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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如见天子

◎您想将我等也炸死,为太子陪葬?◎

季望泫听他说了段原委, 对他与瞿家的故事并不感兴趣,言简意赅地问道:“城中那位余小将军,可听从你的号令?”

许望摊手:“只认瞿家兵符。”

“瞿扬在何处?”

许望长叹一声:“大概醉倒在吾州城中哪座烟柳之地。”

如此看下来, 此人毫无用处。思索片刻。季望泫给了他一个机会:“你想不想戴罪立功?”

“老实说, 殿下,卑职觉得……你我都会死在这里。”

纵观季望泫入吾州的这大几个月,确实也见识到了瞿家是如何的只手遮天。瞿扬瞿大将军几乎是一呼百应, 他要什么, 都会有人挤破头献上来。

可笑。既无功绩, 又无正义, 仅仅是因为权势滔天, 便可被无数人奉为圭臬么?

许望似乎看出他眼中的尖锐,苦笑几声:“长夜漫漫, 卑职倒是可以为殿下讲几个故事。”

“曾有人挑战过‘神明’的权威,是移民过来的南族人……死状惨烈。”

……

天色渐亮,讲完故事的许望在草垛上呼呼大睡, 季望泫坐在角落里,垂目深思, 毫无睡意。

入口的燕翎渐渐耐不住了, 他忽而想,鸢六做得真对,什么人也配跟主子共处一室?还睡上了?就该捆了扔出去。

寻找瞿扬踪迹的鹤三与鸦四彻夜未归,想来也是没什么好结果。

偌大一个吾州城, 有人存心要躲,一时间也无从查起。

杀进去有几分胜算?燕翎正盘算着, 忽然听见帐篷里传来微小的动静。

是季望泫在唤他与鸢六进去。

“小六, 把人送回去, 各自歇下。”

鸢夕领命而去,燕翎轻手轻脚挪至季望泫身边,轻声劝道:“主子也睡会儿吧。”

“可以靠着属下睡,”他率先坐下来,张开手邀请他,“属下坐着也能睡。”

季望泫点头,侧身,将头枕靠到他的胸膛上。

……

即便是如此蹲守,待到城门开、瞿扬匆匆赶来,也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

至于城门为何封锁了不到两天便开了?

因为传闻中的“南国细作”自投罗网,被余将军逮了个现行,几番严刑拷打之下,终于吐露了自己有同伙。

瞿扬赶到时,季望泫已经在城门前等候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瞿将军,南国细作如此大的事情,本宫来插手,合乎情理吧?”

“殿下怎的在此!”瞿扬故作惊讶,转而瞪了余晴一眼,“太子殿下莅临,怎不早的通知我,若是怠慢了,你……”

“将军,”季望泫强硬打断他的话,“轻重缓急,您分得清。”

城门移动时,发出钝刀子割肉般沉重的声响。瞿扬面露不悦,拧着眉打量眼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太子。

苦熬一晚上,自然失了神采,显出几分狼狈与憔悴。

铁门大开,一身负沉重镣铐的黑影被拖拽着出来。那人头发胡乱披散,衣摆破损,露出来的几块肌肤也被深重的血痕盖着。

押着他的士卒逼迫他跪下,身躯摇晃间偶然一个抬头——眉目含情、鼻梁挺拔,薄唇微扬,赫然是一副雌雄莫辨的姣好容颜。

如若不是这满头黑发,倒真不比瞿扬豢养的南族美少年逊色。

“说!”一军棍狠狠砸在美人脊背,引得他身躯一扬,穿过肩胛骨的锁链又带出几缕血迹,“谁指使你的?来大泱做什么?”

暗中掩藏着的几道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停滞,雀音鹭沅乃至鸢夕,纷纷睁大了瞳孔。

那分明就是杉哥啊!杉哥怎么会——

“咯咯……”云杉苍白的唇上沾有血迹,越发显得妖冶,他痛极了,却是在笑,目光轻飘飘掠过众人,也掠过正对着他的季望泫,落到瞿扬身上,“将军……您不是应了奴家,引得太子入了城,便将我放归故乡?”

“嘭!嘭!”又是两棍,云杉支撑不住,却因为锁链被人拉住了,连倒下去都做不到。

“大胆!你血口喷人。”

“住手。”

“按照您的吩咐,烟儿在八尺巷头尾、芜启巷等等……”他重咳几声,嘴角淌出鲜血,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几处地方埋好了炸药,您说过放我族人一命的……为什么不开城门、不让我同胞们走!?”

“难不成您!将军,您想将我等也炸死,为太子陪葬?”

“疯疯癫癫,满口胡言!”瞿扬气愤拔剑,“本将军亲自了结你。”

持棍的士卒还要有动作,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拉住了手腕,再后排的人当即要上来支援,又被另一个黑影挡住。

雀音和鸩止一左一右,不准任何人靠近云杉。

“本宫说,住手。”季望泫扬声高呵,走进人群中,举起手中明黄卷轴,“本宫携有圣谕,见我如见天子。怎么,瞿将军,你瞿家军、乃至你吾州,要反吗?”

霎时间鸦雀无声。

最先跪下的是燕翎与鸢夕,而后是雀音、鸩止,乃至一众士兵,包括余晴,最后是强忍着不耐的瞿扬。

乌泱泱跪倒了一片,而季望泫站在人群中央,挺拔如鹤:“此事瞿将军还是避嫌的好,本宫毕竟是远道而来,也不做主导。余晴,本宫命你彻查此事。”

“人命关天,先立即派人探查这位公子所说的几处,看是否真有其事,再查其同党。另外,瞿将军也不好再离开临香郡,不如到郡中住下,彼此都方便。”

“臣,遵旨。”

……

牢中湿冷,燕翎为季望泫披上一个外衣。

狭长通道左右两段火光轻晃,季望泫跟着余晴一路走到牢房深处,沾上满身血腥气,也看到不少被关押的犯人。

许望也在。他看着季望泫身后的护卫就有点发怵,贴着墙走。

他是代表瞿扬过来审问犯人的。

“许大人,”季望泫的神色在光影中晦暗不明,“惩处南国犯人,用的都是这般狠厉手段么?”

