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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蛊 雨观春 32364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五月末刚下过雨, 凉风习习,难得少了些燥热。

宋真身体里的毒素最近差不多稳定下来,平时便和崔府的人一起去后园种树, 这天正好碰上过来办事的任桐。

任桐喊她来廊下喝点水休息会儿。

“我听你娘说,你们这几日便要离开商州了?”

宋真擦擦脑门的汗, 不觉累,反倒觉得舒畅,回道:“嗯,我们准备后日便走,先去潞州。之前我爹娘在潞州遇见过一个奇奇怪怪的老道, 那老道得了我娘赠的一块馒头, 便替我娘算了一卦,说今年她所想之事必能实现。”

任桐好奇:“那实现了吗?”

宋真指了指自己, 嘿嘿笑道:“实现了呀, 我娘想找我, 今年果然找到了,爹娘觉得那老道或许真是个有本事的, 打算带我和好好再去趟潞州, 看看能不能再偶遇那老道。”

高人一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任桐心知可能性不大,却没有打破她的希望, 只祝福她能得偿所愿。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秋满身上。

任桐数日未见秋满,也没见谢小世子那边有何动静, 这会儿不知怎么想起那日和秋满的谈话,疑惑再次涌上心头,不由问道:“宋姑娘是小满最好的朋友, 你觉得小满是个怎么样的人?”

宋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很是郑重地回道:“满满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任桐惊讶,这和她所想的不同。

宋真捧着茶碗发了会儿呆,才继续道:“满满是不是看起来挺好相处的?性子和善随意,就算有人指着她鼻子骂她,她也只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跟人说话会被传染脑病,有这时间不如回家多睡一会儿觉。”

的确如此。任桐点头表示赞同。

宋真又道:“但是桐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满满这样好的性格,在药庄待了足足十二年,却只有我一个朋友吗?”

任桐一怔,想起那册子上对秋满生平的描述,她是在药庄待的时间最久的人,所有孩子都认识她,但也仅限于认识。

宋真捧着水碗,笑道:“满满看着好相处,是因为她对其他人都不太在乎,所以无所谓别人如何,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平和宽容,就像这碗水,谁来喝都是这个味道。”

“但是对在乎的人,满满是会有脾气的,她会往水里加盐或者加糖,而且她有一个缺点。”宋真思考了一下,纵容地改了口,“也不能说是缺点,每个人都有底线,不能随意触犯,满满的底线就是不能用她在乎的人和事欺骗她。

“以前在药庄时有一次满满毒发,白天烧得起不来,那天正好轮到她试药,我便替她去了。我不想她担心,所以回来的时候只说今天轮换成了我,满满信了。”

任桐联系着她前面说过的话,明白过来:“后来她发现你骗她了?”

宋真无奈点头:“从那之后,每次和试药有关的事,我再说无数次她都不肯信,哪怕我说的是事实。满满在这一点上很执拗的,被骗过一次便不允许自己再被骗第二次,即便你说的是真话,她也不会信,尤其是她特别特别在乎的事。”

但她要是不在乎的话,你怎么骗,她都只会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宋真想,满满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事?应该不会被骗吧。

任桐微微皱眉,这个性子,听起来像是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才会留下。

“可能是因为满满她那赌鬼老爹。”宋真讲得口干舌燥,低头喝着碗里的凉茶,“赌鬼永远都是嘴上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满满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爹也曾疼爱过她,只是自从染上赌瘾,她爹才开始满嘴花言巧语,骗了她和她娘一次又一次。”

刚开始只是骗,后来是拳打脚踢,最后甚至丧心病狂地把亲生女儿卖进药庄。

“那就没有别的方法让她重新相信?”任桐想象着那样执拗的秋满,又想笑又心疼。

“有啊。”宋真放下茶碗,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得有耐心,让她自己发现才行,你说一百遍她可能都不会信,但只要能让她亲眼看见,那就还有机会,毕竟大多数人都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等她心里有所动摇时你再告诉她事实,那就很容易成功了。”

说完,宋真跳下走廊,挥挥手,扛起锄头继续跟着人群挖坑种树-

秋满这几日沉迷打叶子牌。

听岫闲着无聊教她如何打牌,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秋满连着打了几日,赢来不少钱,最后自然而然兴致也就淡了。

今天听岫一如既往地给她放水,秋满兴致寥寥,打了几牌就不玩儿了,开始蹲在屋子里糊风筝。

她倒不是想放风筝,就是手痒,最近下雨,闷得她浑身都不得劲儿,在家里也不能老睡觉,晚上容易失眠,只好找了个闲活儿打发时间。

她糊的是一只蝴蝶风筝,半人大,骨架是别人做好送来的,她只需要糊纸,原本干这事儿是心血来潮,每天戳两下便算完,今日难得花了些时间。

糊得太过专注,没留神被竹篾子扎到手指,血珠一瞬间涌了出来。

不等她感觉到疼,旁边喂蝴蝶的男人倒是先把她拉了起来,垂首吮去她指尖的血珠。

触感过分熟悉,连带着那几分迟来的刺痛也一并被吞了下去。

秋满眼睫微动,澄澈瞳底倒映出他此时的脸。

“手脏……”她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

“我都不嫌脏,你计较什么。”

他抬手,拇指指腹拭去唇中黏上的血渍,眼也没抬,从怀里摸出止血药粉不要钱似的倒下去。

秋满连连阻止:“够了够了,不要这么浪费。”

被扎了一下而已,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虽然刚开始确实怪疼的。

她不自觉屈起这根有点凉的食指。

好像不疼了。

饲蛊人捏着她被竹篾磨出几道白痕的手指仔细检查了半天,连指根都没放过,没发现别的伤口。

“不是和听岫打牌么?怎么又开始糊风筝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把人抱到桌上,一根根揉捏她的手指,似是在给她放松双手。

秋满挣了下手,没挣开,反而被他攥的更紧了。

“听岫总是偷偷给我喂牌,有点没意思。”

说起来,她一直想和他聊这件事,正好话赶话聊到这了,便趁热打铁道:“你能不能去和听岫说一声,不要再这样哄我了,我又没生气,他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饲蛊人反问:“他为何要哄你?”

秋满眨了眨眼,迟疑道:“因为愧疚?”

“愧疚?”他慢吞吞咀嚼着这两个字,口齿间还有她血的味道,抬眼盯住她,“你觉得我也是?”

秋满平和道:“你可以是。”

他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她正要问他笑什么,他已经垂首吻下来。

“听岫会因为愧疚亲吻你嘴唇?”他的呼吸缠着她的。

秋满:“……”

他继续往下吻:“会因为愧疚亲吻你脖子?”

拉开衣领,再吻:“会因为愧疚吻你这里?”

秋满越听越觉得他简直强词夺理不可理喻:“听岫才十三岁,你胡说八道什么。”

“可我不是十三岁。”饲蛊人没有再继续,慢条斯理拢起她衣襟,想起什么,眯眼问她,“若他不是孩子,你也会让他这样?”

秋满没想到他竟问出这等离奇的问题,震惊地睁大眼,一时没有否认,于是在他看来竟成了默认。

他冷笑两声,转身出门:“听岫。”

“哎,我在呢,怎么了公子怎么了?”

饲蛊人面无表情地迁怒:“下午背不完五首诗不许出门。”

听岫瞬间天塌了,开始向秋满求救:“小满姐,小满姐救我!”

“十首。”

“……”

听岫扭头走了。

等饲蛊人再回屋时,秋满已经开始徒手拆风筝,蝴蝶纸面碎了一地。

“拆了做什么?”他走过去。

秋满看他一眼,指桑骂槐道:“看蝴蝶不顺眼,拆了重糊一个新的。”

他拾起蝴蝶骨架抖了两下:“我瞧着你倒是挺喜欢蝴蝶。”

秋满不想理他,他懒洋洋补充道:“我也喜欢蝴蝶。”

秋满难得尖锐一次:“你自己就是只蝴蝶,你喜欢你自己,有什么好炫耀的。”

“你说的有理。”饲蛊人不紧不慢地说,“那喜欢你便可以炫耀了?”

秋满:“……”

他又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毛病。

“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变得有点,”她松开手,谨慎地拉开与他的距离,拧着眉道,“说好听点是花枝招展,难听点是……”

“是什么?”他饶有兴趣。

“搔首弄姿。”秋满从自己并不多的成语词汇库里挑出这么个轻佻的词来。

他怔了下,随后竟不以为耻,甚至引以为荣道:“多谢夸奖。”

秋满:“……我没夸你。”

“男人求偶都这样。”饲蛊人面不改色,“你看不出来吗?”

