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未有期待
◎昭明,好久不见。◎
晨光熹微之时, 满脸憔悴的鹭沅回到了杏安阁。
他捧着没有用出去的百应叶,跪到宋青夷和季望泫身前,惭愧道:“属下未能完成任务。”
“师父, 早在两年前。神木谷所有的灵犀草都被贵人购置走了, 我问他是何贵人,他言,是东方旭日。”
“除了神木谷, 我沿路去了每一处药堂, 都找不到。”
意料之中的结果。皇宫那位要出手, 自然不会给他留任何退路。
“我知道了。”季望泫扶起他, “辛苦了鹭十一, 回去歇息。”
全天下的灵犀草都在宫中。这是那人几年前便布下的大局,行棋至今, 季望泫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呵……”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别样的隐晦。
鹭沅对他是绝对的信任。天下万事, 要是他主子都没法子解决的话,那就说明是绝路, 他再怎么着急也无用。
而他总觉得, 像季望泫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到绝路。
所以他没有什么负担,打着哈欠就告退了。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要比常人承担得更多。
宋青夷久久无言, 最后给出一个承诺:“清微,我支持你的所有选择。如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尽管开口。哪怕有违我的誓言, 我也会到你身边去。”
然而季望泫, 又怎么是会让他人违背自己誓言的人呢?他摆了摆手:“载州,我知你心意。你且留在云水观,帮我守好藏雪宫。”
“我答应过师父,此生不会弃藏雪宫于不顾。晏衫婷我会回来的。”
岁月变迁,昔日天真稚嫩的少年已经筑起铜墙铁壁。季望泫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要跟他做交易,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
燕翎被勒令在归来堂养伤。
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伤,不影响行动,只是愈合得慢,有点烦人。
闲来无事,他将自己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道,从柜子里翻出当日在漠西雕出的石像。
他席地而坐,将石像又打磨了一遍,心想终于有东西可以送给主子了。
石像,能保存很久呢。
风从窗口灌入。秋风总是带着点萧瑟的厚度,蕴藏着许许多多往事。
燕翎初来云水观,就是在秋天。
入云水观之时,他其实遥遥望见了季望泫一面。
而后,他像一根漂泊的轻絮,找到了落脚点。从此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奔赴。
将小人雕得越发出神入化,燕翎看着看着,意识到自己心中那抹若有若无的酸涩,是因为想季望泫了。
主子说过,想他了,可以去找他。
念及此,燕翎站了起来,把小石像揣在怀里,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云水观的落日百看不厌。燕翎迎着夕阳,直奔明镜台。
季望泫元气大伤以来不得用武,也就没怎么去俯仰间了。除了在倚澜台办公,就是回明镜台歇息。
燕翎一踏进去,就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
热腾腾的烟火气从小厨房漫出来,勾勒出宁静祥和的温馨景象。
“来啦?”季望泫正坐在窗台边的案台上写字,余光瞥见他,笑着招呼道,“正好,过来净手,准备用膳。”
燕翎开心勾了勾嘴角,步伐都轻盈许多,唤了声“主子”,站在一旁等候。
还是那么懂进退,克制有礼、不逾矩。
季望泫落完最后一笔,抬手引他过来。
燕翎顺势捧出怀里的石像,略有羞涩地垂下眼:“主子,属下有个礼物想送给您。”
“这是属下雕的小像,当时手边没有玉石,只找了颗泥绿色的石头。”
那是漠西特有的戈壁石,在他的精雕细琢下,显得栩栩如生。
石头被他握得温热,季望泫接过来时,好似感觉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什么时候做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明知您在里边受苦,属下却什么也做不了。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烦闷,遂找些事情做。”
季望泫将雕像放在镇纸旁,声调缓缓:“好,我收下了。雕得很好,这片心意,我也收下了。”
“谢谢小燕儿。”季望泫站起来,笑着带他去净手,“吃饭吧。”
明镜台亮堂堂的,两人吃过饭,季望泫兴致大发,坐到琴台边,乘兴奏上一曲。
古琴悠扬,宛如层层涤荡开的涟漪,柔似水,又朗如月。漫过门廊,拂过窗棂,不疾不徐,恰似宣纸上晕开的墨染。
温润中透着冷冽,缠绵里藏着风骨。
燕翎愚钝,在此之前并不知晓风花雪月的妙处。来到季望泫身边,才渐渐见到了,更为广阔的世间。
他听得沉醉。目光停留在季望泫翻飞的指尖。
此曲只为他一人而鸣,何其有幸。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季望泫抬目望他,“一曲送你,算作回礼。”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回礼了。轻盈,无足轻重,却有绵绵不绝的力量。
太喜欢了。燕翎满足地微笑着。
“过来些,”季望泫随意勾着琴弦,“年少时,我并不喜欢弹琴。”
很少听他讲起往事,燕翎走过来,跪坐在他对面,认真听着。
“我性子随母亲,从小便喜欢舞刀弄枪,琴,是来云水观后,师父教的。”
不愧是主子,学什么像什么。燕翎想。
“那时觉得,入了师门,就该把师父的一切都学会、传承,后来被师父发现了我在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季望泫浅笑着,眼睛半眯,“她特别严肃地告诉我,她是她、我是我,我不必成为她。”
“后面她便不教我了,任我野蛮生长。师父之光明伟亮,我尚未习得万分之一。”
他抬指,又拨弄出一阵灵巧的琴音。
燕翎从未见过乔霜月,可季望泫每每提起,都是如此之高的评价,他也就随着季望泫,仰望她。
“师父走后,我每每行事,都会反思是否担得起?配得上?”琴声转低,他的声音也微沉,“是否符合她的期待?”