许望没睡好,正打哈欠,回复道:“殿下,南族与我族水火不容,且莫说我们如何对他们了,你若是去南国看——随便哪个小国家,流落到他们手中的大泱子民都要被扒皮抽骨。”

“如若我国细作被抓,会被他们挂在城门、羞辱虐待至死。”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南方诸国虽小,但培养的细作与杀手层出不穷,瞿家军有不少将领死于其温柔刀下。即便是瞿将军,也被几次三番的刺杀。”

“所以卑职么,也不求什么大建树了,花天酒地让他们注意不到……保我一条小命。”

在瞿氏的粉饰太平下,人人只知吾州烟火连城、笙歌竞舞。天高地远,长宁城一众官员只能从知府的递交的奏折和赋税的文书来了解吾州的情况。

一家独大是不行的。季望泫越发坚定了这一方向。

不平息大泱的内乱,便无法解决与南国的矛盾。

思索间已经走到最里间,云杉被绑在刑架上,头垂下来,杂乱的发丝掩盖了整张脸。

“你说的地点我已查过,”余晴手持牛皮鞭,用鞭柄迫使他抬起头,“并无此事。”

云杉奄奄一息,虚弱掀起眼皮,透过血和汗,对上的却是季望泫静如潭水的目光。

平静么?主子瞳孔睁大了些许,这是在心疼他。

他轻扯了下嘴角,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只一眼,季望泫判断出云杉所言为真。然而瞿扬反应如此之迅速,倒像是瓮中捉鳖的布设,既然许望不在,他身边还有另外的军师?

据云水卫的探查,瞿扬身边多为谄媚讨好之徒,可用之人并不多。

以他之智谋,必不能设计这许多……恐怕他身后,还有一双无形之手。

只是不知,这双手是助他,还是要将他推入无尽深渊?

季望泫没再久待,他在杂乱的鞭声中走出去,唤来鹤鸦二人:“今夜把杉哥劫出来,鹭十一留守救人。”

“鸢六,让松哥进城,带领其余云水卫,进一步搜城。”

布置完,他仅带上雀八和燕九,往瞿扬暂住的府邸去。

云杉是最讨厌麻烦的人,本身又擅长轻功,深谙三十六计走为上,如今却直挺挺地站了出来。

云水卫每个人的烈烈之心皆不可辜负。季望泫走得快,幽深瞳孔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瞿府。瞿扬听说了余晴探查后一无所获,憋屈了一整日的心情总算有些松动,看着找上门的季望泫,以一副“不过如此”的高傲姿态斜眼睨他。

“怎么,太子殿下有何新发现?”

季望泫不入门,隔着段距离正色回应他的目光:“暂无。只是想劝劝瞿将军,莫要一头扎入绝路。”

“本宫不办冤假错案,天理公道恒在。若将军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也请及时止损,才有转圜的余地。”

“殿下,本将长你十二岁,个中道理,不必您来指教。”

冥顽不灵。季望泫收束了所有情绪,冷声道:“瞿扬,我再劝你最后一句。死你一人还是诛九族,你自己选。”

言尽于此。季望泫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隐藏的炸药上,不再管他,转身离去。

“噼里啪啦──”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响,还有他气急败坏的怒骂。

可是,季望泫抬头望了一眼惨白的天际,小小一个临香郡,炸药会被藏在哪里?

燕翎默不作声向前一步,自认为十分僭越地握住了他的手,因而说了一句“属下冒犯”。

“不在地下、或许在人身上。”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

季望泫猛然一顿。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们要开始发刀子了[咬手绢][咬手绢]我先打个预防针

142 孰轻孰重

◎我要万物并育、天下大同。◎

当夜云杉被鹤秋与鸦回联合劫出, 好在严刑虽上,却并未伤及根本。在鹭沅的及时医治下,不会留下任何病根。

云水卫的搜集范围也渐渐从地方转移到人身上, 然而这临香郡的人, 听过有炸药的传闻,却没有半分惊恐,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并不配合。

三月十五——瞿扬亮牌的时机到了。

“太子殿下, 我带您去个地方吧。”当夜瞿扬喝得醉醺醺的, 敲响了季望泫住址的门。

燕翎开的门, 狠厉的目光几乎要化成箭, 将他射穿。

正是主子最虚弱的时候。寒香柔一毒害了主子二十余年!为何作恶者活得好好的,还变本加厉、耀武扬威?

主子不让他露杀意。燕翎想起这一教诲, 不甘地垂下眼。

今夜的圆月被深重的云层掩盖,只漏出薄薄一层光辉。

季望泫难得穿了一身黑,领上、袖口绣有牡丹纹, 平添几分庄重。越发显得的他脸色苍白。

“太子殿下,您迟早会死的。”瞿扬冷不丁来了一句。

风是凉爽的, 带着点湿润的气息。季望泫忍着身体里的严寒与剧痛, 短又轻地笑了一声:“人都是会死的,瞿将军。生死轮回,你也逃不脱。”

他沉默许久,眼见着到了目的地, 才接上话:“我不想死。所以,您请先行一步吧。”

这是一间地下室, 入口打开时, 浓重的硝烟味迸发而出。

季望泫垂眼——底下赫然是五名南族少年!这些少年他见过, 当日许望提了他们几个去汀兰居,请季望泫季宫主收留。

少年们身上只有一袭轻纱,轻纱下绑满了黑色方状物体。听到响动,他们齐齐抬头,却是个个眼眶通红,表情麻木。

“瞿扬!”季望泫怒不可遏,侧身一步用短剑架住他的咽喉,“人命关天,你当真是没心肝的牲畜不成?”

