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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番外四 带小孩记(一)

成亲三年后的春天,季望泫受邀到扶东城协助处理一桩奇案。

此行意料之外的凶险。扶东的地方门派沆瀣一气,坑害百姓不说,竟设计要将赶来相助的名流门派杀绝。

好在是虚惊一场。季望泫带头与云水卫杀了出来。

脱身后燕翎几个负责善后,查明村落里是否还有被囚禁的无辜村民。

燕翎一一确认过,没看见人。从一条偏僻小径彻底时,一个小小的黑影撞到他的剑鞘上。

夜里漆黑,小孩儿的衣服也是乌黑一片。

燕翎立马把人提溜起来,隔着一臂远,冷漠打量。

哪想小孩开口就是句脆生生的:“爹!”

……?

他差点把人丢出二里地。

“爹爹!”小孩儿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如今整个人悬空,被衣领勒得难受得只扑腾,“你不要我了爹爹。”

燕翎漠然:“我不是你爹。”

稚子无辜。燕翎搜过他身上并无锐器,想来只是个村里走失的小孩,把人放了下来,错开身就要走。

“哇呜!”这小孩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哇哇哭了起来,“爹爹,我害怕。”

陌生的触感让燕翎立即切换到警备状态,身体僵硬如石柱,下一瞬,剑都要拔出来了。

他端着季望泫教过的姿态,忍着没有发作,冷声道:“你认错人了。”

“你住扶佯村何处?父母叫什么,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父母,他们修鬼道修死了,”小孩不怕生,死死扒住不放手,“你就当我爹爹吧。”

生死有命。燕翎不再啰嗦,把他的手指掰开,轻推他一下:“我无此意,劝你另寻良人。”

小孩往后踉跄几步,燕翎提气欲走。

“你是好人……”小孩本没什么力气,一下栽倒在地上,“我很乖,只吃一点点饭,你收留我好不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不是好人。燕翎当即要反驳,心间又浮现主子的眉眼。

小孩的眼睛大大的,盛满委屈与不解。他太小了,不知道人世为何要如此对待他。

燕翎见过太多疾苦。诸如此类的委屈,就跟尘埃一样轻。

他足尖轻点,一跃而起。

“那你给我口饭吃行吗?我好久没吃饭了……”

燕翎:“……”

这个微小的请求,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于是……

季望泫看着燕翎领回来的小孩,眼波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几度流转,露出几分惊奇:“小九捡的小孩儿?”

小孩故技重施,再度抱上燕翎的大腿,中气十足道:“爹爹!”

燕翎能跃走,但是主子搭了只手在他腕上——看他有没有受伤——所以他走不脱了。

“我爹爹不要我了呜呜呜……”

季望泫笑得合不拢嘴了:“小燕儿,我喜当爹啦?”

“……主子!”燕翎强硬把小孩拨开,“他耍无赖。”

“答应你一顿饭,吃完了就走。”燕翎凶道,“再不走,我打……”

……不对。主子还在这呢。

季望泫果真警告似的在他腰间掐了一下,让他退至自己身侧,正视这个小孩:“叫什么?”

“薛贵。”

是个机灵会变通的孩儿。季望泫招手让他过来:“为何赖上这位大哥哥?”

“我想离开这儿……”面对他的目光,薛贵有些瑟缩了,“我知道你们要走,我,我想走出去。”

无需再往下问了。扶佯村对扶东城里一邪教门派趋之若鹜,村里的年轻人各个贪图一步登天的法子,修炼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薛贵蹲下来,缩成小小的一团:“曾经有个外村的哥哥,说要领养我,结果他也……死了。”

村里的情况,季望泫已了解,更多的是无奈,索性提气另一个话题:“可还有亲人在世?”

