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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难辞其咎

◎怪公道迟来,让美玉蒙尘。◎

苏见微又不成调地“啊”了几声, 没再躲闪。

难不成声带也受损……活生生一个人,竟被折辱成这样?

鹭沅搭过他的脉,要伸手探查他的眼睛。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 应激地张嘴就咬。

鹭沅没有动, 任他咬在自己的手肘,用另一只手去够。

厚重的锁链随着苏见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翎在铁链拴着的地方蹲下,双手并起来, 掂了掂铁的重量。

这端倒是好说, 使点内力便可劈开。而另一端紧紧贴在那人的颈项上, 除了用钥匙, 很难蛮力破开。

“苏见微。”季望泫行至他的正前方, 改唤他的大名,“想离开这里吗?”

发狠咬人的瘦弱男子猛然一顿, 他无措地抬着头,眼中似乎有泪光。

像是在一片混沌之中,摸到了一片浮木。

他不敢说话, 只是重重点头。

“那就听我的,”季望泫语调微沉, “我派人在这里医治你, 时机合适,助你脱身。”

“事成之后,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苏见微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似的,迟钝地摇头, 支支吾吾连不成句。

季望泫知道他想说什么,接上话:“你不是废物。”

“先生高风亮节, 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苦, 仍意志顽强, 存活至今。”

“怪公道迟来,让美玉蒙尘。”他音量压得低,话语却铿锵有力,“我既然来了,便将倾我所能,为无辜者申冤、为孤苦者束起炬火。”

“先生,信我。”

一番贴心话说完,鹭沅也检查完了,他回头,向季望泫轻点了一下。

这是可以治的意思。

苏见微久居黑暗,目盲声残,却感受到无形中的焰火,将他点亮。

他干涩起皮的唇几度抿起,又分开,最终无声说了句“好”。

季望泫将鹭沅留下,又领着燕翎在这处破落的宅中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临走前他把备好的米、肉,随意丢在大门口显眼的位置。

如此一来,院中老奴推开门便可捡到,够他们吃上几顿好的。

返程中,季望泫同燕翎讲述了苏见微的故事。

燕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疲意,将手腕上的链条由一股分成左右两股,提了速,把季望泫搂在怀里。

“属下冒犯,”道歉倒是道得自然,“今日半个时辰的‘操练’已毕,请主子不要再费力。”

季望泫的思绪没有因此被打断。

苏见微出自南方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父亲一生苦读,未曾走出大山。

他继承父亲的志向,从小又聪慧过人,寒窗苦读十年,踌躇满志地投身科考,立志考取功名。

然而区区一场乡试,便可打碎寒门读书人的功名梦。

十四岁那年那考了第一场乡试,几分少年心气,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

然而高中解元的,是县上的名门望族。榜上的名字一排看下来,竟八成是认得的姓氏,而他苏见微,不在榜上。

三年后再战,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然而结果不尽如人意……他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上诉,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要求复核卷纸。

结果──

他所做答卷,确实不是他的名字!

然而仅仅一天过去,他被揭发受人恩惠、为贵族替考。

什么世道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苏见微难以置信,继续上诉,告到县衙、告到府尹。

那些大人告诉他,从他家搜出了贪银,人证物证具在,不容他辩解。

苏父深知他秉性,老泪纵横之余,在乡里组织抗议。

苏见微曾经也是烈火一般的人,哪怕玉石俱焚。也有守下清名——他不认!

然而,贫苦书生的骨,不就为忠孝二字?再好打碎不过了……

“贵人”砸了苏家学堂,擒了他的父亲、亲朋好友,哪怕是学堂里刚刚识字的小童都没有被放过。

苏见微一天不认罪,他们就一天废一个人。

最开始是他为了乡童读书识字,操劳得两鬓斑白的父亲。

他们折断他的手,让他再也拿不起书。

苏父痛得涕泗横流,却仍然厉声道:“苏见微!你不许屈服!”

再后来是无辜的好友,大多出身寒门。他们因诗词逢缘,身穷志不穷,也曾在陋室中阔谈天下。

倘若好友也因他受牵连,再走不了仕途……

最后是一些跨越重重高山来读书的小童……

苏见微肝肠寸断。他求他们停手,在认罪书上画了押:“我认罪。”

那一年,苏见微因“枪替”的罪名,被罚枷号示众三月,此生不得再考。

是个冬天,他带着木枷,枯坐在城中的“贵族学堂”外,眼神渐渐空洞麻木。

在后墙,他听见诸多纨绔在院内嬉戏打闹,唯独不闻读书声。

三月后,他回村,得知父亲因为重刑,加上心如死灰,已经病入膏肓。

村里的学堂散了,再也没有孩子来这儿读书。

街坊邻里传播着“读书无用”,苏小先生读再多的书还不是为他人做了抢手?可耻也可悲。

半年后,苏见微在夏夜送走了父亲。从此孤苦无依。

守孝三年后,他对这座小城没有半分留恋,毅然北上。

来到渝北城,恰巧听说这儿新开了义学堂,广纳天下良师,为莘莘学子上课讲经。

苏见微沉寂已久的心田骤然被点亮,再度浮现火光。

也许在这里,天子脚下——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愿以身为炬火,希望能够唤醒更多沉寂的灵魂,去走那条他不曾走下去的路。

……

茶楼已到。

近午时。楼下有戏班子唱戏,好不热闹。

燕翎将季望泫轻盈放到主位,将手上链条复原,并起手,跪在他身前。

“百川,”桌上的茶是热的,泡得正正好,季望泫自斟自饮,忽而轻声道,“我常常会想,此间重重惨案,数不尽的冤屈、道不完的苦难,太子昭明──”

“我,难辞其咎。”

怎么会呢?燕翎心一沉,渐渐泛起了酸涩。

他的共情能力,可以说没有。一路听下来,基本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他自小就在险恶人心间摸爬滚打,对此见怪不怪。

然而主子就是这样好。分明与他无关,却要自责自己来得迟、做得不好。

天下没有那么多公道可讲。多少人至死求不到一丝“正义”,主子体察民情,心存悲悯,已经救了很多人。

该死的,一直是作恶者!

