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顾平江回府/顾柔儿私奔/夫妻反目/怨夫回城
隔着纱织姿屏风,她瞧见了祁四姑娘的脸。
祁四姑娘生了一双与她夫君一样的瑞凤眼,又正是年幼,不懂事,还曾与旁的男子私奔过,幸而被李千姿连夜寻了回来,否则骨头都要被人吞了。
她自认为对祁四姑娘关爱有加,平日里祁四姑娘在她面前也常说谢谢她的教诲,喊她嫂子格外亲近,现下祁四姑娘怎么能这般说她?
李千姿呆呆地、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便听见祁四姑娘又说:“若非是她,我早就与鸿郎成了!鸿郎后来可发达了!成了纪府主子呢!谁叫她毁了我的姻缘,现在被个妾骑在头上也是她活该!”
李千姿心口一痛。
她为祁四处处筹谋,呕心沥血,竟还弄出仇来了!
“没错,大哥回来了,李千姿便别想作威作福了!”祁四姑娘对面的祁三爷冷哼一声,道:“若非是她拦着我从军,现下那些官位便该有我一份!她只肯让我读书,我读不进去书、也无法科举,有什么用?她就是为了养废我!”
李千姿听得这话,眼前都随之一黑。
祁家三爷,也就是她夫君的三弟,性子极为自大,学了两手花拳绣腿,连路边抢地盘的乞丐都打不过,却觉得自己武功高强,非要去从军,这要是真上了战场死路一条!她让他读书,琢磨着能行父亲的门路,花钱为他捐个官来,谁曾想他却这般揣摩她。
说话间,祁家二爷也跟着道:“大哥回来了,现下祁府的生意也该由着大哥来管了,日后我们祁家人自己管自己的生意,不让李千姿那个女人沾手!她以前仗着自己有点嫁妆,给咱们周转了些生意,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日日把着我们祁府的银钱,一点都不肯给我,我看她就是为了独吞父亲和大哥留下的生意!这等行径,怪不得之前被旁人退了婚,这两年与她虚与委蛇,我都快恶心死了!”
李千姿的手撑在窗柩上,只觉一口血堵在了喉咙口,甚至都呼吸不过来。与此同时,祁府。
祁老夫人从午后等到晚上,两个儿子都各有事忙,没能回来。
祁四姑娘与纪鸿私奔的消息由丫鬟们送到祁家二爷和三爷手上时,已临近未时。
但是那时候,祁家二爷溜出了书斋,跑出去与那些行脚商人喝酒,商讨通商大计,议论如何做成皇商,振兴商业,喝的伶仃大醉,话都说不懂,丫鬟来报也是白报。
而三爷当时正在与江湖人士的院子里练武,人被泡在大木桶里,里面放满各种中药汤水,然后放火在其下蒸煮,说是在开百窍,一旦开了百窍,便可暴涨二百年功力,飞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若是断了,这辈子的武脉都要断绝了!
现下不过开了个头而已,所以得了信三爷也没法走,为了远大前途,三爷必须继续泡着,丫鬟只能再辗转回去。
唯一带回来信儿的只有李千姿派回来的丫鬟,说是祁四姑娘下落还没寻到,李千姿现在还在外面找。
祁老夫人急的冒火,一边心疼两个儿子为了前途拼命,一边心疼她的女儿被逼走,最后只能骂李千姿:“连个人都找不到,她还有什么用?”
深更夜半,祁老夫人骂了半夜都没人敢应声。
直到寅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的二儿子、祁家二爷终于醒酒了,带着满身酒气从酒楼处回来,进碧水院的时候一脸的焦躁:“娘!四妹妹可找到了?”
祁老夫人一瞧见自己二儿子回来了,顿觉委屈,抱着自己二儿子一顿痛哭:“若是你妹妹死在了外头,娘可怎么活啊?都怪你嫂嫂拆散他们——”
祁二爷也觉得恼,却不好随着母亲一起骂嫂嫂,只随着母亲埋怨了两句。
大嫂就是这般强势,平日里压的他们都抬不起头来,现下好了,四妹妹被逼跑了!