“他们不是亲人,是怪物。待我满九岁,他们要送我祭邪神。”

燕翎始终静立季望泫身侧,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主子心善,无牵无挂、孤苦无依又无所求之人,主子会收留。藏雪宫会收留。

可是这小子心歪,油嘴滑舌,要放在眼皮子下盯着,万不可让他蒙骗了主子去。

燕翎暗暗下定决心。

……

回宫后,季望泫找他谈此事,表明这孩子还是想认他为爹,问他怎么想。

燕翎对这个称谓十分陌生,坦然道:“主子,我不会当爹。”

“我不喜欢他。投机取巧之徒,成不了大事。”

“这孩子心不坏,一路上除了吃口饭,也不曾多要些什么……罢了,”季望泫劝说一句,又说,“我尊重小燕儿的看法。”

从那以后,薛贵时不时就晃到燕翎面前,不知道从谁那儿学了点规矩,见他就跪:“大哥哥,我错了。”

“我没有办法才耍赖的,你原谅我好不好,”燕翎冷脸要走,他就爬地上跟着,“没有人教我,你愿意教我的话,我一定会听话的。”

他步子小,燕翎走出去这一长条廊道了,他还在后面磕磕碰碰。

燕翎不喜欢小孩儿,从来不喜欢。

然而——他想起鸦回夫人两年前诞下的婴儿,小女孩一落地就得了全云水观的喜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兴的鸦哥。

半大的小婴儿白白净净,可爱极了,如今会走路了,就连主子都抢着抱。

而主子娶了他,他们之间,是注定无法有小孩的。

他活该一生孤寂,主子却不一样。主子这后半生,都不该有任何遗憾。

于是……就这么半计较半不情愿地认了个便宜儿子。

季望泫欣喜,当即要给这小孩改名字:“姓晏吧?小燕儿,你给他取个名字。”

虽然不算十分情愿,但是从此他的小燕儿,在这人世间的羁绊,又多了一点呢。

燕翎从不给这小孩好脸色,闷声道:“您取吧。”

“晏长乐,小名唤作乐乐吧。”

“爹!”晏长乐当即磕头行了个晚辈礼,又对着季望泫磕一下,“大爹!”

“……”季望泫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嘴甜哦,叫甜甜得了。”

他是觉得这孩子合眼缘。想办法给自己谋出路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倒是跟小晏凛有点像。

不过么,他的小孩儿尚在眼前,再小的,他也顾不上了。

认过长辈,季望泫把自家小孩拢进屋里,温声细语地哄过。

一哄,就不知怎的拥上了床,卷乱了床铺。

“主子,”酣畅过后,燕翎冷冽的声音里带点儿沙哑,“我,并不知道当爹是怎样一种责任。”

“如果不是我,您一定也会有像小筝一样可爱的孩子吧……”

小筝是鸦哥的女儿。

季望泫:?

方才的温存打个转儿就走了,季望泫没忍住,坐起身,熟练将燕翎拢到腿上,剥了他的裤子:“找打呢不是?”

巴掌啪啪落下来,本就火热过到地带,余烬复燃。

“有你这个小孩儿就够了,”季望泫目的在于让他羞得无处可逃,手下没太使劲,“虽说挺听话的,然而总冷不丁冒出一两句让我心梗的话来。”

把人作弄成熟透的虾子,季望泫又憋起了坏水:“实在觉得对不住我,小燕儿给我生一个吧。”

男人如何生小孩!?燕翎羞红的脸颊又生出几分躁意。

“试试?”季望泫望穿他的心声,把人转过来,按坐在自己腿上,吻了又吻,“把肚子灌大了,就知道能不能生了。”

主子呼出来的热气简直要在他颈侧烫出一个洞来!燕翎招架不住,也不会接这些浑话,软着身子求饶:“主人……”

求饶的话也从来不会讲,只会这样清浅的叫唤。

“我错了。”

“错了就受罚,”床笫之上可没什么宽宏大量,“小燕儿先自己动,装到极限了,我再来加点。”

燕翎:“……”

“动不动?”季望泫挑逗似的从他唇上一点点蹭过去,勾起一簇又一簇的火苗。

他何时能拒绝主人?