瞿扬不避,醉眼迷离:“嘘~”

滋啦啦……安静的空间里,是火信燃烧的声响。

季望泫将剑压深几分:“我让你先死。”

他忽而狂笑起来:“谢昭明,你若不下去替他们,他们就要葬身于此。”

“这有什么的,对吧?区区几个南族奴,又不是你太子殿下的子民,您实在无需顾及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或许更久,整个临香郡都将坍塌,也或许火信没有点燃?没关系,一城的百姓为你、为我陪葬!”

“疯子。”季望泫收剑,往前踏了一步,“满城百姓的性命比你瞿将军的贵重得多。我下去,你让民众撤走。”

燕翎先他一步,已经站到地窖口,言辞恳切:“主子,属下去!”

“哈哈哈!”瞿扬没有了性命之忧,退后几步,“他们只认你哦,殿下。为了他们的家人……”

没有时间了!整个临香郡不知有几处藏匿点,又不知道又多少无辜者受胁迫戴上这满身的炸药。

满城愚昧麻木的民众,就连危机到了眼前也不会跑,没办法了,只能实行最坏的打算——

“云水十二卫听令!”季望泫深吸几口气,盯着瞿扬的眼中迸发出星火,声音不高,却笃定,“即刻分散,将郡中民众送出城中,不走的,打晕了也要丢出去,能救多少救多少,速去!”

“主子……”燕翎无力地攥紧拳头,眼眶湿润视线模糊,胸腔剧烈起伏,然而身体的服从性占了优,他先是跪了下来,后又哑声应了“是”,快速起身,飞跃而出。

风声烈烈,震穿他的耳膜。

火药的气息太浓了,霎时间冲散了主子淡雅的香气。就连那挺拔的身影,也被飞速倒退着的景致冲刷而去。

而他,连回望都不敢。

云水卫集结在此,本就是为最坏的打算做准备。如今四散开来,也是井井有条。

燕翎与鸢夕一路,两人不约而同地去找守军,在才发现守城的早已换了批人!

余晴不知道哪去了,城门紧闭,被瞿家军严防死守。

细问下,说是收到命令,南国边境线有动作,与临香郡中的内应里外联合,要对大泱不利。

“若真有战争,百姓无辜!”鸢夕怒道。

“他族人的性命与我族人的性命,孰轻孰重?我等若不严防,南族人便滥杀我们的无辜!”

说不通,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分开去。

如此一来,只能够把人集中在城北的密道中,按照先前商议好的路径安全送出去。

未知的炸药就如同悬在众人心头的剑,不知道何时会坠落下来,把人劈个稀碎。

与时间赛跑的意味不好受。云水卫每一个人都使出毕生所能,把一路上见到的人强行运出去。

就连在治伤、将将能下床行走的云杉也站到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玄金衣下淌着血。

季望泫也一样。

他以弦撑住地窖口,一跃而下。屏息凝神,细细查找火信已经燃到哪了。

然而这底下大有乾坤,四周的墙多为中空,凭他一人之力,短时间内探查不完。只得收回目光,先帮这几个少年卸下身上的火药。

用的是特殊工艺制成的麻绳,季望泫用短剑来割、都要割上好一会儿。

他通体发冷,血液好似也化作了坚冰,本没什么力气,却强硬运起功力,握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混合着“滋滋”燃烧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狂欢。

“你为什么要救我?”其中一位少年忽然发问。

“我不仅要救你,”季望泫一段段割开绳索,咬牙道,“我要万物并育、天下大同。”

嘭!嘭!绳终于断开了,一根、两根……

“你听不懂,”全身的力道都凝在手上,季望泫额上冒了层虚汗,“意思是,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无论是南族人还是大泱子民,都可解决温饱,做自己想做,不必受人裹挟。”

“这是我们的理想。”

这话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死去的、再无法开口的英魂。

又一人说:“你会死。”

“我会死,这条道路上的人源源不绝。”用剑太慢了,季望泫同时发动袖中弦,用坚硬的弦搅烂绳索,用力过猛割伤自己的手指,血珠淌下来,他亦无知无觉。

“你们不怕死么?”

离他最近,也就是被割绳子的少年仰头,眨了眨眼,泪水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发痛。他颤抖了好一阵,才说:“……怕。”

“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阿娘、阿妹,全都在他手上,不听话、她们都会死!我想让她们活着。”

终于割断了他脚踝上最后一根绳,季望泫将炸药包取下来,站起身,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发力丟回到地面上:“那么我也想让你们活着。”

“快跑。叫上你的族人,快跑。整个临香郡都不安全,往城北去,自有人接应你们。叫上的人越多越好,拜托了。”

说完,他脱力跪坐下来,接着为第二个人解绳。

他听见跑动声。紧绷着的心绪终于缓了口气。

“会有办法的。”季望泫回应他们的同时,也如此告诫自己。

“您是大泱的太子,”又有一人说话了,“我们是最低贱的奴,你为救我们而丢失性命……不值。”

季望泫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力气在丧失,呼吸也渐渐沉重:“生命无法比较,我三言两语也无法改变你们的思想。”

他艰难使着力:“但我恳请你们活着,活下去,看看我说的那个世界。”

“快跑!跑出去,逃过这一劫,威胁你们的人就不在了。”

……

将最后一个人送出去,季望泫已然满手是血,精疲力尽。

他倒在地上,感受着自己浑身经脉被寒气彻底浸透。他仰头望着出口,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力气跃出去了。

火信燃烧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季望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挪到角落蜷缩起来。