“人各有命。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还手之力。即便无人来渡,也应自渡。”

燕翎活得很清醒。倘若他的生命里没有遇见季望泫,他也会拼命活下去,哪怕是死,能多拉一个垫背是一个,他要那些欺压他的人死在前头。

这类阴暗的想法放在此时的他身上已经不合时宜。他是受过明月教化的人,要知礼守法,光照世人。

除此之外,燕翎私心并不想让季望泫沉浸在他人的苦难中。

“太子昭明”死过一次。现在的季望泫,不该再背上家国的重担。

一盏茶的时间过得很快。燕翎认错完毕,站起身:“属下去叫小二传菜?”

季望泫闭目沉思,“嗯”了一声。

国之积疲积弊,岂是朝夕能改?

路漫漫其修远兮……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上来,季望泫头脑放松,也被勾出几分饥肠。

燕翎立于桌前,没有要与他同吃的意思。

方才上下楼的功夫,燕翎已经觉出自己行为的不妥来。季望泫鲜少向人敞开心扉,更别说是这种自怨自艾的话。

而他,没有好好地接住这份情绪,甚至几乎冷漠地评判这类“弱势群体”。

“……主子,”燕翎再度跪下,“对不起。”

季望泫半数的精神力都不在这,忽然听了句道歉,回神:“为何道歉?”

“属下眼中黑白分明,生死为界,”燕翎仰望他,忽而觉得这样卑劣的自己,本不配与他在同一高度,“不能疏解主子的心情。”

不能疏解他的烦闷,这也需要道歉么?季望泫轻叹一声,将思绪短暂收回。

他动了筷,夹了块红烧肉,喂给他。

燕翎顺从张口,面对逗小猫小狗似的投喂,只是微微红了耳朵,不再想躲。

喂他一口,季望泫自己也吃一口。燕翎敏锐极了,没听见他换筷子的声音,迟疑道:“主子……属下用过的……您,您……”

季望泫用一口青菜堵住了他的嘴。

青菜微苦,燕翎囫囵咽了:“您不必如此照顾属下,随意给属下几片干粮……”

又是一口,燕翎没空说话了。

“我捆了你的手,自然要照顾你的需求,”季望泫改用勺的,“不仅是用膳,你想解手、想做任何,都可以跟我说。”

“!!”燕翎坚决不会说的!

在一片“和谐”中用完了膳,季望泫牵着链条让他起来,忽而觉得这链条的位置不太顺手。

目光上移,落到燕翎的颈项。

那片地带过于性感了。季望泫没忍住伸手,轻轻触摸那层光滑而脆弱的皮肤。

命门大开,燕翎从不对他设防。

“再有下回惹怒我,”季望泫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便要栓了你这处。”

燕翎笑了起来,眼中似乎闪过一瞬间的兴奋:“是。”

饭后季望泫照常走动走动消食,牵着燕翎一路走回私宅。

路上他再度陷入了沉思,燕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再打扰。

主子眼中是广阔天地,是家国,是仁义,独独不能被他全然占据。燕翎无比明白这个道理。

他甚至不想占用一丝一毫的土地。只愿在季望泫身后、脚下,为他铺路。

让吴有才怎么死好呢?燕翎神游天外,想起了这个问题。

先阉再剐,凌迟三千刀,还是做成人彘……

隐晦的杀意无声蔓延,到底是被季望泫捕捉到,望了过来。

想想罢了,主子不开口,他不会杀人。

112 还不够吗

◎跟主人接吻要怎么?专心。◎

下午季望泫又带他走动了几处。

主子何其宽厚, 只有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才会牵他的链条,一旦要见人,便要他垂下衣袖。

今日是小年夜, 渝北城注定热闹非凡。

作为链接皇城的枢纽, 分散在国内四方的大人回京述职过年,势必要经过渝北城。

因而有了今晚这场大宴。

吴知府做东,多方贵人身份不宜对公显露, 多以公子相称。

宴上, 竟有燕翎的两位故人。

一是几月前在落霞镇有过数面之缘的王秋风, 二是当初凶神恶煞要杀他主的二一。

王秋风——真名王偌──随王浈王大将军北上入京, 耷拉着脑袋, 兴致不高的模样。

另一头,二一侍奉的主子倒是面生, 燕翎在皇城生存的那几年,竟从未见过。

样貌么,他记下了。倘若二一还敢来, 便杀其主。

二一凌厉的目光骤然望过来。倘若目光中可藏刀,他俩已经拼个你死我活了。

燕翎不屑地移开目光, 在厅内打量了一圈, 未曾察觉到危机,安心往前挪了几寸,为季望泫添茶。

季望泫从容应对此类场面,可谓是如鱼得水。

太子昭明可能擅长应对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但是燕翎知道的,藏雪宫主季望泫, 从不参加酒会。

即便是捧场, 也会在开宴前借故退场。譬如说当时粟州城花朝宴。

前半生经历得太多, 季望泫已经不想与旁人建立更多的亲密联系了。

主子是会累的。

晚宴将尽,季望泫侧过身,低声询问燕翎的意见:“待会先带你去王少爷面前打个招呼,如何?”