夜深,一深再深。

“我不敢了……主人。”

“我再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

男人当然不能生小孩。“实践”过后,燕翎看晏长乐都顺眼起来。

比起让他生,捡个便宜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只要教得好,泥里的萝卜丁也能出落得水灵灵。

燕翎始终遵循着严父出孝子这一观念,每日亲自盯着晏长乐练功、读书,写字。

要他学这个,要他学那个,恨不得他掌控十八般武艺,最后跟他一块儿来守护主子。

晏长乐刚开始还咬着牙硬撑,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终于叫苦不迭。

“我还是个孩子!您不能要求我这么多!”

棍棒底下出乖儿——

“嗷嗷!爹你不讲道理,我要找大爹去……”

燕翎轻轻一伸手就把人揪了回来,随手抽了条训练用的长鞭,恐吓道:“你敢。”

“呜呜,痛痛痛……我真的一时半会学不会呜呜呜,你打小孩!”

“笨啊你,”燕翎恨铁不成钢,“我跟主子在你这个岁数,已经……”

刚巧季望泫从倚澜台翘班回来,走到明镜台大门,看上这么一场“父慈子孝”的大戏。

“大爹!大爹!”晏长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给孩儿评评理。”

172 番外四 带小孩记(二)

季望泫笑盈盈走进来,停在燕翎身边,问:“怎么啦?”

燕翎收了鞭子,松开晏长乐的衣领,不说话了。

晏长乐抹了抹眼泪,就要开口——

“找你小雀叔玩去吧,”季望泫打发了他,向燕翎勾手,“大人说话,没有小孩子插嘴的地方。”

……我算是看明白了,晏长乐憋屈应了“是”,心想,大爹在意的是爹爹,没他什么事。

人嘛,快活一时是一时。爹被大爹看住了,他难得有休息的时间啊!!晏长乐抹完了眼泪,不纠结这些,找雀音撒欢去了。

已经入了冬,北风有了些刺骨寒意。燕翎今日休息,所以才会在这个时间身穿便服出现在明镜台。

许是带晏长乐练功,他只穿了件单衣,顿显单薄。

季望泫一勾手,他自跟随。不过守着些距离,并未靠太近。

“冷不冷?”季望泫蛮横将他拽入怀中,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

燕翎:“不冷。”

入了屋,暖和起来了,季望泫解了外衣,抱怨似的说:“小燕儿也真是,休假不来找我,害我当着云杉的面翘了班溜出来。”

燕翎顺手帮他挂好外套,又退来几步,为他倒上热茶:“属下……不好耽误您的公务。”

其实耽误不了。没干完的事务,主子会等他欢爱过后累睡着了,再起来点一盏灯继续干。他不忍心主子这样。

“我来找你也是一样的,不说这个了,”季望泫接过茶水的同时按住他的手,“来,坐我腿上。”

成何体统!燕翎没动,小声说了句:“您让属下跪着吧。”

“又没外人,”季望泫起身,想将他按坐下来,“咱俩私底下不讲规矩。”

他迟疑,继续坚定自己的看法:“主子,那样我会更心安。”

“……行。”季望泫拿他没办法。

终于跪到熟悉的位置,燕翎一只手被他牵着,因而另一只手也搭在他的膝盖上。再抬头,眼中已经多了些轻松的光芒。

“我不对。”他当即反思,“我不该用我们的标准,来要求他。”

季望泫心都要化了。他家的小孩儿最擅长反思,除了明知故犯的糊涂事,季望泫根本不忍心苛责。

“没有不该,”他温声道,“只是,小燕儿,你需要给他一点时间,慢慢来。”

“主人,我有一点害怕,”他十指无意识收缩,挠得季望泫痒痒的,“害怕教不好他。”

“您身边不怀好意的人,不少,”他说得委婉,“我怕我捡回来的人,也变成白眼狼。”

“所以我,原先就没打算把任何人带回云水观,成为您的累赘。”

前有薛妙玉,后有方尽墨。藏雪宫费心费力养得水灵灵的人儿,竟都化作身后一柄冷箭。

人心便是如此,脆弱、肮脏,又虚伪。

不怀感恩,不知好歹,根本不配踏进云水观。

原来如此。季望泫耐心听他讲完,这下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顾虑。一时间心绪复杂。