到处都是火药味,一旦炸药点燃,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局部,重则整座城都坍塌。

昭明,季望泫默念这个名字,浮起一丝苦笑,这条路好难走啊……

也终究是,走到头了。

不管他今日是否葬身于此,瞿扬、乃至整个瞿家的罪名定了!天不亮,西南军就会赶来携旨将瞿扬拿下。

以余晴为代表的年轻将领绝对可以从这场爆炸、乃至逃出去的民众中发现什么,那时瞿家军人心不齐,即便铁心要反,也不会是郑将军的对手。

瞿扬这局,注定一败涂地。

只是……季望泫挣扎着要动起来,他好像看到火星子了,马上就烧到他的面前。

他答应过燕翎,会努力活下去。

他试图引动素弦,然而内力亏空再无法聚力,弦软趴趴躺在他手心,像爱人头上偶然间冒出来的一丝白发。

火光,近了——带着灼人的热气。

季望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素弦包裹在自己身上,如此堪堪护住要害。

就在轰鸣声响起的一瞬间,一双陌生的手将他托起,带他自地下室一跃而出。

然而屋内的火药同时被引爆,霎时间房梁坍塌,碎木飞溅,断壁砸下,即便这人再厉害,也无法带他逃出这片废墟。

意识朦胧间,他被护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怀抱。

爆炸声此起彼伏,浓郁的血腥气将他牢牢罩住。季望泫在这样一个怀抱中,想起了他的母亲。

143 万念俱灰

◎我要跟上主子的脚步,我要以死来殉……◎

爆炸声层层叠起的时候, 燕翎正把最后一个小孩儿扔出去。

撤退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其中少不了南国人的协助。

燕翎踩着飞溅的碎片,立即朝着季望泫所在方向去,一刻不曾停歇。

耳边是轰鸣声, 他的世界已然失去色彩, 黑白一片。

喉中干涩,双手因为拎了太多人而酸痛无比。就连步履都是沉重的,他沉沉喘着气, 跃不动了就跑, 一路跑到那处地下室。

然而已经是一堆断壁残垣。

燕翎被一根断裂的木棍绊倒, 重重摔到废墟上, 他想呼唤“主子”, 张开口却失了声。

太痛了,太痛了……有什么将他的心狠狠剖开, 万箭齐发,将他整个魂魄搅得稀碎。

发不出声音,他一层层拨开压着的断木。

快……再快一些……

将这些阻碍都拨开!丢出去!他要找主子!

燕翎眼眶发红, 十指被粗暴的断木、尖锐的钉子划伤,腰间的伤口被撕裂, 血珠淌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

云水卫随后一个个赶到了,观此景,谁也没有说话,闷头清理地上的碎木。

眼中的世界寂静无声, 燕翎没有力气了,他跪坐下来, 神色阴沉, 如同与废墟融在一块儿。

他发起了抖。万念俱灰下, 思绪从躯体抽离,唯有季望泫的笑眼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主子的身体常年是凉的,昨夜还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记得他的心跳声,记得他身上,淡香掺着药香的复杂气息。

记得他的唇是什么滋味,记得耳鬓厮磨间扑到脸上的热气,记得肢体交缠时磨出来的火热……

倘若明月不再,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

处处是冰冷的、污黑的,弱肉强食的,看不到希望的人世间……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声音和色彩都远去了,他忽而摸到了一柄短剑——正是季望泫手中的那一把。

剑鞘不知道被崩到何方,就连剑身都缺了一块。

燕翎颤抖着将剑举起,剑上倒映出他一双死寂的眼。

他死死握着剑,向上扬起,直指自己的心脏。

“小九!!”

“燕翎!你放下!”

耳边是谁的呼唤?谁在声嘶力竭?听不清。

我要跟上主子的脚步,我要以死来殉……

刀尖还未入体,心脏处先传来一阵灼痛。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上边是“望泫”二字,是主子沉甸甸的劝诫,与爱。

他看见季望泫嗔怒的眼,就在他身前!他抬头仰望,在那样的目光中,缓慢地放下武器。

燕翎眼中含泪,朝着空气拜下,却是在笑,将话说得极轻:“属下……遵命。”

“小九,你别这样,”离他最近的是鹭沅,他早已忍不住掉了一地的眼泪,手指上是同他一样的破口,“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主子穿有金丝护甲……主子一定还活着。”

嘭!一声巨响,雀音用剑将一团碎片挑起,这片不是,那就下一片!

没有人回头,他的泪水不受控地往下淌。

除去在废墟之外协助抓捕瞿扬的云松与鸢夕,排查是否还有被埋民众的云槐、云槿、鹤秋、鸦回,云水卫余下六人在这片区域整整搜寻了一个时辰。

心灰意冷间,脚下的土地居然有抖动声。

六人同时停下动作,屏气凝神地探听响动的方位。

过去了很久很久,忽而响起一段阻塞的哨声。

燕翎的神思瞬间归位。

这是云水卫集结的哨音!燕翎一跃而至,费力搬起断裂的房梁,一下没搬动,雀音很快过来,两人齐力推开那根巨木,又掏出好些个碎屑。

几人掘地三尺,终于看见底下的一处小空隙。

那是地下室的角落,一根木头断裂压下来的时候正好隔出了一个小空间,里面有人!

“主子!!”

又是好一方折腾,他们凿出一条能够容一人通过的路,燕翎正要一跃而下,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莺宁。她把燕翎往后拽了一步:“我身形小,我去。”

莺宁的气色比他好上许多。燕翎点点头,表示认可。

东方破晓,天边掀起一层薄光,像姑娘身上飘逸的裙摆。燕翎深深吸气,火药味、木材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很难说哪个更难闻。

感知回笼,燕翎掀开袖摆,用还算干净的里衣狠狠擦了下脸上的灰,再用胳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止住泪意。

一盏茶时间过去,莺宁搂着个人上来,平放到地上。

燕翎调整好表情,正按耐不住要凑过去——仔细一看,那人居然是无声!