“我只看出来你有病,得看大夫。”

秋满翻他一个白眼,书上说得对,男人的毛病就是欲大于情。

但仔细回想过去种种,她自己可能也是这样,便欲盖弥彰地撤回一个白眼。

骂他就骂他,可不能把自己也骂进去。

定微这时拿着封信进来:“公子,崔府那边送了封信过来,说是给秋满姑娘的。”

是宋真托人写的信,秋满终于得以喘息,擦完手接过信拆开,看完后眼角眉梢浸满笑意,连风筝都懒得管了。

“信上写的什么?”饲蛊人不动声色地问。

“真真说后日要去……潞州?”她指着信上的一个字问他,“这个字念潞吧。”

不认识的字读半边。

他快速扫了眼信上的内容,听不出情绪地“嗯”了声。

秋满:“真真让我收拾行李,后天她来接我,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去潞州。”

定微闻言,悄悄瞅了眼自家公子。

前两日他出城抓人,找到时对方已经死了,一时之间也查不出别的线索,便将尸体带了回来,正好赶上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具尸体便被烦躁的蝴蝶蛊吞噬殆尽。

也不知公子发现了什么,心情变得更差。

定微犹豫着将秋满要和宋真一家回崇川的事告诉公子,本以为公子会生气,没想到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

正如此时,定微以为公子会出言反对,谁知他仍旧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要和宋真去潞州?”饲蛊人扔开蝴蝶风筝,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之前说要去崇川,但真真要先去趟潞州,可能有什么事,明天我去问问。”秋满折上信,随口说。

他重复了一遍:“你要离开我,和别人去潞州?”

秋满微妙地停顿,莫名想起他之前曾阴郁着神色对她说,以后不可以离开他的话。

只是这一刻的犹豫,他便察觉到了。

“既然如此,正好去京都和潞州顺路,后日我们不如一起出发。”他语气放缓,眼神却像钩子,咬死了便放不开。

秋满被那隐形的钩子勾了下。

“不过,说起宋真一家,有件事倒是忘了和你说。”饲蛊人勾起她小指,漫不经心地说,“楚作安认识一位擅长治哑病的神医,正巧,那位神医最近便在京都义诊。”

秋满豁然抬头。

饲蛊人瞥了眼她手里的信,松开手指,退后半步,遗憾道:“可惜你们要去潞州,那位神医极爱游历,过段时间便会离开京都,想来是没机会叫他瞧瞧你朋友妹妹的哑病了。”

秋满一听这话哪里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主动凑近半步拉近距离,抓住他欲擒故纵的手,诚恳道:“反正去潞州和京都顺路,我们可以先去京都再去潞州。”

“京都比潞州远。”他好心提醒。

“那就先去京都,再回潞州。”她改口。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再给楚作安写封信,托他帮我拦着些那位神医。”他的语气听似勉强。

秋满点头,关切道:“到时候你也顺便看看吧,你最近话太多了,还是哑巴点好。”

饲蛊人:“……”

秋满不觉这是他特意为她设下的陷阱,还在为骤然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而庆幸,本想写封回信让定微帮忙送去,考虑到宋真可能认不出自己丑丑的字。

算了,还是亲自过去一趟。

从头看到尾的定微缓缓闭了闭眼。

宋一一要是有这么好骗,他做梦都要笑醒。

等她转身出了门,饲蛊人神色淡下。

无论她自愿与否,他总会想出无数种法子让她自愿。

想离开他?那就等他死了再说。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强压下心口那阵难以遏制的乖戾,再放下手时语调平平地喊了声:“听岫。”

“哎,公子,什么事儿?”听岫从书房里探出个苦瓜脸,手里的诗集快被捏烂。

饲蛊人道:“收拾行李,后日满满与我们回京都。”

听岫试探道:“那这诗我还背不背?”

饲蛊人似笑非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一向喜欢阳奉阴违的听岫闻言立马扔了手里的书,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被嘲讽,欢天喜地到处拾掇东西。

之前的行李他收拾到一半公子突然不让收拾了,今天是确定要回京都吗?

管他呢,反正只要不让他背书,干什么都行。

听岫赶在秋满回来前,先收拾出来一些需要带回京都的零散物件堆在院子里,东西并不多,一辆马车便能装下,最后才从饲蛊人房间里搬出来一个雕刻着雪花纹样的书匣。

长约一尺三寸,高约五寸,里面原该放些书,却并不重。

“咦?怎么挂了锁?”

听岫将书匣放在石桌上,突然发现这匣子外面居然挂着锁,而饲蛊人平时并没有给东西上锁的习惯,谁想要他的东西自取便是,只要不怕被蝴蝶蛊盯上。

听岫心头好奇难耐,不敢拆锁,只隔靴搔痒地拨了下锁头,谁想“咔嚓”一声,匣上的锁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锁的质量不怎么样啊,公子从哪买的?”

听岫嘟囔着弯腰把锁捡起来,重新挂上去前动作微顿,偷感十足地左右看看,见没人便悄悄掀开匣子瞅了眼,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顿时魂飞西天。

恰逢秋满从崔府回来,她怀里揣了包新鲜的桑葚,见他背对着门口不知在做些什么,便喊了声:“听岫,你在做什么呢?”

听岫本就被匣子里的东西吓到,又听见她突如其来的声音,手上一个哆嗦,就这么错手把匣子给掀开了。

刚下过雨的天还阴着,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晚风夹着湿润的空气将匣子最上面那几张染着墨渍的纸悠悠掀翻,飘飘晃晃地一路落到秋满脚边。

她停住脚,小心拢着手里的桑葚,弯腰欲捡起地上的纸,却在看清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时停住了所有动作。

那是她练字用过的纸张。

而现在,她用过的这张旧纸却层层叠叠地挤满她的名字,每一个小字皆力透纸背,笔笔黏连,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落笔之人彼时偏执微疯的神情。

她僵硬地抬起眼,除了脚下这张,余下飘过来的每一张纸,上面都写遍了“满满”这两个字。

是饲蛊人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如果10嘴上说说满就会信,那我前面八千多字的取蛊剧情就白写了

第42章

石板路上残留的雨水氤透薄薄的纸张, 墨渍如逐渐晕染成一块块黑斑。

秋满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大包新鲜桑葚,准备分一半给听岫,故而还没到门口便跑了起来, 将饲蛊人和定微甩开一截。

她都进了门,他和定微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秋满吸了口气, 极力忽略紊乱的心跳节奏,目不斜视地把脚边的纸张拾起,接着又加快步伐把前面的几张一并收起。

等到饲蛊人进门时,她已经把这几张纸揉吧揉吧塞怀里了。

听岫看出她的意图,在她捡起第一张纸时便“啪”地一下将书匣合上, 挂上锁, 眼疾手快将东西塞进杂物堆里。

除了书匣里少了几张纸,其余一切恢复最初的模样。

待饲蛊人进门时, 秋满正在和听岫分桑葚。

两人神色看似正常, 实际上分桑葚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死手, 冷静。

秋满和听岫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这样慌乱的情绪。

一个是被这意外猝不及防地打懵了,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 另一个是怕搞砸公子的好事又被罚, 于是两人就这么殊途同归地保持了堪称麻木的缄默。

“洗洗再吃。”

饲蛊人刚走近, 便瞧见这俩吃货同手同脚地往嘴里塞桑葚,顺手拿掉秋满唇边的那颗桑葚, 神色略显无奈:“什么东西都随便往嘴里放,脏不脏?”

秋满眼神闪了闪,顺从地放下手, 又怕怀里藏的那几张纸露馅,立刻抓起听岫的胳膊把人往后院拉:“我和听岫去洗桑葚,等会回来再分你和定微。”

饲蛊人没答, 目光落在她抓着听岫胳膊的那只手上。

秋满不知怎么的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更紧地抓起听岫,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饲蛊人莫名地看着他俩逃往后院的背影。

后院。

听岫哗啦啦打着水,被刚才那一出吓得满头大汗,这会儿总算稍微缓了过来。

秋满把手泡在冷水里,懵了很久的脑袋逐渐醒过神。

盆里的水倒映出一张略显呆滞的脸,她抿了抿唇,不悦地拍了下这盆水,涟漪打散水里的那张脸,大把的桑葚倒进水里搅啊搅。

“听岫……”

正在舀水的听岫立马朝她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嘘”,用口型告诉她:“公子耳力很好。”

秋满诧异,同样用口型回他:“有多好?”

听岫无声道:“这里,说话,他能听见。”

秋满:“……”

好恐怖的男人!

若是如此,那他们平时在院子里聊些什么,他岂不是听得一清二楚?