他们不过说了两句,便见院外跑回来个丫鬟,一路踉跄着奔来,跑到他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四、四姑娘回来了!”
祁二爷和祁家老夫人都是一喜,两人顾不得什么仪态,匆忙往府门口去奔。
只是一旁的丫鬟欲言又止,跟在他们俩身边低声道:“但是,但是纪家的大公子也一道回来了,一同在府门前跪着呢。”
两人又是一惊,一路忐忑到了府门口,果真瞧见一男一女跪在门口,路上来往行人都探头探脑的瞧着。
这两人赫然是私奔的纪鸿与祁四姑娘。
祁家老夫人急于去找自己的女儿,抱着又哭又打,一旁的祁二爷拧着眉头将纪鸿扶起来,道:“纪公子这是何意?”
跑都跑了,怎的突然又回来在府门口跪着了?随着祁二爷离开,大夫人重病缠身、不得理事,二爷拿了中馈一事,迅速在整个祁府之内传开。
祁四姑娘跟鬼魂儿一样缠着二爷,让二爷给她添嫁妆。
提起来要嫁妆一事,祁四说的振振有词:“要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李千姿怎么会急的生病?她要不生病,你能得来中馈钥匙吗?怎么说你都得分我一些。”
祁二爷反倒舍不得松手,犹犹豫豫道:“这是大嫂让我拿着去平大哥的事儿的钱,这些铺子的生意我还得操心呢,哪有钱给你添嫁妆啊?”
这中馈给祁二爷之前吧,祁二爷言之凿凿的说李千姿该给祁四嫁妆,现在李千姿真放权给祁二爷了,祁二爷反倒不舍的给祁四了。
有时候吧,一个人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你得看是花谁的钱。
祁四气得不行,去跟亲娘告状,但奈何祁老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骂任何一个,只能去找李千姿,让李千姿来解决。
祁老夫人原话是:“你二弟跟你四妹妹因为你给的钥匙吵起来了,你且过来走一趟,看看如何处置。”
要不是李千姿给了中馈钥匙,祁二爷和祁四怎么会吵起来嘛!李千姿也真是的,就不能给了二爷中馈,再给祁四嫁妆,一口气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吗?
祁老夫人到现在都惦记着李千姿那点嫁妆呢,她心想,反正李千姿都给出来一部分了,怎么就不能再给一部分?
寻春院那里得了信儿,李千姿便叫人传话:“叫二爷和四姑娘为此生了口角,是儿媳的过错,儿媳便将这钥匙收回来便是。”
一听到要收钥匙,祁老夫人也哑火了,只扭头劝祁四:“莫要胡闹了,再闹下去,你嫂嫂要收钥匙了!你看看你,又惹你嫂嫂生气!”
眼见着亲娘也不帮自己,祁四委屈极了,怎么所有人都欺负她一个呀?她跟祁二爷大吵一架,负气离府,去找她的小情郎纪鸿诉苦去了。
谁料纪鸿听闻此事,竟是二话不说,直接亲自杀来了祁府,到了祁府后,就拉着祁二爷喝酒,畅谈商船大事。
祁二爷院中灯火一点,酒水一上,两人坐在前厅就开始喝。
“二哥不必给祁四姑娘添嫁妆,我娶她,从来不是看那份嫁妆。”
也不知道纪鸿是怎么哄的,祁四在祁府里跟所有人因为没有嫁妆一事大吵大嚷,但跟情郎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认了,不再胡闹。
“二哥可知道最近海上出了一条新商路?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事儿。”
纪鸿又道:“二哥尽管入我们纪府的股,到时候赚了银子,我们五五分账。”
纪鸿生了个好舌头,用处可大着呢,之前脱了裤子能舔祁四姑娘,现在喝了点酒也能忽悠祁二爷,祁二爷被忽悠的张了张嘴,问:“投一次要多少银两?”
