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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前世今生/瑶姬索命

三日前,是夜。

山州县,一处渔村中。

这一夜,运送赈灾银的官船刚刚靠了山州县的码头。

赈灾银足有一百万两,好几艘大船靠边停岸,官船上官员共三十二人,都是户部与工部的诸位同僚,此行皆为山州县治水一事而来。

山州县河堤冲垮,百姓受灾,地方官员临危受命,时间紧任务重,连船都不曾下,就停在岸边商讨如何治水。

但有这么一位官员,悄悄地溜下了船。

此人正是祁晏游。

夜里的河水冰冷冷的冲刷水岸,祁晏游下来的时候踩湿了靴袍,半个身子都被浸透了,骨缝里都透着寒。

但祁晏游的心是火热的,因为他马上要见到许绾绾了。

上回书说,祁晏游对祁府内的一丫鬟与常人不同,李千姿大吃一场醋,还赶其出府,祁晏游因此而与李千姿怄气,后负气接了公务离府。

但实际上,祁晏游接公务,还有另一层缘由,因这发水灾所在的山州县,便是那丫鬟许绾绾的家乡。

自从许绾绾被李千姿狠心赶出府门后,祁晏游一直惦念着她。

祁晏游一直认为他不喜欢她,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喜欢看许绾绾,总是放心不下她——这丫鬟这么笨,离了祁府可怎么活啊?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能特意走一回。

所以这一趟借着出公务的机会,他一路偷偷跑下了船,趁着夜色赶去了一趟许家村、找了一趟许绾绾。

祁晏游来到许家村、找到许绾绾的时候,许绾绾已经在父母安排下定了人家,准备嫁人。

在得知许绾绾要嫁人时,祁晏游心神俱震,一时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人挖了一半,不舍极了。

见了祁晏游,许绾绾红着眼说:“大爷既然不喜欢我,便不必再来找我,免得惹大夫人不快,又来责罚我。”

想起来李千姿的蛮横无理、拈酸吃醋,祁晏游只觉心头一痛,被许绾绾一激,一时冲动之下,连忙喊道:“我,我喜欢你,你不要嫁给旁人。”

他在百般激将之下,说出了一直都深深藏着的话。夜间行船的动静惊动滩涂飞鸟,鸟儿撞向云月,扑棱的翅膀卷着这一消息骤然飞上云空、自上而下的俯瞰山州县,穿过叠翠长山,掠过蜿蜒水带,落到负责监管水匪的千夫长的手中。

千夫长匆忙将[海面出现未知大船、疑似水匪]这一消息上报,府兵又直奔直奔山州县府衙而去。

山州县坐落在东水百川汇流之处,东南形胜,郡城相邻,山州自古繁华,一入山州内,遍户罗绮者,参差十万人家。

山州县城为正方形,城内实坊制,坊间街道纵横交错若棋盘,县城最中心为山州县官衙。

官衙内此时忙作一团,文官在查案,武官在抓匪。

赈灾两失踪,无数灾民死于贫苦饥饿、病重受伤,山州县本地的官员们都在疯狂查案子,从过去案牍库中寻找关于水匪们的只言片语,试图赶紧找到那些该死的水匪们,找回来失踪的银两,继续赈灾!

而长安来的亲兵们则出去继续抓水匪,亲兵来了三百人,每日都出去一趟,然后拖拽着刚抓的水匪回来。

自从太子亲至后,便命重兵下海捕匪,一定要捕捉到劫掠官船之水匪,重兵倾轧之下,每日都有十几名水匪被亲兵带回,带入牢狱中被刑审。

千夫长进入官衙,绕过前廊,经过廊檐审查后踏入衙房门口,向上级长史禀报,长史又向郡丞禀报,郡丞本该去禀报郡守,奈何东水郡守因督水无力,被太子问责、革职查办,暂时软禁在府门中不得而出,他已无人可告。

现在的东水郡皆由太子一手把控,郡丞只能硬着头皮去向太子禀报。

郡丞时年已五十有余,已是见过风浪的老人家,但一想到要面对太子、想起来太子来了东水后问责郡守、强势接管东水郡务、疯狂抓捕水匪格杀勿论的手段,郡丞还是心头发慌,临去抢先是细细问过所有缘由,确定了然在胸,才敢走向后三堂。

衙房后三堂本是知县及其家眷所住之处,但太子来后、盘桓在此,此处知县麻溜带着家人挪位去了旁处。

这后三堂就成了太子与一众亲兵的临时住所。

山州县乃是东水郡中较大的城镇了,东水郡十三县中,山州县只比清河县差一些,也算气派,所以后三堂也修的颇为体面,后院假山长廊一应俱全,本是个风雅处,但眼下,太子率一众杀神将后三堂填的满满登登,郡丞一走进来,后三堂门口廊檐下的亲兵便抬眼望来。

这些亲兵都是皇上的御前亲卫,是皇上赐给太子的近臣,每一个都满身杀气。

郡丞被其一眼望来,后背都冒了一层汗。自从太子来后,最大的郡守已经被撸了,也不知道他这个郡丞能坐多久——只盼望太子老人家别殃及池鱼。

要索就去索郡守他老人家的命吧,别来索我的命啊!

思及前途,郡丞快步走上前去俯身行礼,道:“启禀大人,我等有要事禀报,劳大人通报。”

门口的亲兵向内通禀,片刻后,郡丞被迎入堂内。

堂分外堂内堂,外堂就是普通的待客厅,绕过前门,走入后门,便是后堂。

后堂本来是个案牍库,后被当了太子临时办公的地方,其内飘着一种老竹简木头腐朽的气息,郡丞一路垂着脑袋踏进后堂时,被人带着跨过门槛,进门报名号、低头行礼。

进门时,郡丞匆忙扫了一眼。

后堂并不宽大,进门后正对着一处案牍,左右两侧墙壁都林立书架,架上摆着各种卷宗,而太子殿下此时正在案牍之后端坐,身穿玄文白武袖,头顶玄姿冠,一袭玄袍与人同高、垂悬于地面。

这一眼,程郡丞瞧见太子手中拿了一卷书文,其字力透纸背,从后面望去,他隐隐瞧见了几个同僚的名讳。

程郡丞打了个哆嗦,低下头道:“臣东水郡丞程浩然,见过太子殿下。”

过了大概三息,程郡丞才听见太子道:“免礼,起身。”

程郡丞依旧不敢抬头,低垂着首站直了身子,盯着太子殿下的桌案下方向太子殿下述职。

“这些时日,诸位同僚连日奋战,案件终于迎来了转机,我等找到了一个活口,正是昨日,我等手下十夫长经过多日搜查,找到了一艘鬼船,眼下已派人跟上。”

说话间,程郡丞小心翼翼的抬眸往上望了一眼,想瞧一瞧太子神色如何。

程郡丞话音落下后,案后的太子恰好抬面。

太子生了一张好脸,薄唇浓眉、棱骨分明,一双凤眼幽暗深寒,一眼望去峻丽肃杀,锋艳冷冽,抬眸间,视线像是一盆冷水一样砸泼过来,冻的程郡丞一个哆嗦,又赶忙低头道:“鬼船就是水匪,我们找到水匪踪迹了。”

太子放下手中书文,道:“速查。”

程郡丞身后的亲兵低声应是,随后带着程郡丞离去。

二人离去之后,太子面色冷漠的看向他手中的书卷。

书卷上有名二十四人,每一个名字,都是北江的大官,他一眼扫去,这字里行间中似乎浮现出了一双双贪婪的眼。

东水郡皆传,这官船失踪一事,皆为水匪所为,但长安下放的东水郡的东水刺史却派亲儿子送了一封血信回长安,说官船失踪一事,与东水郡的官员有关,应当是官匪勾结作案,甚至,其中应该有长安的官员为其暗中保护。

东水郡地处临海、贸易频繁,常有官商勾结、收受贿赂一事,不只是官商,官匪勾结都很常见,但没想到,此次东水郡出了水患,水匪猖獗,一般的商船都满足不了他们,他们竟对官银动了心思。

百万官银,数十条官员的血,数万灾民的命!

这群贪官污吏,把主意打到了大陆国本之上!