他伤得很厉害,半边身子都是被灼烧的痕迹,伤口狰狞。

“十一!主子说先救他,我下去了。”

无声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何时到了主子身边?

看这伤势,是他护住了主子。

过了会,季望泫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只是情况绝对算不上好。他额头被碎石砸破,血痕一路蜿蜒下来。那一身沉重的黑盖过了太多痕迹,衣服下摆有几处裂开来,露出血迹斑斑的肌肤。

他头发散乱,被粉末、灰尘凝成一绺一绺,脸色白到可怖,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左手微抬,打暗语问他们什么情况。

燕翎的心被狠狠一揪,他求助地望向鹭沅,然而后者正焦头烂额地抢救无声,无暇回头。

可是,他没有资格开口让鹭沅先救主子。

而他自己才疏学浅,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帮上季望泫的药剂。

为什么?为什么下山前不好好学医!燕翎霎时间对自己深恶痛绝,无措地跪倒,将季望泫搂进怀里。

他珍惜地捧起季望泫的手腕,运起内力,要探入那座雪原。

然而他一夜消耗太多,早已力竭,除了在他手腕上留下三点血痕,竟无力做任何。

“……”真该死啊。燕翎强提一口气,以燃命之法催动体内真气。

季望泫的手自然滑落下去。他冷得厉害,浑身的伤痛都没有体内那股严寒之力搅动经脉来得痛。他好不容易清醒片刻,视线不甚清晰,远远望见那层天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还活着。

他半眯着眼,打量周围的云水卫,视线停留在燕翎身上,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来。

这一定睛,看清了燕翎在做什么,目光骤然一冷,开口却无声:“停下。”

压迫感太强,燕翎即便是有心无视也做不到,颤抖着垂下手,不敢再动。

鹤秋归来,看见这样的主子也是眉心一跳,再维持不住文质彬彬的气质,跪下来:“小十一!送点药来。”

“主子,全郡五人受伤,没有死亡。”即便如此,他头脑清晰地汇报道,“郑将军领兵已至,瞿家军无反意,瞿扬潜逃,鸢六与松哥正在追捕。朝廷派的人也下来了,搜集罪证的同时护送您回京。”

他接过鹭沅抛过来的伤药和纱布,递给原地不知所措的燕翎,继续说:“云水十二卫俱在,您请吩咐。”

季望泫的世界天旋地转,方才一个凝神已经让他耳边嗡嗡作响,他渐渐又看不清了,阖上眼,最后打了一连串手势:收拾残局,隐蔽休整,待抓了瞿扬,不论我状态如何,带我回宫。

“是,属下遵命。”

布置完,季望泫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再度昏迷。

主子的外伤不致命。帮着包扎的燕翎得出这个结论,昏迷是因为内力亏空,寒香柔彻底侵入五脏六腑。

别说是鹭沅,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束手无策的……

燕翎难过地眨眼,包扎完,要将他抱起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废墟之上忽然出现一个深青色的身影。

那人带着斗篷,不露面,身形却让人无比熟悉。

“让开。”宋青夷沉声道。

云水卫骤然一喜,迅速让出一条路。鹭沅抽空侧头,又要哭出来了:“师父!!救命!”

离季望泫最近的燕翎也将他安置好,规矩起身,退到三步之外,请宋青夷过来。

然而这一退,只剩季望泫孤零零躺在那儿。燕翎忽的又向前一步,谨慎问道:“宋先生为何在此?”

宋青夷拨开帽檐,露出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寻药。上月阿沅寄来的杳草花粉,让我有了新的思路。”

“若非此,”他放下手,隔着段距离望着季望泫,“我不会离开藏雪宫。”

确认过身份,燕翎躬身,做了个“您请”的动作,跪候在侧。

宋青夷不再说话,走近后沉着眼蹲下,探过季望泫的脉搏,面色愈发森冷。他当机立断,点下几处穴道。

季望泫无意识中吐出一口鲜血,再度染红苍白的面容。

“把人抱上,跟我走。”宋青夷起身,“其他人隐蔽。”

燕翎抱起季望泫,想用手擦干净他脸上的血痕,又发觉自己的手脏得厉害,一时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开口想问些什么,又害怕知道答案,没能问出口。

“季清微还要去皇城的,对么?”

眼下主子正昏迷,他们如果要将他强行带回云水观,不是难事。然而三步之遥的规劝历历在目,燕翎是再无法擅作主张了。

他应:“对。”

“我保不住他。”宋青夷也不说什么漂亮话了,直白道,“此时命是保住了,能保多久,我不知道。”

144 无愧于心

◎能因护主而死,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啊。◎

另一城郡的客栈中, 宋青夷医治完季望泫,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外对燕翎叮嘱一句:“若不是清微发问, 不必告诉他我来了。免得他心生负担。”

季望泫全身已经清理完毕, 换上了干净衣裳。他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围了一圈纱布,整个人如同枯萎的花朵,了无生气。

“是。”燕翎应下。

宋青夷起身, 发觉他正望着自己, 神色恭谨, 欲言又止。

他想问季望泫的情况, 又不敢知道答案。

“决计熬不过下次毒发了, ”宋青夷退后一步,平静道, “你现在可以上前,帮他缓解一二。不过都是杯水车薪罢了。”

帷幔罩住他整张脸,燕翎看不清宋青夷的表情。

休息了一个时辰后, 缓回了些力量,依言, 他跪倒榻边, 将手搭在季望泫腕上。

天光已然大亮,然而四周寂静无声,好像万物都没有从爆炸的轰鸣声里回过神来。

宋青夷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我下了一剂药, 可以暂且吊住清微的性命。然而何时昏迷、何时转醒,谁也控制不了。”