他的小燕儿细致入微,每一步都是在为他打算。

燕翎却略微低下了头。因他认为自己所持恶意,与藏雪宫背道而驰:“我以恶毒的心思度人,有悖您的教诲。”

“他,是无辜的。可是主人,我无法容忍……”

他低头,季望泫便倾身,与他的视线保持在同一个高度:“我懂。”

“但是,小燕儿,你可以大胆一点,”季望泫伸出一条腿,与他的膝盖暧昧相触,“现如今有你在我的身边,我信你会保护好我。我也会是你的后盾。”

“你我互相扶持,定能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风声,呼啸而过。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

不管与主子接触多久,燕翎始终会被他眼中温和的力量浸润。

心头几缕惶惶不安也被吹散,他终于踏实落了地。

“如此,”季望泫继续说,“我观长乐天资聪慧,我收他作徒弟,你我二人共同将他培养。”

主子向来如此。从不是口头说说,而是给出切实的解决办法。

一句话,将燕翎一个人的责任分担在两个人身上。

“直到其德能配位,够得上你我心中的标准,让他接任,也无妨。”

季望泫弯累了腰,直起身,伸手抚上他的发顶:“如若不能,能捡一个长乐,便能捡一个未央。横竖咱们时日长着,我可要和小燕儿,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燕翎热泪盈眶,接下这一沉甸甸的祝福。

“可以起身了?”季望泫又笑,“你我二人的甜蜜时光,可不能被他人占去。小燕儿,我们出去幽会。”

“好!”

……

拜师礼行过,晏长乐以为自己终于跟大爹搭上关系,有了靠山了。没想到等待他的,是更多的打。

藏雪宫的规矩这么多的吗!一百零九条,我的天哪!

他不是准少主吗!?为什么所有叔叔姨姨都能打罚他啊!!

别问,问就是你是未来的少主,要遵守规矩、以作表率。

他哭着问季望泫:您当少主时也这样吗?

季望泫笑:“为师当少主时,心智已成熟。”

这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晏长乐崩溃了好一阵子,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就连雀音悄摸溜进明镜台,邀他出去玩,他都沧桑地拒绝了。

冬去春来、夏又至。

这一天,他一边练武——他爹拿着柄戒尺在跟前盯着,但凡他动作有半分不合格,都要挨上一下——一边温习藏雪宫宫规。

背到最后一条“爱己羽毛,护己锋芒”,没忍住嘀咕一句:“这条哪来的?世上还有傻子不爱护自己吗。”

燕翎:……

“这不废话吗?”

他还要再叭叭,燕翎毫不客气地给他屁股来了一下:“安静。”

“话也不让人说?”晏长乐身心俱疲,一时间委屈至极,一屁股坐下来,“我不干了!我走!我要下山……”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等季望泫回来,晏长乐已经哭得抽搐了。

他两只手心都被抽红,哭得声嘶力竭。燕翎是个铁石心肠,只一味叫他起来,继续练。

“哎哟,又怎么啦?”

晏长乐哭喊一声“师父”,倒豆子似的说了前因后果,主张爹爹莫名其妙打他,不让他说话。

哭诉完又觉得心虚,小声说一句:“我,我就说了一句我不干了嘛,我那都是气话……”

燕翎站得笔直,沉默着,不争执,也不反驳。

“小九,你先回屋。”季望泫收走他手上的戒尺,安抚道,“洗香香等我哦。”

……燕翎应下,红着耳尖便走了。

“晏长乐,你跪下,”季望泫笑颜顿收,沉了脸色,站在他面前,宛如一棵参天古木,“你认的爹,你要留的云水观,就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你不该对阿翎说这种气话,他才是世上最羡慕你的人。”

“再者,你缘何认为,你与阿翎之间,我会袒护你?”

