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和离(下)/早点死了吧,死在我手里
是夜,宁月到梧桐殿的时候,发现殿内屏蔽左右,四周清冷的紧。
头顶上的枝木互相交错,叠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夜色下静静的悬着,耐心的等待着某个猎物一头撞上去。
宁月毫无察觉,绕过长廊往前走时,看见皇嫂的贴身宫女芝兰捧着一把匕首进了内殿。
宁月喊了一声,但芝兰似是没听见,快步进了殿内。
宁月随之而去,隔着一层纱帐,看见皇嫂跪坐在其中,芝兰将匕首捧递给皇嫂,颤抖着喊了一声:“娘娘。”
这一声娘娘尾音都在抖,听起来凄凉寒苦,让人顿生不妙之意。
这是要做什么?
宁月屏息探头,正看见帐内的皇嫂慢慢坐起身来。
她可以看见皇嫂劲瘦的肩背,像是一只坠在重叠金纱中的鹤,火光如水般映在纱帐上,只是她的一个影子,都带着几分浮光掠金的惊艳。
宁月刚想开口,却突然看见皇嫂接过那把匕首,作势要往脖颈上捅!
“皇嫂!”宁月惊得三魂七魄都飞了,跑过去尖叫着喊:“皇嫂这是在做什么?”
纱帐翻飞,露出李千姿的身影。建业六月上旬,夏。
文康帝在三灵山祈福时风邪入体、已起身回朝的消息穿过三灵山,一路飘回了建业,后又顺着建业城门,一路直奔皇城而去。
八百里送信的太监出示千牌,经过城门口金吾卫的搜身检查后入皇城。
皇城宽广,地面上铺着齐整长石,入城通道两侧由金吾卫把守,进皇城后,远远可见一巍峨大殿,正是皇上上朝时的金銮殿,绕过殿后,便是后宫。
晋国的后宫很干净,没几个活人。
先帝去得早,当初先帝那一批后妃都被李太后拉去殉葬了,那些儿子们没熬到有封地的岁数,病故的病故,失踪的失踪,一个没活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后宫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再后来,到了文康帝开枝散叶的岁数,李太后亲自为文康帝挑选后宫。
李太后手段狠辣,从不曾让不干不净的女人进皇城,眼下文康帝后宫的女人每一个都是老老实实,谁都不敢出挑。
太监带着消息经过金銮殿,入了后宫,后行千步,终于到了仁寿宫,在仁寿宫门口求见太后。
两刻钟后,有宫女引太监入仁寿宫。
仁寿宫坐落在皇城最中心,宫深殿远,藏在一片朱色长廊之内,仁寿宫在先朝时就是太后的寝宫,十几年不曾修缮,只要一走进这里,就能嗅到淡淡的腐朽气息。
行在廊下的宫女谨慎小心的低着头,沿着宫墙根,带着小太监行至殿外檐下通禀,片刻后,小太监被引入前殿。
前殿紧闭门窗,半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其中点着重重檀香,一线香雾顶上殿梁后缓缓逸散,厚厚的冰缸在角落里摆了一排,冷意逼人。
岁数大些的嬷嬷在一旁站着伺候,前殿台阶最上方摆着一张长椅,其上坐着一道身影。
对方穿着一身深石榴红的长袍,发鬓半白,身形干瘪佝偻,脸皮老垂,目光略有些浑浊,身上裹着沉沉的暮气,宽大袖袍下露出来的手指隐约可见一些老年斑。
重金雍翠的首饰压着她,像是随时都要将她压的倒下去,但她偏靠一口气撑着,怎么都不倒。
正是年过五十的李太后。从陆承明厢房离开后,李千姿利索的翻上楼檐,漂亮的裙摆在屋檐上绽出一朵花来,随后她在屋檐上几个起落,就重新翻回了自己的厢房中。
她回到厢房中时,厢房内一片静谧。
宁月裹着被子睡得安安静静,脸蛋儿粉嘟嘟的,李千姿在一旁看了片刻,慢慢将她卷乱了的被子重新盖好,随后脱衣躺在宁月身侧。
宁月不习武,对一些细微动静没有任何反应,之前又被李千姿灌了酒,脑袋沉沉,浑然不知道谁来了,睡得不分东南西北。
李千姿平躺在她身侧,缓缓闭上了眼。
她们俩睡觉的样子也不一样,李千姿规规矩矩的躺着,动都不动一下,宁月睡觉却四处拱来拱去,偶尔拱到李千姿身上,李千姿就替她扯好被子,又让出一块地方。
平静温和的皇后和四仰八叉的公主,就这么平静的度过了一夜。
厢房角落里堆着冰缸,冷气浸染间,被窝绸缎凉凉的,人一躺进去,身体渐渐放缓,李千姿沉沉的睡了过去。
摘星阁距离仁寿宫不过一刻半钟的路,不算远,李千姿走到仁寿宫时,正是卯时中。
卯时中的天还不曾大亮,仁寿宫的长檐下还挂着风灯,李千姿到的时候,太后并不见她。
前来的嬷嬷只说太后头风,难以见人,命李千姿在偏殿中跪坐佛前,为太后抄经祈福。
李千姿拿起笔就开始抄写。
地板冷硬,只有一薄蒲团,屋内清冷,面前只有一佛像,一群人在旁边盯着李千姿,站在最前面的嬷嬷要挨个儿念皇后手下在做的宫中的事项。
李千姿做的好的,要说一句“分内之事”,李千姿做的不好的,嬷嬷便要拧着眉挑出来,将这宫规再说上一次。
李千姿与宁月一同睡去时,陆承明手下的两个侍卫、银甲与紫刃已经出发,直奔三灵山而去。
小小的三灵山现在也算是卧虎藏龙了,陆承明派来的侍卫,跑掉的皇帝,李千姿派去的芝兰,挤在同一座山里面,不知道谁先死。
而夜幕下的三灵山静静地伫立在此,宽容的接纳每一位来客。
两个新婚的小夫妻俩在火炕上拌了两句嘴,谁都不理谁,转头睡去了。
这倒是方便了后窗户前偷听的芝兰,芝兰听来听去,见陆明山没有要翻脸的意思,不由得暗暗称奇。
以前陆明山在宫里谁都不惯着,也就只怕一个太后,没想到现在竟然为了个女人做到这地步,要是太后在此,估摸着都要心疼的掉眼泪了。
等俩人睡去了,芝兰翻上窗户躺着,迎面望着头顶上的明月。
夜凉如洗,月色如银,沐浴在芝兰的身上,芝兰伸手去摸月光,忍不住想,建业现在如何?皇后又如何?