也正是因为这封信,证明此次劫案不同以往,长安才会如此震怒,迅速派人下东水。恰好太子年近弱冠,可出来历练一番,这活儿便落到了太子手里。

此番前来,太子明面赈灾,背后却是要将东水官场的水摸个透彻,敲山震虎,顺带砸死一帮猴子。

但太子前脚刚到银两丢失处、东水郡山州县,后脚就听了个有意思的事儿——东水刺史府门招了一场大火,全府人烧的鸡犬不留,只剩下一把骨灰,据说尸首都被烧成黑炭了,连男女都分不出。

思及至此,坐在案后的太子“嗤”的呛出一声气音。

现在销毁罪证,也太晚了些。

大陆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这群蛀虫敢趴在他的骨头上吮吸骨髓,就别怪他一个一个的揪出来!他迟早会将其置于烈火中、烤出身上的每一寸油水儿,剥开他们的骨肉,挖出他们吞掉的每一寸民脂民膏,最后将他们挂在东水郡城的大门上。

想要摸清楚这群人的动向,他要先找到失踪的官船。

眼下整条通海水域都被他差人封了,每一寸水域都被彻查,这群人可以顺着海水游走,但是人能走,那么大的船走不了,那么重的银子走不了,他迟早能摸出来这群人的根脚。

而就在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了一艘——这艘鬼船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去跟紧这艘船,但先不要惊动他们。”太子道:“我们要细细看着这群水匪,到底跟东水的哪一位官员有勾连。”

亲兵领命而下。

太子浑然不知,他确实是在东水这条乱河之中摸到了一个人的根脚,就是摸错了——李千姿也想不到啊,她就是杀了个夫,居然被人当成水匪了。

但那些暗地里的事儿太子并不知晓,他的矛头渐渐调转,直奔着清河县便去了。

他好不容易在茫茫大海里捞到了一点水匪的消息,是死活不肯松手的,不过三日,亲兵这头就回了消息。

查来查去,这些水匪竟然是从清河府内的某个港口里偷偷驶出来的,虽然他们没有具体找到是那个港口出来的,但是他们曾派人潜水跟船窃听过。

这些水匪还是长安口音,并非是东水清河县的本地人,太子的一位亲兵冒险翻上船后,还趁夜在船上偷来了一条剑穗,上缀家徽。

此物又跋山涉水,到了太子手中。

剑穗很是老旧,上头的线穗子已起毛褪色,但是依旧能够看到剑穗子上面以丝线缝制出来的家徽。

长安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各自出身的家仆、府兵都会统一发放弓箭、配甲、衣物等东西,其上会烙印家徽。

太子将剑穗细细看过一遍,便在剑穗上方看到了一个“李”字。

李,李——长安是有一号姓李的宗族。

“这是长安李府?长安李府的人在冒充水匪?”

阴差阳错间,太子将李千姿派出去的李府亲兵当成了抢夺官银、杀尽官员的水匪,再一联想到东水贪污与长安勾连,太子的面色越来越沉。

看来,与东水官员勾连的背后主使,是长安李府。

长安李府的人为了贪图官银,在清河县与水匪勾连。

他找到线索了。

“去搜一搜。”太子道:“长安李府,在这清河县中有何暗桩。”

他查一群藏在海里的水匪不容易,但查一个扎根在长安的李家却轻而易举,不过一日,亲兵这头就回了消息。

李家确实在清河县有些跟脚,但说来很有趣,唯一一个明面上与李家有关系的人,是祁晏游祁大人的妻子,长安李府的嫡长女李千姿。

没错,他就是喜欢许绾绾,他没有任何错!男人天生就是能三妻四妾的,他愿意纳谁就纳谁!

听见祁晏游这般剖白,许绾绾猛地扑进祁晏游的怀里,哭着道:“我也喜欢大爷。”

祁晏游临婚抢人,两人大爱大恨,情绪激荡之下,当夜便睡到了一起。

在那一夜,祁晏游拉着许绾绾的手许诺:“你等我,待我立功之后,我一定会娶你。”

等到他有了实权,就算是李千姿娘家势大,也不能阻碍他纳妾。

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不能纳妾的!只要他有个功绩傍身,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也得让他纳妾!

就凭着这一股劲儿,祁晏游豪情万丈的将许绾绾的一切都给安排了。

他给了许家不少银钱,使许家退婚,这些钱足够许绾绾在外独自生活,他算将许绾绾暂时养成外室。

两人浓情蜜意的度过一夜,待到第二日,许绾绾十分不舍、情意绵绵的送祁晏游回官船,等着祁晏游去赈灾回来娶她。

但他们俩回到官船时,只看见一片被血染红的海和来往的官差——这时候他们俩才知道,昨夜祁晏游连夜下船之后,水匪摸上了官船,将官船驶离水岸。

同行三十一个官员,一个都没回来,倒是江边捞起了不少尸体,而祁晏游,成了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活口。

祁晏游看着满河的尸体,人都被吓傻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来办。

他虽然机缘巧合捡了条命回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来是他在途中去找许绾绾、懈怠公务,他有失职之罪,二来赈灾、救水的赈灾银都被水匪卷了,他有失察之罪,死了就算了,要是活着一定得背锅,所有罪责都会落到他一个人头上,按着律法,他是要被剥官重罚的,下狱挨打都少不了,若是朝中无人运作,说不定会被判个满府流放!

两罪叠加,他现在跳出去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祁晏游一想到这下场,当场就拉着许绾绾跑了,不敢露头,心里又是怕又是悔,早知道就不接这个公务了!好好躲在清河县里躲清闲不好吗?偏要出来惹祸!

这样一想,他又开始怨李千姿。

若不是李千姿非要将许绾绾赶出来,他怎么会为了许绾绾来到此处?他又怎么会被逼到这种境地里?

他当时正是满心悔怒、隐有怨意时,突然听许绾绾道:“郎君不若在许家村先避祸,日后再做打算。”

祁晏游一是害怕,二是舍不得许绾绾,干脆将计就计,把自己当成死人,然后与许绾绾在许家村过起了日子。

但他瞒着别人行,却不能瞒着他的家人,他一人在外生活,也得有人给掏银子啊!所以他就在许家研磨起笔,偷偷给祁府送了封信去,想让祁府人掏点银子来给他,只是此事千万不可声张。

一来不能让官府知道他还活着,二来不能让李千姿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若是让李千姿知道了,说不定又要闹的翻天覆地,他也是为了家宅安宁,只能暂时委屈绾绾。

这一封信自墨笔之下缓缓写出,又经由山川湖水,最后送到祁府,由管家的手送到了三位祁府人的手中。

“原来如此!”三个拆开信封的人围成一圈,互相看看彼此,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竟有这般缘由!”祁二爷道:“这许绾绾倒是个福星,让我大哥躲过了一劫。”

“幸好幸好,我儿还活着。”祁老夫人大松了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人活着就好——来人,去将大爷还活着的消息偷偷告知李千姿,让李千姿过来想想剩下的办法,看看你哥这事儿怎么处置。”

祁二爷点头应是,正起身要走,但一旁的祁四姑娘却突然红着眼喊了一声:“等一等!”

二人一同看向她,就听祁四满脸悲愤道:“娘!二哥,嫂嫂今日这般对我,你们就没什么要说的吗?你们就不生气吗?”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也难掩不满。

他们当然生气!可是李千姿不松口,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他们真敢去硬抢李千姿的嫁妆吗?李千姿的父兄可不是吃干饭的!

“四妹有什么主意?”祁二爷问。

“大哥还活着的事儿,我们就不告诉她。”祁四姑娘拿过信封,双手一用力,硬生生撕开来,碎裂的纸张缝隙里映着她咬牙扭曲的脸,她一字一顿道:“大哥犯了错,以后官职一定会被撸的,说不准还要被流放,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大哥假死留在村里、去跟别的女人过日子!就让李千姿留在祁府当寡妇!”

李千姿不想让她嫁得好,不肯给她嫁妆,她也不让李千姿过的痛快,李千姿不肯出钱给她掏嫁妆,她也照样能在李千姿身上刮下来一层肉!

到时候,那许绾绾有了身孕,有了孩子,她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些时候吧,亲人这位两个字,反而是最利的刀,越是亲近的人怨恨越深,明明这世上的道理谁都懂,在外面碰见个外人,他们都会有礼有节,怕被外人笑话,可是到了自家人身上,他们却一下子变了一张脸,恨不得吃光对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

亲人吃亲人,比吃仇人还要狠。

刮完了肉,她还要理所应当的喊出来一句“谁让你对我不好”/“谁让你不向着我”/“今天这样都是你活该”之类的话。

“大哥留在村子里假死逃罪是个好主意,但是不告诉李千姿,这行吗?”祁二爷迟疑一瞬:“李千姿若是要归家——”

“她凭什么归家?她已经嫁到了我们祁府,她生是祁府的人,死是祁府的鬼。”祁四姑娘切齿道:“我大哥死了她就想走?女子出嫁从夫,我们不放手,她走的成吗?若是她父兄来带她走,我们就把她的嫁妆都扣下!到时候我们有钱了,我哥还能跟许绾绾双宿双飞,省的日日被她管着压着,这不快活吗?”

祁四姑娘这一番话落下,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眼睛都亮起了摄人的精光。

是啊!若是李千姿非要走,他们既能抨李千姿不守妇道,又能理所当然的扣下李千姿的嫁妆,李千姿走了,祁家大爷还能纳妾,岂不是一箭三雕!

祁二爷跟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三个人都连连点头。

他们仨打定了主意,这“祁家大爷因与夫人争吵、负气接公务、死在了外头”的消息,便如同上一世一样,兜兜转转的到了寻春院中。

当时寻春院中一片惨淡。

李千姿在榻间昏迷,外面一群大夫开药,丫鬟们聚集在廊檐下面碎碎叨叨的说话。

“大爷真的死在外面了?”