“然而,师父对我,从未有任何期待呀。”
季望泫行走至今的每一步,于他而言也许都有些许的沉重。燕翎不懂什么真理道义,他尝试去理解这样的沉重,最终只定定地望着他,将心底坚定的力量,传达给他。
“主子,在属下这儿,您永远可以为所欲为。”
本是即兴之言,没想得到任何答复。季望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似乎看见了满天星斗。
为所欲为嘛……他的视线往下,在他劲瘦的腰肢上打了个转,唇边浮起讳莫如深的笑容。
“好。”等你好起来,当然要为所欲为。
……
当夜他们相拥而眠,隔日季望泫起了个早,洗漱完又坐到案台边写昨天没有写完的信件。
他字字斟酌,最终敲定一切,将纸放进信封。
这时云槐过来了,敲了敲窗户,正色禀告:“主子,倚澜台,有客人来。”
“谁?”
云槐不语,从袖中递出一个明黄色的娟带。
季望泫动作骤然一顿,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抹亮色中,身体里某些沉睡的血液逐渐复苏。
燕翎也看见了那抹黄,应激地僵住了。
“我知道了。”良久,季望泫撇开手中的信纸,动了身,“好生招待,我这便过来。”
该面对的,季望泫从来就不曾逃避。只是没想到,那尊大佛居然会亲自来?
他即便是不来,季望泫也准备好了要给他去一封急信。
走出去一段,季望泫发现后边的小燕儿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面露担忧,又害怕自己逾矩,就这么隔着距离跟着。
季望泫停步,招手示意他过来,拉着他的手腕,一路往倚澜台去。
真到了地方,已知门背后的人是谁,燕翎不可避免的紧绷,甚至有些瑟缩。
但他更担心季望泫受制于人,所以强压着不适跟了上去。
“吱呀──”一声,门被轻缓推开,坐在屋里品茗的人鬓角见白,深青色的衣摆下藏着锋利的帝王之气。
他抬眼望了过来──常年病气缠身让他两颊瘦削,双眼微凹,但他此时精神不错,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目光里似有蛟龙在海的气魄。
……太熟悉了。这个人,这威压,燕翎在他手下谋生八年,深谙他的习性。此时见了,膝盖发软几乎要立即跪下去。
然而他站住了,硬生生直挺挺。今时今日他是藏雪宫云水卫云九,没有主子的命令,断不会给他人下跪。
谢承安看见季望泫的第一眼就愣住了。那温润中透着英气的眉眼,像极了故人。
一声“阿雪”呼之欲出,又被他生按耐住,见季望泫迟迟没有动作,率先笑了起来打招呼:“昭明,好久不见。”
季望泫不应。常在唇边的笑意在踏进来之后消失不见,整个人脸色微白,目光冷漠,宛如冬日雨雪。
“阿翎,去杏安阁请载州过来。”
燕翎不想走。即便骨子里都透着对这个人的害怕,他也想站上前去,以此身,为季望泫遮挡风浪。
季望泫轻拍他的手背:“听话,没事的。”
“……是。”
望见他飞跃而去的背影,季望泫往屋内踏了一步,关上门,彻底隐在阴影里。
“谢昭明死了。”他说。
82 为时已晚
◎这哪是圣旨?这是故人的尸骨!◎
幼年时候的谢鉴秋被母亲养在身边, 对“父”这个字没有任何概念。
六岁被带回宫,看着频繁进出照雪殿的明黄身影,只觉得他占用娘亲的时光, 相当碍眼。
那时江覆雪身上的寒香柔浸入肺腑, 气色一日不如一日。某日午后,好不容易入睡一会儿,那人又来了。
“狗皇帝。”谢鉴秋站在庭院中心, 阻了他的去路, “我娘歇息了, 你出去。”
“……”
此言一出, 周遭的太监宫女跪倒一片。
不怪谢鉴秋无礼。江覆雪每每提起谢承安, 一口一个“狗皇帝”,既有愤恨, 又有难以割舍的爱意。耳濡目染之下,小谢鉴秋将她的神态学了个七八成。
谢承安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蹲下来:“朕让太医新研制了药, 等阿雪醒了,昭明亲自督促娘亲吃, 可好?”
谢鉴秋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一双清透的眼盯着他看,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朕不进去,就在窗台边遥遥望上一眼,成不?”
围着的人太多, 谢鉴秋鼓起腮帮子,往他身后指了一圈:“娘亲不喜人多, 你叫他们出去。”
……
今日的谢承安, 威严更甚, 压迫感更强,那抹纵容的笑意,却再也没人见过。
“昭明,我知你心中有怨,”谢承安语气平静,很难再从他的眼中读出什么情绪,“你离宫八年之久,也不想回去看看你的……”
“陛下,”季望泫沉声打断他,“您的妻,死于后宫的毒;您的子,死于没来由的大火。您,难辞其咎。”
秋光好似骤然转了寒,吹起一片秋霜。
谢承安轻眨眼,瞳孔一片幽深。怀柔行不通,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朕送你的礼物,二七,可用得趁手?”
“相当喜欢。”
“那是自然。按照昭明的喜好调教出来的‘刀’,锦衣卫里还有许多,再送你一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青夷到了。燕翎送他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只遥遥给季望泫行了个礼,自觉退下。
寥寥几句交谈,就把话说到了绝处,谢承安隐晦地告诉他──你既不愿回宫,我便送你二八、二九,来替代将死的二七。
“不必了。”季望泫余光瞟到燕翎离去的背影,没来由地心慌了一瞬,又将注意力抽回,“这位是宫中神医宋青夷,阁下久病,说不定青夷会有救治之法。”
宋青夷猜到了贵人的身份,浅施一礼:“您可愿让宋某一探?”
