青,背过身,腾出一只手去够荇芝。
刚刚摸到她冰凉的手——
“无苔?”
“王爷?”苏无苔应声扭头。
四目相对,赵抚衡瞬间红了眼睛——“你能听见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该别居了。” 未出阁的千
仙鹤凌空翩飞。
鹤鸣悠悠, 一啼一啸,自天外震入耳膜。
苏无苔愣了一下。
海东青也愣住,尖刺一样炸开的针羽服帖收回, 鸟脖上的绒毛扑簌簌抖动。
“咕咕咕。”
它撒娇, 瞬膜一闪而过,蓝色瞳仁里的仇恨悉数化作关心。
苏无苔听得清清楚楚。
耳畔的风,被仙鹤勾出、飘逸在空中的发丝流动,呼吸、心跳,海东青轻轻蹭她脸颊,尖喙摩挲肌肤的声音……
听到了。
就在这六月十四的清晨——玉华山的女道与仙鹤同来,荇芝也归来, 她在桃花酿的酒香与海东青的奔跑中,奔向了一个完整有声的世界,重新听到王爷唤她的名字。
身后,荇芝握手的力度不知何时暴涨,轮椅嘎吱嘎吱推进, 绕到她侧面, 看向赵抚衡, 问:“什么叫能听到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你怎么悄悄回京,都不告诉我!”苏无苔顾不上欢喜, 对荇芝心疼又嗔怪。
“呼哧!”
一声嘶鸣, 海东青再次暴怒, 又攻击荇芝。
“撕拉——”
苏无苔的襦裙被铁爪勾破, 慌忙抱它跑开,赵抚衡也伸手来安慰,勉勉强强, 安抚住海东青。
荇芝的手还悬空伸着,拧眉的质问与愧疚悻色在一张脸上拉扯,左手捏住右手,尴尬地收回。
十六名青衣婢也无言以对。
晨光中,苏无苔躲在赵抚衡背后,低声安抚海东青。
女道侍婢等人,都在一段距离之外,没有过来打扰。
赵抚衡背后靠着苏无苔,与荇芝之间隔三四步的距离。
荇芝毒杀海东青,海东青不原谅,赵抚衡也不原谅。
但是为了苏无苔,仇恨可以搁置。
“是杜贵妃将无苔抓进宫,打聋了她的耳朵。”
“什么?”
“什么?”
荇芝与苏无苔异口同声。
荇芝和青衣婢大为震惊,这么大的事,没人告诉她们!
苏无苔鹞子翻身一样转到赵抚衡面前——“你说是杜贵妃,不是——”
“不是母后。”赵抚衡知道她想问什么,接过海东青,一边检查襦裙破损处是否受伤,一边回答苏无苔的问题:“这次不是母后,孤已经为你报仇,杜贵妃不在人世了。”
听言,荇芝与青衣婢都下意识掩唇——不在人世,秦王为小姐报仇,杀了杜贵妃。
青衣婢们之前亲眼看过赵抚衡杀赵栖迟,没想到他连太子生母都不放过,说杀就杀。
“你们赶路辛苦,进去再说,正好有无苔亲手酿的桃花酒,就当为你们接风洗尘。”
赵抚衡说罢,抱上海东青,牵起苏无苔,率先转身。
苏无苔还在消化赵抚衡的话:王爷的母后没有欺负她,那天晚上的人是杜贵妃,太好了。可杜贵妃又是谁?为什么也恨娘?王爷说不在人世……他……他该不会又为她杀人?
苏无苔觉得动辄杀人不太好,但她也没有立场说什么,外面的世界她不懂,王爷做事向来有他的理由,对伤害过她的人,更是从不手软。
他疼她,为她出头,她不能反过来指责他,必须坚定站在他身边,还要夸他做得好。
思来想去,手摸着海东青捋毛,苏无苔抬头问赵抚衡:“那你母后还恨我娘吗?”
“孤不知道。”赵抚衡照实说,牵她的手松开,将她揽入臂弯,“你若想知道,孤去问。”
“好。”苏无苔点头,手里摸着海东青,回眸去望荇芝。
确认轮椅平平稳稳跟在身后,目光落在荇芝盖腿的薄毯,脚踏右侧空空荡荡,不像左边有腿鞋履,毯子边缘和裙幅一起堆在鞋面上。
这一眼看过去,目光再也收不回来,苏无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不受控制的翕动,海东青察觉她状态变动,反过来侧脸蹭她掌心。
荇芝在后头看她眼眶一点点泛红,想出声安慰,想说“小姐我没事”,可是顾忌着海东青,她咬牙忍住,不开口。
静默中,赵抚衡承接住苏无苔所有的重量,带她回到桃花与酒香弥漫的书房外。
女道、侍婢、近侍,都无声陪伴。
再搬来几张食案,一抬适合荇芝轮椅高度的蝶几,扶头酒宴重新开张。
鸬鹚杓,鹦鹉杯,苏无苔为荇芝和青衣婢取酒。
赵抚衡抱海东青回房,守在床边安抚良久,小白兔顶着针羽凑过来,接收背着它偷跑的大鸟。
书房外,众人惊喜地发现苏无苔的耳朵重新听见。
侍婢与近侍四面八方散开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