三灵山里有一群势力各异的人相互拉扯,但建业之内也是不相上下。
太后忙着弄死齐王,没发觉自己儿子已经换了个人,李千姿忙着扒齐王裤子,也没发现齐王已经派人开始调查她,齐王忙着运替死鬼进建业,又要兼顾去找李千姿的麻烦,宁月忙着扮演她哥哥,时不时还要抽空以女身出面,让别人不怀疑。
每个人身上都缠着两三条别人看不见、只有自己知道的线,有的人主动拉扯着身上的线,悄无声息的缠绕在别人的身上,而有的人被这些线拉扯着,被迫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在寂静的夜里翩翩舞一曲身不由己。
这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狂欢,但只有月亮能看见。
三灵山半山腰里的陆家村今天很热闹,因为今天是老陆家闺女成婚的日子。
要说这老陆家啊,可真有点意思。
他们家就生了一个闺女,从小当成男孩一样养大,把这闺女养的性子很歪,窝里横,谁对她好,她就要欺负人家,整天说什么“我是你们唯一的女儿你们不该对我更好点吗”,“要不是你们把我生在这里我怎么会吃不起饭”之类的畜生话。
但丽娘对外人反倒客客气气的,只有老陆家两口子窝窝囊囊,天天被自己女儿训。
说起来,丽娘跟陆明山都是一样的受宠,只不过丽娘长在乡野里,陆明山好歹还读过书,他们俩碰一起,还真不知道谁倒霉。
小太监跪拜到地,细细将掌事姑姑的话传递给太后。
“启禀太后,掌事姑姑说,皇上无碍。”
“据说皇上重病,是与一女子有关。”
“听说这女子是皇上在乡野中寻来,因不愿受皇后管辖,便从中逃离,至今不曾寻到。”
“皇上因此与皇后大吵一架,随后风寒入体病重。”
听那掌事姑姑传回来的意思,好像皇上这场病全然是皇后的错似得。
小太监的话说完了,坐在龙椅上的太后也没什么反应,小太监壮着胆子抬眸偷看了一眼,正看见太后神色冰冷的抬了抬下颌。
“下去。”一旁的嬷嬷对小太监道。
小太监匆忙下去。银甲与紫刃在三灵殿中转了一圈,暗地里接触的都是殿中一些负责洒扫的一些人,了解了一部分三灵山发生的事情。
帝后来到三灵山后,唯一说得上是“意外”的,也就只有一个“农妇失踪”,金吾卫迅速调查,皇上被气病这一件事。
据说这个女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皇上因此风寒,最终回了建业。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皇上已经偷龙转凤了,说来说去,重点都在那个失踪的农妇身上。
银甲与紫刃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转头又开始去查那个失踪的农妇,兜兜转转,找到了半山腰的陆家村。
来之前,这俩人做了十足准备——之前那些金吾卫没头苍蝇一样在山里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为什么他们来了没多久却能找到?这失踪的农妇必然有些古怪之处,他们得仔细些。
两人化为货郎,开始挨家挨户的兜售一些东西,也换一些山里的东西。
三灵山半山腰的小村庄地理位置偏僻,下山一趟很不容易,也少有人赶集,所以一群人缺食少穿,特别是盐,这是硬通货,因此货郎很受欢迎,两人挨家挨户的走过去,周遭都是一圈人围着,很快就在村里听了一些“新鲜事儿”。
比如老陆家的闺女带了个男人回来。
比如他们很快成了亲。李千姿的手往下落的时候,轻轻地“咦”了一声,抬眸看向床上的陆承明。
陆承明依旧在睡。昏暗的地窖中,两人身影交叠在一起。
陆明山的手掌摁掐在丽娘的脖子上,将丽娘的脸掐的青紫,丽娘拼命挣扎,但陆明山一动不动。
“陆——”丽娘喊道:“你、你怎么!”
你怎么敢杀我?你不是爱我吗?
陆明山赤红着双眼,看着丽娘挣扎,但手上的力道根本不停。
他是皇上,是天子,是整个大晋最尊贵的人,从来没有人这样欺辱过他,他不可能让丽娘活着。
他对丽娘的爱,挡不过丽娘对他的折辱。
“我、爱——”丽娘似乎又想拿之前那一套来对付陆明山,但是陆明山不信了。
乍一看吧,丽娘好像很爱他,肯为了他去死,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但实际上,丽娘爱的只是她自己。
她嘴上说着喜欢他,却不肯为他做任何牺牲,只想着如何从他身上榨干他的每一滴血,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回本”。
是的,回本。
她天然觉得,只要陆明山爱她,那就欠了她,爱她就必须把她捧到天上去、必须无限顺从她,才能“平账”,她的爱不是付出与尊重,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勒索。
她只是享受有这么一个人无限迁就她的感觉而已,只要陆明山稍微有一点满足不了她,她就暴跳如雷。
甚至,丽娘以爱为名把他拉到泥潭中、拼命的用脚去踩,生怕他站起来。
折磨他,饿着他,非要让他去干平民的下贱事儿,那是爱他吗?丽娘的爱也不是宽容包容退让,而是较劲打压算计报复。
这样的爱也持续不了多久,任谁跟丽娘相爱,最后都会反目成仇。
陆明山越想越恨,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活生生将丽娘掐晕过去。
丽娘晕过去之后,陆明山喘着粗气,看着地面上躺着的丽娘。
说来也可笑,上辈子李千姿为他们两个人担了一辈子的因果,俩人甜甜蜜蜜爱到了最后,国亡了,俩人还一起逃跑呢,现在好了,没人给他们俩担因果了,没人来插足他们俩真挚的爱情了,这俩人竟然先打起来了。
不会爱的人其实一辈子都不会爱,丽娘只是放出了一个“我们相爱”的钓饵而已,等陆明山真的张口咬了,才发现里面有个冰冷冷的钩钓,这钩子穿过他的下颌,把他整个人吊起来,他变成了砧板上的鱼。
但他不甘心就被这么吃掉!