八年前谢承安急病,昏迷了整整大半年,醒来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无力回天,所以才有了太子殿的惨案。
安知他这病会不会复发、再被人算计个措手不及?
谢承安知道他的疑虑,大方伸出手腕:“请。”
“……”宋青夷自从担起神医之名,行走至今,也见过数不清的疑难杂症,而眼前、就这么点距离里,居然有三个脉象奇特的病人!
季望泫这一家克他来的吧?
“恕宋某直言,如若继续饮用保持清醒的烈药,阁下余下的命数不过三年。”
“够了。”谢承安收回手,“有什么条件,你说。”
“季望泫”与他并无父子之情,所以言行淡漠:“第一,我要治本的解药,你给我灵犀草,青夷自会给我配。”
“第二,我要为蒋家翻案。回宫后我要做什么、如何做,你都不得干涉。”
“主子!”屋外再度传来动静,鸩十匆匆赶来,敲门后靠近季望泫,低声说,“燕九去了倚澜台,要听澜大人废去他的功力、下山去。”
“……”季望泫的气息一滞,应对谢承安时的不动如山渐渐土崩瓦解,满腔情绪好一会儿才平息了。
他双手死死攥住袖口,尽量不露声色,淡声道:“拖住,等我。”
鸩止领命而去,再一抬眼,谢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朕的二七倒是情深义重,有自知之明,不愿成为你的拖累。”
他的话刺耳,季望泫不悦地皱眉,继续自己的话往下说:“第三,我暂时回去,为昭明昭雪、为清微翻案,为娘亲复仇,事成之后,我不做太子。”
谢承安爽快道:“可以,朕都应你。”
如此轻易?季望泫眯眼,怀疑地打量这只老狐狸。
“明儿,朕不远万里,是带着诚意来的。”谢承安轻叹,“我负你、负阿雪,我认。”
“我当然也希望你安稳自在,平安喜乐。然天下大势,来去不由人。除氏族,还百姓清明官场、政场,促天下太平,亦是阿雪未了的夙愿。”
“我需要你,”谢承安眼底的寒光渐弱,彰显出几分让人辨不出真假的恳切来,“天下需要你。”
“走到步步相逼的地步,并非我本意。只是朝中局势波云诡谲、瞬息万变,我亦不能时刻把握住。我不能再走错任何一步。”
季望泫冷笑着掀了掀嘴角:“哪怕一将功成万骨枯?”
“是。”
最是帝王无情。他眼中的情与爱,好似也随着江覆雪去了。
横竖他不会成为下一个谢承安,连心爱之人都抓不住、护不好。季望泫不想评价,只说:“从此晏凛便是自由身,是我的人,不容你管制。”
“好,”谢承安再度应了,“有他作陪,我也放心一些。”
“斗垮瞿氏,清除氏族积弊,这是你要应我的。”
“我应了。”
比预想中还要顺利,谢承安端详他的目光隐藏了几分赞赏,他的儿,已经成长成这般宠辱不惊、运筹帷幄的模样,成为一个平静的人。
季望泫并不回应他的目光,继续问:“贸然回宫,若无凭证,如何证明我是谢昭明?”
“凭证,有。”谢承安有备而来,取出袖中的明黄卷轴。
万千心绪化作的琴弦‘铮’地一声齐齐绷断,只余下无声的嗡鸣。季望泫先是惊,眼中迸发出如锥的恨意,而后意识到为时已晚,惊异转成大笑。
“谢承安,就是你这本不存在的圣旨,让昭明白白丢了性命、让我下狱受苦十月!你现在给我!你现在给我!?”
传言皇帝病入膏肓,已立遗诏、要传位给太子谢昭明。瞿皇后借着八年前的大火把太子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所谓遗诏。
而后更是对季玄几番严刑拷打,逼问他传位诏书的下落。
这关系太子殿二十余条人命的诏书,此时此刻,完好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哪是圣旨?这是故人的尸骨!
谢承安不回应他的质问,把那卷轴轻搁在桌上,与此同时,搁了一枚药丸:“这是半月的解药,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回宫。”
人命,于他们而言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那枚药丸,季望泫的笑泛了酸也发了苦。
燕翎生命几番三次被短暂的时间丈量,进入无声的倒计时。
其中无力和无奈,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
燕翎的决定,其实并没有做多久。
早在上一回濒死,被药救了回来,续命一月,他就想好了,这一月一过,他也是要走的,不能拖累季望泫。
最决绝、最能斩草除根的办法就是去死。然被季望泫狠狠罚过,便是这条路也被堵死。
除了散尽藏雪宫所学、离开云水观默默等死,燕翎别无他法。
他怎么会想离开云水观呢?这是他的梦寐以求,是他的夙愿啊……
踏进倚澜台,燕翎三魂丢了两魂,全凭身体的本能。
他跪到刑堂,宣称自己有负主子,请听澜废除他的功力。
云水卫的来去,由自己的选择。像燕翎此时一样,不愿留下,自请废去功力,是可以脱离身份下山去的。
只不过历来鲜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听澜听了鸩十的报信,这位雷厉风行的堂主也犯了难。自古只有他面不改色地罚人,要如何将人拖住?
他在屋外冥思苦想了一阵,进刑堂后又是一副漠然的表情,说:“你且将云水令取下,看着,半个时辰后,若未回心转意……”
“堂主,我意已决。”燕翎已经将令牌取下,捧在手中要递给他。
“这是规矩。”听澜信口胡诌一句,“即便你意已决,也应当对着这块令牌反思,宫主可曾有恶待过你,让你如此决绝?”