王家与瞿家有联姻,在朝中站的位置也一直摇摆不定,说不好是不是瞿党。

燕翎思索片刻,对上季望泫被灯火映照得异常明亮的眼。

好似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听您的。”他看得如痴如醉,回答道。

季望泫轻笑,隐晦地牵了下链条,引着他起身。

王浈是个看不惯虚与委蛇的,露了个面便离去了,倒是王偌找到些乐子,举酒畅饮。

散场后的归途中,季望泫与燕翎二人尾随了他一段,没有刻意藏匿踪迹,自然是被侍卫青枫发现了。

“什么人?”

燕翎迅速跨前一步,阻隔了青枫的剑气。

“王公子,”季望泫抬手作揖,“我家内人与公子有缘。此处人多眼杂,不若借一步说话?”

王偌有些醉了,飘忽的目光落在燕翎身上,似乎也是觉得他眼熟,手一挥:“青枫,找处安全地方。”

“少爷,”青枫带他跃起,不忘规劝道,“老爷吩咐过,此行不便沾染上任何……”

“季公子与我以公子相称,那便是不识得什么王家,权当作萍水相逢的知己好友,有何不可?”

拐了几道,一行人落到一家热火朝天的──青楼。

“……”王偌简直要抓狂了,“叶青枫,你是不是整我?爹知道我来这种地方,不打断我的腿!?”

燕翎亦是一言难尽的表情,风流之地,怎好让主子涉足?

“此地鱼龙混杂,旁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季望泫却是不觉得有什么,率先踏进去,不忘牵过燕翎的锁链,熟稔地同老鸨打招呼,“这位美娇娘,借您房间工具一用,不必差人打扰,房费照付。”

青楼里的妈妈什么没见过,美目一眨:“公子里头请~”

脂粉香气在耳边这么一卷,燕翎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一间上房。

烛火幽幽,帷幔飘飘,香气熏人。

后脚青枫就搂着王偌进来了。

这位青枫兄去哪儿进修了,竟从死板的一根木头,变得如此灵活变通。

王偌从他怀里挣出,嫌弃道:“你劲太大,给我整痛了。”

“抱歉。”青枫站在他面前,一步不退。

“王少爷,”燕翎站定,“我是林绮。昔日断霞岭,我陷你于不义,对不起。”

“……哈?”王若睁大了眼,拨开跟前碍事的青枫,“林少侠?”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见你!”

王偌豪爽地要拍他的肩头,忽而又想起季望泫的身份,顿住了手:“你居然是……”

“王公子不说了么,”季望泫淡笑着接过他的话,“私下相见,不论身份。你便当他是林绮。”

“你没事就好!”最终王偌还是收回手,拿捏住了分寸,“我知道你并无害我之心,只是多方巧合。横竖结果是好的,不必觉得亏欠于我。”

“林兄是办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季望泫略一抬手,燕翎自觉侧开身。

“王公子敞亮,然错事已酿,不可只观结果。终究是我们欠公子人情,往后若有任何难处,欢迎来找我。”季望泫代替燕翎作出承诺,“多谢公子搭救之恩。”

“诶,诶,使不得,”王偌忙摆手,制止了他的行礼,“林兄还救了我呢,季公子是位妙人,你我因缘际会,已是王某之荣幸。”

“我在外不方便久待,便先回去了,日后有机会,再找季公子与林兄吃酒。”

青枫又带着他,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了却一桩旧事,燕翎心中再没有悬而未决的牵挂,全身心都属于季望泫。

他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

淡粉色的床幔像少女的裙边,甜到腻的熏香都有了旖旎的形状。

精致的榻边设有几方巧盒,装满各式各样的新奇道具,燕翎多看了两眼,分辨出是什么物件之后,立即红了脸。

如此曼妙的环境,当真不做些什么?

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季望泫自顾自落座,将他牵至墙边,一手将链条向上扯,要他双手举过头顶,被按在后头一根柱子上,欺身吻了过去。

燕翎早顺势跪了下来,轻易被他按住手,又被他吻得胸腔起伏。

正是此时,轻微的翻窗声骤然打断燕翎的感受。

他目光凶狠,往侧一看,拳脚蓄势待发。

季望泫另一只手滑过来,覆住他的眼,轻声道:“跟主人接吻要怎么?专心。”

分明滴酒不沾,却像掉进一团棉花里……燕翎快要醉倒了。

来人“哼”了一声,显然不大高兴:“早知太子殿下在温柔乡里,我便不来了。”

即便是被蒙着眼,燕翎也感知到不善的杀意。

这种不善,他很熟悉。

“慢走不送。”季望泫错开他的唇,回了一句,又再度覆上来。

季望泫不可能有如此无礼的时候,多半是不想看见的人。燕翎配合他,不动。

“谢鉴秋!”那人气得不轻,“你什么意思?这幅德行,如何祭告杨老的在天之灵!”

“血恨未消,你竟耽于此,不配做他的学生。”

两句话简短道明来历,季望泫终于动了。他抽身而去,抬头正视来人。

“宜州柳思序,柳大人,”季望泫苍白的唇上好不容易泛起点红润,“本宫与你,并无渊源。”

“不知大人为何围杀本宫?”

燕翎眼前浮现薄薄的水光,在见到二一的那一瞬,立即凛了神色,防备地站起来。

柳思序像是不喜这风流地,站得很远:“试你配不配回这个位置。”

“你识得老师,我不为难你。”季望泫收回目光,神色淡淡,“也无意与你合作。”

“呵,”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柳思序冷笑道,“我不是来与你合作的。”

“柳某来,是要给殿下敲警钟,”他压下心中厌恶,往里走了几步,居高临下,“殿下不过是有了层身份,血脉而已,待王朝更了姓……不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人。”

季望泫蓦然起身,与他平视:“我,足矣。”

“我便当你是痴言妄语。柳大人趁早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们想要我做到什么地步,请讲。”

这人什么意思?燕翎冰霜一般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他是说,主子为家、为国,殚精竭虑到如此地步,还不够吗?