眼下丽娘没死,不是陆明山心软,而是陆明山要报复她。
他将丽娘的衣裳脱下来,塞进丽娘嘴里,又把人五花大绑,把手脚全都束缚住,丢在了地窖下面。
这地窖是冬日时候用来储存一些粮食之类,眼下是夏日,地窖没什么用场,只放了些杂屋,平日里都没人过来,陆明山被关了这么多天,都没一个人来。
现在,陆明山把丽娘也留在了这里。
他要让她也体会一番求救无门、被活活饿死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比干脆利索的死去更痛苦。
等他把丽娘捆好了后,他重新用梯子架在地窖入口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爬了上去。
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地面上的时候,陆明山坐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但哭了两声,又用袖子死死掩盖住了面。
他将梯子重新收起来,避免被丽娘爬上来,然后将地窖的门重新盖上。
在夜色下哭了一会儿后,陆明山拿起梯子,将梯子放回到原先的位置,然后悄悄地避让开村子里的其他人,重新走出了村庄。
这还没结束呢,陆明山离开村子的时候想。
他要回到建业,他要重新去做皇帝,他要回去跟李千姿认错,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去找什么女人了,他去做皇帝的第一天,就要派人来将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吊起来!
想到李千姿,陆明山这一颗死寂的心又重新活过来了。
他想到以前,他饮酒,李千姿为他煮解酒汤,他纳后妃,李千姿替他安置后宫,他身子不好,李千姿时时刻刻为他治疗,生怕他留下一点隐患。
他跟着这个农妇失踪之后,李千姿为了找他,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力气!说不定现在还在夜夜难眠、孤枕落泪呢。
一想到此,陆明山后悔的心口都跟着疼。
他以前竟然放着李千姿这么好的皇后不要,而去受一个农妇的鼓动!
但幸好,他现在还有机会,他只需要现在回到皇城里去,回到李千姿身边,就能把一切故事重新掰回正轨。
见到了他,李千姿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模样呢。
陆明山的脚步更快了些,匆忙的行走在山间的野路上。
他要快点去找到李千姿,以后再也不让李千姿生气,他要跟李千姿做一对千古帝后。
这一夜,太后在殿里算计人,宁月被李千姿说动了心思,齐王等待着太后的最后一战,而陆明山,也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在黑夜中离开,踉跄着走向皇城。
当然,无人所知。
病气摧人衰,他整个人都显得单薄消瘦,胸膛上可见青色的脉络,一眼望去,就让人知道时日无多。
他的肌理依旧冰冷,但是,当李千姿的手往下落时,能清晰感受到坚硬的触感。
怎么回事?这次竟然如此顺利。
李千姿回想了一番,她好像也没下媚药啊。
她只下了足够量的迷药,为了避免这个人如上次一般醒过来来着——
这念头一闪而过,小问题不必在意,关键是接下来。
她得速战速决,怀上孩子才是关键。
李千姿手腕一抬,又一次去扒他的衣裳,顺势又开始扒自己的衣裳。
她扒的太认真,都没注意到床榻上的陆承明喉头上下一滚,额角都逼渗出了些汗。
比如这个男人出手很阔绰,穿金戴银。
紫刃用一包红糖去贿赂村子里的小孩儿,来细细询问,随着小孩儿的描述,用小木枝在地上画,最后竟然画出来个跟文康帝八成相似的人。
“就是他。”一旁的小孩吮着手指说。
紫刃惊出来一身冷汗,忙将地上的画儿擦了。
当日,银甲与紫刃以要收山货为理由,在村子里临时赁下了一处房子,开始了在陆家村生活的第一天,并向遥远的建业飞鸽传书。
嬷嬷则在一旁小心的替李千姿开脱,只道:“皇后想来也是为了皇上着想。”
坐在长椅上的太后似乎并不曾在意自己儿子和儿媳妇的这点冲突,只淡淡的问了一句:“今日的药,送到承明殿了吗?”
承明殿,是齐王的宫殿,因齐王病重,所以太后在皇城中特设一殿,使齐王在皇城中休养,日日命御医亲奉药汤。
旁人听了都以为这是太后对齐王的嘉奖,但一旁的心腹嬷嬷听了这话,却只觉得后背发寒,这殿里的寒气像是一条蛇,蜿蜒着缠绕脖颈。
嬷嬷忙低下头去,道:“今日的药还正在熬,奴婢这便催人送去。”
说话间,心腹嬷嬷向后退去,离开宫殿前,她连头都不敢抬,只等出了殿后,她低垂着的肩颈才敢抬起来。
廊檐外正夏。
翠木长阴绿已密,微风过檐抚裙衫,头顶上的日头落到身上,带来暖洋洋的气息,嬷嬷这才有了在人世间行走的感觉。
穿过廊檐时,后厨正见小太监提着圆盘八宝药盒踏出后厨,心腹嬷嬷拦着问了一句“可是齐王的药”,得到确切回应后,心腹嬷嬷才放下心来,后又叮嘱:“快些送去。”
小太监“哎”了一声,提着手里的药盒,直奔承明殿而去。
皇嫂只着纱衣,正赤足匍在地上、背对着她,薄薄的脊背虚弱的垂着,看的人心疼。
“皇嫂!”宁月双手发抖,被吓得炸毛了。
“今日掌事姑姑来此,说要见文康帝,被我挡回去了,说是已睡了,让她明日再看——但明日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会去的,待到明日,这件事儿便要暴露了。”李千姿满目悲怆:“宁月——找不回皇上,我无颜面见太后,唯有一死了之。”
宁月心头巨震。是夜。
刺客袭击高台,高台下的木头被野火烧起。
文康帝这一头没有埋伏刺客,被派去的刺客其实也就是放放火而已,不会真的杀进去。
太后舍不得让她的宝贝儿子受伤,但是起码也得做个戏——齐王都被捅死了,你这个皇帝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好像也说不过去。
所以太后命人在高台四周放火,火势蔓延虽然快,但是皇帝身边都是金吾卫,死是死不到皇帝身上的。
也果然如同太后所料,当火势袭来时,金吾卫们果然立刻来保护文康帝。
茶水中飘着嫩绿色的茶叶,顺着李千姿的手慢慢推送到齐王面前来。
陆承明盯着那杯茶盏,不知为何,心里那股烦躁散了点。
是,夸赞不是独给他一个人的,但是这茶水却是独给他一个的,旁人可没有。
虽说这满朝文武的将领很多,但李千姿不还是只想扒他一个人的裤子吗?
陆承明端过茶杯,心情愉悦的饮了。
她想,她现在没有哥哥了,似乎也不当按照母后的话做了。
可是此次母后赐婚已然是迫在眉睫。
这两年,母后身子骨不大好,近期尤甚,母后身边的心腹嬷嬷跟她通过气,说是母后也就这段日子了。
母后临死之前非要擢选驸马,想来是不放心她,她若是把母后给拒了,母后会不会很难过?