纪鸿伸出来俩手指头:“两万两。”
“两万两!”祁二爷惊得要跳起来:“哪里有这么多钱?”是日。
午时。月上三竿时,一伙黑衣人拿着刀潜伏进了许老二家的房中。
房中一男一女刚欢爱过,衣裳都不曾穿、正沉沉相拥入眠。
这段时间里,许绾绾跟祁晏游在村子里渡过了一番神仙日子,许绾绾做着回到祁府当侧室的美梦,祁晏游偷得浮生半日闲,俩人每日除了欢爱就是欢爱,浓情蜜意的很,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伙人盯上了。
一伙儿太子还在路上,而另一伙李千姿派来的黑衣人已经逼进了屋中。
黑衣人共三人,其中两人身有功夫,轻手轻脚,谁都没惊动,但黑衣人不曾瞄准祁晏游的脑袋来砍,而是挑挑选选,顺着脖颈往下一擦。
这一刀没有刺穿他的脖颈,而是擦过脖颈,刺到了他的肩膀中。
祁晏游“啊”的一声喊,当场疼醒,他的手无意识的划过,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剑尖。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刀要砍他,祁晏游猛然想到最近东水多水匪劫掠村庄的事。
东水水匪猖獗,平日里一直在海面上飘着,但是如果长时间劫不到船,他们也会直接上岸来,挑一些小村庄来屠戮,这些事,祁晏游以前听过很多次,但是他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
尖刀,伤口,疼,疼,疼!
尸体!尸体!尸体!
想到尸体,他就想到那些被水匪砍了的官员们。
与许绾绾欢好过的第二日、他去到江上时,蹭看见过一位共事大人的尸体漂浮在江中,那尸体被砍的脑袋都快掉下来了,眼睛却还睁着,人被泡白了,看一眼让他当天都没吃下饭。
尸体,尸体,尸体!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杀他!
他不愿意变成尸体!他还没活够!
惊惧与恐慌瞬间顶上心头,在这一刻,祁晏游连一旁的许绾绾都忘了,尖叫着从床上起身,许绾绾被惊醒,左右一看,顿时瞧见三个黑衣人堵在房中,一个为首的站在屋中,一个站在窗侧,一个堵在床头。
黑衣人衣裳宽大,看不出男女身形,面覆黑布,又只露出来一双眼,瞧着杀气腾腾,分外吓人。
瞧见这一幕,许绾绾也被吓坏了,连忙起身跟着要跑,只是两人你绊我我绊你,两具/白/花/花的身子/缠在一起,竟是一时起不来身。
那狼狈模样,简直令人发笑。
而这时候,为首的黑衣人站在一旁,瞧见两个人争先恐后的逃跑,黑衣人步伐微微顿了顿,似乎觉得有趣,竟是慢下动作来,声线嘶哑道:“我今日为财而来,你们两人给我钱就行。”
此人声线略单薄,虽然明显压着嗓音,但也能听出来并非男子,只是在这等时候,他们没有心思去细细分辨这人是谁。
听见这人说要钱,祁晏游和许绾绾都松了一口气,祁晏游匆匆掏出所有钱财,道:“这里有四百多两,都给你,你快走吧,我绝不报官。”
床前的黑衣人收起银两,但站在房中的黑衣人首领却道:“不够,四百两只能买一个人的命,你们俩必须得死一个人。”
顿了顿,这位为首的黑衣人似乎觉得不够味儿,又加了一句:“谁死都行,你们俩自己选吧。”
祁府的花园正开一场大宴,往来席间皆是纪鸿邀约来的、生意场上的客人。
今日祁府开宴,邀约的客人本该由祁二爷来定,但是祁府以前一直都是李千姿管家,祁二爷没管过生意,也不认识什么生意人,所以此次设宴都是由纪鸿搭桥,介绍了一批又一批的生意人给祁二爷认识。
这一场生意,祁府投了两万两,从山州府带一批货去朱庆县,再从朱庆县带一批货回山州府,两批货都是他花钱进的,其余人都等着货到了、花钱买下来。
简而言之,祁二爷是吃肉的,其余人是跟着祁二爷喝汤的,所以众人说话都好听极了,围着祁二爷就开始吹,哪怕是初次见面,也将场子炒的格外热闹。
因着少了李千姿在其中管辖钳制,今日的祁二爷有些飘飘然,在席间饮了不少酒,连带着祁四也来凑热闹,跟一群男人们挤着喝酒。
祁二爷训斥了一句“四妹无礼”,就被众人连声劝住了。
“二爷与我们是至交好友,四妹也就是我们的亲妹妹,不过一道饮酒,有何不可嘛!”