没有!季望泫待他,那是再好不过了。燕翎心想。
从季望泫给他云字令的那一刻起,就轻盈接起了他的一切。
他的不驯、阴暗、偏执和歹念……
如和风细雨一般呵护他,教他明朗、向上,长成一棵茁壮的树。
是他、是他,屡教不改,愧对季望泫。
燕翎愿意为此反思。
像主子这样好的人,就该如天上的一片云,想去哪儿,就去哪。想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停留。
淡淡的、懒懒的,不必去体会世间的因果和悲喜。
他怎么能去阻碍云的脚步。
燕翎难过却释然地度过了半个时辰,再度开口:“大人,我想好了。”
听澜:……
似乎是看出他的为难和拖延,燕翎不知为何,但他去意已决,一时也未思量过多,果断道:“我自己来,大人做个见证。”
说完,燕翎拿起地上的青琅剑,对准自己手腕上的经脉,就要砍下去。
他不曾学过如何化去功法,遂采取最原始的方式让自己武功尽废。
横竖离了藏雪宫,他也做不得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哎哟我们小狗又“自以为是”的作大死了
83 去意已决
◎你继续违抗我,试试。◎
季望泫匆匆赶来时, 燕翎与听澜已经“打”起来了。
实际上是听澜单方面拦他。到底是深受教导,燕翎不敢在倚澜台于自己曾经的上司大打出手。
“燕翎!”与谢承安商议后事耗费了他太多的精神力,此时季望泫的脸色比平常还要白, “你过来。”
听到这道清润的声音, 燕翎原地僵了一瞬,左手拿着令牌、右手拿着剑,迟缓转过身, 走到季望泫身前跪下。
“主子, 属下去意已决, 请您……允了属下。”
“不允。”季望泫难得态度强硬, “再过来, 到我跟前来。”
悲极痛极却无可奈何,燕翎失魂落魄地膝行过去, 将令牌举了又举:“我不想当云九了,真的。”
其余人鱼贯而出,空旷的正堂只余一站一跪两人。
季望泫蹲下来, 一手攥着他的下颚,另一手将解药强硬喂入他的嘴里。
“当不当的, 待我将你治好了、随你去。”掌心下是熟悉的炽热体温, “我不管你是云九、还是晏凛,不许走。”
“咽了!”
燕翎难过极了,不明白自己唯一的诉求为什么无论如何都行不通。紧绷着的一根弦断开了,他呆滞且麻木地睁着眼, 迟迟没有动作。
好似一场大梦,醒来后疲惫至极, 不知自己为何在此, 又为何活着。
唇上忽而一凉, 然后是舌尖,异物入口的不适感让燕翎抬起了湿漉漉的眼,撞入季望泫严厉的眼波中。
季望泫食指入了他的口舌间,将他含在嘴里的药丸推得深入,让药丸滑入他的喉腔中。
然而燕翎巧用气劲,又将药丸逼了出来。如若不是他愿意,没有人可以逼他吃任何东西。
“晏凛。”季望泫再度喊他的大名,低沉道,“你继续违抗我,试试。”
“我已应了谢承安,我会回去当一段时间的谢昭明,有没有你、我都会去。”
燕翎摇头,目光不忍又破碎。
“左不过是,有你,我会想回来、会想活着,没有你,答应他的事做完了,我也去死。”
“不要……不要……”
“我不喜欢威胁人,”他的手无意识用力,“听话,咽下去。”
燕翎无助又惶恐,药丸的涩味已经漫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与季望泫抗衡的胆量和勇气。那孤注一掷的决心也软化下去,算了吧……听主子的吧……
主子要他如何就如何,不要再……让主子生气了。
将药丸吞下去的同时,体内毒素缓慢褪去,他彻底力竭,一时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他终于被无形间的沉重镣铐压垮了。
季望泫收回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头,长舒一口气。
只要人还在,就可以救,可以教。
“来人。”他尚在恢复期,消耗过大也没什么力气,只得摇人。
今日当值的是云杉。不等他开口,他自觉走过来,将燕翎抱起来:“主子,您脸色不好,可有恙?”