宁月趴在床榻旁边,枕靠着自己的手臂,记起来自己这段时间回宫,因为一直在扮演皇兄,都没怎么去看过母后,一时心里有些酸涩。
要不明儿个——抽空看个母后吧。
而此时此刻,宁月心中思念的母后,正在做什么呢?
一杯酒入喉,外面天色也见暗。
山里的夜比皇城的夜冷很多,李浪远暮云重,月孤明风又起,高台下的树木被吹得摇摇晃晃,似乎也预兆着今夜的不平凡。
随着第二轮比赛开始,公子们入山之后,大批量的金吾卫跟随入林、保护这群公子哥儿,避免他们走失死掉,导致高台四周金吾卫越发稀少。
随后,帝后二人与齐王也回高台后的厢房中休息。
当夜,李千姿又一次准备去翻窗。
李千姿身上也是有点武将精神的,屡战屡败但她屡败屡战,死也不认输。
已经废过两次了,这一次,她一定要成功!
与此同时,身穿北沼国服饰的百位刺客,也开始接近高台。
当时夜色浓郁,人群扑至,文康帝从昏睡中被叫醒,一睁眼,发现十几个金吾卫堵在床头。
文康帝惊恐的捂住自己的裤腰带:“你们不要过来啊!”
她萝卜还没系上啊!
外面的金吾卫只以为圣上是因他们突然闯入而受了惊,并未多想,只躬身道:“启禀圣上,猎场内潜伏进了刺客,现在此处十分危险,属下救驾心切,还请圣上宽恕。”
思虑间,金吾卫左右环顾一圈,问道:“皇后在何处?”
宁月当时匆忙拉上帘帐,急的满床找萝卜。
睡觉的时候她嫌这玩意儿硌得慌,随手就给解下来了,现在好了!满床都找不到!
宁月越找越着急,一把将被子掀起来,被褥翻飞间,宁月恨不得大吼一声:朕的龙/根到底去哪儿了啊!
小小龙/根——呸,大大龙/根竟敢忤逆朕!真是欲擒故纵!
朕,命千你自己跳出来挂在朕的腰上!
皇兄撂下这么大的摊子说走就走了,简直要将她的皇嫂给逼死了!
她左右为难,恨不得替皇嫂去死。
“奴婢有一个法子,能暂缓今日之困局。”正是为难之时,一旁的芝兰跪下,抬起头来,望着宁月那张天真的脸,循循善诱:“只是,需要公主相助。”
宁月简直如听天籁,忙抬头问:“什么法子?”
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皇嫂的不对之处,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的踏入到一个陷阱之中。
在宁月眼中,她的皇嫂是大晋头一号忠臣,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皇室,背叛大晋,所以她毫无防备的问出了口。
在某种情况上来说,也确实如此,李千姿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皇室,她永远以大晋为主。
一旁的芝兰道:“公主与文康帝如此相似,便由公主暂代文康帝几日,待到奴婢们将人寻到,再替换回来便是。”
“暂代?”宁月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李千姿道:“不行!”
李千姿满面心疼:“宁月如何能做得了这样骗人的事儿?不若我就这么死了,将一切交代了去,免得连累宁月。”
一旁的芝兰也磕头,呜呜咽咽的哭:“皇后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一时之间,整个梧桐殿内都塞满了哀切悲怆之意,宁月的鼻腔里像是被人塞了酸杏子,涩涩的,马上要流下泪来。
“皇嫂。”宁月跟着她一起跪坐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像是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猫,抽抽噎噎的哭着说:“皇嫂,你别死,我来冒充哥哥,让我来试试。”
哭红了鼻子的小公主看着可怜可爱,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嗝儿,鬓角的发丝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颤。
而一旁满脸悲意的李千姿却已经渐渐收了表情,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可是眼底只有一片幽暗的冷意。
片刻后,李千姿抬起眼眸,用一种爱怜的目光望着宁月,后抬起手,轻轻地捋过宁月的发丝,替她别入耳后。
“好妹妹。”李千姿叹息着,道:“相信嫂嫂,很快就好了。”
上辈子文康帝用宁月公主替死,这辈子,李千姿就真的用宁月公主替了他的一切,一饮一啄皆是天定,上辈子的债,这辈子该还了。
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当皇帝,当的还比文康帝好!
文康帝不是要自由吗?不是要爱情吗?她都给他,他们俩相爱,那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而文康帝厌弃的皇位,责任,权柄,她一概接收。
她倒要看看,没了文康帝,这个国家在她手里能不能倒。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摄政王活不过这个月,而在摄政王死后的三月后,太后也病重逝世,自太后死后,文康帝就一直声色犬马,朝堂后宫基本都是李千姿在管。
这一辈子,只要熬过这三月,剩下的就都不足为惧。
至于昏迷后又醒来的齐王倒是没什么人去巴结。
太后不去慰问,下面的人看齐王病重失势、马上病死,也不愿意在齐王这里白献殷勤,所以齐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直躺在厢房中。
这一回,乌枪守在门外,厢房内十分寂静。
但齐王依旧会时不时的睁开眼,细细倾听窗外的声音。
有鸟落到屋檐上,他要细细听一听,是不是李千姿。
但并不是。
这一夜,李千姿老实的要死,一直守在宁月身边,生怕有人接近宁月。
她不打算将权势再交给任何一个人,她确信,没有另外一个人会比她做得更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血热的躯壳生出无尽的野心,这一夜,李千姿在梧桐殿织了一片罗网,准备倒扣整个大晋。
上辈子扶别人扶不起来,这辈子,她打算扶一扶自己。
嗯——当然了,宁月本人并不知晓啦。
她年岁还小,虽说娇蛮爱美了些,但胆量可不大,被皇嫂吓得一直哭,扑在皇嫂怀里,被皇嫂撸着脑袋哄。
被皇嫂撸脑袋很舒服,后脊梁酥酥麻麻的,脑袋也渐渐昏沉,她窝在皇嫂的膝盖上,渐渐地睡了过去。
小姑娘脸蛋肉肉的,睡着了之后微微鼓起来一小块,半凌乱的发鬓垂散在脸颊旁边,看上去人畜无害。
李千姿温柔的抚过她的面颊,像是在看宁月,又像是在看大晋的玉玺。
一无所知、从不伤人的宁月,就这样成了李千姿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第 27 章 杀了李千姿
而于此同时,李千姿已经从厢房内翻出来,匆忙穿戴整齐,回了御书房。
听见仁寿宫那位派人来的时候,李千姿就已经知道不好了,肯定是出事儿了。