晏长乐要被自家师父的气场吓傻了。他哆哆嗦嗦地跪着听训。

也是这一夜,他才知道爹爹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惨绝人寰的日子,知道他对云水观的渴望。

他再三保证自己绝不再犯,主动说要去给爹爹磕头请罪。

季望泫讳莫如深:“明日吧,今夜他是无空的了。”

“去找你小鹭叔讨点药,我这里算你翻篇了,你爹你自己哄去。”

夏夜闷热,季望泫拎着那条戒尺,快步走回寝屋。

他的小燕儿上身脱得精光,已经在屋里跪好了。

果真洗得香香的。

季望泫口干舌燥,要去倒水喝,走近了才看见燕翎手里已经捧好茶杯了。

好体贴。季望泫笑眯眯地蹲下来,凑到他面前:“喂我?”

“……”燕翎自认为犯了错,反思得好好的,被他的面容扰乱了思绪。

他木讷举杯,将茶水,喂至他唇边。

季望泫不太满意,饮尽后,将他吻得胸腔起伏才作罢。

“榻上等我,我去洗。”他随手放下戒尺,留下一句话。

于是燕翎换了个柔软点的地方跪着。

夜色渐深,正宜缠绵。

“燕小九,你给我背,第一百零九条宫规是什么?”

“……”燕翎的头一低再低,声音偏小:“爱己羽毛,护己锋芒。”

“缘何而来?”

“因为……属下不顾生命安危,几度置自己于险地。”

他记性自然是极好。

季望泫凑过来,指尖点到他肩上那条浅淡的伤痕:“后来你遵守了吗?”

痒……燕翎稳如磐石,诚实回答:“遵守了。”

“既成规矩,便不只针对你一人,”他身上滑,肌肉又结实有力,季望泫爱不释手,一路摸下来,“怎么还害臊呢?”

燕翎:“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他的手,不知不觉便到了燕翎身后,“有情绪是对的。”

“只是小燕儿,我何时才能弥补你年幼时的遗憾?”

燕翎猛然一顿。身下的旖旎都顾不上了,心间涌入一股暖流。

他的遗憾,又何须主子来弥补?

主子不欠他任何东西呀。

他摇头,却无言,直往他怀里蹭:“我没有遗憾了,主人。”

“长乐说努力也算努力,”温存间,季望泫在他耳边轻哄,“咱们慢慢来,多给他一点时间。”

燕翎点头:“好,我听您的。”

次日晏长乐负荆请罪,在门外候到日上三竿了,才给两人盼出房门。

他顶着两只哭肿的眼睛,可怜巴巴的。道歉的话说了几遍,不带重复的。

“爹爹对不起,我、我发誓好好修炼,再也不淘气了。”

燕翎弯腰,把他扶起来。

既生于昌平盛世,又有长辈庇护,他该有个快乐的童年。

自此,父子两人终于真正“父慈子孝”。

也不尽然。

——“爹,蹲树杈、屋檐我也要学吗?”

“您怕不是想把我打包进下一任云水卫吧?”

“我要给谁做嫁衣!!你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小孩!”

“爹,我学会了蹲墙角能听你和大爹的墙角吗?”

——

某日两人正准备欢爱,冷不丁看见墙头一个小小的黑影。

季望泫忍无可忍,一脚把人踹进草丛里:“去你的观心台苦修,从我的明镜台搬出去。”

晏长乐捂着屁股落荒而逃。

173 番外五 小晏小燕

许是近几日被晏长乐吵闹得心神不宁,这夜入梦,季望泫竟遇见了一个他不可能遇见的人——

少年晏凛。

扑面而来的,是血腥气。

晏凛一袭黑衣,融在漆黑夜色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警惕地打量着他。

他受伤了。跪倒在地上,已是强弩之末。

季望泫想起来了,燕翎跟他讲过。言他少时为皇帝护送药物,几番死里逃生。

这个时间点的小晏凛,已经成为二七了。

“阿凛,”季望泫走近,蹲下来向他伸手,“跟我走好不好?”