“如若一定要回皇城, 千万护住了, 别再让他受外伤。”他抬步向前, “我看一眼鹭沅便走了,诸位保重。”

“只要季清微仍在人世,不管所处何地,我都会来找他。”

得此一诺,燕翎侧过身,向他一拜:“多谢宋神医。”

另一间厢房中,鹭沅的状态并不好。

因为他用尽一切办法,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此人命不久矣。

没听见脚步声,等宋青夷走到他身边时,他才惊得往后一缩。

随后,他抬眼看着宋青夷,眼眶通红却再也哭不出来,跪正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答应您的我没有做到,我不配做您的徒弟。”

“我没有护好主子,我也救不了人。主子教训过我了,”他慌乱极了,一面是悲哀,一面是惶恐,“可是、可是,人命怎么会这样轻?我握不住!我不敢了……师父,我不敢拿起针。”

宋青夷轻叹一声,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任他抱着自己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他抬起手,覆住鹭沅的乱蓬蓬的发顶:“阿沅,生与死,从来不是你这个医者决定的。”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这个令人心安的怀抱太久远了。鹭沅行医这一路不曾受过什么大挫折,只有最开始学医术学不会的时候,才这样抱着师父哭过。

就连那回下山救治一百个人,他运气好,碰见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得绝症的。

而如今……

“师父,我应该怎么办?”

宋青夷的目光微抬,看了看榻上人的情况,又伸手探了探:“他已无求生意,否则也不会完全不保护自己的命脉。”

“或许死,也是一种解脱。”

鹭沅错愕地将他拢得更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流露出不解来。

“为师教过你,”宋青夷蹲下来,拂去他脸上的尘埃,“身为医者,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于心。”

知道鹭沅随自己爱干净,他精心理好他的发髻:“神医一脉一向单传,我既收你入门,自然认你这个弟子。先前不过是说气话给季清微听罢了。”

“乖,不哭了,清微需要你。我不在身边的日子,要你多费心力。”

鹭沅用力点了点头:“弟子一定尽心尽力。”

……

十日后,瞿扬被捕。以防生变,由云水卫亲自押送。

季望泫果然没醒,就这样被抱上了回程的马车。

瞿家炸城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深不可测的潮水之下,暗流们渐渐意识到大泱要变天了。

因而回程还算顺利,不见刀光剑影。

已经入了夏,天气十分燥热。季望泫却仍然通体冰凉,面无血色。

在聒噪的蝉鸣声中,燕翎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来为他擦净身体,换上新衣服。

做完该做的,他每每都会停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跪在季望泫身前,无声地望。

如此往复。

这天喂完药,燕翎忽然感觉怀里的躯体动了一动。

他放下药碗,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主子?”

季望泫的眼睫轻轻颤动,眉间微锁。燕翎忙伸手下来,悬在空中,浅浅拦在他的眼前。

正是光照刺目的时候,即便是隔着车帘,也晃得人睁不开眼。

先是闻到熟悉的皂角香,再是浓烈的药香,季望泫费力睁开眼,看见的,是笔直修长的手指。

“鹭沅!”燕翎亲眼看见他的睫毛如同飞蝶扑闪了几下,喜出望外地高喊,“主子醒了!”

几声轻响,鹭沅火急火燎地从外边跃进来。

待季望泫适应了光线,燕翎撤走了手,胸膛底下,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季望泫花了半刻时间来理顺眼前的情况,开口便是:“无声如何了?”

鹭沅探过他的脉,又在他的几处穴位刺入几根银针,还算平静道:“已经醒了,在后面马车上,吊着半条命好像在等您。属下无能,不能将他救活。”

“……”一阵头晕目眩。季望泫脑海里闪过诸多画面,护主不利死去的小暗卫、太子殿大火里陪葬的众人,乃至爆炸声响起时将他护至怀里的无声。

数不尽的人、鬼,在他眼前跳动、摇晃,将他搅得头痛欲裂。

“将他带来。”季望泫只能发出一段气音。

燕翎应“是”,轻巧将他扶起来靠住,径自去带人。

季望泫强定心神,又问了些云松的安排,得知云水卫被分成三队,一队留在临香郡帮助重建,一队负责看管瞿扬一众人,还有一队留守保护他的安全。

他放心地点了点头,松懈下来。

伴随着更为浓烈的药味,无声拖着重伤的身躯上来。他执意要自己走,哪怕淌下一地的血迹。

他结实跪到马车中央,斗胆抬起头,用嘴型说了一句话。

季望泫头脑昏沉看不清,示意燕翎给他翻译。

“主子,他说:贱奴死罪,想看一眼您的真容。”燕翎冷冽的声音破开万重混沌。

莫名其妙,燕翎冷冷盯着他,面色不善。

季望泫又勾了勾食指,让燕翎上来给他卸去伪装。

燕翎屏息凝神,再次靠近他,手法娴熟。

终于看到让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哪怕只有七分相似,无声也激动得快要流下血泪来。他珍惜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沉沉磕个头。

“他说……”燕翎公事公办地转告着,“求您说服皇上,将他葬身于离栖遐山最近的山上,能看到帝陵的位置。哪怕是挫骨扬灰,也请将他的灰扬在那儿。”

“他生前对不起小姐,死后更想要守护小姐。”

用的是锦衣卫的暗语,无声一边一个劲地磕头,一声一声,带出一连串的血迹。

季望泫一侧目,燕翎立即会意,按住他完好的右臂:“别动了,主子有话问你。”

“皇帝让你来的?”

无声点头。

“让你,以命护我?”

他点头,又摇头,又点了点头,那双沉如古井的眼眸中想流露出什么神色,却什么也没有。

“咳咳……”季望泫呛咳一声,进一步问,“你的意思是,不全是圣命,你本就想保护我?”