宁月一个人够呛应付的过来,她得赶忙过去。长了翅膀的鸽子飞啊飞,飞啊飞,乘着夜色、穿过明月,落到了建业皇城、承明殿中。
承明殿的雾松木一如往常的绿着,乌枪守在廊檐下,接回飞过的白鸽,后将密信送至树下,与树下的陆承明道:“启禀王爷,银甲与紫刃传回来消息。”
陆承明当时神色冷怠的倚坐在轮椅上,闻言抬手接过,随意拆开。
密信中的字落入到陆承明的眼中,陆承明微微挑眉。
失踪的农妇和与文康帝八成相似的男人。
这两件事儿,似乎都跟那位皇后脱不开关系。
陆承明突然对李千姿生出了几分好奇,他之前只是厌恨这个人非礼于他,现在,却是想瞧一瞧这来龙去脉。
他很想撕开李千姿那张端正温和的脸,看一看胸膛里面是否有一颗流着脓水的心,与遍爬蛆虫的骨。
“皇上在哪儿?”他问。这不像是为谁祈福,反而像是一种无声地敲打。
李千姿并不意外,她知道,太后不喜欢她。是日,仁寿宫。
文康帝回宫后,甚至都不曾回殿休息,便被单独召见进仁寿宫。
这一日,夏日正炎。
头顶上的烈阳灼烧着“文康帝”的后背,走过千百次的宫道突然变得极陌生,似乎都不知道怎么走了,永宁顶着皇兄的皮,笨拙的跟在宫女身后,每一步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临近殿前,殿内的冷冰气呼的扑到身上,几乎给永宁带来一阵寒意,她慢慢跨进门槛内,走进前殿内。
李太后高坐椅上,她的眉眼永远半阖着,像是闭目养神,又似是已经被岁月掏空了身体,变成了干瘪的雕塑,满殿的冰冷气凝固住了她的□□,将她强行留在此处。
但当她看到文康帝的时候,她凝固的身体渐渐化冻,眉眼中又生出光彩来,笑吟吟的看着她的儿子。
李太后很老了,老眼昏花,看什么东西都模糊了,她坐在这里,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儿而已,当初李千姿都分不出来的人,现在李太后更分不出来。
当然,也可能是李太后没有往那方面去想,所以忽略了一些细节,毕竟李千姿干的事儿胆大包天,任谁都够呛能想到。
总之,李太后如往常一样,命文康帝过来坐下,与文康帝细细说话。
宁月一步步挪过去,与母后回话。
太后问文康帝为什么要送符给齐王,永宁便回:“皇叔为朝堂鞠躬尽瘁,儿臣想为皇叔做点事。”
文康帝跟齐王确实不太熟,但也确实是叔侄,是君臣,如果不考虑齐王可能会谋反这件事儿的话,那文康帝确实应该对齐王百般照看。
瞧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太后怜爱的看着她的儿子,心想,她的儿果真善良,之前那些胡闹,也不过是耍小孩子脾气罢了。
而宁月也在心里想,果然如皇嫂所说,母后问的也就是那么几句,她哄母后两句,母后就不会生疑。
只是,李太后依旧不放心文康帝与齐王见面。
齐王尚武,手下雄兵极多,在朝中武将内一呼百应,若不是废了腿,李太后也不敢对其下手,眼见着几次投毒这人都不死,李太后也已有些不安。
她想,齐王会不会在韬光养晦?
齐王的腿是不是假装的?
她死之后,齐王会不会立刻谋反?
一想到齐王屠戮北沼的事,李太后就觉得后脊生寒。
齐王必须死,否则她儿江山难固。
最关键的是,文康帝不知道太后给齐王投毒。
她的儿子年岁还小,经不得这些,所以李太后从不曾提,只打算自己在死前为儿子铲平最后一块挡路石。
李太后正想找个理由推拒了去,就听文康帝道:“儿臣带着皇后一起去见皇叔。”
李太后想了想,放心了。
李千姿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孩子,从她生出了一个儿子开始,她就开始为自己的儿子培养一个妻子,没人比李太后更知道李千姿是什么样的性情。
李千姿一身忠臣骨,是愿意为大晋赴汤蹈火的,李千姿还是文康帝的妻子,是皇后,理所应当为文康帝操心奔走,她手里的担子,也该让李千姿去接了。
“我儿有孝心。”李太后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轻轻地颤:“是好事,且去吧。”
又说了两句话,文康帝起身告退,李太后含笑点头,目送她的儿子离开。
她的儿子离开时,李太后依旧安安静静的坐在高处向下望,她怜爱的望着她的儿子踏出幽暗寂静的大门,走入一片金闪闪的光芒中,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只要她的儿子过得好,她死了也快活。
当夜,帝后二人邀齐王于观星阁一叙。
外人都以为太后喜欢她,因为她既是李家的孩子,是太后的血亲子侄,又是太后亲自培养出来的皇后,所以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太后喜欢她,宠爱她,就连最开始的李千姿也这么以为。
但随着李千姿真的进宫之后,李千姿才发现,太后其实讨厌她。
李千姿是那么心思敏锐的人,她细心去瞧,渐渐就摸索出了太后为什么讨厌她。
原因两个,一是因为太后其实不想放权,她不想死,最近太医院那头据说都开始练起了术士仙丹,就为了给太后延长寿命,可见太后想要长生的心思,可她又确实日渐衰老,为了保护娘家,还要把权力交渡给李千姿,每给李千姿一分,太后就厌烦她一分。
二是太后太爱文康帝了,爱到仇视每一个文康帝身边的女人,太后想做文康帝的母亲,又把文康帝当做夫君,文康帝从她的身体里出来,被她赋予生命,她就理所应当的认为文康帝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她不肯将文康帝分给任何其他人,哪怕这个人是她亲手为文康帝挑选出来的。
一方面,太后让李千姿伺候文康帝,但另一方面,太后又讨厌李千姿亲近文康帝,这种矛盾复杂的感情互相牵扯着,强势的母亲和柔弱的儿子成了一对互相亏欠但密不可分的人,李千姿也挤不进去。
李千姿不免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儿——上辈子丽娘进宫的时候,最生气的可不是李千姿,而是太后,见到她儿子这么爱一个女人、这么护着一个女人,连她这个亲娘的话都不听了,险些没把太后气死。
当初他们回宫后,太后不过两三个月就走了,说不准也是被丽娘气的。
上辈子李千姿夹在文康帝和太后之间这儿也受气那儿也受气,只有丽娘气太后的时候,她才会偷偷爽一下。
想到丽娘,李千姿微微勾了勾唇瓣。
丽娘这个女人可不是读过书的朝中女人,她刁蛮的很,骨头里有一股绝不吃亏的泼辣劲儿,以前人在宫里,还能被框架压住,勉强顺着文康帝的意,但现在回了村里,真不知道文康帝要怎么压住她。
观星阁地处皇城东处,且有些来头。
先帝早些年爱夜观天象,常宿于观星阁,先帝年长陆承明二十来岁,从小就将陆承明当成儿子一样带着养,先帝宿于观星阁,陆承明就也宿于观星阁。
后来,先帝病逝、陆承明长大,才搬出观星阁。
观星阁因此而寂静冷清,少有人去,堪比冷宫。
观星阁对于陆承明来说,像是一场旧梦。
今日,帝后邀陆承明于观星阁品酒观星,陆承明一眼望去,就觉得这两个人不怀好意。
文康帝在他眼里是个草包废物,跟他虽然有叔侄之名,但因太后仔细看管,所以二人来往甚少,交情淡漠,李千姿在他眼里是太后的狗,太后指哪儿李千姿咬哪儿,这俩人邀约他,能有什么好事?