“千真万确!”

“哎,当初要不是大夫人非要与大爷置气,大爷怎么会负气离府、死在外面啊!”

“就是,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大爷又没宠幸过,大夫人可真能折腾。”

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顺着屋檐,飘满了整个寻春院。

寻春院的每一棵树,都听见了那些叹息。

哎呀!要不是大夫人太善妒,大爷怎么会死啊?

哎呀!大爷可是祁府的嫡长子啊!唯一的官老爷啊,大爷死了,祁府可怎么办呐?

哎呀!哎呀!哎呀!

那些树枝丫枝丫的晃,那些人哎呀哎呀的念,像是一曲哀乐,李千姿躺在矮榻上歇着时,那些话就一个劲儿的往李千姿的耳朵里钻。

上辈子的李千姿听了这些话,心里酸涩愧疚,真以为她的夫君是因为与她争执两句、出府死了,难过的恨不得跟着祁晏游一起去了。

但她现在听见了,只觉得嘲讽。

他哪里是死了?分明是想逃避罪责,分明是想跟别的女人长长久久!

李千姿正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启禀大夫人,四姑娘来见。”丫鬟的声音穿过木门、飘进帐中,落进了李千姿的耳廓中。

床榻旁边的桃枝询问般看向李千姿。

李千姿冷冷勾唇,缓缓摇头。

桃枝便起身,去门外以“大夫人昏厥至今未醒”为理由,将四姑娘推拒回去。

祁四进不得门来,只能远远地透着门缝往里面看。

那双眼中充满怜悯,但是如果细看,就能看到其中流淌着的深深恶意,那张红唇上下一抿,又学出了哀乐的腔调:“哎呀,大嫂嫂别太伤心了,虽说我大哥因她而死,但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怪大嫂嫂的。”

门外的桃枝硬邦邦的站着,良久才道:“多谢四姑娘关怀,待到大夫人醒了,奴婢定会将四姑娘的话转告给大夫人。”

祁四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第 52 章 前世今生/旧情人见面

次日,清晨。

大奉顺德十八年。

冬日里,三元城。

三元城位于大奉最西边,距离金蛮大军不过一线之隔,因此常年受蛮族侵扰。

蛮人自称为金蛮,但大奉人一般都称呼他们为西蛮畜生。

三元城是一座饱受风沙黄土侵扰的城镇,冬日的寒风裹着雪海浪般击打在沙土垒成的城墙上,路过的人穿着厚厚的皮袄与皮靴,面色糙黄,行迹匆匆。

流亡,求生,战争,西疆人的常态。

这里的生活紧绷又谨慎,因此,便显得赁下一个大宅,悠哉奢华的灼华郡主格格不入。

李千姿一大早便醒来,唤来侍女替她梳洗打扮。

今日裴哥哥便要来了,她要去城门口迎接。

侍女替她选了一套红绸内衬,外罩古香绫圆领雪色银线云鹤裙,为李千姿盘了一个弯月鬓,以珍珠小簪点缀于她发鬓间,选了一黛粉一月蓝的耳饰,最后挑了一个银色圆月坠链璎珞,怕这漫天风沙扰人,又为李千姿拿了一个斗笠遮面。

镜中的女子本便是倾城倾国色,稍一点缀便如同明珠般夺目耀眼。

灼华及笄的那一年,江南有诗人称她为江南幽莲。

是姿头露水,是竹林流水,是檐下细雨,是世上所有最柔,最美的物拼凑而成的女子。

浮光掠金,静影沉璧,她立在漫天黄沙的西疆里,便是西疆的月。

三分月华最动人。

待到李千姿收拾停当后,她们便出了院子,在侍卫的护送下,去了三元城城口。

李千姿还登了城楼——寻常人自是上不得,但她是大奉郡主,她有登城楼的权利。

她要亲眼瞧见裴哥哥来接她的样子。

城楼极高,登上城楼后,举目远眺,能看见远处白云高悬,土地广袤,最远的那一处天地汇成一条黄线,李千姿远远瞧见那处黄线处有烟雾升腾,便向旁边的守城将士问:“那处是起了风吗?”

启料那守城将士瞧了一眼后脸色大变,随即拿出号角吹起,号角声刹那间传遍城墙四周,她听见重刀出鞘的声音,还听见有人在喊:“蛮族攻城——”

该死的,三元城并不是一个好地方,蛮族以前从不来这里,这次为什么会突然袭击三元城?

守城将领高吼起来的时候,李千姿脑袋空白了一瞬,怔怔的望着远处。

这是西疆稀松平常的一场战争,也是李千姿生平第一次直面灾难。

她没看见君子端方、风骨料峭的君子迎风卷袖而来,她只看见一群蛮族战士骑着高头大马从那黄线之下踏上来,速度奇快,黄沙被马蹄卷至半空中时,李千姿听见了蛮族战士怒吼着喊出来的战歌声。

古怪低沉的发音,锋锐凶残的弯刀,带着利刺的战马逼近,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城墙上的将士们高举弓箭,滚石,火油,战争一触即发。

西蛮人生性残暴,一旦城破,等待大奉人的就是屠城。

来自江南的幽莲从未亲眼瞧见过残酷的血腥,她惶惶后退,由匆匆赶来的侍卫带下城墙,侍卫在与她说话,只是滚石被投掷间发出巨大的声响,她听不清,只能看见那侍卫的唇瓣一张一合。

她被带下城墙,由一个侍卫将她放到一辆马车上,匆匆带着她从另一个城门口处离开。

蛮族来势汹汹,所有侍卫都在急急护她离开。

马车匆匆行驶起来时,不少三元城的流民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他们有侍卫,有武器,看起来比独自一人跑安全。

侍卫并不想带着他们,这是逃跑路上的累赘,但李千姿听见了民众的哀嚎与痛哭声。

她白着脸撩开马车窗帘,道:“带上他们,我下马车,将所有嫁妆弃掉,把马匹让给民众,我们骑马跑,直奔纳木城。”

裴哥哥马上要来接他们了,见到了裴哥哥就安全了。

她自己也害怕,但她的父亲是南康王,她自幼就是受大奉人供养的郡主,这个时候,她没办法丢下民众自己一个人逃。

侍卫眼眶都红了,他们的郡主年幼却深知大义,便道:“郡主快些下马车,属下去安置流民。”

李千姿匆匆下了马车,自己骑上了马。

她是郡主,自幼习君子六艺,马术虽然不敌征战沙场的将领,但也绝不会拖后腿。

她与她的侍卫、侍女,带着足足有二百人左右的流民从另一个方向往城外跑。

李千姿自是跑在最前面的。

她穿着云鹤裙,带着斗笠,一身雪绸白衣,与乱糟糟、灰头土脸的人群中是那样显眼。

她奔出城的时候,隐约听见鹰唳声。熬鹰驯马,他最懂了

看着怀里的李千姿急迫的昂起瓷白的小脸,手脚并用的想要爬起来、想要离开他的样子,耶律长渊的狼眸危险的眯起。

一股憋闷的情绪在他的胸口处蔓延,隐隐竟还有一些恐慌。

这是他过去二十二年从未体会过的——因为李千姿此刻那欣喜的眼神。

他掐住李千姿的下颌,在李千姿想要爬起来的瞬间,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次是惩罚,他在李千姿的痛呼声中,狠掐了一下她的腰。

帐外短兵相接,帐内哭声骤响。

“灼华。”他固执的叫着她的名字,迫使她抬头看他,他幽暗的狼眸里闪着嗜血的光,与她一字一顿的道:“没有人,能救你走。”

这是他选中的女人,是他日后的伴侣,要与他生生世世,没有任何人,可以从他身边将她带走。

如果她背叛他,他会亲手砍下她的头颅。

李千姿尚未来得及动作,便见那个粗鲁的蛮族人站起身来,从手腕上扯下来一根绳,直接将她的手脚捆在了一起,然后将她往帐内兽皮上一丢,便起身出了帐内。

李千姿的手脚被捆在一起,那是一种奇异的捆法,手臂背后,两条腿被束起来,她四肢不能着地,极大的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

她挪到了帐篷前,用脸将帐篷的毡毛帘顶开一条缝隙,趴在兽皮上往外面看。

透过一条窄窄的缝隙,她看到了一场杀戮。

西疆的天很黑了,寒冷的北风呼啸着吹过,西疆的将士只有百人,看起来只是出来巡逻搜寻的一队护城兵,恰好撞见了耶律长渊的队伍。

他们举着墨刀逼近。

黑暗之中,李千姿看不见那些将士的脸,他们全都变成了黑色,只能看见铠甲的轮廓和墨刀的影子。

那影子是纯黑色的。

随着大奉将领的到来,蛮族战士也站起了身,他们抽出西蛮弯刀,向大奉将领冲杀而至。

弯刀与墨刀重重撞在一起,怒吼声与号角声激烈炸响,空旷的西疆荒野上,北风呜咽着吹远,两道黑影在暗夜中搏命,只一个照面,李千姿便瞧见那大奉将士的大好头颅在空中飞起,血液如瓢泼般在半空中荡开。