无声再度点头。

鹭沅往前挪了几步,他想说主子现在的状态不易多费精力,又想起半死不活的无声,一时无言。

马蹄声哒哒响,四个人待在这么一片小空间着实也是过于沉闷了。

无声的眼前已经全然发黑,他倔强地睁着眼,想看那副容颜看得更久一点。

“你曾是我娘的暗卫,对吗?”

啊……好遥远的记忆啊。他想起了小姐的香气,想起了小姐英姿飒爽的举止……

他好像正跪在她的裙摆后,谢着小姐赏赐的瓜果与糕点。

“阿笙。”他看见江覆雪缓缓摸着怀胎的腹部,带笑望他,“我吃不了寒凉之物,你吃了吧,莫要浪费了。”

那如花似玉的笑颜忽近忽远,他终于流下泪来。

血泪淌过他带笑的嘴角,他想起殿下所问,点头。

“何苦呢?我身穿护甲,又有弦护住命脉,本就不会死……”季望泫长叹一声,“而你区区肉体凡胎。”

听到这里,燕翎的目光已经从敌视转化为羡慕了。

能因护主而死,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啊。这才是每一个暗卫的职责,不是吗?

倘若上天,不,倘若主子允许他以命换命,他早就……

无声摇摇欲坠,只有一双无神的眼还在仰望他。

“我应你了。”最终,季望泫笃定地回答了他。气息虽弱,却掷地有声。

尘埃落定,这卑微的、痛苦的、污黑的,浮萍般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死之前还能见到小姐的面容,死得其所了呀……

无声沉沉倒下,嘴唇翕动着,在说“多谢殿下”。

季望泫亲眼看着他闭上眼,失去最后一点生机。

他沉默一会儿,无意中攥紧了燕翎的手,又轻缓放开:“火化后好生带着,回京。”

燕翎又应了是,把人带走、把马车清理干净,另一边鹭沅的疗程也做完了。

实在是闷极了,季望泫看着窗口的方向,忍着不适,没有说话。

偶尔掠过几片树影,像有蛛网跨过衣摆,无端勾出沉重的沧桑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想起了这句诗,睁眼却久久无言。

鹭沅退下了,车中只有他二人。燕翎开了窗,让燥热的风涌进来,卷起季望泫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李贺《苦昼短》

145 不必提起

◎你凭什么死?凭什么你死!?◎

风中带着热气, 却也带着浅淡的草木香。季望泫靠在阴影中,看着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进来,强硬地把“生机勃勃”这四个字往人身上塞。

他的目光移到跪立的燕翎身上, 终于有了些开口的力气:“阿翎, 担心坏了吧?没有做傻事吧?”

“……”燕翎想起那柄短剑将将要没入胸膛的滋味,一时不敢应,犹豫后才说, “及时止住了, 没受伤。属下知错。”

季望泫轻轻抬手, 燕翎自动钻入他的掌下。又想着也许主子要罚他, 思索片刻, 改用脸颊去贴。

生与死的话题,季望泫不想再谈了。他感受着手掌心的温热, 看着眼前鲜活的人。

“你懂我的,对吗?”

当然。

倘若让燕翎代替他下地下室救人,以燕翎的实力, 的确更加容易全身而退。

为什么不呢?正因为燕翎是云水卫一大战力,放在外面才可以救出更多无辜民众。而换了季望泫出去, 也只会是云水卫的拖累。

小我与大我, 主子从来都会选后者。燕翎支持他,赞成他。

至于自己心中的压抑与酸涩……无关紧要,也不必提起。

“是的,主子, 属下明白。”他答。

季望泫心疼极了,曲指触摸他的脸颊:“不是我不给你来殉的机会, 若不是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我不会死, 也不想死,所以,我也不希望你死。”

燕翎郑重点了点头,反思自己的表现,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季望泫多费精力、如此来安抚自己。

“再给我一些时间,”季望泫的手无力垂下,“此间事了,便回藏雪宫,由小燕儿处置,可好?”

他自认为无关紧要的私心,也被主子如此重视么?燕翎鼻头泛酸,躬下身,依依不舍地在他手背落下一吻:“没关系,主子,您只需要做您想做的。”

“阿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为我易容罢。”

燕翎应声抬头,他再度昏迷,了无生息。

……

季望泫的生辰,是在昏迷中度过的。赶路途中,燕翎也没什么好送给他的,只跪坐在一侧,守着他度过这平凡的一天。

一直到了四月中,瞿扬被押至天牢、择日再审。瞿婉兰亦被禁足于后宫。

这位狂妄了半生的皇后娘娘,看着铜镜中越发美艳的自己直直发笑。她惊异于自己几月来修炼出的魔族功法,竟能与贴身近卫对打几个来回。

感受着这股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更是着了迷发了狂,一发不可收拾。

境况大有不同。明祺宫宾客盈门,门槛都将被踏破。

此案牵扯太大,人人自危,上门来求一个心安,却被鸢夕与燕翎联手无情赶出去。

藏雪宫亦不可长期无主,所以云松、云槐、云槿和鹤秋处理完吾州的事便回去了,留下鸦回带领着年纪小的守在季望泫身侧。

主子未醒的日子无聊透顶,燕翎每日除了练功、向鸢夕讨教箭法,便是守在榻侧喂药、整理主子的仪容。

谢承安来过几次,也不说什么,看过一阵又走了。

夏日的树木渐渐郁郁葱葱,浓厚的绿意为明祺宫装点出了新的生机。

燕翎的箭术已经练得控制自如了。他隔着五十步精准射穿一片飞叶,箭支“噌”的一声插到墙上。

随着这一声响,门口出现一抹铜青色的身影。

是尹今朝。他憔悴极了,眼下一片乌青,目光却炯炯有神,鸢六愣了一会儿,没拦。

弓弦勒在手指上生疼,燕翎眨了下眼,收弓,站到院中央。

“我来看看他,”尹今朝停在他三步外,神色很淡,依稀可见疲色,不再是孤高矜贵、针锋相对,“兴许是最后一面。”