陆承明便想,难不成是太后下药不成,准备派人来一场鸿门宴?
到时候只等着摔杯为号,便从地底下钻出来五百个刀斧手,将他细细的剁成臊子了。
陆承明被激出来了三分血气。
他退无可退,已无需再退,若是他们二人今日非要他的性命,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当夜,三人分两屋而歇。她名李千姿,出身武将世家,乃是先太后的侄女,先皇还在时,她理所应当的嫁给了还是太子的陆明山。
后来陆明山登基,号文康帝。
她与文康帝感情平平,不算好,但她嫁给文康帝也不是为了一个男人,她是为了李家的荣辱,为了大晋的百姓,皇后是她的职责,本就与情爱无关。
只要文康帝能让大晋百年平安,繁荣昌盛就好。
但偏偏,文康帝爱上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唤作“丽娘”,自乡野中来,却十分有性情,说人就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爱情不容玷污,说决不和其他女人共分文康帝,认为文康帝与旁人在一起就是对不起她,扯来根绳子就要上吊。
但文康帝竟然真的吃这一套!被她迷得要死要活,甚至因为无法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而觉得愧对于她,而对她百般弥补,不仅封她为丽美人,还为了她荒废朝政,她不允文康帝上朝,文康帝就不去,她要吃新鲜的北沼荔枝,文康帝就大动干戈的命人取,上下耗费国力不知几几。
甚至,丽美人在南雪国送公主来联姻时,丽美人吃醋,活生生将进献来的公主推入湖中,导致公主淹死。
当时太后已薨,摄政王已死,朝中事物繁忙,李千姿忙的抽不开身,等她知道消息赶过来,只剩下一具尸体,文康帝还百般护着丽美人。
“丽美人只是爱朕,她不懂事,你何苦与她计较?”
李千姿险些没被气死。
俩脑袋进水的玩意儿碰一起了,专挑别人祸害啊!人家公主也是为了自己国家来的,难为人家做什么呢?
皇帝的后宫本就与朝堂息息相关,怎么是一个“爱”字就分得清的呢?晋国四面围国,北有北沼南有南雪,西有大晋东有东倭,每一个国家都是经过上一辈的征战才互相定下盟约的,现在倒好,一个“爱”字,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是要出事的!
果然,南雪国因公主惨死而全国哗然,南雪国的君主、死去的公主的哥哥萧云翎为了妹妹率兵亲征。
当时建业城正值新岁。
举国浸于喜气中时,南雪国率兵入侵——大晋朝的乱象,在新岁伊始猝然爆发。
兴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文康帝,萧云翎一跟晋国打上仗,竟是有如神助,百战百胜,率南雪神兵直逼建业,晋国满朝武将一个都打不过,连李千姿的父兄都战死沙场。
不过短短两月,整座建业城就从辞旧迎新的暖意中,骤然坠入了惶惶不安的乱局。
雪,自天上云间而落,寒了大晋的骨头。
血,从南国刀下流淌,淹了大晋的百姓。
时至今日,二月中旬,已经兵临城下。
南雪国君主萧云翎以建业全城百姓的性命,要文康帝交出丽美人的头颅。
文康帝竟然还不肯交!建业全城百姓的命,还挡不过一个人吗?
李千姿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道:“去将圣上请来,提剑,本宫与他同守城门。那个丽美人,既然与他如此相爱,那就一道殉国!”
他既然不肯交,那就一起死。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本也是应当。
今已至此,她愧对先太后,愧对李家列祖列宗,唯有与文康帝一同死守国门,以身殉国,才能全了最后一点颜面。
纵然帝后不和,但死总归是要一起死的。
“尔等,寻个时机逃了吧。”
宫女含泪应是,悲怆起身离开,但离开了之后竟是一直不曾回来,连着等了小半个时辰,李千姿恢复了些力气,一边命人为自己披甲,一边问:“为何还不曾来?”
她是武将女,会些功夫,想必一会儿死的不会很难看。若是能杀两个贼子,日后下了阴曹地府,也敢向父母请罪。
李千姿问询间,外面传来一片喧闹声,她抬眸望去,正见一群人簇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跑来。
着黄袍,定是文康帝。
文康帝进门后,其余众人留在门外等候,李千姿迎出去,绕过屏风,迎面正看见一张静美的脸。
其人杏眼柔面弱柳扶风,貌如妇人好女,全无棱角,正是文康帝。
文康帝托了这张好脸的福,人长得好,别人就以为他心也好,但等文康帝上位后他们才知道,文康帝哪里是什么好心好人啊?他是一滩有毒的烂泥,骄纵恣意,荒唐妄为,不止扶不上墙,还要糊上所有人的眼,让他们痛呼哀哉,眼睁睁看着大晋灭亡。
但,他再扶不上墙,也是国之正统,轮不到逆贼来羞辱,今日死守国门,也算全了他君主的威仪。
“过来,其余人我已安排妥当。”李千姿丢过去一把剑,道:“城门将破,你我一同去守。”
“今日战死城门,昔日之仇怨一笔勾销,下了阴曹地府,我们李家人不怪你。”
她年长他两岁,又得先太后助力,所以对他一向管束颇多,以前说话就不客气,现在大晋要亡了,她更不可客气。
利剑撞到文康帝的身上,文康帝连忙去捞,笨手笨脚间,竟被刀划破了手臂,疼的他颤巍巍的喊了一声“皇嫂”。
“什么?”李千姿疑心自己病的快死了,竟都听文康帝叫她皇嫂了。
“皇嫂。”文康帝又喊了一声,捂着伤口,眼里“唰唰”流下泪来:“皇兄逃了。”
李千姿脑袋“嗡”了一声,手中的利剑几乎都握不住了:“宁月?”