祁二爷被他们捧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就不再阻拦。
也有人围着祁四吹嘘,夸赞祁四貌美乖巧,与纪鸿实在是相配,将祁四夸的心花怒放,众人齐坐花间,祁四弹奏,纪鸿作诗,这一场宴席宾客尽欢。
一场酒喝下来,祁二爷被众人吹着捧着架着,醉醺醺的就把合券签了。
合券签了,所有人都开始忙活起来了,采购物资、招募船手,每一件事儿都折腾的阵仗很大,祁二爷就日日跟着这群人一起去采购,去招募,然后结账。
这一整艘船都是他投资的,自然要他出钱。
但其余人也不干看着,他们嘴上跟长了个喇叭一样,见到了祁二爷,围着祁二爷就开始吹。
“二爷真有魄力!这船号一响,黄金万两!船帆一鼓,腰缠万贯啊!”
“要不然说是二爷呢?一般人哪里比得了啊!”
“要我说,二爷以后说不定能成东水第一商人呐!”
祁二爷被吹得脚底下发飘,每日都不着家了,天天在外面吃宴席。
这一日,航船的诸多准备终于就绪,明日便要航船而去,祁二爷跟一群合作伙伴、以及他的未来妹夫一起在酒楼内大喝一顿,待到子时夜半才回到祁府。
祁二爷醉醺醺的回府、被小厮扶着下马车时,正瞧见府外后巷小门处,有祁府的马车正在运送一尊大佛往府内走,祁二爷问了一句,小厮便叹着气回:“是去了佛庙那位,说是近期总是梦见大爷,每日在佛庙里供奉还不够,还特意请了一尊佛回来,替大爷祈福。”
喔——李千姿确实是去了寺庙来着。
以前李千姿管他大哥管的死紧,现在管不到了,开始知道错了?
祁二爷嗤了一声,心说,大嫂悔的也太晚了点!若是早些悔恨,将那丫鬟直接收成了妾,眼下哪里要受守寡的苦呢?
这女人啊,就是不能惯着,得给她点罪受受,她才能知道疼。
祁二爷摆了摆手,没放在心上,女人就这样,一点小事儿就要死要活的,这个家啊,还是得男人来当!
祁二爷被小厮扶着,醉醺醺的回了听蝉院。
与此同时,那尊姿佛也经由丫鬟的手,一路送至后宅之中,随后又有丫鬟折返回佛庙,说是要去向佛庙中的大夫人回禀。
所有人都瞧着那丫鬟去了祁府,又回了佛庙,就理所应当的觉得李千姿就在佛庙里,但是当丫鬟推开佛堂厢房时,里面空无一人。
李千姿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寺庙祈福,但实际上,丫鬟一直在对着空荡荡的蒲团讲话,偶尔外面的僧侣来送斋饭,丫鬟还会在蒲团上摆两个架子,往上面套上衣服与假发鬓,用烛火做出人影来,以此让别人以为李千姿还在。
那,真正的李千姿去哪儿了呢?
祁府库房里一共也就一万八千多两,全掏出去都不够。
“这可不行。”祁二爷连连拒绝:“嫂嫂把中馈给我,除了打理店铺生意以外,还让我去疏通关系,免于罪责,库房里的银子还得掏出来一半去打点,要是都拿去做了生意,我大哥办砸差使这件事儿就躲不过去了。”
“二哥,咱们大哥这件事儿,不着急。”纪鸿打了个酒嗝儿,道:“我堂兄——长安里那个,跟我说了,水匪劫官船这件事已经闹到长安了,长安认为东水郡办事不利,所以会亲自派人下来解决,长安人回来的路程就得小半个月,到了这儿,再查查案,耽误耽误功夫,起码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都够咱们第一批船回来、够您大赚一笔啦,等赚了钱,再去给大哥疏通嘛。”
“可是——”祁二爷还犹豫:“要是翻船了可怎么办?”