他曾是主子的挚友,是他人无论如何都不可替代的角色。燕翎又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所以他侧身让开路,随他一同进去。

到屋里,见到季望泫,尹今朝死寂的内心终于起了些波澜。万千情绪涌上心头,这世道真真是叫他们这些“活人”,活得生不如死。

“你赢了,谢昭明。”他突然开口,“你的路,走得比我快。”

四人在光明大道下并肩驰骋的记忆,早也被岁月消耗殆尽。如今尹今朝见了儿时的伙伴,什么指责、愧疚、愤怒……真要细细品味起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选择不说。

定定将季望泫的身影记在心底,他赫然转身:“这回,让我先走一步。”

正如拦不住尹今朝的闯入,任何人也无法阻止他决绝的背影。

燕翎似有所觉,然而当他要抬头,那抹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隔日,季望泫醒了。

大业未成,沉甸甸的重担悬在心头,若不是这具身体实在难以承受,他早就醒过来了。

许是故人的呼唤遥遥入了耳,季望泫睁眼便怅然若失了好一会儿。

“燕翎?”他呼唤道,“什么时日了?”

燕翎立即圈住手里的水盆,几下飞跃过来:“主子!”

“四月二十七,卯时三刻。瞿扬在狱中待审,皇后被囚于后宫,昨日尹大人来过,说了两句话。”

他挑了紧要的汇报,将尹今朝所说复述一遍。

“主子!”刚到门口的鸢夕听了动静,也匆忙跑过来,“皇上半个时辰前下旨提审瞿扬。”

“此前由属下递上的诉状被拦了下来。”

季望泫搀着燕翎猛然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我起来,带我去启乾宫!”

瞿家罪行罄竹难书,诉状该由他来递!而不是由尹今朝玉石俱焚。

他虚弱极了,说了一句话便喘不上气,急急伸手抓住燕翎的衣摆,恐故人惨烈赴死,他却连一片衣摆都抓不住。

燕翎稳稳将他抱起,且不说是启乾宫,上天入地,只要他主子想去,他拼了命也会送到。

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季望泫被他托在怀中,看不见刺目阳光,只见他的衣摆飞扬。

他轻功使到了极致,落到启乾宫时,汗水自额间滑落,呼吸声也重了起来。

心绪乱作一团,燕翎说出来的话却是理智的:“劳烦公公速速通报,太子殿下有急事求见陛下,刻不容缓。”

季望泫一阵头晕目眩,只能用眼神传达想法。

“若是一炷香后没有动静,属下便带您闯进去,可否?”

他轻轻点了下头。

长发未束、朝服不着,季望泫何曾以这般狼狈脆弱的样貌见人?还是见百官、群臣。

燕翎狠狠揪着心。

可是他能读懂主子的目光。那涣散的瞳孔中映着的,是烈火般的坚定。

故人不能再死了。

那小太监跑得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忙跑出来迎。

燕翎哪管这许多虚礼,当即抱着季望泫飞奔而去。

殿内,这张巨大的“陈罪书”,尹今朝已然言辞铿锵地说到了尾声。

他跪得直,一身寡淡的素白,瘦削的背影像竹,不像梅。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皇上恩典,然臣之所为与尹家、与尹相俱不相关。但求罪止臣身,无涉旁人。”

说完这句,他微微侧身,面向尹文宗,又行一大礼:“臣自请伏于斧钺,不必留全尸。亦恳请祖父莫为孽孙收尸,脏了门楣。”

“尹春迟!”季望泫从燕翎怀里出来,赤足站在地上,本就站不稳,扶着燕翎胳膊的手剧烈颤抖,“你凭什么死?凭什么你死!?”

喊出这句话,他躬身吐出一大口血。再说话已是声嘶力竭:“该死的是我,不声不响消失了八年的我。”

“昭明,”尹今朝忽而笑了,“你还是醒了。我此生,本不想再如此唤你。”

他在笑,也在发抖,眼中沁出泪来:“你问我凭什么死,凭我手下无数无辜人命,凭我对瞿党的行径视而不见,甚至为虎作伥,我与瞿氏同罪!直至今天──直至此时!”

“我终于可以正视这些冤魂,去还一还我的债。昭明啊……我累了。”

“殿下。”他又改了称谓,终于抬头看向他,“他日四君子的美梦若成,您替臣向东风敬一杯。臣即便是在无间地狱,也必笑而饮之。”

季望泫气急,跌跌撞撞向前,走到龙椅的台阶下:“什么陈罪书?给我看、给我看!”

谢承安深望了他一眼,把那本奏折递给他。

“此书由我写下!尹今朝不过是誊抄一本,换了信印。”季望泫扫了一眼,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陡然跪下,“父皇,尹今朝是我埋下的暗棋。永昌十五年大火后,我捡回性命深陷牢狱,是春迟见我最后一面。”

“那时我便让他假意投瞿,今朝所做,皆是受我指使,他若有罪──”

“一派胡言!”谢承安拍案打断他危险的言论,“李元颐,太子久病初醒,神志不清,差人带下去,让太医来……”

季望泫将奏折的纸张攥成一团,眼皮愈发沉重,他无可奈何,以弦击穿自己的手掌,换来一瞬间的清明。

他定定望着谢承安,一字一句道:“我与春迟,本为一体。”

燕翎闻到血腥味,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一般绷紧。

要怎么救回一个决心赴死的人呢?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尹今朝又笑了起来,放声大笑,他撑着地站起来:“殿下拳拳之心,迟,来生再追随。”

说完,他朝着殿中的圆柱,狠狠撞去。

“尹春迟!!燕翎!燕翎,救人——”

“昭明!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