“无妨。”季望泫站起来,宽袖下的手竟有一阵颤抖,哑声道,“回明镜台。”
云杉点点头,走在他后头。
一路无言,看他背影仍在紧绷,云杉不由得多劝了一句:“主子,小九就是太懂事了……您不要忧思过重。”
“您在哪,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然而有的人,从未把这里当家。季望泫面色森冷,却也不想让他们过多的担心,淡声道:“好。我知道的,杉哥。”
回了明镜台,季望泫唤了鹭沅过来把脉,确定燕翎只是临近毒发心力交瘁,吃过解药便无大碍了。
“主子。”鹭沅不肯走,要为他把上一脉。
喝过每日定时喝的药,季望泫也有些困了。
他由着鹭沅把脉,又听他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待他退下之后,宽衣解带,睡在燕翎身边。
气温转了凉,贴着燕翎温热的身躯,季望泫漂浮了许久的思绪才安定了。
好在,眼前人尚在。
……
燕翎这一觉做了纷杂的梦。时而梦见自己在晏村打架、时而梦见自己摸爬滚打一路北上;梦见急雨中头顶的一块伞沿,梦见义学堂桌上翻开的书页……
梦见他追随着明月,明月坠入池中,他弯腰去捞,摸不着,发觉一切不过是一片镜花水月。
他梦见自己死了,明月依然留在世间,高悬、凄冷,遥不可及。
孤独的月,即便是难过、悲伤,也再无人能解。
然后他醒了。醒来后是盈盈饭香,灯火人间。
“……”燕翎下意识缩成一团,钻到被子底下,连转身都不敢。
季望泫正净完手准备用膳,听见细微的动静,走到榻边:“醒了?正好起来用餐。”
燕翎羞愧难当,自认为没法面对他。
他现在算什么身份呢?是他自己丢弃了云九这一身份,丢了堂堂正正待在季望泫身边的机会。
气氛沉静了一会,燕翎又挨不住了,心想无所谓了,为奴为婢也好,主子愿意要他,他就端茶倒水、暖床……不要他、罚他……怎么对他,他都认了。
他掀开被子,垂着头下了榻,膝盖立即触了地:“属下……我……,罪该……”
季望泫弯腰,食指抵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言语:“问你再答,先吃饭。”
他的声音透着刚睡醒时的慵懒,少了几分冷淡,几乎一句话又让燕翎热泪盈眶。
燕翎跪得实诚,季望泫要将他拉起来,一把没拉动:“起来。用不着自责,做了错事,我自会罚你。”
主子居然还愿意管教他!燕翎三魂七魄都回来了,听话站起来,余光看见他平和的目光。
这便是他敬仰的人,巍巍如高山。
两相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燕翎终于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他还活着、还能与季望泫共进晚餐,已经是又“赚了一笔”。
两人身体状态都不佳,餐食偏清淡,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餐,却像无形的光芒,将他几度徘徊于生死之际的破碎身心,温和地包裹。
热气腾腾的粥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季望泫打量着正襟危坐的燕翎,心中在细细考量与他对话的尺度。
睡一觉起来,燕翎已然无碍了,此时胃口大开,将剩下的餐食一并消灭干净。
经过这一会儿的沉淀,燕翎的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了。
收拾完桌面,燕翎平心静气,诚恳道歉:“对不起。”
“对你来说,毫无保留地信任我很难,对吗?”
……?燕翎如坠冰窑,惊异抬眼:“不是。”
“那你为何总要先我一步,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替我规避选择?你不相信我可以处理好。”季望泫看到他的目光就心软了,但他仍要说,要把这一切拧巴成一团的线球摊开来说。
他的问句都是轻的,没有责备、更没有愤怒,像秋风卷落的一片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燕翎心尖。
“属下……我,我不想影响您的决定和生活,如若您为了我、不得不妥协,那我亦成为了束缚您的镣铐。我不愿!”
燕翎再也坐不下去,站起来,又跪到他身前,贴着他的衣摆,微微仰起头,虔诚地望向他:“晏凛所做,与您没有半分干系。全是我懦弱、自私,一意孤行。”
“活着很累,我知道,”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顺手,季望泫伸手就能抚摸到他的头顶,“但是晏凛,你绝不能因此而死。”
“你一腔孤勇,为追随我而来,被迫卷入皇权斗争,有因有果,这是我欠你的。我引诱了你,就该对你负责。”
他掌心的凉意让燕翎莫名觉得很舒服。燕翎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是我芳心暗许,心甘情愿,也从不后悔,我……并不是您的责任。”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燕翎示弱、伏低,却言之凿凿,谦卑而坚定。
他“自愿”脱离云水卫,不就是要脱离上下级的关系,让季望泫什么都不欠他的,真真是,连一丝责任都不用负。
就如同云水观的水雾一般,轻盈来去。
可是,季望泫要了他的身子,更要了他的人,怎么可能不负责?
“阿翎,你不允许我爱你吗?”季望泫略微收回了手,停在了半空,尾音中透出微末的涩意,“诚然你我相识的年岁过于短暂,很多事、我总觉得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教你,可是你,从未想过与我的来日。”
“所以,我会觉得,你我之间过于仓促了。我不够了解你,你也不够了解我。”他彻底收回了手,两人之间隔出一条清晰的界限,“你视我为天下独一的明月,是因为你在太过年少的时候遇见了我,从此一叶障目,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
“晏凛,你年轻,我说过的,天下之大任尔往。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各有各的好……”
燕翎摇头,不愿意听他继续说下去,突兀打断道:“我不想见,主……”
“听我说完,”季望泫轻声安抚了他,“冠冕堂皇之言,你不愿听,我便略过。”
“归根结底我曾占据过你的身心,这一点让我没办法再独裁。选择权,依然在你。”
天已黑,今夜有月无?
屋里看不见。
“你若认可我,接受我,就听我教诲,领过我对你的惩罚、将事情翻篇、保证绝不再犯,来日互相增加认识和理解。你若仍要固执己见、无法自控,一意孤行,便是我教不好你。待几日后毒解,自然放你自由。”
84 甘作奴仆
◎你究竟是爱我、还是要折磨我?◎
如此明晰的两条路摆在了眼前, 燕翎想都不用想,回答道:“我选前者。”
“被重新塑造很痛苦,我会狠心地磨掉你的性子。不负责任的固执、难以交付的信任、自我献祭的付出──在我这里, 通通不可以。”
“我所言所行未必是对, 即便是我短暂做回‘太子昭明’,被后世载入史书,亦会有无数人评判我、对我口诛笔伐。”
你可曾见过神圣的光辉?那是笃定的、温和的, 自信的、平静的。
无法用词语一一描绘的……
“这是你要奉我为主, 必须要做到的。”季望泫停顿一瞬, 总结道, “我是这样冷漠的人, 即便我喜欢你。”
“你可以不认。放你自由后,我依然会喜欢你, 直到这份喜爱消耗殆尽。”
印象中的季望泫总是柔和的。会温声同他讲道理、淡笑化解他的冒犯与窘迫,罚起人来,虽严肃, 却从不过激,给他一种被纵容的幸福感。
今时今日, 燕翎认识到, 剖开温和柔软的外壳,季望泫是一个极度坚守底线的人。为此他会变得些许尖锐、严厉、有攻击性。
而燕翎,正是那个几番三次触及到他内心底线的人。
他犯了错,就该承受后果, 季望泫又何必给他细细分析利害,何必问过他、给他选择呢?