溅出来的血也都是黑色的,在西疆的寒夜中冒着腾腾的热气,盘旋升腾。

是耶律长渊。

他的臂膀在抬起时肌肉瞬间鼓起,青筋微颤,浑厚的骨血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与他对碰的将领几乎被他的刀锋震的兵器脱手,他迅猛凶狠的像是一头真正的恶狼。

李千姿看到了他耳上的红穗随着他的动作荡起,又落下。

荡起,又落下。

荡起,又落下。

每一次起落,都会看见一个大奉将领的头颅飞上半空。

大奉的将领不是这伙西蛮人的对手,胜负转瞬间便已敲定,号角声早已消失,只有西蛮人的大笑声在回荡。

李千姿伏爬在帐篷内,僵硬着身体看着帐篷外面。

缝隙只够她露出一只眼来。

月光之下,血色与暗色之间,那只眼惊恐的瞪大,晶莹的泪光在月牙眼的轮廓中凝聚,随时都能掉下来。

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栗,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那是来营救她的大奉将士,却因为她而死在了这里。

每一个人,都是她大奉的大好男儿,都是无定河边骨,可怜无定河边骨!

那一刻,灭顶的恨意冲过了恐惧,她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叫“国恨家仇”,在两国之间,她的性命,她的存亡,都不值一提。

她恨不得她也是一个将士,能冲上前去,将耶律长渊开膛破肚!

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被拴着手脚,连挪动都费力的柔弱羔羊。

帐篷的缝隙内,李千姿昂起下颌,硬生生将眼底里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能因为战败而落泪。这柔弱的天花到底什么时候能战胜他!

西蛮战马奔到金乌城前三十里时,有西蛮将士前来拦截,瞧见带头的人是耶律长渊,士兵激动的吹出了尖锐的鹰哨,并且纵马跑到耶律长渊的面前,翻身跪下,吐出来一大串西蛮语。

李千姿听不懂,但是她能感受到这个西蛮将士的急迫,他脸上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了。

城里似乎生了什么事。

她也得学一学金蛮人的语言,否则她什么都听不懂。

那西蛮人叽里呱啦的说着话,李千姿抬头去看耶律长渊的脸。

看不到任何表情,那张妖冶冷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耶律长渊听了片刻后,纵马入城。

城门是沉重的石门,两侧站着穿戴盔甲,腰两侧装弯刀的蛮族战士,他们多不束发,头顶带着各色的丝线缠绕头发,耳朵上也有带珠宝的,也有些人脸上有各种刺青。

西蛮将士都高壮,特别是守城门的这些,一人几乎有李千姿四个壮,虎背熊腰近马高,冬日里也打着赤膊,胸口与后背上刺着各色图腾,耶律长渊打马而入,所有见到耶律长渊的人都恭敬的低下头颅,用右拳重重击打左胸行礼表示臣服。

拳头打在胸口,如同敲在鼓面上,发出沉闷的皮肉碰撞声,他们用金蛮语吼着什么,李千姿猜测,那应当是类似于“见过皇子”的意思。

战马穿过长长的城门甬道,李千姿终于进了这座西蛮人的城镇。

西蛮人的城,与大奉人的城很不同。

大奉占地是个正方形,所以划分城镇时,以京城为中心,将整个大奉切割成了四块,封为四郡,四郡内各有四府,四府内各有十城,十城内各有百镇,百镇内各有千乡,千乡内各有万村,大奉的每个郡多大,每个府多大,每个城多大,都有标准的划分,要有官道,有衙门,有商贸街、市集,民宅官宅,有锦衣卫驻扎,有些特殊地方还要有军队驻扎。

但西蛮人这里的规制她并不懂,将士的官阶她也不懂,举目四望,皆是异族人。

一入城,便能看见用石板铺平的地,这整个城镇地面上都铺满了石板,石板缝隙干净整洁,显然日日有人打扫。

光看这石板就知道,耶律长渊将这座城打理得很好,像是大奉,都没有这么多石板路,出了东津、金陵、兰陵等富贵地方,大部分的府内都是土路。

入城之后,便能瞧见这城内,处处都是毛毡帐篷,纵列对齐,毛毡帐篷如同一座座白色小山一般立着,帐前有人站岗放哨巡逻,行走间都是高大威武的男子,没有一个女子,由此可见,这里全城几乎都是战士。

这可以说是城,占地的面积和生活的人都很多,但是却是以军营的方式统管的,令行禁止,有专门的膳堂与规定的地区,每个人都按着规定的方式生活。

战马长驱直入,冲到城镇前方。

掠过长长的毛毡帐篷,便能瞧见一片荒田,荒田都无人打理,只有一些野草,看来是被当成了放马场——金蛮人不爱种地养殖,他们只爱烧杀抢掠。

金蛮地处盆地,雨水丰沛,土壤肥沃,其实产物很多,但是西蛮人从不打理自己国家的东西,他们甚至都没有多少关于田产的赋税可收,金蛮人最爱的就是四处侵略,上跟北漠打,东跟大奉打,下跟南蛮打,西跟赤金人打,四处打仗。

种地,侍弄花草,在金蛮人眼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才做的事情。

而金蛮与大奉的交界处——西疆,是一处土壤贫瘠的地方,也不好种植,他们干脆就不种,只四处跟人打架。

这是个骨头里就爱侵略的国家,和大奉人截然不同的人。

大奉人血里有风雅,好清净安逸,清酒竹林便能潇洒过上余生,西蛮人血里有贪婪,好烧杀抢掠,片刻都闲不下来,让他们坐下认真听书,比杀了他们都难。

金蛮人全民皆可战,不分男女老幼,所以他们的战损率也很高,在金蛮这里,三十岁便已是长寿之人了,而三十岁之下死掉的人,多数也都死在战场上。

经过荒田之后,她瞧见了几个打铁的毡房,在毡房最后面,有一些人平躺在石板地面上。

大概有百十个人,平平整整的躺在地上,在他们周遭只有几个战士守着,没有人敢靠近他们。

四周的天色都暗下来了,最后一抹赤色带金的余晖从城墙处缓缓坠落而下,在前面领路的蛮族士兵高举着火把,神色紧张地说话。

一个个音节自他口中而出,李千姿努力的记。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很多东西不懂,但她会默默记下来,然后反复琢磨。

在距离那群人三十丈远左右时,耶律长渊勒住了缰绳。

他从战马上翻身而下,继而对李千姿道:“你在马上坐着,孤去看看。”

但是下一瞬,李千姿抓住了他的肩膀。

纤细的指甲被火光照耀出一点粉嫩的弧光,耶律长渊回过头时,便瞧见李千姿的黛眉微蹙、眼底里都是不掩盖的担忧,她问:“耶律长渊,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耶律长渊被她眼底的担忧钉在了原地,他看着这个柔弱的大奉郡主,过了半晌后,道:“是疫病,城中有人生了疫病。”

他道:“你在这里等孤。”

耶律长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虽轻,但脸色冷沉——金蛮常有疫病,因为总是打仗,所以金蛮人总是生各种各样的病,大部分疫病都是传播极快、沾上就死的,所以金蛮人的处置方式就是将所有患了疫病的人一起烧了。

不管是已经死掉的,还是没死掉的,都直接一把火烧掉。

每一次,都会死很多人,场面会很难看,对于军中士气和人心都是一场打击。

耶律长渊不知道来自大奉的郡主之前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但他本能的不想让李千姿靠近这些脏的、危险的人和病。

“带我一起去吧。”李千姿坐在马上,垂着眸看他,眼眸里闪着温柔的光:“之前你不是说过吗,这里也会是我的城。”

耶律长渊被她说的心口微动,他的羔羊美丽又柔弱,蹭到他的胸口前,温柔的用小小的羊角顶他的心口。

他的小羔羊,竟然都开始关心他的城了。

这用大奉话来说,大概就是爱屋及乌吧。

“很危险。”耶律长渊看着她,道:“我不想你死。”

李千姿瞥了他一眼,然后自己翻身下马。

她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了耶律长渊的脾气,只要她不跑,耶律长渊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她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就像是现在,就算耶律长渊不赞同她来,但是她翻身下马,耶律长渊也不会阻止她,他对李千姿既有不容置疑的独占欲,又放纵她的一切行为,只要飞不出他的手掌心,那就随便她,中间这条线到底有多深,李千姿要自己来探。

耶律长渊大概被她那句话哄的很高兴,她下马的时候,还伸手接了她一把,避免过高的战马让小郡主下马时摔倒。

李千姿站在了他的身侧。

一旁待命的蛮族将士努力的目不斜视,但是在李千姿落下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高大妖冶的男子旁边站着玲珑娇俏的姑娘,火光照耀下,能瞧见这个大奉姑娘的脸。