诸多画面从她脑海一一滑过,秋满开始心惊胆战,自己以前没背着饲蛊人说过他什么坏话吧?

想着想着,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遛弯。

他耳力那么好,平时睡觉是不是会被一些奇奇怪怪的杂音弄得睡不着?

难怪很多次她醒了,他还没醒,是因为夜里睡不安稳吗?

秋满若有所思。

等两人洗完桑葚回去,饲蛊人正在和定微说着什么,见他俩回来便停下,等秋满走近,注意到她翠竹色交领衣襟上沾到的几颗灰点,蹙眉。

“桑葚水沾到衣裳了?”他抬手,想看看能不能擦掉。

秋满心里咯噔,怀里那几张纸的存在又开始烧心,连忙避开,生怕被他当场发现。

可明明是他自己干的事,怎么反而她因此而心虚?

秋满心里有些恼,克制着语气,淡淡道:“可能是吧。”

她状似不经意地低头检查,发现只是收纸时沾到的泥点,随手拭了几下。

饲蛊人看了眼被她避开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偏头去看听岫。

听岫:我是谁我在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低头猛吃桑葚,龇牙装憨时露出两排黑黢黢的牙齿。

饲蛊人:“……”

秋满也看见了,她面露惊疑,低头看了几眼自己怀里的桑葚,犹豫半晌,最后忍痛把桑葚全给了听岫。

听岫:“诶?小满姐你不吃吗?”

秋满心虚:“我还是更喜欢吃樱桃。”

她实在无法想象晚上和饲蛊人说话时,自己一张嘴也露出这么两排黑黢黢大牙齿的画面。

但她刚才洗桑葚时也吃过几颗,会不会没注意到的时候沾到牙齿?

秋满心惊,决定今晚还是闭嘴少说点话-

晚饭前,秋满和听岫又碰了几次面。

听岫暗中冲她挤眼睛,意思是东西藏好没。

秋满叹气,摇头。

她揣着怀里这几张“罪证”忐忑了一顿饭的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扔了吧,怕被饲蛊人意外发现。

藏起来吧,他天天睡她屋里,她藏哪他都有可能翻出来。

前思后想半天,秋满脑中灵光一闪,找到任桐送她的那几本话本子,郑重地将这些氤了水的纸折好夹进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饲蛊人以前翻过这些话本,想必日后不会再翻。

因为心里揣着这事,晚上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好几次同她说话,她都魂游天外没听见。

偶尔听见两次,正要回他时脑海便控制不住地闪现听岫那两排黑黢黢大牙,嘴巴张开一半又及时闭起来,敷衍地“嗯嗯”两声算作回应。

即便知道现在是夜里,他可能看不见,但心理上过不去这一关。

可能等明天忘了这回事才能好吧,秋满想。

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想了很久的麻烦事,脑子终于后知后觉感到疲倦,不禁打了几个哈欠。

外面天色浓黑,床内呼吸可闻。

她整个白日没有睡觉,此时听着身侧人规律的呼吸声,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睡意势不可挡地袭来,昏昏沉沉睡过去前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得更紧。

她睡着了。

饲蛊人神色冷郁,黏腻目光在黑暗中一遍遍描摹着她熟睡的脸,心口被压制许久的巨大恐慌如藤蔓疯长,密密仄仄地缠上他手脚。

只是去了趟崔府而已,回来后为何突然不理他了?

更不让他吻她,稍一靠近,她便皱眉避开,好似很是嫌弃。

她后悔和他一起回京都了?还是宋真说了些什么,让她对他如此避之不及?

不,不一定是宋真,明明回来的路上她还很正常,愿意牵他的手,对他笑。

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听岫?他那一根筋的脑子能对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想不通,平时自诩聪明的脑子此刻在她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饲蛊人唇角绷紧,更加用力地将她揽进怀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恨不能现在便将自己剖成两半,把她整个塞进身体里。

即使有无数种办法将她强行留在身边,却始终无法控制她的思绪,让她眼里只能看见他,心里只装着他。

她在想什么,他一无所知,会不会在想如何不着痕迹地离开?

“满满。”他在她耳边轻声喊着。

她似是听见了,含糊地应声。

“满满。”他又喊。

“嗯……”

“满满。”他不厌其烦地喊她。

黑暗中,那双美丽的长眉细微地蹙了下,大概觉得他烦,她不再回应。

他默然许久,捏着她下巴不安地吻上去。

秋满迷蒙中感觉呼吸有些困难,熟悉的纠缠感传来,即便脑子还糊涂着,心中憋了半晚上的想法依旧不曾改变。

吃了桑葚就不要随便张嘴,不然会露出黑黑的牙齿。

于是她无意识地咬了下去,试图把触碰她牙齿的东西逼走。

血腥味瞬间翻涌,黏稠的液体从唇角缓缓溢出。

他动作凝滞,刹那间如坠冰窟,微垂的眼睫无法抑制地轻颤。

她连睡着都在排斥他。

可今天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她的潜意识开始厌恶他?

为什么?从何时开始?明明今天下午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这一刻,胸口那股藏了半个晚上的戾气如海啸翻腾,他忽视舌尖的刺痛,反反复复地将她唇舌内外黏稠的血吮净,最后将额头抵上她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呼吸深重,一夜未眠。

隔天一早,秋满醒来时发现身旁人还闭着眼,猜测他是不是昨晚因为听力太好而半宿没睡着。

顾虑到这点,她起身的动静尽量放轻,抽出被压住的头发,蹑手蹑脚地从床尾跨出去,坐在床沿准备穿鞋时,后背黏上熟悉的热度。

她刚睡醒便要立刻离开,以前明明会在他怀里再多睡片刻。

饲蛊人眼神暗下,伸出手,两条手臂像烧热的铁圈,牢牢箍住她的腰,自顾自把头埋进她颈窝,急促呼吸烧得她颈间肌肤发烫。

秋满大惊,回身探他额头:“你发热了?”

他没吭声,浓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见她还愿意把手贴上来,忍不住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下。

“应该是低热。”

秋满试了试自己脑门的温度,差距不算太大,她以前在药庄烧过很多次,对起热的症状很了解。

“还是去开副药回来喝吧,中午应该就能退热了。”她放轻声音,想要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他不动,好似把她当成退热的冰块,抱着不肯撒手。

秋满想喊他名字,迟疑半天,不知道具体该叫什么,当着他的面叫他饲蛊人好像有点奇怪。

“……谢小十?”

他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松手,开口的嗓音十分沙哑:“我不叫谢小十。”

秋满顿时对他生出怜悯。

这人脑子是真烧糊涂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认。

“好吧,你不叫谢小十,你叫谢蝴蝶。”秋满趁机夹带私货。

他想了想,下颌磕到她锁骨,竟是坦然应下了这个名字:“嗯,我是谢蝴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热,他的眼尾稍泛着红,从她颈侧伸出的毛茸茸脑袋微微侧着,看着她时漆黑瞳仁黏糊像一滩稠得能拉出汁的墨。

秋满看着他这副有些脆弱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口竟然轻轻塌了下,她抿起唇,尽量用最平常的语调同他说话。

“蝴蝶松手,我去给蝴蝶找个大夫。”

“不需要。”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分明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软。

原来只要病了,她就会心软。

他自己便是半个大夫,这点小热睡会儿便会恢复,但如果能让她心软,愿意重新接纳他,再继续烧几日也无妨。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松手?”秋满无奈,身上挂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她都快坐不稳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衣襟下的雪白肌肤,襟口凌乱微敞,隐隐约约露出几条细微的旧疤痕,他曾亲吻过这些地方。

“叫我的名字,满满。”他突然出声。

秋满一顿:“谢蝴蝶。”

“不是这个。”

“谢小十。”

他只是看着她:“满满,你知道。”

秋满茫然,她知道什么?他的真名?