就像在锦衣卫的八年, 不对就罚, 被强硬地校正和雕琢。
再没有季望泫这般宽厚的主了。如果可以活下来的话, 燕翎是一定要追随他一生的呀。
“我认。”燕翎渴望地看着他收回去的手,“我愿意受您的教导和塑造,错处,我改。”
“那你回答我的问题,你不允许我爱你,是不是?”
燕翎此生,要怎么去评价和衡量“爱”这个字呢?
出生时确实家庭优渥,跟着父母往来经商,富足也幸福。然而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后突遭变故、家产被强分,他孤身一人在晏村蹉跎许多年,又一路流浪。
吃过的苦太多,以至于稚童时期的甜蜜和安逸早早就被冲淡了。他是不明白“爱”的。
燕翎慎重思索,坦白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觉得没有办法承受您对我的毫无保留的好。”
“不该是这样的,您明亮、皎洁,不该为了我堕凡尘,成为笼中鸟。若当真如此,偷来的每一天都将是我的煎熬。我想要您自由,而我自己──无所谓的呀,如陛下所说,有二七,亦有二八、二九,即便不是他们,也会有新的燕九,他们会代替我的位置,护您平安。”
“如此,我当真如愿化作了一缕风,助您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没有人能够真正自由,我决定回宫,为你、也不完全是为你,”季望泫神色肃然,眼间有了些怒意,“再者,你又如何知道他人可以代替你?我的小燕儿天下独一,便是连我眼前的你──晏凛,都无法与其完全匹敌。”
“爱是相互的,绝不是一方不顾性命地自毁式付出。上回我便问过你,你若是死了,我又怎么办?而你仍然选择忽视我的需求、一意孤行,甚至说出伤害我的话来。”
“阿翎,我的心不是什么铜墙铁壁。你总认为不能给我的生命、生活带来任何影响,也因此无所图无所求,可爱人如渡河,踏入之后,你我荣辱一体,共同进退,如何能独善其身?”
“你死、走,才会化作我每夜闭眼就会追上来的梦魇,化作催我下地狱的低吟,你究竟是爱我、还是要折磨我?”
“对不起!”一番条理清楚的“质问”让燕翎醍醐灌顶。他这才完完全全理解了季望泫的感受,眼前泛起湿意,“对不起……我错了。”
谁曾想到,昨夜两人还在榻上温存,今日一日便横遭变故。
季望泫先是花费了十二分精神应对谢承安,后赶到倚澜台看见燕翎拔剑要自废武功,可怜地望着他、说自己不想留在云水卫,无异于将他的心剜开来。
强硬将人摁了下来,回到明镜台,他是累极了才睡上一个时辰,睡不安稳,醒来后静坐燕翎身边,独自失神了近两个时辰。
饭后又这样推心置腹地说了大半个时辰,满腔的郁结无以抒发,只得来回咽下。
云水卫的衣服是这么好脱的?自己的生命、和数年来苦苦修成的功力是这么好放弃的?如此草率、轻易,那索性都不要了!
“你不懂爱,我可以慢慢教你。爱的底色是同进退,互体谅,是在意彼此的感受。”季望泫平复心情,“我再问你,离了云水卫,你有没有想过,要如何留在我身边?”
终于回到了燕翎一开始想要逃避的问题上,好在从榻上下来之前他就想好了答案:“我、您不嫌弃,我愿作您的奴仆。”
“……”季望泫的目光又见幽深,凝在他的发顶,透出无形的寒意,“好啊。”
“做我的奴仆,伺候我的起居,夜夜为我暖床,倒也能让乔叔安心。只有一点,不得动武。”
“嗯!”不是什么难事,燕翎应了。
“叫主人。”季望泫又说。
燕翎毫无负担地喊出口:“主人。”
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声音仍是清冽的,如同沁凉的溪水,缓缓流淌。
他是这样坚韧的人,再如何狭小的方寸之地,只要一息尚存,就能迎风而立。
这样的人,不应该为了季望泫割舍掉自己的一切。
你看不明白自己的内心,我会帮你。季望泫如此想着,吩咐道:“起身,泡茶。”
燕翎照做,手指在茶壶上轻盈来去。
烧水的咕嘟咕嘟声给屋内低沉的氛围带来几分轻快。燕翎既决定将身心交付,听季望泫的话、任季望泫摆布,自是一身轻松。
茶叶在热水里翻滚几遭,漫出浓郁的芬香。
季望泫轻抿一口,他的手艺,确确实实让人挑不出错。
“转一圈,走两步。”
奇怪的指令。燕翎站在他的一步之外,缓缓打了个转,退后两步,又上前两步。
季望泫观他行动自如,脸色无恙,左手轻扣两下桌面,唤来值守的云杉:“把东西拿来。”
云杉闪身进来,放下手中托盘,行了个礼就要告退。
“退远些。”季望泫额外叮嘱一句,饮尽杯中茶水。
只见托盘上罩着的布被掀开,赫然在上的是“垂云”,还有几枚葡萄大小的银铃。
“褪衣裤,到榻上跪趴,并手,分腿,肘着地。”
“……”燕翎想到上回被剥了裤子打屁股,脸颊羞红,手却动了起来。
迟缓、艰难,但他一一照做。
季望泫终于起身,活动了腕间筋骨,随手拈起几颗银铃,放在他后背的美人沟最末端,靠近尾椎骨的位置。
微凉。
“同一件事,犯两次,怪我手段太轻,这回总要让你长长记性。”燕翎背对他,看不见他的位置,只听见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做好心理准备。”
那柄笔直的物件!?