晏凛当即暴起,拖着满地血痕,发狠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将匕首架在了季望泫颈侧。

梦中感受不到痛,季望泫心里涩得厉害。

“滚。”晏凛将匕首往回收了一寸,给了这个陌生人活路。

季望泫也不恼,席地而坐,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晏凛自嘲一笑:“等死。”

不对。真正的小晏凛再苦再累没有想过要死,眼前这个人,眸中死寂,没有半分希冀。

刀刃,是凉的。季望泫心中又是一揪:“为何?”

“我丢了东西,不配活着回去。”

季望泫温声相劝:“那就别回去,跟我走。”

“死在哪不是死,别烦我。”

他的伤口在流血。手臂、腰腹,最严重的是胸口一道箭伤。

再拖下去,晏凛当真要死在他梦里。

季望泫动了起来,单手将他抱起,另一手则提前攥住他两只手腕,让他没法反抗。

小孩儿身量轻,用不了什么气力。

“别动我!”晏凛怒斥,剧烈反抗,“我杀了你。”

外人的触碰令他作呕,他大力将身躯扭曲成自我折磨的弧度,发现无果,当即就要咬下齿间藏着的毒药。

季望泫先他一步,抠进他嘴里,把毒药卸了。晏凛因此双手解放,紧攥匕首,几乎要刺进他的胸膛。

……奇怪,为什么下不了手?

脑子里闪过一道微妙的感觉,晏凛不解地皱起眉头。

季望泫夺了他的刀:“伤养好再还你。”

就这么半强迫着把人带回了云水观,请宋青夷,将人治好。

宋青夷摇着那把玉扇,桃花眼里多了几分揶揄:“哦哟,少主这是上哪捡了个小娘子?”

少主?季望泫讶然看他——宋青夷此时也还是个稚嫩青年。

云柳从里间走出来,对他行了个礼,又敲了敲宋青夷的脑门:“救人啊,哪儿那么多话?”

“是是,”宋青夷取药箱,伸手探查晏凛的情况,胳膊刚伸过去,被狠狠咬了一口,委屈道,“夫人,他咬我,痛痛。”

云柳干脆给了他一巴掌。

季望泫干笑,柳姐一如既往真性情哈。

把小晏凛医治好,季望泫带着他离开了杏安堂,不打搅他两人的恩爱。

流血过多,怀里的人不怎么动了,冷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有什么值得救的。”

“因为啊,我是你的夫君。”

一句话换来晏凛一顿狠咬,几乎要将他手上的肉咬下来。

诶,不痛。

宋青夷施下的药含有安眠成分,燕翎本就三天未合眼,咬完,卸了全身的力气,睡了过去。

一路把人抱进明镜台,季望泫心疼极了,亲手为他清洗、换上干净衣服。

他瘦,满身伤疤。想来是此行出来太久,还没来得及回皇宫泡猛药“沐春风”。

小晏凛真真切切在眼前、在他掌下,这样的新奇感让季望泫舍不得移开视线。

于是他便守在晏凛身边,细致观察他的面容,什么也不做。

晏凛醒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一睁眼,感受到身侧有气息,肌肉迅速绷紧,下意识要取衣服里藏着的武器,却摸了个空。

衣物被换了!晏凛陡然翻身而下,当即攥紧了身边人的咽喉:“你到底要做什么。”

“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你。”

他手心的温度是热的,因为他在发烧。

身体不堪重负,伤口拖久了感染严重,所以持续低烧。

季望泫心疼他的身体,语气一软再软:“我想给你一个家。”

好奇怪的人。别说杀意了,连恶意都没有。晏凛没办法对这样一个人动手。

“我不需要。”他冷漠道。

“留下来吧,晏凛,我会保护你。”

晏凛先是惊,觉出阴谋来,发狠攥紧他的咽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看起来才十二三岁,模样都没张开,自以为自己凶神恶煞。

“因为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荒唐至极!

晏凛不理解,又拿他没办法,估摸着自己横竖是一个死:“你比我厉害,我杀不了你,你杀了我吧。”

他不想活,也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然而季望泫裹住了他的手。从手腕,一点点下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我不杀你,我想好好养你。”

冰封的心灵忽然淌过一瞬间的暖意,晏凛绷得死紧的身躯终于有了点卸下防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