“你都没和我说过你叫什么名字,现在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她气笑了。

她以前生病时也没他这么脑子不清,非要一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简直……

“谢涣。”

停留在耳畔的低哑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涣有冰雪融化之意,所以我的表字也叫春雪。”

“满满,我叫谢春雪。”

他将头轻轻抵在她颈边,贴在她柔软肌肤上的眼尾烫得吓人,嗓音低低地说:“我和你说过的。”

谢涣,谢春雪。

秋满在颈间那股一阵一阵的热意撩拨中,恍恍惚惚中想起,他似乎真的有和她说过这几个字。

……

一个多月前,假夫子卫晏死后,秋满没了教自己读书识字的老师,饲蛊人大概是为了戏弄她,便主动顶替了老师一职。

练字的第一日,秋满握着毛笔端正地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等着他教自己写下第一个字。

但他许久没有动作,拿着本书,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许久,似是在思考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教她。

“你想好如何教我了吗?”秋满坐得腰酸,忍不住催促道,“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干脆先教我写人名。”

比如听岫和定微,她那时没想过要知道他的名字。

在药庄时,宋真最初教她认识的便是她们两人的名字,这样她认得快,记得深。

毛笔上的墨水久久未动,终于撑不住“啪”地一下滴落在纸上,墨渍干了一遍又一遍。

秋满耐心即将被磨没之际,他终于想明白什么,冷脸起身走向她,将脏污的纸扔去一旁,重新抽了张新的垫在下面。

他太高了,站在她身后时很容易便能将她整个拢进怀中,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瞥了眼她干净的后颈,收回目光,不带任何杂念地俯身握住她的手,克制着心底涌动的燥意,一点点纠正她握笔的姿势,仿佛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

最后带着她蘸满一笔墨,在纸上写下此生教给她的第一个字。

涣。

秋满不认识这个字,问他怎么读,这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涣,通换。”

既可以是精神涣散的涣,也可以是涣然冰释的涣。

可他没有如此解释,而是握着她的手在“涣”字旁边一笔一笔地写下另外两个字:春雪。

“是春雪融化之意。”他平静地说,“名涣,字春雪。”

她要他教她写人名,他便把自己的名字教给了她。

但秋满那会儿沉迷于描字,没怎么听清他后半句,只当是对春雪之意的二度解释。

她未察觉到他那会儿眼底流露出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偏偏教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不告诉她“涣”字的别意,只告诉她是春雪融化之意。

为什么要她写完“涣”字,还要继续写“春雪”二字。

为什么在她练完几张纸后,没有将这些废纸扔掉,而是在夜间站在桌前无声凝视她写下的那些字。

为什么又要将这些写废了的、分文不值的旧纸收进自己的书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的为什么他都不曾去细想。

病发醒来那日,楚作安告诉他秋满知道他醒了,却没有选择回来,他那时十分冷静,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起身进食,沐浴,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取出秋满练习过的那些纸,盘膝坐在地上看了许久,最终拿起笔,难以遏制地在这些纸上一遍遍写下她的名字。

每落下一笔,被压制数日的情愫便解开一分。

谢涣,秋满。

春雪,秋满。

满满,满满,满满……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藏了多少情,对秋满又有多少意,直到写满所有纸,骤然发现心口那股浓烈的情//欲依旧无法释放。

他太想秋满,太想太想了。

于是他拉开门,在浓重夜色中一步步走向崔府,将熟睡的秋满抱回自己的住处,情不自禁地将脸贴着她的,细细感受她身体的每一分温度,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在自己身边。

她不在乎他。

可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她。

她甚至不需要为他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只需要看他一眼,他便会更喜欢她一分。

……

听岫可能没有骗她。

曾经坚定不移的那份错误认知被突如其来的巨石击破,本该牢不可破的壁垒出现一道道斑驳的裂缝,被阻挡在外的潮水奋力反扑,将人淹没。

秋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作者有话说:恭喜10,快十七万字才有自己的名字

写完名字忽然发现不知道下一章是用真名,还是继续用饲蛊人了

第43章

饲蛊人断断续续地烧了一整日, 上午刚退热没多久,便重新起了热,甚至越烧越厉害。

秋满摸着他滚烫的额头, 苦思冥想了一下午,实在想不通为何此人喝了药反而烧得更严重。

“你以前是不是不经常生病?”最终, 她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自言自语,“不经常生病的人突然生起病来,确实会比寻常人病得更厉害。”

饲蛊人攥着她的手,眼尾因高热而持续发红, 喉咙干哑, 不太想说话,但还是诱导性地“嗯”了声。

秋满狐疑地瞅了他半晌, 无论怎么想, 都很难将此人和“生病”这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只是平常地睡了一觉, 怎么会莫名其妙发热?

这个天气,夜里即便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啊。

但眼下事实如此, 她无法睁眼说瞎话, 就当他倒霉挨了这么一遭。

“那你好好休息, 我去看看听岫的药煎好没。”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满起到一半, 又重新坐回去,默了片刻,俯身过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 解释道:“我刚用冷水洗的手,敷一敷,你是不是会舒服点?”

他怔了怔, 烧红的眼尾不由弯起,灼热手心覆在她冰冷冷的手背,再次“嗯”了声,沙哑道:“很舒服。”

手心手背被前后夹击,凉冰冰的手很快发起热,她抽回手,语气平淡道:“我去给你换个冰帕子。”

等她离开后,饲蛊人扬起的眼尾重新拉平,侧眸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几分属于她的微凉触感。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掌心覆向额头,一丝丝浅淡的药香萦绕鼻尖。

生病果然有用-

秋满越想越不对劲,上午听岫去医馆给他抓了两副药,结果他喝完后反而热得更厉害,午饭也没胃口吃,只喝她递的水。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顺着走廊去了厨房,看见听岫正摇着蒲扇煎第二副药。

“小满姐,你怎么来啦,药还没煎好呢。”

秋满本想问“你抓药的药方谁给的”,突然想到饲蛊人耳力极好,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我就看看。”她面不改色地说着,用帕子包住药罐盖子拿起来看了眼,“一次煎这么多药?能用完吗?”

“啊?这些是公子让我抓的药,都要一罐煎完的。”听岫毫无防备,老老实实地将真相交待。

秋满若有所思,将盖子放回去,抓起中午残留的一些药渣,看似只是无聊随手抓的,不经意道:“他以前不经常生病吧。”

听岫仔细想了想,肯定道:“至少三年内,除了每季发病外,其余时候公子健康得很。”

公子内力高,本身也算半个大夫,身体更是百毒不侵,轻易无法生病,除非他自己……

想到这,听岫蓦地住了脑,因突然发现真相而微微睁大眼睛,略显慌张地瞅了眼秋满,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心下松懈,别扭地补救。

“不过也可能我记错了,有时候我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公子即便病了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那你先煎药,我去给他洗些樱桃,喝完药嘴里苦得很,吃些甜的压压比较好。”

秋满将药渣放回去,心中有了数。

即便没有学过医术,可她在药庄待了足足十二年,试过无数次药,每种药有何药效她一清二楚。

这些药渣她虽不能完全分辨,却也能察觉出来其中几味药并非退热用的。

蝴蝶很好,竟然舍得给他自己下重药。

他图什么?

……

听岫端着药送去房间时,秋满正在专心挑樱桃,有些大的一看汁水就很足的放一碟,小的放另一碟。

饲蛊人喝完药,秋满便端着那碟大樱桃过来,看着他吃完两颗后,才慢吞吞地开口:“真真准备明天去京都。”

他看她一眼,这事儿他知道,哑声道:“我已经安排了人送她们。”

“哦,不过你现在烧得厉害,若是坐马车的话,路上太过颠簸,不利于你养病。”

秋满捏着一颗樱桃送进嘴里,咬了满嘴的酸甜,声音略显含糊:“要不你先留在商州养病,等病好得差不多再出发吧。”

他动作一顿,到手的樱桃缓缓放了回去,哪怕此时高热,眼睛依旧浓黑摄人:“你想说什么?”

秋满眨了眨眼,樱桃核在舌尖滚动几次,她吐在帕子上,真诚道:“我打算明日和真真一起走,要不咱们京城见?”

饲蛊人眼睫动了动,掀眸看她。

未等他开口,秋满不容抗拒地将余下的樱桃放进他手里,起身,语气平和而又温柔地叮嘱。

“你还烧着,身上太热,这个天气两人一起睡只会更热,不利于你退热,今晚我去你房间睡,明日早上起床时也不会惊醒你。”

说完,没给他机会挽留,转身便走。

饲蛊人手里攥着她给的樱桃,黑眸紧盯未阖上的门,眉心微蹙。

秋满回屋后便将门窗从里面锁死,确定不会被人从外面弄开,这才安心躺下。

为了防止他半夜使用别的手段进门,她特地熬了半宿才合眼。

秋满不想自作多情,可她总觉得他这场反反复复的高热,或许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翌日,她醒得迟些,检查门窗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打开门。

果不其然在院子里看见脸色恢复正常的饲蛊人,以及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的听岫和定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衣,大约是体热,长发难得拢成一束高高扎起,因为不常束发,随身未带发冠,便用她的旧发带束发,额前干净利落,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依旧漂亮。

很有几分少年气息。

秋满感到稍许意外,多看了他几眼才神色如常地关心道:“蝴蝶,你的热退了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见她还肯主动开口,下一瞬便来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搭到自己额头。

只比她的肌肤烫一点点,比起昨日能把鸡蛋煮熟的热度,今日这样的低热已经足够令她侧目。

一个晚上就把热降下来了?