燕翎浅尝人事,根本不懂在这方面还有些酷刑般的趣味,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还觉得荒诞。
直到真真传来令人浮想联翩的触感。
季望泫在耐心地给他涂上膏脂。
短暂的温存好似稍纵即逝的美梦,取而代之的是雷霆般的激烈。
……这是什么滋味?
燕翎少说也耐过上百种痛楚,细想起来,没有一项与眼前的境况匹配。他一瞬间就懵了,还未曾上刑,姿势就动了几动。
季望泫取来垂云,用其精准地调控了他的位置,砸在他臀峰上试了试威力。
……倚澜台的刑杖垂云,用来打他的臀。
外力施加后,火辣辣的痛感将他内外夹击,冲击了他的大脑,也麻痹了他下意识的克制。
“叮铃铃──”
背上的铃铛随着他身躯的晃动奏出不成调的乐章。燕翎又难受又难堪,红透的脸在手臂上埋了又埋。
“规矩和上回一样。”试过力道,季望泫抬手,随着“啪!”的一声响,“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我错了。”他的声音一低再低,几乎被铃铛声压了下去。
奇异的痛感……他双腿发着细颤,趋利避害地想要并拢,被他艰难压了下去。
这才刚刚开始,燕翎已然满头大汗。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找到裂口,见他白皙皮肤上浮起层层叠叠的红痕,季望泫埋藏已久的怒意才渐渐消散了。
自我答应你活下去的每一天,我都在精心地、努力地活着,而你,为何要不负责任地弃我而去?
再平静一个人,心中也不可能不起波澜。
燕翎没有挨过这样热烈且煎熬的痛楚,身形起起伏伏,没有办法保持稳定。
铃铛声响彻前半夜,痛到麻木,羞耻感也褪了下去,燕翎后知后觉地心疼起季望泫。
季望泫看似是众星捧的月,实则是一方与外界隔离的孤岛。燕翎是闯入其中的飞燕,为他带来一丝生机。
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引明月重返人间,却又险些让明月独留人间,再度孤寂地高悬……
这顿打,他挨得理所应当。
85 承蒙不弃
◎我已不是燕九了。◎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季望泫停下了挥杖的动作。燕翎后背已是深红一片,整个人也被汗水浸湿。
燕九向来安分,也乖。季望泫想起第一次重罚他, 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却衣受臀杖, 他也是往凳子上一趴,上下唇紧抿,愣是一声没吭。
季望泫就从未听过他的痛哼, 不管是受罚还是受伤。
“今日这遭, 罚你一厢情愿, 不顾我的感受, ”他搁下藤条, 掌心覆上他的伤处,低声问:“还犯么?”
长时间的报数让燕翎的声音透出了哑意:“奴知错, 不敢了。”
一个刺耳的“奴”字让季望泫不悦,手掌向下,拂过他:“我会将这三个铃铛系于你身, 轻易不得取下。你便唤作铃儿罢。”
是燕翎的翎,晏凛的凛, 横竖……都是一个音。
“是, 主人。”
“备了水,下来,伺候我沐浴。”
燕翎下了榻,挨了杖责的臀腿都痛得厉害, 让他走路微有不顺。
浴桶中,细细浣洗, 不曾言语和温存。沐浴过后, 刚擦干净身上水珠, 未来得及穿上衣物,燕翎又被季望泫引上了榻。
银铃待在了他的胸口,随着他的身体而晃动。还有一枚,落到了他不曾想到过的地方。
刚洗过,正是温软的时候。季望泫问也没问,欺身按住他:“即是奴隶,就要取悦我,说点好听的。”
这回的滋味比上回难捱许多。
上回是互诉衷肠,爱意缠绵,痛便痛了、沉浸在甜蜜中察觉不到。
而此时季望泫的动作透着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燕翎十指收缩,将床单攥出一团团的褶皱,张了张嘴,所有声音都湮灭在喉腔中,戛然而止,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
“出声。”季望泫强调道。
他在脑海里找寻曾见过的场景,学着样子,捏着嗓子“嗯”了一声,更是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
季望泫对他了如指掌,知道如何让他轻易缴械投降。
……
他想起在栖江城看到的江水,水流翻涌,沉沉碰了壁,腾转几回苦熬几遭,跨不过那道最高的石壁。然而水流又不懂得反抗,泡沫飞溅,最后也只能发出几声击打礁石的呜咽。
每当风雨袭来,浪潮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支配和摆布,起伏不定。
他此时此刻的心境,就如同那浪潮,说不出来任何讨饶的软话。
“主子,我、我……”
“犯了错不可以顺意,”季望泫将手中的铃铛往下按了按,未曾动手,又引得他害怕地抖动一番,“忍。”
他看见秋日的暖阳中,那水中的一粒泡沫,被颠得东倒西歪、苦不堪言。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只有铃声阵阵,时而轻盈,时而雀跃。
……
一夜翻云覆雨,沉沉睡去。季望泫第二天醒来时,怀里的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也不找,季望泫闭眼在榻上将精神养足了,听得廊外清浅的铃铛声,才心情愉悦地睁眼坐起身。
燕翎很是纠结。无论他怎样行走,铃铛都会摇晃发出声响,这一路的叮呤当啷,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今日醒的早,是因为记得所谓“奴仆”的本分。先把昨夜换下来的床上用品拿出去洗,又钻进小厨房,跟着乔叔备早膳。
这不,刚做好早膳,太阳也出来了,他把床褥晾晒好,估摸着季望泫起床的点要到了,备好洗漱的温水,这才走了进来。
“主子……主人早。”
季望泫望过来。他身上就穿了两件单衣,应该是上回在明镜台落下的衣物。
“冷不冷?”