身毁命陨,形神俱灭,还不够!?

换了任何人,谁又能做得比他好?

燕翎从眼前人孤傲的神色中读出几分“理所应当”来。

柳思序这才起了点兴致,自顾自坐到他对面,要二一给他倒茶,轻佻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流转:“无情无欲,方能无坚不摧。殿下若当真为天下筹谋,早早放下儿女情长。”

“其二……”

季望泫耐心地听着,条条框框听下来,他渐渐意识到,柳思序不是一个人。换句话说,他代表的是一群人。

说出大不韪的话也不担心被他揭发,因为即便他倒下了,后续亦有千千万万个他。

文人之风骨,可跨山海、平沟壑。

可无中生翼,直上青云,助人飞跃九重天阙。哪怕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虽不知他底细,但二一在他身边的话……这批人的存在,皇帝是知道且默许的。

“我,足矣。”季望泫重复一遍,定定望着他,“不必再有无谓的牺牲。你所求之太平,由我来开辟。”

“老师所教,一日不敢忘。你所提,我却不可尽应。”

“我有我的独行路,轮不到外人指摘,”他一改柔和的语气,瞬间锋芒毕露:“柳大人等不及,大可一意孤行,本宫踏遍尸骨,不介意脚下再多几缕冤魂。”

言尽于此,再多季望泫也不想说了。

杨老桃李满天下。与恩师有交情的人,季望泫自然给他三分好脸色。

可若此人还要步步紧逼,他亦不会心慈手软。

113 不会辜负

◎在长街的灯火下,与他拥吻。◎

“原是我多虑, 殿下确实有些不一样了。”柳思序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通,收敛了笑,“走着看吧, 殿下。”

二一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燕翎身上。柳思序转身, 把他扯过来:“走了。”

“我再问你一句,”季望泫观他背影,好似从中看见了无数个故人的身影, “芣苢二字, 是你透露给我的, 可对?”

回答他的, 是一阵疾风, 和半敞着的窗棂。

燕翎抬步走到他身侧,自觉将手中链条递给他, 说:“我们也回去吧,主子。”

他的眼波中散发着平和的光,与当初见了二一就动则打杀的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今日几遭下来, 经历太多别人的悲喜,心境上的疲惫让人说不出话来。

季望泫点了点头, 看似是他牵着锁链, 实则是他被燕翎牵着。

“主子,”燕翎带他离开了这处喧嚣地,冷冷清清的声音,安慰起人来, 也是没什么厚度的,“属下以为, 他们说的都不对。”

只是疲惫而已。季望泫的心绪未曾被外力拨动分毫。

立场不同, 际遇不同, 自然会生出截然不同的思想。季望泫行走至今,从不勉强任何人与他同频。

他的心广袤无垠,接得下任何指责与误解。那些恶意、冷嘲,如水滴涓涓入海,惊不起半点波澜。

他是这样强大的人。

燕翎知道他的强大,敬仰他的强大,所以他只会说:“主子随心而动,属下誓死相随。”

季望泫笑了起来:“我当人面占你便宜,你也不恼。”

“啊?”燕翎疑惑回头,十分不解,“何为占便宜?”

“这样。”季望泫上前一步,在长街的灯火下,与他拥吻。

燕翎彻底愣住了。咫尺间,看见的是他眼中的火光。

大街上没人认识他们,行人偶然驻足,又带笑离去。

“如果这算占便宜的话……”燕翎今日实在是被宠得飘飘然,幸福得怀疑起真假来,“属下不要‘便宜’,您尽数占去。”

“哪怕是一辈子,属下也愿意。”

季望泫彻底被他逗乐了,兴致高涨:“走,咱去西街口吃碗热馄饨。当年我最喜欢吃他家了。”

“好!”

……

回宅已是风尘仆仆。季望泫派出去的人也都回来了。

鹭沅上前请脉,顺便给他报告苏见微的情况:“苏公子的眼疾有些年头了,声带倒是近不久才坏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段,最后奉上结果:“属下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季望泫“嗯”了一声,让他顺带看看燕翎伤口的愈合情况。

鹭沅选择性无视他手腕上的束缚,帮着他解了半边衣服。

燕翎的愈合能力确实好得惊人,毒素排尽之后结了痂,想必除了会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什么事也没有。

沐浴洗漱,到最后一同上榻已是深夜了。

燕翎舍不得他劳累,什么也没说,安静躺在他的身边。

“阿翎,”季望泫靠着他,手中捏着他的一缕墨发,忽而低声道,“你不要当真。”

“……什么?”燕翎不解。

窗外有风拂过,一阵一阵,吹得门嘎吱响,吵得人不安宁。

“柳思序今日所说,劝我不应耽于情爱,”他的呼吸声很浅,“再者说民坊间流传我会娶妻。”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他人之言论对燕翎来说不过是耳旁的风,他从未放在心上。

主子没必要同他解释,不需要。

“我要了你,此生,必定尽我所能给你名分……”

“我不要名分。”燕翎打断了他,“我什么都不要。”

他睁着眼,黑暗里神色看不分明:“我只要您康健,要您自在随心,无忧无虑。”

“主子,无论何时何地,您不必顾及我。我一定会跟上您的脚步。”

“阿翎,”季望泫身有困顿,心境却澄明,他向来是如此清醒,“我辜负的人,够多了。”