这姑娘只有他们首领的手臂上方一般高,连肩膀都没及到,脸蛋很白,嘴唇很红,眉毛很黑,腰身很细,蛮族将士想来想去,只想出了三个字:很漂亮。

就是身子不强健,不知道生下的孩子是否高大威猛。

将士思索间,耶律长渊已经带着李千姿走向了那地上躺着的人。

共百人,什么铺垫的兽皮都没用,就那样躺在地上,有些人衣衫还被解开了,露出了古铜色、满是伤疤的上半身。

走得近了,李千姿才瞧见这些人生的是什么疫病。

他们的脸上、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脓痘,还有一些被抓破了,望去能瞧见一片红红白白,她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患了天花。

天花以前在大奉起过一阵,那段时间,京城的人都闻之色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后来是出了牛痘,才将天花压下去。

李千姿先是呼吸一滞,随即便在心里盘算起来,这天花若是传染开,能不能把这城里的人都弄死。

她倒是不怕天花,她幼时便已种过牛痘了,但是这些西蛮人显然没有。

天花传染性极强,说不准能——

正在此时,她听见耶律长渊拧眉和一旁举火把的将领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李千姿转头问他。

昏暗的四周,火把明明暗暗的映照着他冷冽锋锐的脸,他的眉眼间满是肃杀之意。

听到李千姿的话,耶律长渊望了她一眼,似乎是迟疑了一瞬会不会吓到她、要不要与她说真话,思索了片刻,大概是觉得日后这种事不会少,没必要骗她,然后才道:“孤让他们把这些人烧了。”

“他们都还没死。”李千姿惊讶道:“还活着呢!”

她以前只知道西蛮人对大奉人凶狠,没想到西蛮人对自己人也这般凶狠。

“嗯。”耶律长渊点头,眼眸越发幽暗,原本回城后的期待心情也因为这一事情而沉下来,他语气平缓的道:“我们金蛮人,就是这种处理方式。”

简单粗暴,看起来就没什么脑子,但真的管用。

以杀止万事。

李千姿心口微沉。

真要让耶律长渊将这些人都烧了,这天花疫病确实就中止了,她的大好机会也就这么溜掉了。

“等等。”在那蛮族将士要去做的时候,李千姿咬牙道:“我,我大概可以救他们,我还有办法预防这种类似的疫病。”

“在我们大奉,生过这种病,我还曾瞧见过人治疗、煎药。”

那蛮族将士听不懂李千姿的话,倒是耶律长渊抬眸,神色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中,暗藏审视。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千姿似乎是有些扭捏,她上前一步,纤细的手指勾住耶律长渊的袖口,凑过去,把脸贴在他的心脏上,用力的拥抱他,在他胸前道:“耶律长渊,我救活他们,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耶律长渊喉头微动。

这才正常。

熬鹰驯马都有一个过程,他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这来自大奉的郡主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但绝没有这么快。

这位大奉郡主就算是对他动心了,贪恋他带来的快慰,也绝不会这么快臣服。

借此与他讨价还价,才是李千姿现在会做的事。

“除了放你离开。”耶律长渊垂头,幽绿的眼眸望着李千姿柔媚的侧脸,道。

李千姿点头,说:“好。”

就算是耶律长渊要送她走,她现在也不会走,她要将她这几日受过的所有苦处、大奉死掉的流民,全都百倍的还回来。

苍天助她,才刚到此处,这金乌城便生了一场天花,若是利用好了,她不仅可以保住自己,还可以弄死这里的所有人。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火把噼里啪啦的烧着,李千姿昂起头,与耶律长渊道:“找一头生了疫病的母牛来,如果没有生病了的母牛,便直接找一头健康的母牛来,再找一些药材,然后将这些人都抬到不通风的帐篷里,每个人都放进去。”

“让抬病人的人都捂住口鼻,手上要缠绕上绷带,不可直接接触他们的皮肤、身体。”

“我要的药有当归、□□、灵仙、半夏、重楼——”

她提的所有要求,耶律长渊都答应。

他也不问“能不能治好”,只全都让人按着李千姿的话去做,然后寻了一个干净的帐篷来,这帐篷极大,里面摆着各种砧板工具,看着像是个临时的膳房,其余人都被赶出去,只有耶律长渊抱着胳膊站在后面,看着李千姿忙活。

金乌城内是有药材储存的,他们常年行兵打仗,肯定会准备一些伤药,而李千姿唤来人生火,煮药,捣药,亲自熬出了一盆盆的乌色中药。

她熬药的时候,蛮族士兵没找到生疫病的母牛。

西蛮人爱吃肉,牛羊什么的根本养不住,拿到了就直接吃,偶尔还会把伤了的战马吃掉,偌大一个金乌城,什么牛都没有。

现在要找母牛,只能出去找。

那就取不出牛痘了。

李千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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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想别的办法。

她看过的医书上记载过其他几种办法,痘衣法,痘浆法,旱苗法,水苗法。

她最后选了水苗法。

水苗法很简单,取痘痂三十粒左右,用专门的捣药杵研成细末,和净水调匀,以新的棉花吸收,再捏成指甲盖大小,塞入健康人的鼻腔内,六个时辰取出。

一般七日内身体发热、面上生痘,便是成了。

“这种疫病,在我大奉被称为天花。”李千姿道:“天花来势汹汹,但是不会二次染病,所以只要取一些稍弱的病源沾染,让健康的人熬过这一次就好,至于那些已经染了一次轻症的人,不会再染第二次,这天花便控制住了。”

李千姿道。

一旁的耶律长渊听到此时,眼眸里终于闪过了几分冷色。

“郡主的意思,是让孤这金乌城里的人都得上一次天花?”他道。

李千姿手指一顿。

她明白耶律长渊的意思——若是这法子是她编出来骗人的,整座城的人染了天花,却没有变好,那就完了。

“对。”她抬起黑白清澈的眼眸,看向耶律长渊,道:“我是已得过天花的人,我不怕与他们接触,那些重病的患人我都可以照顾,不信你便将我放进那些患了疫病的人的帐篷里去,我和他们接触,不会得疫病,我可以这样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

她就算是真想害耶律长渊,也不会用天花疫病,天花并不是百分百致死的,也有人硬咬着牙熬下来的,若是耶律长渊硬咬着牙熬下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且,她拼尽全力害死耶律长渊一个也没意思,这满城的蛮族将士们还活着呢,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杀了耶律长渊,而是取信耶律长渊,然后,杀掉全城。

“再者说,若是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外面的那些西蛮人会杀了我的,我何必要拿自己来给你赔命呢?”

李千姿抬起眼眸,纤细的手指一边捣药杵一边说道。

耶律长渊定定的望着她,似乎是在盘算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宽敞的帐篷之内,柔弱的大奉郡主与强壮的西蛮疯子对视,像是羊羔与恶狼的一场无声的交锋,恶狼谨慎试探,羊羔伏趴示弱。

过了片刻,耶律长渊微微抬起下颌,他耳侧的两根红色挂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他道:“孤第一个用。”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话,但是李千姿明白他的意思。

他若是死了,李千姿会给他陪葬。

李千姿就冲他笑,粉嫩的唇瓣一抿,像是要将他的心都含住。

“你不会就这么死了的,我会亲自照顾好你的。”温柔的大奉郡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捣药杵,她一边慢慢的研磨,一边垂眸道:“我还想与你一起,看看这座城呢。”

耶律长渊心口一烫。

他生性谨慎敏锐,自然能够察觉到多数时候,李千姿与他说的软话都是为了哄他,为了放那几个侍卫走,为了与他讨价还价,主动讨好他,也是为了获得些好处,但他还是吃这一套。

李千姿一开口,他就无法拒绝。

罢了。

左右她这一生都离不开他的身边,她日后若是听话,娶了做王后便是。

若是不听话——耶律长渊无声的调整了身后弯刀的垂放弧度。

李千姿一点一点缩回到帐篷内,她蜷缩在地面上,想,她要耶律长渊死。

她躺在帐内,昂头看着帐篷的兽皮,想,她要杀了耶律长渊,不杀耶律长渊,她这一生,都无法忘掉那一颗颗头颅。

可是,她该怎么杀呢?