“不能翻!”纪鸿神神秘秘的一挤眼睛,说:“我在海上有人,打听了,这条线是安全的。”
纪鸿还真没骗祁二爷,上次他们家亏了之后,他特意花钱在那群水匪里面打点过,人家给了他一条线,他安安稳稳的走过去就是了,要不是他没本钱,这么好的事儿他都不肯让给祁二爷。
说完,纪鸿又用力拍打胸口,掷地有声:“若是翻船了,弟弟赔你一半!”
祁二爷被说的心动了,赢了一本万利,亏了人家还赔一半——
“二哥啊。”醉醺醺的纪鸿端着酒杯、望着祁二爷,声线模糊的念叨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不能怕,男人,就该干点大事儿。”
说话间,纪鸿撑着脑袋趴睡在了桌上。
祁二爷端着酒杯,怔在了原地。
男人,就该干点大事儿。
大事儿!而祁晏游此时已经逃出了房门。
许绾绾的遮挡让他获得了喘息的时间,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隐蔽、不能见人,更顾不得身上无一衣物,跑出去后就开始嚎:“救命啊!有人杀人啊!有刺客啊!有水匪啊!”
三位黑衣人当即追在他身后跑出。
祁晏游动静不小,若是平时,肯定会被引来人,但今日不同,今日,整个许家村如同一座寂静的坟茔,连村子里的狗都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嘶吼在回荡,无人知晓。
祁晏游越跑越慌,可他不管怎么跑,刺客的刀尖都一直追在身后,追在身后、追在身后!
脚下的方向早已难辨,心像是要跳出胸膛,惊惧,恐慌,尖叫,直到他看到一片海河。
海河被寂静的月色笼罩,水波泛出泠泠的润光,夏日丰沛的水汽飘在空中,远远地引着祁晏游的眼。
他想要跳下去,跳下去就有希望!他是海河边儿上长大的孩子,他会水的。
他不敢回头看刺客有没有跟上,求生的本能使他一个文弱书生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他跑得好快好快,而身后的黑衣人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甩袖子,袖箭飞出去,狠狠地刺穿了祁晏游的小腿。
跑到一半的祁晏游向前飞扑,“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海河近在咫尺,但他爬不过去,刺穿小腿的袖箭传来一阵痛苦,他的身体渐渐虚弱,但他知道,这个袖箭要不了他的命,这东西小,也没有射到心脏,他还有活着的机会。
他还有机会!而此时的李千姿并不知道府外有人等她。
她还同祁四一起出府。
李千姿第一次觉得,祁府的路原来这么长。
从花园走出来,要先绕过假山,再踏上长廊,头顶上的廊檐挡着日头,微风从廊檐外吹进来,将李千姿的裙摆吹的随风飘动,薄纱翻动间,浓烈的日头落到她的发鬓间,将她的发鬓晒出细泠泠的润光来。
她们走下长廊,还要绕过两道宝瓶门,才能看见照壁。
走到照壁之外,才是祁府大门。
记忆里几步的路,现在走起来那么长那么长,有一辈子一样长,李千姿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上,上辈子的一切都在脑海之中回荡,反复闪过。
她的步伐似乎都不太稳健,隐隐要摔倒似得,她却浑然未觉,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往外走。
走了不过百步,她突然开口,声线幽幽的和身旁的祁四说:“你们大哥是个很好的人,当初如果不是他娶了我,我说不定还在庙里当姑子呢。”
祁四撇了撇嘴,心说你还知道?但也没瞧见你对我哥多好。
李千姿似乎没察觉到祁四的心思,依旧一边走一边说:“你哥哥对你也好,偏宠你,对你二哥也好,包容你二哥,对你三哥也好,你三哥胡闹,你大哥从不说什么,对你祖母也好,对谁都很好。”
就连对一个老管家都好,什么隐秘事儿都会告知,却只将她当成外人,处处防备。
整个祁府人,都把她一个嫁来的女人当外人,恨不得从她身上薅走每一两银子,那就别怪她把祁府上下吃个干净。
说话间,李千姿脸上露出几分李柔,她轻声与身边的祁四道:“你大哥死了,但他的好我是一直都记着的,你放心,就算你哥死了,我也永远留在祁府,我也永远是你的嫂嫂。”
祁四隐隐觉得李千姿今天有点奇怪。
她整个人瞧着像是一副死了夫君、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李千姿一说起话来,眼眸里好像跳跃着刺目的光,像是整个人期待着什么事儿一样。
可当她再细细看去,却只看见李千姿眼中一片悲意。
许是看错了吧?