秋满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怀疑地摸了几下他的脸,又探了探他手心的温度。

并未用冷水或者冰块强行降温。

她抽回手,不动声色道:“还有些低热,不需要再休息几日?”

“不必。”他的嗓音还有些高烧后残留的沙哑,“我的身体我清楚。”

只是放了些血,用内力催着药效退却而已。

顿了顿,他又道:“宋真上午来找过你,不过你尚未睡醒,她便先回去了。”

秋满摸了下鼻子,昨晚确实睡得迟:“那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你想和宋真一起走?”他没有拦她,倚着门框,深热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着她,“可惜迟了,她们已经走了。”

秋满回头:“?”

“神医的时间十分宝贵,她们自然要抓紧时间赶往京都。”

退了热后,他整个人便回到往日运筹帷幄的模样,加上今日一反常态地束起长发,周身更是多出几分挠人的散漫随性,干净眉眼微敛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不过,我身体不好,这几日不方便走陆路,所以接下来我们走水路。”

如此一来,便更不会和宋真她们碰上。

用她昨天说的话噎她,秋满再次深刻认识到蝴蝶的心机有多深。

但她很快回敬:“既然你身体不好,那接下来我们还是继续分开睡比较好,你也好专心养病。对了,最近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具体指什么,他们都知道。

饲蛊人:“……”

身体反应这种事,确实不在他的自控范围之内-

从商州到京都,若是着急赶路,走陆路与水路都差不多二十五日左右便能到。

饲蛊人不着急回京都,这一路便没有太赶。

秋满第一次坐船,头一日有些不习惯,之后便迅速随遇而安,闲着没事还能捞个躺椅放在船尾阴凉处吹吹海风,看看话本子。

楚作安前段时日被宋一一按着脑袋写完了《夫君》下册,秋满这两日看得如痴如醉。

听岫上船前特地给她备了晕船药,结果她没用上,反倒给他自己用上了,上船两三日便吐得不成样子,最后只得随便找个码头,自己走陆路跑了。

船行了七八日后,终于顺利抵达潞州,之后便要改行陆路。

“小满姐,公子!我在这!”

听岫早早便赶到潞州,提前备好马车等在码头,见着从船上下来的几人便跳高挥手,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我打探过潞州有哪些好吃的,客仙居酒楼名头最响,想吃还得提前预约,我估摸着你们也快到了,昨天一早便去订了一桌。”

几日不见,傻狗依旧活蹦乱跳,熬了两个大夜的定微羡慕极了。

他这几日天天吃鱼,快把自己吃吐了。

得空还得盯梢船上有没有混进不怀好意之人,他已经往海里扔了四五个人,鱼都比他吃得好。

几人坐上马车往城里走,定微困得不行,钻进马车霸占小榻倒头就睡,外面换听岫驾车。

秋满和饲蛊人没有打扰定微补眠,也跟着坐到马车外面,一路看着潞州城热热闹闹的景象。

恰好今日宜嫁娶,进城没多久,几人迎头便见一行迎亲的队伍,前头的人红红火火地敲锣打鼓,一身红衣的新郎官端坐高头大马,面上神情隐没于热闹的氛围中。

为了不耽误迎亲喜事,听岫特地将马车往旁边停了停,让对方先走。

“诶?”

秋满注意到新郎官面上的神情,不禁纳闷:“成亲不是大喜事么?怎么新郎官看着反倒像是在办丧事?”

围观的百姓们似乎知道些什么,没有高声大笑,反倒窃窃私语。

听岫捅了捅她胳膊肘,示意她往后看。

待迎亲队伍走得近了,秋满这才注意到后头的新娘喜轿。

轿子外边围了一圈五颜六色的花,轿顶四周全部镶有细长的珍珠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见轿子里抬着的是什么。

是一尊灵牌。

敲锣打鼓声渐行渐远,周围讨论的声音不再克制。

“真是造孽啊!人死了知道回心转意了,早先干嘛去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现在娶一尊灵牌回家供着有什么用?”

……

马车继续往前,人声被甩到身后,听岫来得早,又擅长打听消息,迫不及待要和秋满分享这桩烂事。

“刚才那新郎官小满姐你瞅见没?本朝最年轻的知州李修,此人与柳家三姑娘柳凝青梅竹马,两人打小订的娃娃亲,可惜这位李修李知州坚持认为自己只是把人当妹妹,多次当众拒绝柳凝,不惜给人难堪。”

“柳凝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科考,她成绩也不比李修差,偏偏脑子糊涂!竟然婉拒了调任,宁愿留在潞州城做李修的小副手,就盼着能以真心打动他。”

“谁知前两个月李修从乡下接了一位新寡的表妹回府,这位表妹经常陷害羞辱柳凝,李修也是个脑子蠢的,表妹说什么他信什么,因此伤了柳凝无数次。”

“前几日,与李修有旧恩怨的一名劫匪绑了李修表妹和柳凝,让他交赎金,只能赎一个。”

“李修认为自己提前布了兵,不惧威胁,又不肯承认自己在意柳凝柳凝,便选了他那表妹。”

“结果小满姐你也看见了,那劫匪竟是个说一不二的,得知李修选了表妹后,当场便拉着柳凝姑娘跳了崖,两人皆尸骨无存!”

“现在好了嘛,李修终于发现自己早已对这位未婚妻情根深种,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当场发了好大一通疯,最后甚至不顾柳家人意愿,硬是在柳凝头七这天把她灵位强娶回家。”

听岫唏嘘:“人死了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要我说,砚师兄还是太有阅历,他写的那些书是真有用,这李修若是看过砚师兄的话本子,但凡看进去半分,也不至于将柳凝姑娘害至如此地步。”

秋满深以为然,她这几天已经把《夫君》下本看完了,氛围烘托到这儿,也不禁发表几句感想。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事后如何挽回弥补都没用,更别说这李修生生害死柳姑娘一条命。”

她没注意到,在她说这句话时,身旁的饲蛊人骤然抬眼看向她。

“可不是么,不过我觉得那柳姑娘可能没死。”听岫对周围一切浑然未觉,凑近她,嘀嘀咕咕,“话本子里都这样写,女主人公落崖但没死成,失忆后和另一个人成了亲,几年后男主人公偶然遇见她,悔不当初,两人又开始新一轮的纠缠。”

秋满好笑地拍了下他脑袋:“话本是话本,现实要以死者为大,柳姑娘人都死了,这般无凭据地胡乱揣测,实在不好。”

听岫连忙双手合十向天拜拜:“实在抱歉柳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几人很快行至客栈,听岫去后面停车,他不知道秋满和自家公子这几日分房睡,早早给他二人订了一间房。

等秋满领着门牌推开房门,发现饲蛊人和她拿着同样的门牌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他倒是神色自若,抽出她手里的门牌,问她:“今晚你想睡里侧还是外侧?”

秋满:“……”

她又想拍听岫脑袋了。

她不说话,饲蛊人便走近,抬手将她身后的门合上,微低着头看她。

“满满,我的病已痊愈。”

所以不用担心他的身体反应会令病情反复,他们可以继续一起睡。

秋满不太想和他睡一张床,他身上太热,控制欲还强,总不肯让她离开半分。

“我觉得还是……”

眼见他充满贪欲的目光落到自己唇上,她立刻改口:“里侧,我睡里侧。”

他一向想要就要得到,秋满以为他会吻下来,未曾想,他确实吻了,只是轻轻吻在她眉心。

好轻,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花。秋满眨了下眼。

“满满。”他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不会像那个李修,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做不到。

也不会像楚作安话本子里的男主人公,等到妻子死后才幡然醒悟,懊悔莫及。

扶尸蛊喝下太多别人的脏血,兀自呕吐许久,叛逆得连他这个主人也不愿搭理,直到前几日才堪堪稳定下来。

算算时间,今晚便可以把它放回秋满体内了。

她很快便能变回正常人。

“公子,小满姐!你们在里面干嘛呢?该去吃饭了,我订的那间包厢过时不候的啊!”听岫在外面饿得猛猛拍门。

饲蛊人松开手,面色不虞地去开门。

秋满在他身后,怔然望着,复而抬手摸了摸好似还在发烫的眉心。

……

这天晚上,秋满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楚作安话本里的那位女主人公,被丈夫冷待,伤害,至死才醒悟。

唯一的区别是她没死成,即将入棺之际,一只美丽的金色蝴蝶突然出现,蝶翅轻盈,灵巧地落在她鼻尖,金色复眼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它竟然开口说话了:“满满,我很想救你。”

秋满被梦控制,无法回应它,只能听它自言自语:“可是我做不到。”

它痛苦地扇动着翅膀,每一只触足都在为抗拒本能而挣扎、颤抖。

“蝴蝶破茧而出后,是无法重新回到原来那枚茧中的。”

“满满,你是我的茧,我回不去的。”

棺材厚重的板落了下来,将她和金色蝴蝶一起囚禁在狭仄的棺中,黄土一捧接一捧洒上棺木。

秋满在一阵难以喘息的窒息感中醒来,睁眼便见将她死死缠在怀中的男人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狭长眼尾泛起薄红,黑色瞳眸里翻滚着浓烈的挣扎、懊恨、自我厌弃。

以及无法忽略的惶惶不安。

他上一次发热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秋满下意识将手搭上他额头,睡眼惺忪地问他:“怎么了?眼睛这么红,是又起热了吗?”