娇贵的郡主侧躺在兽皮之上,感受着自己柔美的身体,缓缓地闭上了眼。

战士有墨刀和热血,她有美貌与毒药。

刀尖能杀人,爱.欲也能。“枭,孤的名字。”

朔风凛冽的冬夜,马车的门被人踢开,男人低沉的声音如梦魇般响起。

“告诉孤,你的名字。”

清冷的月光下,薄刃弯刀上鲜血如蛇蜿蜒滑落,一道高大、强壮的身影立在马车前,堵死所有逃生的路。

不,不要过来!野欲在无人所知的角落疯长,马蹄踏过滚滚黄沙,人影渐渐远去,奔向城外,明日高悬长空,俯瞰这亘古不变的西疆。

没到结局,谁都不知道,当下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这万里边疆如谱,以刀锋为笔人血作线,七欲为墨六欲作弦,奏出蜿蜒长歌一曲,随北风吹遍西疆,道尽世间沧桑,儿女情长。

李千姿坐在床榻上,惊惧地望着那高大的黑影步步逼近,黑夜间刀光如紫电乍现,薄刃在她胸前襦裙上划过,衣袍碎裂,露出其下脂玉一般娇嫩的肌理。

如静夜绽放的玉白莲花,突然侵入眼眸的月色天香迫得男人住了脚步。

李千姿因被折辱而发颤。是夜。

星空之下,沾血的南蛮弯刀扔掷在地上,战马被栓在刀柄上,篝火上烤着馕饼与扒了皮的猎物,李千姿待在简陋的毡毛帐篷里,缩着身子不敢出声。

今日在三元城外,她被俘虏了。

那个讨厌的蛮族人要她过去。

她的侍卫要死战,那蛮族人便玩味的看着她,露出了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愉悦笑容。

他抬起了手——在其身后的蛮族战士射出了一箭,射死了一个流民,马蹄嘶鸣间,人身落地。

利箭贯穿血肉,人如草芥,微不足道。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李千姿心口骤紧,脸色苍白的看着他,他说:“听话,你们都能活。”

疯子!

不听话,他就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射死,射到只剩下李千姿一个人为止。

他能熬最傲的鹰,也能驯最烈的马,自然也有的是办法,让骄傲的郡主低头,他不用刀,就能把她削的鲜血淋漓。

李千姿身处险境,手心冰冷,脑子却转的飞快。

她的侍卫尚有一战之力,挣脱出去也能保全一条命,但那些流民呢?她的侍女呢?且,这里是西疆,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她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她的人不能再死了。

被人杀到只剩最后一个,吃尽苦头被迫投降,和先投降,保存大部分实力,聪明人都知道该选哪个。

摆在李千姿面前的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路——屈辱的投降,苟且偷生。

所以,李千姿命令所有侍卫不准动,一个人控马走向了他。

他很满意。

李千姿看到他的薄唇勾起,带起一丝笑,然后揽着腰,将她直接从她的马上扯到他的马上,重重的揉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脖颈上,用力的蹭了一下。

像是恶狼抓到了肥美的猎物,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一般。

侍女都看的惊叫,李千姿反而咬紧了牙关,一点声音都没冒出来。

她知道,她现在再也不是什么郡主了。

西蛮与大奉并未正式开战,但双方边境时常来犯,西蛮人杀大奉人,大奉人杀西蛮人,双方都不将对方当做人看。

她是大奉的郡主,但她不会因此在西蛮得到任何优待,反而会被更多的折辱。

那西蛮疯子用厚厚的毛氅裹住她,在袍子里肆意把玩着她,李千姿的身体因亵玩而发颤,但她没有躲,她努力的迎合他,主动握着他的手腕,问他:“我跟你走,你把其他人放了,好不好?”

只要她的侍卫能走脱,去找裴兰烬,搬来救兵,她就还有活路。

纤细冰凉的指尖搭在他粗壮火热的手腕上,李千姿靠着他的时候,人不过到他的胸口,她要很努力,才能昂起头看他的脸。

他生了一张棱角锋锐的脸,垂眸看人时,眉眼间都凝着阴鸷,面无表情时显得冷沉,但此刻,他微微眯起了眼,像是笑,又毫无笑意。

李千姿从他的眼眸里看出了讥诮。

他大概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又或者是在嘲讽她的天真。

所有人都已经是他的囊中物了,他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她以为软着嗓音求一求,他就会放虎归山吗?

一只蠢笨的美味羊羔。

“好。”西蛮恶狼向她笑,露出森白的犬齿:“今夜孤品尝过你,如果足够美味,孤便放了他们。”

耶律长渊满意的看到李千姿骤然白下的脸。

清冷的玄月面因羞耻而涨红,薄薄的肩背在颤,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忙偏开脸,不敢看他。

他喜欢看李千姿现在的样子,颤巍巍的不敢动,因受辱而悲愤含泪,漂亮的脸蛋上都是难以掩盖的恨意,却又要咬着下唇凑到他面前来咩咩叫,用肥美的羊肉来换取生存的筹码。

灼华郡主,大奉的明月。

现在是他的战利品。

他迫不及待的想把她削裁成他喜欢的模样,听她尖叫哭泣。

马车外响起尖叫声与刀剑拼杀声,那些吵闹的动静传入马车内便显得格外遥远,灼华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西蛮语。

她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西蛮语中的“羊羔”。

“保护灼华郡主!”

她的侍卫在逼近马车。

刀锋在纤细的腰肢处停下,一只粗粝的大手重重地掐起她的下颌,四目相逢,李千姿对上双恶狼般幽暗的眼。

李千姿惊惧地看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蛮族人的脸,肤色如麦,线条凌厉锋锐,如出鞘利剑般,一双狼眼狭长上挑,显得格外妖冶,眼窝深陷略显阴鸷,眸色浓黑幽绿,他头上并未立冠,只束着红色的细绳,两耳间垂下丝线耳垂,高鼻入云,唇厚有珠,颈上带着两圈莹润的珠链,身形比大奉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臂长,弓身探入马车时,手臂上的线条隆起,因为打斗而撕裂开的衣襟内是麦色的强壮胸线,身上裹着的血腥气与西蛮人独有的凶狠如火逼近,迫得她脸颊滚烫。

“灼华。”

他垂眸看她,用生硬的大奉话,喊她的封号。

他又说了一句西蛮语。

“孤的战利品。”

灼华听不懂,但她看见了他眼底里燃烧着的侵占欲,下一瞬,他掐开她的唇瓣,低下头,如同烙印一般,狠狠咬上她的唇!

“啊——”

尖叫声自厢房内响起,外间守着的侍女匆匆冲进内间,点起烛火,映亮整个厢房。

厢房床榻间,正伏着一个如寒月笼纱般静美的姑娘,眉目如寒月般清冷,唇瓣犹如腊梅般嫣红,此刻手撑着床榻微微喘息着,包裹着雪莲的衣襟有如风中芙蕖轻轻颤动。

她抬起眸,眸中含泪娇态楚楚,只一眼,便要将那些侍女们的心肝儿都望碎了。

“郡主!”侍女们一拥而上,倒茶、裹被、安抚,关切声将整个厢房都塞满了,堪堪缓解了李千姿的惊慌。

“我没事。”李千姿的声音还是哽咽的,纤细指尖压了压泛粉的眼眶,她道:“将裴哥哥的画像拿来。”

一旁的侍女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匣子中抽出了一副画卷,在床前展开。

画卷上画着的是一个清俊儒雅的男子,眉目俊朗,温润如玉,山间云鹤般清隽出尘。

是李千姿的未婚夫,裴兰烬。

只有瞧见裴兰烬,她心底的恐慌与不安才会减少几分。

“郡主,别担心,算着时间,明日晚间裴大人便该来接您啦,您到时候就能瞧见裴大人了。”旁的侍女逗李千姿开心,道:“裴大人心里肯定很想您呢。”

李千姿心中愁绪顿消,面上浮起女儿家的羞红,道:“休得胡言。”

侍女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个月前,灼华郡主从江南远赴西疆,为的是与她从小指腹为婚、现为西疆郡守的裴兰烬、裴大人完婚。

谁成想,走到边关附近的山谷时,他们竟遇到了一伙潜入大奉境内的西蛮人。

这伙西蛮人夜袭了他们的马车,其中一个最强大的西蛮人竟然强吻了郡主!

幸而在前方探路的侍卫回援得快,赶走了那伙西蛮人,但是,郡主自从被那西蛮人夜袭了马车之后,便一直惶恐不安,一连三日,每晚都噩梦连连,只有看着裴大人的画像才会好一些。

因此,他们没有再赶路,而是在距离纳木城三日路程左右的三元城停了下来,在三元城赁了个院子,派人去纳木城送消息,等裴大人来接。

侍女们都变着花样地哄李千姿开心,一句又一句“裴大人”落下,李千姿便捂着烧得通红的耳朵,重新钻回了锦缎被窝里。

待到李千姿睡着了,侍女们才退出了内间,守到了外间去。

“裴大人快点来吧。”一个侍女关门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我们郡主吓坏了。”

从烟雨缭绕、安宁静谧的江南到风沙漫天、危机四伏的西疆,斜穿整个大奉,远离故土舟车劳顿,撑着郡主的,唯有那一腔绵绵爱意。

所以,裴大人啊,再快些吧。

她在江南的那些年,母亲曾请人来教她些医理,母亲与她说,人立于世上,要有些安身之本,她学过药理,知道该如何用药来救人,也知道该如何用药来杀.人。

这个西蛮疯子既然想要品尝她,那就要被她毒的穿肠烂肚!