燕翎难得有波动,他仰起头,生出用吻来堵住他的嘴的念头,但真正看见他薄薄的、未曾上扬的唇线,又不敢了,只笃定道:“在属下眼里,您从未辜负任何人。”

“更不会辜负我。请您不要与我说这样的话。”

说完了,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又补上一句:“属下冒犯,您罚我。”

是只灵动的小燕儿,会“啾啾”地发出抗议了。季望泫轻笑起来。

“……”燕翎越发觉得自己胆大包天,几乎想要跪起来,“您罚我耳光吧。”

“罚跪也行,”他躺得不安分,自说自话道,“再纵容下去,岂不是反了天了。怎么能这样。”

季望泫微抬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拍,算“罚过”了。否则这人还不知道要惶惶不安到什么时候去。

“我知晓了,”他顺手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我之间,有些话本不必再说。”

主子的手凉,却总透着让他心安的力量。燕翎可太喜欢他的抚摸了,无声扬起了嘴角:“主子,好梦。”

……

太子昭明既来了这渝北城,自是有无穷无尽的应酬。

后面几天季望泫忙了起来,没把燕翎带到跟前。念他为任务奔走了月余,给他放了两天假,吩咐他要好好养伤。

……分明没有妥善地完成任务,主子还给他放假。

肩伤未痊愈,燕翎练不了剑,闷在屋里写卷宗,写了半天,就被鹭沅赶了出来。

“你这你这,有时间不出去走动,放松下心情,”鹭沅把今日要带的药把他怀里一塞,“跟我去苏公子那儿好了。”

燕翎搂着七里八里的药膏,“哦”了一声。

“你来渝北这么久了,沿路也带我逛吃逛吃呗,”鹭沅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说,“离了主子就没有生活了嘛?主子定不希望你如此。”

“……”所言有理。燕翎点了点头,跟着他去了。

他对渝北城没有太多的好印象,只记得这儿总是阴雨绵绵。

阴冷的天气对一个衣不蔽体的小童来说,还是太严苛了。他时常找不到一片避雨的檐角,因而被淋得风寒、发热。

也买不起药,缩在一个角落硬扛。

那总是积水成片的土地,只有跟小季玄走街串巷时,才有了一点儿生气。

他想起了前两天吃的那顿馄饨,仔细回想了当时小季玄的喜好。

“……小九,”鹭沅轻功不比他强,落后他半步,“主子同我们说了一点你的过去。”

燕翎的眼中总是冷冰冰的,装不进春光,更装不进寒冷的冬天。

他回神,不明白鹭沅提起这一茬是为何。

“当时……严家村那回,我曾怨过你对小午太过严苛,不曾想,你苛刻的是自己,”鹭沅的语调清亮,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敞亮,“对不起嘛。”

燕翎摇头,细枝末节,他从没放在心上。

“哎,我知道你不在意,”无关主子的事儿,他何时在意过?鹭沅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受,只闲聊似的继续说,“你也可以多跟我们聊聊天,不要总是一个人。”

疾风迷人眼,燕翎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无言以对。

他感情淡漠,不懂得怎么与人交游。

好在一个鹭沅,一个雀音都是话多的,跟他们待在一块儿,用不着应声,他们自己也会说下去。

云水卫的所有人,都被主子养得很好。燕翎面上有了些笑意,宛如冬日里一片未曾凋零的叶,独挂枝头。

“好。”他说。

鹭沅在后头看不到他的表情,没想到能有回复,语气又跳脱了一些:“今个小八值班,我们待会回去买一大兜东西,馋不死他!”

城北旧宅,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翻进去,来去无声,鹭沅落地了轻敲三下,给苏见微打了个暗号,这才靠近他。

不想前几日都配合的苏见微猛地攥住他的手,剧烈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燕翎读懂了他的口型:“他说,今日有人来。”

正说着,远处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出了窗户,跃上屋顶。

“我都说了月底老子要来的时候烧好碳,”吴有才进门先踹了老奴一脚,“阴森森冷冰冰的,要冻死我?”

他一身发亮的狐裘,将自己裹成球,而屋里的清瘦男子只穿了件单衣,终日在棉被下取暖。

何其讽刺。

他骂骂咧咧地让随从去烧火,踢开里屋的门:“宝贝~想我没?”

鹭沅气得浑身发抖:“……”

燕翎毫无波澜,眼神示意他可以离远一点。

“啊──”

那公子声带有损,就连惨叫都是短促的。落雪无声,木床摇晃、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显得尤为刺耳。

而后是笑声。

“咯咯、咯咯……”一声一声,宛如杜鹃啼血,却让身上的男人兽性大发。

“对,要笑,”伴随着教训的声音,“再笑好看些,喜不喜欢爷的大……”

“嘻嘻……”

鹭沅彻底听不下去了,从屋檐上跃走,到后院的树上,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

里边的人又哭又笑,被折磨得狠了还不知痛似的贴上去,男人说什么他都点头,一副疯疯癫癫却乖顺听话的模样。

雪,下大了。洁白无垠,好似要盖过世上所有的污秽。

114 恰似明月

◎主子,您真的太好了◎

天色已黑, 屋里瘦削的背影深深躬起,彻底脱力倒下去。意识迷离间被吴有才掰开嘴,灌下去一碗汤药。

老男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提起裤子离开, 晚上府里有宴, 他还得穿得人模狗样地回去坐庄。

临走前他又啐了院里的老奴一口:“把人洗洗干净,莫要染病了。”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上了轿子。

老奴叹着气去烧水,趁这个空档, 燕翎与鹭沅两人同时跃进去。

屋内一片腥臭, 苏见微已经撑着起来, 往自己嗓子眼里抠, 带来一阵干呕。

“那人灌了药……”