命运会给每一个人一点恰当的预告,但是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眼前虚假的幻想,没办法一眼看透其下藏着的真相。
就像是祁四,她察觉到了一点,但是她没把自己心底里那点突然窜出来的奇怪当回事。
说话间,她们二人已经走到了府门口。
官衙的人就等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捕头,双手环胸,不知道在门口等待了多久,面色一片平和,在捕头身后摆着一架小推车,正是推尸板。
炎炎夏日之中,那推车板上散发出一阵阵恶臭,门口的两个守门护卫瞧见了,都不敢直视这个推车,又赶忙挪开目光。
李千姿和祁四走得快些,两个女人才踏出门来,门口的捕快就对着她们行礼,道:“敢问那位是祁大夫人?”
李千姿上前一步,道:“我是。”
捕快复而行礼,语气中夹杂了几分遗憾,道:“祁大夫人,我等在海河上打捞到了祁大人的尸体,今日特亲自送来——祁大人是为公务殉职,死有重于泰山,还请夫人节哀。”
李千姿面上的凄凉更重,她颤巍巍的擦了擦面,随后拉着祁四向前走去。
“四妹妹,你哥哥回来了。”李千姿说:“我们去看看他吧。”
祁四被李千姿一拉,整个人都被拖拽了过去,脚下都跟着踉跄了一下。
方才跟李千姿一起从府门前出来的时候,祁四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好听,她打定主意,一定要从头到尾跟着李千姿,好好瞧一瞧李千姿被耍的笑话,但是眼见着真要走到尸体前头来时,祁四反倒犹豫了。
她一过来,就嗅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
臭中又带着几分酸气,连带着空气中都飘散着水腥味儿,祁四一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头痛恶心。
再抬头一看——
前来送尸体的官衙之人也没给尸体准备个什么棺材,就弄了一个小推板,一具尸体被摆放小推板上,尸身上盖了一层白布,将下面的人尸给盖住了,叫人瞧不清楚下面的尸身,只能看见一层人形的轮廓。
但是这也够吓人了呀!
祁四的脚下就像是沾上了泥水,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不愿意靠近。
越是不敢靠近,她脑子里想象的就越多。
夏日燥热,尸体在水里泡过之后,整个儿会涨大一圈,像是鱼泡一样肿起来,人称其为[巨人观],这种巨人观,若是轻微程度还好,还能完整的将尸体打捞出来,若是这尸身胀到了一定程度,稍微碰触一下,这尸体就会“砰”的一声炸开!
那些尸水,肉块啊,就会迸溅到人的脸上,一想到这个画面,祁四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祁四这一退,正撞上祁府其余人。
祁老夫人和祁二爷也都走过来了,而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的是今日来做客的宾客,和祁府的一些亲戚。
宾客和亲戚们都在大门口处站着,没有直接围上来,但是此时人群都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祁老夫人、祁二爷和祁四也不得不过去。
就算是他们心知道,这上面的人一定不是祁晏游,他们也得过去看一眼,才能说不是。
但是那臭味儿熏得人两眼发黑,祁府人都不愿意走的太近,祁老夫人佯装心口疼,“哎呦哎呦”的往下倒,祁四跟祁二爷一起扶住祁老夫人,三个人默契的停住脚,都在后面看着。
当时李千姿走在最前头,直奔着尸体而去,这三人在后面聚在一起,低声说小话。
“让李千姿自己过去瞧吧。”祁四低声道:“瞧见不是,她自己就回来了,省的我们去看了。”
其余二人都点头赞同。
演戏归演戏,他们演一演就算了,可不愿意去碰什么尸体,这多晦气啊!
就这说话间,李千姿已经走到了尸体前面。
她大概真的以为那是她的夫婿,所以毫不迟疑的掀开了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