如果她抬头,便能看见一头爪牙锋利的黑色鹰隼在她头顶盘旋而过。

但她没抬头,她缺乏在西疆生存的经验,只知道带着流民逃奔。

当他们奔到城外时,李千姿天真的以为他们逃过了灾难。

她娇媚的脸上扬起了一抹笑容,转过头与旁边的流民们道:“我的未婚夫马上便来接我了,他是西疆的郡守,到时候他会将你们安置好的,别怕,我们都会——”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远处射来一支箭,擦着她的肩侧,射到了她身旁的流民的心口处,流民声都没哼便翻下了马匹。

李千姿惊惧的看向远处。

箭射来的方向,一道又一道黑影冒出来,那是一支蛮族战士的军队。

他们在此埋伏已久,精兵强马,虽只有百人,但对上手无寸铁的流民一刀一个,李千姿的侍卫也不过堪堪二十人而已,拦不住的。

“保护灼华郡主!”侍卫们高喊着向李千姿围聚过来。

李千姿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刚才还与她说话的人轻而易举的便死了,像是海中的一抹浪花,什么风浪都掀不起来,她连悲拗都来不及,便已经被西蛮战士给包围住了。

李千姿看见领头的蛮族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抬起左手,那些蛮族战士便停下马,站在原地。

而那领头的蛮族人一提缰绳,独自一人从蛮族战士的队伍中走出来,他一人一骑,走过惊叫跪伏的流民,走到团团围住的侍卫前,在肩膀与肩膀的缝隙中,直直的盯向被围在最里面的李千姿。

他一个人,逼的整个侍卫队伍节节后退。

李千姿看见了一双幽深锋锐的绿眸,眼底的贪婪几乎凝成实质,那目光落下来时,如同恶狼的舌头舔过她的脸。

那双眼她看过一次,便成了梦魇,终身都难以忘怀。

是他。

看到那双绿眼睛的时候,李千姿突然升腾出了一种预感。

他就是来找她的。

他看中了她的美色,他要夺取她的清白。

上一次在山谷中,他只有七个人,没办法打过她随行的侍卫队伍,便短暂撤退,待到他人手够了,便来奇袭三元城,来俘虏她,围城的士兵起码有五千,而三元城只是一个小城,守城的将领士兵加起来只有一千人,守不住的,无论她是逃,是躲,都会被挖出来。

这人是谁?他能调动这么多人,在蛮族应当有些地位。

李千姿的脑子变成了一片浆糊,她记得他说过他叫什么,但是她忘了。

她攥着马缰的手渐渐发白,侍卫包裹着她向后退,那蛮族人独自一人逼近,毫不在意侍卫们高举的刀锋,只对她说了一句蛮族语。

发音很熟悉,他之前在马车上就说过,但是李千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明白李千姿听不懂,便冲李千姿笑了一下,狭长的狼眸微微眯起,薄唇咧开了一个凶残的弧度,他一笑,眉眼间的阴鸷便化成了三分妖冶之意,语气愉悦的说:“过来,羊、羔。”

李千姿的指尖深深掐入手掌。

一望无际的西疆荒漠,狂沙漫天,侍卫咬牙死撑,远处是虎视眈眈包围他们的西蛮战士,和一个觊觎她的西蛮人。

她逃不出去了。

裴哥哥,裴哥哥为何还不来。

第 53 章 萧府大宴/大戏登场/旧情人见面

三日前,纳木城。

郡守府书房内,一线熏香于空中四散,半缕金光于窗外落入,室内静谧,只有笔墨走过的沙沙之音。

书案便立着一个身穿月牙白对交领儒袍的男子,他手持一根玉身缠金纹勾笔,在案上写过字句,他眉眼清隽,神色平和,如同山间松柏般沉稳宁静,卓然立世,半张侧脸在香雾与金光中模糊不清,如出尘谪仙般俊美。

此人正是李千姿心心念念的裴兰烬。

灼华郡主刚刚送来消息唤他去接人,他听了消息后,便立刻叫人收拾东西,打算动身去接。

想起灼华郡主,他便记起当年在江南时的惊鸿一瞥,檐下雨打芭蕉,窗内女子捧医书而读,他自九曲回廊走过,她自窗内抬眸往来,目光对视之间,烟雨连天,仿佛一副水墨画。

李千姿是他的妻,是他要相伴一生的人,是他爱的女子,又为万里奔袭,他不能薄待。

但他还有最后一笔账要算,等他算完后,他便去接。他成了被掌控的人

耶律长渊是李千姿见过体魄最强健的男子。

她以为,耶律长渊永远强大,永远战无不胜,死也是站着死的那一种。

可在她抬起手的时候,耶律长渊就变了一个模样。

他成了被掌控的那个。

那样高壮的一个人,只要抬抬手就能将李千姿掐死,却因为李千姿的手指轻动而颤抖,他的头埋在李千姿的脖颈间,急促的呼吸和渴望几乎都要扑到李千姿的脸上。

李千姿稍微为难他一下,他便连反抗都没有力气了,甚至还会从喉头里溢出来类似于野兽被困求饶时的“嗯嗯”声。

像是撒娇讨好一般。当天晚上,耶律长渊与李千姿聊了很久,他与她讲西疆风光,她与他讲江南水色。

聊到后半夜,李千姿还教他研磨写字,他写字的时候,抬头一看,发现李千姿趴在案上睡着了,耶律长渊便把她抱回到他自己的塌上。

柔软的姑娘缩在榻间像是一只猫儿一般,脸蛋压在枕头上,把脸颊压出柔软可爱的弧度,发丝胡乱的缠在纤细的手臂上,墨如绸缎的发,白如芙蕖的指,如画一般。

耶律长渊想伸出手摸一摸她柔软的头发,他爱那种触感,但是转瞬间,他又记起了她所说的大奉礼节。

他便没有摸。

李千姿答应了要嫁给他,与他生死与共,为他生儿育女,那他答应她的事情也会都做到。

耶律长渊站起身来,从他的帐篷里出去了。

他把他的帐篷让给了李千姿,不与李千姿同寝而眠,而是换到李千姿的帐篷里去睡觉。

在睡梦里,他仿佛去到了一片烟雨连天的水城,瞧见李千姿坐在船上,从大片大片的荷叶与莲花中穿过,水声哗哗入耳,美人倚船回望。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他没见过那些景色,只是由李千姿的话梦到了而已。

从李千姿嘴里说出来的大奉,似乎格外美,他只是听着,便觉得醉了。

他躺在李千姿的床榻上,慢慢的闭上眼。

他的千姿,他喜爱的姑娘,那柔软的,让他沉浸的梦。

但是他睡着了之后,大概半个时辰,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在他帐篷外响起,耶律长渊在昏暗中骤然睁开眼。

他五感敏锐,不仅可以在暗中视物,还可在百丈内听音辨位。

金蛮人,都是天生的战士,他更是战士中的翘楚。

帐篷外的人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脚步声惊动了耶律长渊,便在帐篷外站定,低头行礼,然后用金蛮语道:“启禀首领,关于夫人的几位仆从,有事禀告。”

耶律长渊从帐内走出来。

月色之下,高大妖冶的男人面上瞧不出一点喜怒,面无表情的道:“讲。”

“那四位仆从在后山找到了一条从山上出城的小路,并试图出城。”那西蛮士兵道:“他们想从此处逃跑,属下并未惊动他们,只在暗处听他们讨论说,要想办法带灼华郡主一起逃走。”

逃、走!

耶律长渊身体中充斥着的柔软爱意都在这一刻被冲毁,他站立在原地,竟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嗡鸣。

他们要逃走。

还要带他的羔羊一起走!

他此刻的模样让李千姿浑身发麻,那样强大到残忍凶悍、漠视生命,随意屠戮城镇的一个人,此刻却失魂落魄。

片刻之后,耶律长渊从枕下抽出来一块锦帕给李千姿擦手——这是之前耶律长渊从李千姿袖子里取出来,给他擦过手的,后来就没还给李千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塞到他枕头下了!

锦帕上绣着姿姿寒梅,细心地擦拭后,露出了粉嫩的指甲与白皙的手。

李千姿一瞧见这手帕,就想起来之前在马上那些事,脑海中又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的脸色渐渐涨红。

耶律长渊犹觉得不够,把她的手指擦干之后,竟送到自己唇边,用柔软微肉的唇瓣轻轻地啄吻她的手背。

李千姿烧的头都有些晕了,臊的扭过脸去,不肯看他。

他越是沉溺、渴求,她越是羞愤、恼怒。

这狗畜生,为了那一点欢愉,竟是半分脸皮都不要的!

该死的西蛮人!

笔尖在纸张上走过,一字写到一半时,裴兰烬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他拧眉放下笔,便瞧见一个身着红麟铠甲的女子从门外扑进来,她生的圆脸明眸,如山间红杜鹃般浓艳,手持一把重刀,行动间极为轻快,此时正抱着胳膊,抬着下颌,一脸挑衅的看着裴兰烬,道:“裴大人,你的账算完了没有?”