他怔住,一瞬间喉中涌起无法吞下的酸涩与哽咽。

扶尸蛊回不去了。

他救不了她。

可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关心他有没有再生病——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暴击结束

满宝好,妈妈亲亲

明天要去杭州cp玩,不一定能更新,先提前说一下嗷,如果实在没办法更新的话会放请假条哒

第44章

秋满极少在饲蛊人脸上看见这种近乎心神不宁的表情。

他大多时候应该是运筹帷幄的, 再难的问题到他这里似乎只要动动手指便能轻描淡写解决,平时寡言冷淡,眼神瞥过来时宛若把人当蚂蚁般一掠而过。

偶尔会变得话很多, 时不时说出一些让人觉得他有病的糊涂话,但这都是白日的表现。

等夜里没了其他人, 他会格外缠人,贴着她说话时呼吸热热的,手指也不太老实,但还算守规矩,等把她惹毛后他便会愉快地笑出声。

可今日一大早, 秋满便见到他以前从未展现过的一面, 即便是上次莫名其妙生病起热,他也没有这般不安。

“没起热呀, 怎么这么奇怪。”

她收回手, 犹自困惑。

因为刚睡醒, 双眸里睡意未散,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迷糊柔软, 连嗓音都拖着浅浅的声, 像羽毛的小尾巴, 轻飘飘地扫了他一下。

饲蛊人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抬手抚过她略显凌乱的鬓发, 圆润微红的脸颊,最后落到她鼻尖,感受着她清晰湿热的呼吸。

“没有生病, 只是做了个噩梦。”开口的嗓音也是克制过的平静。

“什么噩梦?”能让他这样不安。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她压回怀里道:“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秋满停顿片刻才轻轻“哦”了声, 闭眼继续睡回笼觉。

她方才只注意到他今日的脸色不对劲,竟没发现外面天色还是暗的。

下午,秋满看见饲蛊人给了定微一封信,让他去找玄一道人,之后他们赶往京都的速度便明显加快了,中途也没怎么停歇,以前明明路过哪处有趣的地方总会逗留几日。

不知是赶路太过疲惫,还是因为别的,秋满路上毒发了两次,此时距离京都还有五日的路程,距离月底还有八日。

听岫以为她只是每月正常毒发频率,但只有秋满知道。

和饲蛊人分开睡的那段时间,她也曾毒发过一次。

这个月她已经毒发三次了。

早上醒来,她咽掉嗓子里铁锈味的血,疼了大半宿后脑子还有些糊涂。

也是这个时候不知怎么的,竟忽然想起那日早上醒来时,他脸上那不复往日云淡风轻的神情。

她不喜欢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这件事秋满没有告诉他。

接下来赶路的行程莫名变慢,五日的路程被生生拉成八日。

也是打那天起,秋满每日必须喝两次药。

之前只需要晚饭后喝一次,用来缓慢祛除体内的普通毒素,降低她毒发时的痛意,虽说作用不大,却也聊胜于无。

可这几日,她每天早上也得喝一碗药,这药极苦,只是闻着那个味道便会犯恶心。

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没告诉他三次毒发的事,故意想法子折腾她。

“真的不能不喝?”她有些抗拒,“太苦了,喝完感觉我整个人都变成黄连了。”

“这药能够压制你体内的毒素,替你延续月许的寿数,随意增减药量可能会影响药效,等之后到京都我再想办法减少些药里的苦味。”饲蛊人温和却不容拒绝地说,“别的药可以不喝,这碗药不能不喝。”

秋满之前在药庄便喝了十二年的苦药和毒药,不想出来还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只是多活几个月而已。

不如早死早投胎。

可每当她想要拒绝时,抬眸瞧见饲蛊人脸上的表情,到嘴边的话总会不由自主地咽回去。

再喝这一次,下次绝对不会再喝。她想。

事后他总会将她抱进怀里,修长手指紧紧贴着她温软的肌肤,感受着她体内正常跳动的脉搏,不厌其烦地问她。

“满满,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是不是?”

“不论生死,你都会陪着我。”

“你愿意的,对吗?”

“满满,说你愿意。”

……

“不愿意也无妨,我会让你心甘情愿。”他拢着她后颈轻轻揉捏,“你离不开我的,满满。”

秋满被他闹得睡不着,大半夜不睡觉又在这自言自语。

但与此同时,她也意外发现一个非常有用的、能让他迅速闭嘴的方法。

秋满干脆利落地捧起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下他的唇,阖眼催促道:“快点睡觉,我要困死了。”

于是他真的不说话了,缠缠绵绵亲了她好一会儿,卷走她口中残余的药味,最后靠在她颈间喘息,箍在她腰间的手时紧时松。

“满满,满满……”

这法子好是好,就是有一点,他不逼着她强要回答了,却念经似的反反复复地念她的名字。

算了,就这样吧,总比回答那些她不得不昧着良心回应的问题好-

时隔五年,谢小世子谢涣要回京都了。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日便传遍半个京都。

又过半日,余下半个京都的人又都知道了另一件事——

谢涣带了个女人回来,还是弯腰俯首亲手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的。

醉仙居大半的人都在聊谢涣的事,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小声骂人,还有的不明所以。

“这谢涣究竟是什么人,他回个京都你们怎的如此自乱阵脚、惊慌失措?”

有这两年才入京都的人对此一头雾水,甚觉这些人实在太惊小怪,不就是个世子?

京都世子、侯爷多得到处跑,他有哪里值得这么多人为其侧目。

“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京都本地人,以前没见识过他的毒蝴蝶。”同桌之人甚是唏嘘,开始与他细讲。

“谢涣,他母亲乃昭月长公主,当然,说长公主你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可若是说昭王殿下,你总该知晓了吧?”

那人大惊,昭王殿下可是本朝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得王爵之位的人,并且文武双全,富可敌国,这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南境那位出了名杀人不眨眼的月主是他父亲,而谢涣此人不仅继承了他爹娘的美貌与天赋,更是将那两人的目中无人与心狠手辣完美承袭。”

“谢涣极爱养蝴蝶,每一只蝴蝶皆剧毒无比,瞬息之间便可将一个大活人吃得只剩下骨头。”

“前些年有人在宫中宴会上袭击陛下,谢涣那些蝴蝶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群人吃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几根粘着肉沫的骨头,把在场的一些年轻公子小姐们吓得闷在家中足足一个月不敢出门。”

“而且我听说他曾杀了好几个权贵子弟,偏偏这些人家里的长辈们都不敢吭声,有的反而登门向他赔罪,也不知是陛下宠溺还是那群人心里有鬼。”

说起谢涣曾做过哪些骇人听闻的事,整个醉仙居的人都有话说,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也没说完他的伟大功绩。

“不过此人平时不大爱出门,大多数时候还是被安王殿下硬拽着出来应酬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脾气古怪又孤僻的天之骄子,离开京都五年后,竟然带着个陌生女人回来了。

“崔善上次来信同我说在商州遇见谢涣,让我早早备好谢涣的新婚礼,我只当崔善那小子白日做梦,没成想竟是真的。”

“这么说来,谢涣此次回来是为成婚?”

“极有可能,也不知能不能获邀参加……”

说到最后,一群人的关注重点开始落到谢涣的个人私事上,聊起这些,不论男女,个个都亢奋得不行。

“等等,你们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有一点我还是不太明白。”最开始说话那人插不上嘴,独自郁闷,“我知道昭王殿下姓楚,南境月主姓宋,但为什么谢涣姓谢?”