文康帝有个孪生妹妹,两人几乎是一样的脸,只不过一男一女,女号宁月公主。
她真是病糊涂了,竟然都没瞧出来皇帝换了人!
“你——”李千姿只觉一股恼火烧上胸口,踉跄退后两步,撞上身后珠帘的同时怒声吼道:“你怎么会在此?本宫已安排人带你离开建业了!”
“皇兄让我留下。”宁月性子娇憨软糯,此刻怕的泪流满面,颤抖着回:“皇兄说,他会想办法东山再起的,叫我代替他去自裁谢罪,现在已经带着丽美人跑出建业了,我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这显然是文康帝听了外面逆贼的话后,临时想来的脱身法子,只是知道李千姿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偷偷跑了,逼迫宁月前来。
当时建业城门已破,叛军已打入皇城,门外传来太监的吼声与宫女的尖叫,与门内宁月的哭声混在一起,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千姿的脸上。
她先恼后恨!
一个君王,不肯死守国门,一个哥哥,要献祭自己的妹妹,一个丈夫,要抛弃自己的妻子——这是何等的无能。
她以为文康帝品性最差不过是好色□□,被女人迷了心智,现在好了,原还有更差!
丽美人是个任性妄为、不懂礼法的女人,但这文康帝,却是个实打实的懦夫!
比起丽美人,她更恨文康帝。
李千姿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噗嗤”一声喷出来,在宁月的急呼声中软倒在地。
冰冷的凤仪宫侧倒着呈现在她的眼中,她死死的盯着门外飘雪的天,像是在看叛军,也像是在看带着女人逃走、丢下万里江山的文康帝。
她在这一刻,恨文康帝,更恨她自己。
死到临头了,一切都无法改变了,大局完了,她也被迫认清文康帝了。
她为什么要死忠于这么一个混账东西?大晋百年基业,李家满门性命,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葬送了!选了一个这样的帝王,是她这一生的耻辱。
她可以为帝王去死,她愿为君王利刃,但文康帝不配。
文康帝不配为帝王!他不配不配不配不配!
“皇嫂!”宁月扑过来,在她面前跪着哭:“你不要死啊,我去城外自裁谢罪,你现下与众人逃离此处,日后有来日尚可东山再起,皇嫂——”
宁月性懦,但却仁厚爱亲,见不得自己的哥哥遇难,所以愿意代其受罪,见不得皇嫂呕血,所以连忙跪下,一声声的说:“皆是我自愿而为,嫂嫂莫要再骂,哥哥是九五之尊,他定有一日,能为我复仇,嫂嫂,嫂嫂!你快起来走啊!”
但李千姿已经起不来了。
大晋皇脉凋零,上无亲族皇嗣,先太后薨后,南雪国攻国,文康帝每日只顾着吃喝玩乐沉迷女色,无心国事,直接把所有担子抛给了李千姿,时至今日,她最后一丝心血已经耗干了,在听说文康帝逃跑之后,她气血逆流,愤竭而衰,无需他人来杀,她已到绝路。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李千姿想去探她面前的那把剑。
要死也该死在门外,死在剑下,而不是这般窝囊的死去,可她已经拿不到了。
在宁月的哭声与殿外的震天杀声中,李千姿死死的睁着眼,她死不瞑目的看着门外。
门外大雪正盛,狂风卷着枝木,檐角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雪光,倒映着她不甘的瞳孔。她在临死的前一刻,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女练剑读书,英姿勃勃。
那是十八岁李千姿。
那时她还未嫁进皇家,对大晋充满希望,骨血中流动着忠诚。
而二十岁的李千姿倒在地上,呕出最后一口血,满怀恨意的死去。
如果,如果能再来一次,她真该第一个杀了文康帝!挖掉他的眼,断了他的舌头,剐了他身上那作乱的二两肉,生嚼了他那混账的心!
让她再来一次——
那只手在半空中不甘的向上抬了最后一次,随后重重坠下,身边的宁月爆发出一声尖叫,似乎还在喊着什么,但李千姿已经听不见了。
她伏在凤仪宫冰冷的地板上,渐渐没了声息。
大晋李氏的最后一个血脉,淹没在了血色的浪潮中。
李千姿死后,一旁的宁月拿起剑,踉跄着走出凤仪宫,她想要替她的皇兄自刎于皇宫前,希望她的死亡能让叛军停止杀戮,希望她能为皇兄争夺一点时间。
但偏生,宁月被叛军活捉,那位叛军头子本欲生擒他,却意外发现了宁月的女儿身,后将宁月囚于后宫,最终宁月悲怆而死。
至死,宁月还在等她的皇兄。
她从不曾怨恨自己的皇兄,只知道诗情画意的公主读不懂人心,她就像是一只愚钝的飞蛾,以为自己的死是有价值的,所以她心甘情愿,却浑然不知道,那不过是文康帝懦弱的谎言。
王朝崩塌,文康帝献祭了两个女人的血,换来了一条生路。
待到子时夜半,李千姿为睡着的宁月披上薄被,随后从自己的房间翻出。
此次来摘星阁,她特意将四周清了一遍,晚间巡夜的金吾卫也不会来此,只有几个太监与丫鬟守夜。
这些丫鬟都是不曾开过武脉的普通人,李千姿轻而易举的绕过他们,翻过厢房,直奔齐王卧房而去。
乌枪低头回道:“回王爷的话,皇上现下刚下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陆承明道:“过去看看。”
那张纸团被他捏在手心里慢慢揉搓成碎屑,顺着风,飘落到皇城的每一条宫道上。
机关椅从承明殿行向御书房时,宁月刚刚下朝,正对着御书房桌案上的一本本奏折犯愁。
方才去爬陆承明的床时,她对外宣称是回凤仪宫,现在又急匆匆赶来,对外宣称是“听到消息刚回”。
她一到御书房,就看见几个御医围绕着趴在矮案上的宁月,正准备上手去号脉。
皇帝晕了这么久都没醒,想来是被人下了毒手,太后下千彻查,他们也不敢耽搁。
李千姿大喝一声“住手”!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道:“我来为圣上号脉,你们去查圣上用过的东西。”
李千姿习武,也略通一些岐黄之术。自文康帝晕倒之后,一直都是李千姿亲自伺候。
幸好一旁的太医很快确定,是皇帝用过的杯被人下了大剂量蒙汗药,只会让人昏睡,不会让人病死,才让众人回了一口气。
就连太医煎的药都是李千姿亲自试药过后,才喂给文康帝。
期间,太监去彻查偷毒一事,去查到底是谁给齐王和皇上一起偷毒,但是查来查去,找不出来是谁。
眼见着事情没有进展,皇后便道:“此事交由本宫,回头定给太后一个满意答复。”
这样,这件事才算是糊弄过去。
当夜,李千姿亲自照看昏迷的文康帝,后宫丫鬟们都说,帝后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几个御医见了李千姿便低头行礼,李千姿一路冲到宁月身旁,将昏迷的宁月抱在怀里,上下扫视一圈,见宁月无碍后,含泪道:“我亲自照顾圣上。”
瞧见李千姿如此关切文康帝,一旁的人都要感叹一句,皇后真是爱极了皇上啊。
第 28 章 耶律兄,大大的好人啊!