燕翎话音未落, 鹭沅已经上前,点下苏见微的几处穴位, 助他将刚刚喝下去的汤药吐出来。

他衣不蔽体,身上满是乌青,头发散乱着, 脸上沾满粘液,躬身吐得激烈。

好似五脏六腑都要倾泻而出。

鹭沅沾了点药渣, 在鼻下一闻──果真是迷人神志的毒药。

老奴端着热水进来, 他二人又跃上房梁躲避,只见苏见微面色苍白如鬼,在床头深喘。

这位老奴也是个哑巴,他端着盆来苏见微身边, 要帮他,却被一只形如枯槁的手拦住了。

“啊…啊。”

老奴知道他要自己来, 拍了拍他的手背, 蹒跚着出去烧火做饭了。

“苏公子……”鹭沅面露不忍, “需要帮助吗?”

他摇头,慌乱用双手护住头,似乎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肮脏的样子。

“好,我们背过身,不看。”鹭沅涩声道,“待你洗干净了……我再替你扎针。”

于是两人背对他,立于榻尾那侧。

这些日子,鹭沅来治他的眼睛。可笑的是,身为医者,一位遍体鳞伤的病人就在眼前,他却无法帮他更多。

那些皮肉上的伤,连药都不敢给他上。因为伤口好的太快了,吴有才来,必定起疑。

吴有才馋他的身子,又忌惮他还记得几年前的旧案,索性将人灌傻,毒瞎、毒哑,让他无依无靠,只得攀附自己而活,彻底沦为他泄欲的工具。

苏见微的神志不太清醒,几番三次磕碰到木盆,又应激似的往后躲,就连水声都让他害怕。

“多年前,我奉命潜入一位贵人身边。”燕翎忽然出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平铺直叙,“他好男色,身边豢养了许多男宠。”

鹭沅微愣,苏见微的动作更是一顿,像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头脑中打结似的混乱渐渐消停下去。

“那日晚宴,他命奴宠陪酒。那少年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失了礼数,为他斟酒的手抖了一抖。”

在他凛冽的表述声中,苏见微将手中的帕子沾湿、又拧干,用力擦拭自己的躯体。

“他怒不可遏,硬给少年灌酒。少年实在喝不下了,跪地求饶。”

燕翎冰冷的瞳孔中似乎倒映出那场奢靡的酒宴。

“最终,他死了。”他站立如松,说出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结果,“前后、里外都被灌满了酒,肿得有寻常人的两倍粗。”

鹭沅闻声打了个寒颤。他是让燕翎多说点来着,但没说是这种故事啊!

“草席一卷,高额抚恤金一发,这个少年永远消失了,下一个少年顶上,”燕翎始终平视前方,看着砖墙上的陈灰,“他才十六岁。”

“此前偶有机缘,我问过他为何在此。他天真地笑着,言天下之大并无容身之所,来求一份荣华富贵,能让家里过得好些。”

“下一个奉酒的人,是我。”说到这里,他乌黑瞳孔深处的黑暗几乎蔓延而出,“当夜,我把他杀了。”

“尸首剁成五块,泡进他后院库里的大酒缸里。”燕翎轻眨了眼,语调薄凉如冰刃,“他再也喝不到酒了。”

“呜……”

一声喑哑的哭咽声响起。苏见微眼前一热,泪水流淌而下。

一颗、两颗,连成行,洇湿他仅存的一边衣袖。

压抑到极致,哭得失了声。

鹭沅深受震撼,所以小九不喝酒是这个原因……?他以后都不会劝他喝酒了。

哭了好一会儿,抽噎声终于停了。他擦干净最后一处污秽,将水盆推远。

“苏公子,活下去,才有复仇的机会。”燕翎说了他在这间屋里的最后一句话。

鹭沅已然转身,走过去为他施针,柔声安抚道:“会好的,苏公子。”

“你看,现在是不是能感知到一点点光线了?”

苏见微迟钝却坚定地点头。

后面的疗程燕翎没再看。他再度蹲下来端详拴着苏见微的粗链条,又在屋里走了一圈。

回程已入夜。走的时候院里的老奴正好端了盘饺子进来……南方人过小年要比北方迟一天,所以他正好用前几天捡来的肉,给公子做了顿饺子。

沿街的铺子早已关门,两人静默地飞身而去,谁也没提“买好些吃食回去馋雀八”这一茬。

走了许久,鹭沅想起来,追问一句:“小九,后来呢?泡酒里这样高调的做法……给你带来了严重后果吗?”

当然。上级给他的任务是悄无声息地杀人,他却闹得沸沸扬扬。

复命时他领了五十廷杖,被皇帝罚在宫道上禁食禁水跪了三天。

便是那三天,头顶是阴森红檐,抬头却见枝上一捧新雪──恰似明月。

然而他摇头,说:“受住了,无妨。”

两人本来没多饿,回到季望泫的宅子时,暖烟袅袅,灯火通明。浓郁的食物芬香自厨房传出,细闻,是醇厚的鸡汤。

一面是血腥炼狱,一面是温馨家园。鹭沅侧望站在暖光下的燕翎,心想,难怪他如此珍惜呢。

季望泫并不在家。三更眼尖,见了他俩,从厨房跑出来:“两位大人,殿下吩咐了,天寒,要给诸位炖些滋补的汤,现在可要用膳?”

他俩还没说话,鸦回大刀阔斧地从后院另一头走出,显然是昨天值了夜刚睡醒。

“四哥,”鹭沅远远同他打招呼,“一块儿吃饭吗?”