关于这一点,秋满也十分困惑。

“这也是为何小殿下比京都其他世子侯爷更出名的缘故。”

昭王府,管家卢珮边布菜,边轻声解释:“小殿下是唯一一个不随王侯姓却承袭了王侯爵位的世子。”

“那他的姓氏……”

“我随外祖母姓。”饲蛊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秋满再抬头时,他人已经在她身侧坐下,卢珮见他来了便笑着退下,留两人自行用餐。

秋满不大习惯有陌生人在旁边替自己布菜,卢珮走了,她反而更放松些,连不知何时并拢起来的双腿也随之微微分开。

饲蛊人牵起她的手细细看了会儿,道:“我爹娘不喜欢他们的父母,我爹想让我和我娘姓,我娘想让我和我爹姓,没争执出结果,等我大些后才让我自己选了姓氏。”

“哦。”秋满明白了,“你和你外祖母感情更好,所以选了跟她姓?”

“不,我外祖母逝世已有几十年。”他捏住她一根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慢吞吞道,“我只是觉得谢这个姓更好听。”

“……”

他们这一家子都好随意。

但。

“你咬我做什么?”她看着指根那圈不太明显的牙印,用力抽手,没抽掉,“饿了你应该吃饭,这一桌子菜够你吃的。”

因为忍不住,一看见她就想亲她,咬她,根本控制不住齿根的痒意,总要叼着她的肌肤磨上一会儿才能缓解。

他咬完一根不够,还想咬第二根,见她抗拒,便不再继续,惋惜地放开她。

“满满。”

秋满顿时心里一咯噔,糟糕,又来了,他这几日每次喊她名字都是要发疯病的征兆。

“你觉得王府怎么样?”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垂下的眼皮遮住他的瞳仁,秋漫看不清他这会儿眼底藏着何种情绪。

“我觉得……还好?”

她斟酌着用词,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生怕他哪里听的不如意又要折腾她。

“你不喜欢这里?”他仍旧没有抬眼,只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开始替她夹菜。

秋满否认:“没有,我挺喜欢的。”

“既然喜欢,那就留下。”他抬起了眼。

这下秋满看清了他眼底涌动的阴郁偏执,他没有要在她面前克制隐瞒的意思,十几天过去,一天剥开一层皮,非要她看清他内里埋藏的肮脏而又贪婪的欲望。

“……我不走。”她避开他的目光,含糊应对,“先吃饭,好吗?”

日行一善安抚完病人,她再品尝面前这一桌子京都特色美食,竟只觉味同嚼蜡,毫无美味可言。

秋满觉得自己可能也生病了,心中唉声叹气,寻思要不要找个大夫给自己瞧瞧。

一顿饭没吃完,楚作安便揣着一匣子珍藏书籍大摇大摆地进了大门,人未至声先到。

“谢小十,听说你近来十分爱研读话本,我便替你搜寻了几本颇有些奇思淫巧的书,想必你应当用得上。”

话刚说完,便瞧见他这表弟转脸看向自己,漆黑眼底滚动着未曾遮掩的浓烈情绪。

楚作安脚步一顿,看看他,又看看秋满,脚悬在半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哈哈哈,我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想必发生了不少事。”

他干笑两声,本想就此离去,可今日来此还有正事,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好不容易熬到一顿饭吃完,秋满跟着卢珮去后花园溜达消食,楚作安总算找到机会谈正事。

“你之前写信托我找的药,目前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雾陀兰,今早刚得到消息,有人可能在西域那边见过,我派人去找了,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有消息。”

他说着,扇子抵在唇边,欲言又止,只是不知道秋满如今的身体还能坚持几个月。

“你要那些药,是为了秋满姑娘吧?雾陀兰目前只在一本冷僻医书上记载过,还是不知名大夫留下的,药性剧毒,易致幻,只适合用于剧毒之体,以毒攻毒。”

这一听就只能用在秋满这个全身上下都是毒的人身上。

“但此药极易反噬,一旦发作便救无可救,你确定要给她用这种药?”

楚作安之前收到他的信后便劝说他再仔细考虑考虑,信上说无数遍不如亲口说一遍。

饲蛊人站在走廊下,目光紧紧盯着花园里的秋满。

她今日穿的白色叠层薄裙,腰间松松挂着一根蝴蝶银链,是他常年佩戴的那根,他总想在她身上留下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银裙首饰都不够,还想留下些别的,他已经在尽力克制自己越来越鼓胀的欲望。

这会儿她正站在拱桥上探头往下张望,可能是水里的鱼品类太多,有些长得很漂亮,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这个月毒发了三次。”他说。

楚作安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我记得她之前每月只会毒发两次,如今怎么……”

“每一次毒发后,她体内的毒素便会紊乱,毒性最强的会占据上风,其余被压制的毒性便隐忍不发,直到下一次毒发,毒性越强越能在这场争斗中胜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阴沉冰冷。

“她进入假死状态的那次,正是所有毒素相互牵制平衡的时刻,而之后的每一次毒发,被压制的毒则反噬得愈发凶烈,毒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长久以往,她的身体只会越耗越空。

扶尸蛊当然可以平衡她体内的所有毒素,若是时日久了足以消除这些毒。

“可扶尸蛊回不去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体内的毒素发作得愈发频繁和凶猛。

这段时日给她喝的药效果太弱,压不住那些反噬得愈发厉害的毒,只能尝试用另一种毒性更烈的药短暂代替。

否则,几个月后即便她没有死,身体也会成为毒素互相竞争的温床,每日需得疼上大半日。

她那么怕疼,如此生不如死之际绝不会强撑,她只会一心求死,甚至可能会恳求他帮她解脱。

没有人能让她在那种剧痛煎熬中强撑着不肯死去,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欲望,更没有为了谁而活的理由。

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不安地向她索要承诺,可她好似察觉到了他的自私、龌龊与卑劣,始终不愿应下。

明明平时编造各种理由逃避喝药骗他时总是那样轻松,偏偏在这件事上不肯松口,连敷衍都那般含糊其辞。

“即便再养一只扶尸蛊,至少也需要五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只有找到雾陀兰,用它强行拖延一些时日,这段时间他再想别的办法,他已经让定微去寻玄一道人了。

“最近没有玄尘老道的消息?”他收回落在秋满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楚作安。

楚作安:“目前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我猜测他应该快坐不住了,这段时日便得亲自来趟京都。”

扶尸蛊已现身,秋满更是数十年来最为成功的药人之体。

玄尘老道几十年来都在不择手段地追求延续寿命之法,眼见他这辈子最想得到的都在京都,怎么能忍住不动心。

“你还打算拿秋满当诱饵?”楚作安不禁皱眉,上次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不信他还会这么做。

“不。”饲蛊人眸色冰冷,眼中毫无人性可言,“该当诱饵的那个人,是宋真。”

玄尘老道不会轻易对他下手,秋满如今又在他身边,王府里外无数暗卫看守,想要对她下手只会更难。

但宋真不一样,她同样是药庄出来的孩子,将死未死,身世普通,又是秋满极为在意的朋友,如今更是一家子软肋都在京都。

对她下手的难度可要低得多。

“他炼了那么多药人,手里一定有雾陀兰。”他喃喃。

楚作安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打消他的想法,思索良久。

“那我多安排些暗卫去守着宋真一家,届时若出了事我来担着,万一暴露了你的安排,秋满姑娘得恨你一辈子。”

饲蛊人眼睫动了动,转眸瞧向已经下了桥往亭子里去的秋满,定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执拗,低声笑了。

“恨便恨吧。”

恨一个人恨到极致,说不定更会让人想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10心里其实是这样的:满满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十二点之后应该还有一更,但具体几点不确定因为我还没写完,大家明天早上睡醒来看嗷

第45章

秋满刚到京都的第二日, 宋真便上门了,管家卢珮知晓她的身份,很快便将她带去后花园。

一个月未见, 宋真脸颊圆润不少,也长高了, 就是肤色变黑许多。

“赶路的时候比较着急,晒了好些天的日头,刚到京都又怕赚不到钱,所以和我爹娘一起在外头吆喝卖酒。”宋真解释,“不过我觉得黑了也挺好, 健康嘛。”

她们刚到京都便有人安排住处, 酒铺也是饲蛊人名下的,就连给妹妹看哑病的神医也是他找来的。

宋真承了他不少情, 自然不会说他的不好, 只问秋满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能吃能喝, 能蹦能跳,闲着没事看看话本子, 挺好的。”秋满说。

“可是你身上的药味怎么越来越浓了?”宋真狐疑。

大半步之外, 她都能嗅到秋满身上浓郁的药味。

秋满一顿:“最近确实喝了不少药, 不过都是为了治病,治病哪有不喝药的?”