得知齐山玉要去李千姿的赏花宴的那一日,李娇莺独坐阁楼间,时而垂眸看案,时而抬眸看月。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但她不喜欢月。
她恨月,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她不明白,李千姿都摆明了说不要齐山玉了,齐山玉为何还要凑上去?他不能回头看看吗?
她除了恨,嫉,还有慌。
她害怕齐山玉真的见到李千姿,她害怕他们俩重归于好,如果李千姿真的和齐山玉一起回到了李府,到时候她还有什么位置呢?
她的母亲斗不过华阳,双手将自己的丈夫奉上,但她不能斗不过李千姿,她要将她失去的都抢回来,所以她想做点什么。
她慢慢低下头,看她的案前。耶律青野去蛊医院找蛊医治疗,难免要耽搁些时日,李千姿的润瓜计划只得拖延,而正在这几日,李千姿这边又生了一件大事。
她之前写了一封求救信送往舅父家,但是舅父家在南疆,长安远,车马慢,信去后便一直杳无音回,直到今日,长公主府突然来了一位贵客之信。
是她舅舅的妻子洛夫人,从南疆而回。
李千姿当唤她“舅母”。从偏殿到厢房中不过百步,耶律青野却仿佛走出了驰聘沙场的步伐。
耶律青野能够想象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李千姿给他的茶水里下了药,他们行到了这一处无人的厢房之中,李千姿就会骑到他身上,扒下他的衣服,在他的——写下她的名字。
很好,她终于忍不住了。
耶律青野的手无意识的捏过腰间的利剑,脚步更快了些。
他们跨过长廊,转入厢房、跨过朱红门槛,行到了李千姿用来种润瓜的厢房内。
其内冷气纷纷,耶律青野进来时,看见李千姿转身和他说话。
他捏紧了腰带,李千姿转身离开,他松了腰带。
李千姿为了防止冷气泄露而关上了门。
他捏紧了腰带,李千姿转身离开,他松了腰带。
李千姿站在缸前介绍,无意间靠耶律青野近了些。
他捏紧了腰带,李千姿转身离开,他松了腰带。
紧紧松松之间,耶律青野心思焦躁。
他妈的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过来扒他啊!
他的药效怎么也不起效啊——莫不是她用的药太弱了?
正在耶律青野拧眉冷眼看她的时候,李千姿蹲在润瓜瓷缸旁边,拿出一个小铲子,挖出来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润瓜,动作利索的升起一堆火,然后将润瓜扔到一旁的炭火里,用炭埋上开始烧,不过片刻,便将这润瓜烤熟,她又动作利索的将润瓜扒出来,熟练的拍打,扒开皮,用竹筷插上,递给耶律青野。
“王爷。”地上蹲着的姑娘抬起头来递给他,道:“您尝尝,能吃啦。”
润瓜散发着熟透之后的香甜气息,有点像是稻香,蹲在地上的姑娘昂起一张粉嫩娇艳的脸,月如眉,浅笑含双靥,黛色裙摆铺散于地,似琼枝玉蕊。
耶律青野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这应当是起药效了。
他得配合她,诱敌深入。
耶律青野神色平静的接过这润瓜,目光却不曾偏离开她的脸。
她还在碎碎叨叨的说话,从润瓜的产量说到润瓜能适应的气候,兴许是累了,人根本也不站起来,一直蹲在地上讲,从耶律青野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肉嘟嘟的侧脸和粉嫩嫩的唇瓣,乖乖的蹲着,掰着手指头说自己最近的发现,一丝乱发从她的耳后垂散过来,她一说话,那一丝乱发就跟着颤。
耶律青野本来是盯着她的脸看,但看着看着,莫名其妙的就看到了她的舌头,粉嫩嫩的一条,亮晶晶的,一讲起话来半天不停下,看起来很筋道,不知道尝起来什么味道。
他一口咬上了润瓜。第一个男人,武夫,高大挺拔,一双单眼凌厉十分,十八的年岁,兼具少年人的英气与武夫的锐气,在睡梦之中还在骂。
“放开我,奸/淫毒妇,休想——”
李千姿听得不太清楚,靠近了些,听见他说:“休想玷污我的清白!”
好一个贞洁烈男。
李千姿本想给他喂两口水,但是他哪怕是意识混沌的状态,也会下意识防备,难以近身,李千姿给他喂的水他全都吐了,李千姿还想说话,结果他转头便晕过去了。
李千姿只好去照看第二个。
第二个男人,书生,清俊温和,眉眼温润,昏迷之中也并不抵抗人,李千姿怎么摆弄他怎么是,李千姿喂他喝水时,他在睡梦中高昂起脖颈,他有一双温润的圆眼,看上去柔和又隐忍,喝水呛到的时候,眼尾泛出一片潮湿的粉。
李千姿一碰他,他就拧着眉发出难耐的声音,李千姿听见他呢喃着说话,靠近了些,才听清楚他声线沙哑的祈求:“公主——不要。”
陌生男人的温度与声音让李千姿后背一阵发麻,她有些不自在的站起身来避让。
照顾完书生,她又去照顾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