“嗯,”鸦回饿了,倒是毫不客气地走进偏殿,到餐桌旁,坐等两“小辈”端菜,“留守的还有谁?叫来一块吃吧。”

……

季望泫回来又是深夜。每逢应酬,他总吃不下什么。趁他沐浴,燕翎去厨房下了碗鸡汤面。

端进来时,鹭沅刚请完脉出去,两人擦肩而过。

“今天出去了?”季望泫理好桌面的发冠和配饰,语气中带了点笑意。他是支持燕翎多出去走走的。

燕翎稳步走到他身前,放下碗,行过礼:“原想去买当年您喜欢吃的桂花糕,回来得晚,铺子关门了。”

香气扑鼻,热气腾腾。季望泫难得有了些食欲,吃了半碗:“明日再去。”

“今年恐怕要在渝北过年了,”他让开位置,示意自己吃饱了,“百川不喜欢这儿,对不对?”

燕翎想说暗卫晚上不可多食,却被季望泫自然地拉了过去,愣愣回复说:“主子在的地方,属下都喜欢。”

念及主子不喜浪费,燕翎还是把剩下的面都吃了。

“今日所见,鹭十一同我说了,”季望泫就站在台侧等他吃完,又一同去洗漱,“他心思单纯,被吓到了。”

燕翎却是司空见惯,没什么波澜。

不等他应声,季望泫接着说:“我们小燕儿会安慰人了……”

盆里的水是温热的,摸起来很舒服,正如季望泫温和的语气。

“也懂得敞开自己,与他人建立联系,做得很好。”

燕翎却是顿住了。

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主子居然特地夸奖他。

夸奖……多少暗夜孤行者终其一生不可求的东西,如此轻易地降临到他的身上。

他分明满身杀戮,满手鲜血,是深渊里无可救药的恶鬼,竟也配得上明月的嘉奖。

“做的不好”、“不好”、“不妥”,这些曾经烙在他头脑里,令他胆颤的评价,在与季望泫的朝夕相处间尽数洗涤而去了。

哪怕季望泫将他拷起来,他也不再畏惧任何评价。

因为,好的地方,季望泫会毫不吝啬地夸他,奖励他摸摸头、或者是一个吻,一声“小燕儿”。做得不好,季望泫也会耐心地教导他、改变他。

燕翎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心安。

漂泊的飞雪落在了心上人的发上,继而被捧入掌心。

“主子,您真的太好了,”他洗完,虔诚地抬头望他,情之所至,竟找不出任何华丽的形容词,只一味地说,“太好、太好了……”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完完整整。季望泫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顺势靠在燕翎身上:“抱我回去,可好?”

燕翎将他拦腰抱起,格外珍惜。

耳边是平稳的心跳声,季望泫敛去眼中疲色,喟叹似的:“只有你……知我旧往,还会这么说。”

世人苛责他做得不够多,唾弃他背信弃义、不仁不义,时时刻刻提醒他背负的职责与人命,咒他去死……

季望泫长期以来被诸如此类的纷扰压得喘不过气,不敢回想故人的眼睛,亦不敢喘息。

是这只飞燕闯入了他的生活啊。

任他发泄、任他挑逗,任他开各种各样的玩笑,都只盈盈睁着一双眼,盛满笑意。

115 爱惜羽毛

◎属下思念主子,肖想主子,想与主子尽鱼水之欢。◎

辞旧迎新的时节, 在这么一间平平无奇的住宅待着,属实没什么氛围。

落差最大的是雀音。往日在云水观,那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红红火火的, 如今只能在院中帮着扫落雪。

除夕当日,季望泫把诸多事务暂搁,谁发请帖来都不好使。

燕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只余一道狭长疤痕。也到了该料理他的时候。

家规不振, 难以服人。季望泫注重这方面, 自然不会因为受罚对象的身份而改变原则。

上回自作主张, 当众罚了他二十臀杖。这回莽撞入狱, 半点风声不与他透,要不是尹今朝没想瞒, 恐怕只能来给他收尸了。

季望泫脸色淡然,端坐案台处理文书,另一头燕翎跪在一把方凳上, 左右手各握一只狼毫。左手写的是霁月楼产业的名录,包括代号、暗号──这是每个云水卫都烂熟于心的东西。

右手默的是千字文。方凳偏高, 悬着的手腕已然酸痛, 左右同时进行,对他的脑力消耗极大。

已是出了一层薄汗。他写得慢,却尤为坚定。

雀音扫了雪,进屋讨茶喝, 观此景,吓得脸色都发白。

这是什么酷刑?

喝茶的间隙, 他忍不住多瞟了几眼燕翎手下的两张宣纸。

字迹文雅隽秀, 端正规矩, 着实不像出自暗卫之手。

雀音想了想自己狗爬式的字体,心想暗卫哪有时间练这些。

季望泫抬头,浅看他一眼:“想练字了?”

“……呵呵,”雀音干笑,退避三舍,“想练剑了,属下出去练一套。”

“嗯,”季望泫手上堆出一沓信件,“练完了进来,送信去。”

雀音应声,只要不让他“舞文弄墨”,什么都好说。

他大步跃出去,寒霜剑出鞘,剑气飒爽。

然而一套打下来,却有些索然无味。雀音竟想念起与燕翎比试切磋的时候了。

他闲来无事,往院里逛了一圈,把休息的鸩止提出来:“就你了,来与前辈过招!”