她这样不遮不掩顺水推舟, 宋真反倒信了几分:“说得也是,我最近也时常喝药。”

给妹妹治病的神医认识另一位擅制毒的毒医,收了那人的药方子, 让她连喝一个月的药,她的身体竟然好了许多。

神医说这药估计得喝个十来年才能彻底清除她体内的毒素。

宋真父母大喜,毕竟她原先只能再活一两年, 如今却能再活至少十年,已是天大的喜事。

“我求老神医将那人喊来京城替你看看,老神医说什么也不愿意。”宋真说,“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拜托世子殿下去和老神医说道说道,他不是和老神医认识吗?说不定他能说动呢。”

不知被她这句话的哪里戳到,秋满心念一动道:“你有没有带药方子,让我看看?”

“我今日来的时候特意将药方带来了,想着你会不会用得上。”宋真取出怀里那张四折的药方。

秋满看着药方上熟悉的字迹,沉默许久,无奈地笑了。

她就想,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位刚好能替宋真祛毒的毒医,原来兜来转去还是他。

她喝的药是他熬的,宋真喝的药也是他写的药方。

“满满,这药方有哪里不对吗?”宋真察觉到她脸色有异。

“没有,很有用。”秋满将药方还给她,话说一半,“我最近也在喝这药,剂量比你的大,所以身上药味比较浓。”

宋真稍微松了口气,她真怕没用。

王府后花园里种了好些桃李树,还有葡萄藤缠绕起来的花亭,紫色葡萄挂在藤子上,颗颗分明,饱满欲滴。

秋满摘了好些桃子李子和葡萄塞给宋真,让她带回家分给她妹妹。

宋真爹娘如今忙着酒馆的生意,白日里来不了,宋好还在老神医那里治病,脱不得身。

再加上秋满如今住在王府,他们身份普通,不太好意思亲自上门拜访,只让宋真一人来试试。

王府外面此时无数双眼睛盯着,凡是进出过昭王府的,出去没多久便会传遍整个京都。

宋家酒馆也因此迎来更多的人,这些人明里暗里打听他们与谢世子的关系,即便和世子没关系,总该和未来的世子夫人有关系吧。

宋真爹娘烦不胜烦,索性关了酒馆,谁也不理,只让宋真带些蜂蜜酒送去昭王府。

秋满这些日子喝苦药喝得天天想吐,好不容易得到几壶甜滋滋的蜂蜜酒,自是喜出望外,时不时便喝上两口压压嘴里的涩味。

饲蛊人忙着翻看医书,没太留意她喝的什么,等发现时,她人已经昏昏欲醉,嘴里也不再是苦涩的药味,而是甜到令人头脑发胀的蜂蜜甜。

秋满喝醉之后不太会吵闹,但往日憋的气却会一股脑发泄出来,尤其面对的还是令她生气的罪魁祸首。

“你天天让我喝药,让我喝药!我快被苦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最讨厌喝药,最讨厌!喝药!”

“我都离开药庄了,为什么还要喝那些苦不拉几的药!”

她不满,她控诉,她发泄。

“好,好,以后不喝了。”

饲蛊人看着她喝醉后反而变得明亮的眼睛,心头痒得不行,哪怕此时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也只觉得她好可爱。

“满满,该沐浴了,带着一身酒气睡觉,你会不舒服的。”他哄骗着朝她伸出手。

“我高兴!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不要你管!”

秋满恨恨拍开他的手,此时只觉身体里充满无限的力量,怒气勃发:“你管我穿衣裳,管我喝药,管我睡觉,现在连我洗不洗澡都要管,你太过分了!”

她太可爱了。

饲蛊人点头应道:“是,我太过分了。”

趁她不注意,一把拽住她指着他骂的手将人拽过来,打横抱起,要送她去浴房。

秋满在他怀里猛烈挣扎:“你放开我!”

他不放,她便继续指责他的过分之处:“你知不知道你特别烦人,天天问一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非要问,问问问,你问了我就一定要回答吗?你太讨厌了!”

他蓦地止住脚步,不说话了,眼里积攒起的笑意似是被迎面飞来的一支箭矢撞碎,想要勾起唇角,几次都没成功。

“你怎么不说话了?”秋满扯住他头发,怒气冲冲道,“你问我我就要回答,我问你,你凭什么不回答?”

饲蛊人看着她因怒火而涨红的脸,扯了下嘴角:“满满想要我如何回答?”

秋满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她现在脑子有点糊涂,说完前面的就忘了后面的,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好话,只重复地说:“你回答我,不许装傻。”

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满满真的很讨厌我?”

她话音停滞一瞬。

他放低声音,继续问:“不讨厌我?”

她双手搂着他脖子,低头不说话,像是默认。

“方才只是因为这些天被我逼着喝药而生气,想发泄对我的不满,所以才会故意说讨厌我,对不对?”他追问,没注意到语速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秋满抬头,乌黑的眼睛更加明亮生气:“你真的好烦,又问问问,我都说了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你还问,烦死了。”

他终于笑了,低头蹭蹭她的脸:“好,我不问,你问。”

“你还逼不逼我喝药?”秋满连忙说。

“除了这个问题。”他顾左右而言其他。

秋满立刻改口:“我能不能不喝药?”

“不能。”他冷酷地否决。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浴房,侍女推开门,热水已经备好,饲蛊人又让她们去备点醒酒汤。

秋满眼见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关上,屏风后雾气缭绕,她撑起上半身,转而问他:“那我能不能不洗澡?”

“也不能。”他继续否决。

秋满大怒:“谢涣!谢春雪!谢蝴蝶!你真讨厌!”

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什么都只能听他的,他真是又烦又讨厌。

饲蛊人剥开她层层叠叠的白裙,敷衍地应声:“你说得对,我真讨厌,但你现在的确需要沐浴。”

如今天气热,她这段时间每日都要沐浴,更别说今日还喝了酒,若是不洗干净,明日醒来后会郁闷的。

秋满嘴里骂他的话不停,全然没注意到他越来越深的眸色。

当布满伤痕的身体整个暴露在他眼前时,他想的并不是如何亲吻占有她,而是轻轻抚摸着这些旧日的伤疤,低声问她:“满满,还疼吗?”

秋满低头,迟钝地发现他问的是这些旧伤,骂他的话音便不由自主地停下。

“好疼。”她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腰侧那处被带刺的鞭子抽出来的伤痕,认真地告诉他,“被打的时候真的好疼,但我一次都没哭过。”

他喉中发涩,指腹下的肤感粗糙不平,好似这一刻那血淋淋的鞭子也抽在了他身上,好久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满满很坚强。”

秋满摇头:“坚强不好,会挨更多打。”

所以她越来越不坚强,越来越怕疼,这样才会让自己过得更舒服。

她拉起另一只手也覆在自己腰上,用脸颊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脸:“蝴蝶,我都这么疼了,以后可以不洗澡不喝药吗?”

他顿时好气又好笑:“不能。”

她嫌弃地“嘁”了声,挥之即去地甩开他的手,谁知他反而掐她腰掐得更紧,直接将她整个人按进浴桶。

突如其来的热度激起她的反抗之心,手脚挥舞,扑腾起的水花溅了两人满脸。

但他好似浑然未觉,将她强行摁在浴桶里,冷脸威胁道:“你若是不想我和你一起洗,便继续挣扎。”

秋满不动了。

就在他以为她终于听懂人话老实下来时,她迅捷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试图将他也拽进浴桶淹一淹他。

醉鬼的力气到底比不上内力强劲的男人,他反应极快地两手撑着浴桶边缘,目光直直落在水面之上她胸口那片干净白皙的肌肤,眼睫微颤,长而密的睫尖滴着水,缓缓抬起眼皮。

秋满看见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大事不妙,攀着浴桶拼命想要逃出去,但他两手正撑在浴桶上,形成一个狭小的包围圈,将她完完整整地困在桶内,无法逃离。

“满满喝醉之后怎么这么不乖呢?”

他看着她,睫毛和下颌的水珠砸到她裸//露的肌肤上,被热水雾气熏得薄红的脸徐徐扯出一抹笑。

秋满淹了会儿热水,脑子比之前好使不少,连忙端正地坐在水里,猛猛点头道:“乖的乖的。”

“不,你不乖。”他腾出一只手,略用力地掐住她泛红的下巴,“想和我一起洗澡直说便是,我怎么会拒绝这种好事?”

“我不唔……”

她刚吐出两个字便被人强行堵回去——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我居然能赶得上ddl,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虽然主要是因为一写到小情侣贴贴就会忍不住爆手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