“不冷,”燕翎把水盆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去取来他的衣物,“铃刚在厨房给乔叔打下手。”
说完他便静立在侧,等着季望泫的吩咐。
季望泫下了榻,洗漱穿戴完毕,早膳已经被端上来了。
今又是个大晴天,暖阳高照,燕翎的身上裹着浓郁的秋香,让人心境安宁。
明镜台屋门大敞,窗明几净,晚桂飘香。
季望泫用膳时瞥了一眼站着的燕翎。念及自己昨夜下手狠了,他的臀伤严重、不方便坐,便没再“刁难”。自顾自吃完了,招手唤他紧跟着收拾残局。
今个儿还是雀音从观心台闭门思过七天出来后,头回来当差。
他快要闷死了!平日里跟他插科打诨的鹭十一近来都在杏安阁忙;归去堂里又全是些哥哥姐姐、惹不起惹不起;还有“新来”的鸩十莺十二让他傻了眼了,他们还是宣红砚青的时候,他没少跟鹭沅吐槽这俩人……如今一起共事,还有些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总算能当差了,雀音兴致勃勃,大步踏进明镜台时,一眼看到从主子屋里将餐具收出来的燕翎。
“燕小九!”雀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头,“小爷回来了。”
“可憋死我了,来来来,过招!”
从前两人经常在一块儿切磋,雀音那装不下一点事的大脑也没想他为何没穿玄金衣、就连配剑都不在身上,更没想他为何经常待在季望泫身边。
燕翎神色如常,淡淡的宛如秋霜,舀了水过来洗碗,抽空解释一句:“小八,我已不是燕九了。”
“哈?”雀音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啥意思?”
“我退出了云水卫,承蒙主人不弃,收我作奴役。”
……?
雀音一脸“见鬼了”,话都说不明白:“你、你退出?不是……燕翎,你认真的?你脑子有……呃,你怎么就拎不清呢?”
云水卫!留在主子身边最好的机会,他怎么说要就不要呢?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主子待我们,还不够好吗?雀音忍不住,正要字字珠玑地逼问——
“雀八。”隔壁屋里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回来了,不过来拜见我?”
“……”喋喋不休的雀音立即哑了,哽了一会儿,僵硬倒退几步,进了主屋。
“主子。”他跪下行礼,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又求情道,“属下不知小九九犯了什么事,但是他、他肯定不是存心的……”
他这人倒是爱恨来得随意。季望泫坐在案台后看公务,抬手示意他起身,淡声道:“此事我已妥善处理,不必再提。”
“……”雀音瞬间接受了他的决定,弱弱问上一句,“那、那小九也不能跟我切磋了是吗?”
“我跟你切磋,小八。”
明镜台门口又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恰好燕翎从厨房回来,闻声望过去,见到一个陌生的棕衣青年,眉眼刚毅,有些许被风霜侵染的痕迹。
“松哥!?”雀音一跃而起,蹦跶出来,跳起来挂到他身上,“好久不见!你回来啦?”
云松任他扒着,走到屋门口,向燕翎微微点头示意,大步踏了进去,向季望泫行礼:“主子。”
季望泫面上有了真切的笑意:“松哥,辛苦。”
在他们寒嘘问暖时,燕翎在门口定住不动了,生怕发出不合时宜的铃铛声。
“铃儿。”──然而,季望泫唤他。
燕翎应声,抬步走进去,为他们沏好茶,默默在季望泫身边找了个位置跪着。
“主子又见消瘦了呐,”云松虽常年在外,但跟云槿有书信上的往来,对藏雪宫的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不曾想短短半年发生这么多的事,未能及时站在主子身前,属下有愧。”
季望泫笑着摇头:“站我身前的人足够多了。”
“这位是新来的小兄弟,云九?”
云松从信中得知季望泫遇到了喜爱之人,当然一眼望透两人的关系,如此发问,只为推波助澜。
“曾是,”季望泫搁下笔,在砚台旁敲了敲,“铃儿,伺候我便是喊一步动一步的么?”
燕翎匆忙抬眼,只见砚中墨汁已干,忙站起来研墨:“对不起。”
“这是云二云松,你也唤句松哥。”季望泫给他们各自介绍一句,“前云九,燕翎,现唤作铃儿,你们叫他一句公子。”
“松哥。”压在心头一瞬间的不适感消散不见,燕翎回了神,打招呼道,“闻说松哥厨艺了得,便是主人也赞不绝口,有空可否教铃两手?”
“如此主人远在皇城,也可不必思念故土。”
燕翎知道云松为什么回来了。季望泫要回去做“太子昭明”,既身为太子,便不能是藏雪宫宫主。
云松回来,是要易容成季望泫的模样,在藏雪宫主持大局的。尤其是现如今副宫主空缺,宫中所有事务都要由宫主定夺。
看起来年轻,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稳重和谦逊。云松朗笑应了“好”,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喜爱。
“等会儿?”雀音原地愣了半盏茶的时间,“什么?主子要去哪儿?”
“为什么要去皇城?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什么了?怎么没人通知我?”
雀八吵闹起来当真如雀鸟一般聒噪,季望泫一言定音:“你是要随我去的,先退下。”
咦?得了这句承诺,一箩筐的问句也不重要了,雀音闭了嘴,行过礼,老老实实地退下。留下一句小声的:“松哥什么时候下厨,叫我啊,我也要吃!”
活泼的雀儿跑了,屋内骤然安静。季望泫饮了茶水,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卷画轴。
“时间紧迫,现在便开始吧。”
86 竭尽全力
◎我、一定会对主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