鸩止是个实在人,提着重剑迎战,少年意气风发,快意恩仇。

“小八,我入宫不比你迟。”他一本正经地强调一句。

一轻盈,一沉稳,兵刃相接,惊落一树飞雪。

三更与半盏在厨房门口洗菜,他二人非常好地融入了季望泫的身边。

知礼数、懂进退,降低存在感,不多说一句话,还做得一手好菜,将众人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殿下宽厚。在深宫中行走,碰见这么个主子,真真是三生有幸。

屋外的动静越发衬出屋内的平静。狼毫在纸上磨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半个时辰过去,雀音领着鸩止一块儿进来了。

鸩止与莺宁两人,从出了引墨阁就没有堂堂正正做过云十和云十二,两年前更是派给了方尽墨,与季望泫,是有些许生疏的。

他二人性子也不张扬,不跳脱,稳扎稳打,这是最容易让人忽视的。

“小十,”季望泫总是一视同仁的,他把手下信件分类,一半递给雀音,一般递给鸩止,“上回送你的笔墨用得差不多了吧,也不知道来讨?”

鸩十虽是个武人,却独独钟情笔墨丹青,写的、画的不好,也喜欢静下心来去描摹。

“回主子,还能凑合用,嘿嘿。”

季望泫浅笑:“这些日子被送了不少珍宝,在库房里,让半盏待你去挑。”

“是,”鸩止应了,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不比小九文武双全,属下看不出好坏,主子看着给便好了。”

“呀~热闹呀!”一道轻快的女声从窗口传来,为惨白的冬日填上一抹粉红的色彩。

鸢夕一身交领襦裙,披了条短毛斗篷,风风火火地翻进来。

“小六!”雀音眼睛都亮了。

鸢夕“诶”了一声,先向季望泫行礼:“主子,又是好久不见。”

日前鸢夕递了信,问季望泫她能不能逃了宫宴,来与他一起过年。言辞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称思念主子快要念出病来了。

念她流离在外不容易,季望泫索性让她过来,也认认人。

耳边叽叽喳喳吵闹起来,雀音给他俩互相介绍,又指了指里头“苦闷”受罚的人儿:“那是小九。”

“去办事。”季望泫一声令下,屋内安静了。

只有鸢夕留下,站在季望泫身旁笑:“小八还是跟往日一般闹腾,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还好,坐。”

鸢夕自然地搬了把椅子过来,开始汇报正事:“朝中一切正常……”

整个上午就这样消磨而过,任外界熙攘,燕翎是一字不错地写完了。

写完了他也只是放好笔,仍然笔挺跪着,不打扰他二人的谈话。

事情说完了,季望泫才侧过头看了燕翎一眼:“写完了?”

“是。”

“过来,”季望泫示意他起身,“这是云六,鸢夕。你们年岁相仿,唤小六即可。”

燕翎下了凳子,站过来:“小六,我是燕翎。”

“早有耳闻。”鸢夕美目带笑,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如此,属下去厨房给您添两个菜。”

屋内骤然安静,炉子里的沉香燃尽了。

季望泫注意到了他袖摆下微微颤抖的手,吩咐道:“取来,我看看。”

燕翎又走回去,把写得满满当当的宣纸递给他,而后跪下。

“知错么?”自是挑不出什么错处,季望泫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属下知错。”

听出他声音微哑,季望泫给他倒了杯热茶。

清透的茶水碰到白玉杯,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不是会背?霁月楼这么些个暗桩,没一个能为你所用么。”季望泫给他续上一杯,语气里责备意味不重。

燕翎原先是不懂的。而当他与云水卫接触得越多,就越知道并肩作战的重要性。

于是他反思自己:“属下惯常单打独斗,未曾想过寻求帮助。”

“属下行事武断,与云水卫风格相悖,是属下之过。”

“是,”罚也罚过,季望泫扶他起身,“下回回藏雪宫,我要为了你加上第一百零九条宫规──护己锋芒,爱己羽毛。”

“让后世都知晓,这条规矩出于燕翎前辈。”

燕翎:“……”

他不敢说“不”,只再度跪下来,抬起一双过分水润的眼睛,乞求着望他。

季望泫心情愉悦,笑意也多了几分肆意,恐吓似的:“还犯不犯?”

“不犯了。”这一路的“羞耻”不堪回首,燕翎老实应了。

“别跪了,去换身衣服,”季望泫知道他爱干净,“回来用膳。”

“是。”

……

院子一下热闹起来。季望泫便是有这样的神力,走到哪儿,身边都是一派祥和与宁静。

下午云水卫几个年纪小的张罗着要贴对联,剪窗花,奈何手巧的只有鸢六与鹭十一,于是其他人去街上置办年货。

鸢六邀请季望泫写对联,季望泫欣然应允,燕翎则去书房备好红纸金墨。

他手上因长时间握笔压出来的红痕未消,依旧动作利索。挑了季望泫最钟爱的笔和墨,把砚台也带出来。

燕翎原也想帮忙剪窗花,然而两刀下去红纸被劈得稀碎,鸢六欲言又止地让他住手,季望泫也制止他进行“脑力活动”。

索性站在一边,专心看主子写字。

主子的字才是相当好看。飘逸中形神兼具,风骨长存。

暮色渐沉,一群人嬉闹着回来。七里八里的东西放好,进院就打起了雪仗。

季望泫独坐里屋,开了半扇窗户,笑望他们打闹。

年夜饭是鸢夕、燕翎与三更半盏一块儿做的,今年也是热闹的一年。

不与他们共同守岁了,季望泫引着燕翎,关严门,吹灭灯,在一串爆竹声里相拥着上榻。

“将你前些天说的话再说一遍,想与我作何?”耳鬓厮磨间,季望泫凉润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燕翎没来由地羞赧,张了张口,喉中阵阵发紧,说不出话。

细细密密的吻像春雨一样落到他的身躯。而他便如同雨中的一枝野花,随风飘荡、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