此时,裴兰烬正在算西疆现下的账面银两,他想要购买一种叫“荒里甜”的作物种子,这种种子,可以在西疆贫瘠的地面下生长,结出巴掌大的圆形果实,用火烤熟,分外香甜,产量极高。

西疆贫瘠,边境人常年吃不饱,但若是多了此物,能让当地居民都能填饱肚子。

但是,这农作物是西蛮之物,西蛮人不可能将此物卖给他,他打算去花高价买,所以他才在这里算西疆现在的官账。

“邢将军,来此可有事要谈?”裴兰烬垂下眼睫,态度有些冷淡,刻意的回避了邢燕寻火一般的眼神,道:“裴某尚有要事。”

邢燕寻是西疆邢家军的人,是邢大将军的独女,朝廷自允许女子为官后,邢燕寻便是西疆的第一位女将军。

邢燕寻的眼上下打量他,抱着胳膊笑嘻嘻的说:“当然有要事。”

邢燕寻的尾音拉的长,带着点女子的娇柔,但语句中却又掺杂着挑逗与暗示的意味,让裴兰烬微微拧眉。

裴兰烬出身高门大户,见不得女子这般失礼举动。

邢燕寻自然知道他为什么皱眉,但她就喜欢看他被她逼的如此,所以就看着他笑。

她生于西疆,这里的人常年泡在生死之间,所以对“喜欢”和“欲念”都表达的格外强烈,喜欢就上,想要就去抢,错过了,可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邢燕寻第一眼瞧见裴兰烬就喜欢他。

她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男子,不似西疆人那般粗鲁,用膳时从不说话,永远身着一身书生袍,太阳一晒,那衣袍上的云纹便像是水波般动起来,分外好看,待人也彬彬有礼,从不会张口说那些难听的骂娘的话,西疆人瞧见他第一眼,都会以为他好欺负。

但并不是。耶律长渊以身试药的消息给他的亲信传开后,他的亲信有些许躁动,但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反对,最多有人飞快的看一眼李千姿,然后又收回视线。

李千姿又一次感叹,耶律长渊当真是军威深重。

若是她的父亲要在危机环境下以身试药,父亲的那些谋士早就会跳出来反对,权衡利弊说出来一大通话来劝说换人来试了,高坐名堂者,怎可立于危墙之下?

但耶律长渊的人一句话都不会说,只沉默的完成耶律长渊的所有吩咐。

军令如山,令行禁止。当日,耶律长渊带着人奔袭了一整日,到了晚间,到了一条河边后才歇下。

因着要赶路,所以没有扎帐篷——他们杀了一伙大奉边境巡逻队,大奉的巡逻小队会按照他们离去的方向追过来,他们不可能在原地停留超过一个时辰以上,且,他们还放走了五个人。

这五个人如果运气好,没遇到拦路的土匪,顺利遇到大奉巡逻小队的话,这五个人会暴露他们的方位,所以他们必须一直赶路。

因为今日与李千姿一起看过了朝阳,耶律长渊待她越发柔和,不仅不把她捆绑起来,还让她坐在他身侧,亲手烤肉、喂水给她。

彼时已是傍晚,西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金色的太阳将河面晒成了暖色,粼粼的水波荡漾,李千姿靠在耶律长渊的身侧,乖巧的吞咽耶律长渊送过来的肉块。

其余的西蛮战士都在其余的火堆处烤火,耶律长渊与李千姿是单独坐在一起的,从始至终,不管他们二人做什么,那些西蛮将士都没抬头看过一眼,甚至都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只沉默的服从命令。

纪律严明,耶律长渊治下有方。

李千姿垂下眼睑,抬起手,轻轻地拉了拉耶律长渊的手腕。

纤细的手指搭在耶律长渊的金属护腕上,指甲上泛着金粉色的柔光,耶律长渊的心口仿佛都被紧了一下。

真奇妙。

被她触碰的感觉都很好。

金色掺红的落日余晖落到她的脸上,将她脸上的绒毛照的分外清晰,耶律长渊的眼眸幽暗的盯着她看,就听见她小声说:“耶律长渊,我想用我的调料调味,可以么?”

似乎是担忧耶律长渊不答应,李千姿迟疑了一瞬,便凑过来,在耶律长渊的下颌上轻轻吻了一下。

落日余晖下,长河火堆旁,耶律长渊下颌处被柔软唇瓣一贴,喉头一滚,便点了头。

李千姿起身,走向马匹处。

她走的时候,放弃了大部分嫁妆,只随身携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最重要的东西,后来他们被蛮族人俘虏了后,这个小箱子也被一起带走了。

在这箱子内有一个盒子,是专门装药的。

这些药被碾成粉,随用随取,有些混合出来,能救命,但是有些混合出来,能毒死人。

她打算涂抹在自己的食物上,吃下之后,会有片刻的时间,在这片刻里,她要与耶律长渊亲吻。

耶律长渊防备她,但不会防备她的吻,他贪恋她的所有示好。

所以,他要为他的贪婪付出代价。

今天晚上,他们俩就一起死在这。

耶律长渊很快便被送到了一处宽敞的帐篷内。

帐篷很大,里面显然是一个男子的帐篷,进了帐篷内,左边摆着文案与书柜,上面放满了各种关于战事的东西,右边摆着一排武器,武器架子旁边是挡帘,挡帘后是一张简单的大床。

按着李千姿的话,耶律长渊除净了衣物,准备沐浴。

宽大的澡盆被放进来,一盆盆滚热的热水浇下,氤氲的水蒸汽瞬间遍布了整个帐篷内。

他沐浴的时候李千姿想退出去,却被他叫住。

“姿姿郡主。”耶律长渊道:“你不是说,要亲自照顾孤吗?”

李千姿脚步一顿,沉着脸盯着耶律长渊看。

说话间,耶律长渊脱下了身上的麟甲与外袍,露出了他的身躯。

他生的极高,肩背笔直,虎背蜂腰,脱下外袍后,露出了具有强健肌肉线条的身躯,后背背肌隆起,胸膛腹部线条流畅漂亮如刀劈斧凿,胸口上有个鹰爪刺青,亮银色的,与昏暗中分外清晰。

他的身体具有一种野性的、爆发力十足的美,充满了血腥与暴力杂糅的凶悍,身上满是疤痕,偏生又生了一张昳丽妖冶的脸,他赤着身子站在氤氲水汽中,抬起绿眸望向李千姿的时候,那种强大雄性生物的捕猎气息几乎要扑到李千姿的脸上。

像是千年修炼而成的蛟龙,性本淫,重欲重色,强大恶秽残暴嗜杀,不在乎善恶,只有掠夺的本能,为了满足私欲,专挑貌美的女子引诱绑走,掳进洞里,顶着一张郎独绝艳的脸,干着丧尽天良的事。

李千姿想到此处的时候,他刚一把扯掉衣物。

李千姿猝不及防的瞧见了他。

他竟然是——

原先话本上看过的那些东西全都浮出水面,李千姿一时之间竟不能动了,目光定定的望着。

是这样的吗?

跟她以往瞧见过的画像不同。

并不是很好看的样子。

李千姿这辈子就没想过她能这样明晃晃的瞧人沐浴,而耶律长渊还坦然的站在那里,迎着李千姿的视线站直了身子,隐隐还有些蠢蠢欲动。

他似乎很想被李千姿看,李千姿要是表现得有兴趣一点,他说不准都能走过来让李千姿看的更清楚点。

李千姿臊红了脸,背过身去恼羞成怒道:“耶律长渊!你赶紧进水里沐浴!”

耶律长渊慢慢的进了水桶里,一双幽绿的狼眸盯着李千姿的背影看。

他的手有意无意的拨弄了两下水面,觉得不够劲,便不再动了,只闭着眼躺靠着。

他的手没意思,美味羔羊才有意思。

过了两刻钟,耶律长渊坐在滚烫的水中,闭着眼,道:“孤沐浴过了,你来给孤擦净。”

李千姿头都不回。

耶律长渊从桶中站起,道:“你不来擦,孤就去找你那个侍卫了。”

李千姿咬牙切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瘸子可只有一条好腿了。”

李千姿当场怒道:“闭嘴!西蛮畜生!”

她迟早,要砍断他的脑袋!

李千姿一咬牙,转过身来狠下心用棉布匆匆擦过他。

她擦完后,耶律长渊一把将她扯过来重重抱在了怀里。

李千姿的脑袋磕在了他的肩膀。

救命,胸口这一块胸肌看起来硬邦邦、还鼓起来,但是脑袋碰上去的时候居然是软的!

软的!弹的!

耶律长渊周身肤色为麦、又有不少粗粝伤痕,李千姿两眼正对着,看得她手脚都发热,太阳穴都发胀。

而耶律长渊似笑非笑的瞧着她,像是恶狼盯着一块肥美的肉一般,道:“李千姿,千姿,姿姿,灼华,小郡主别动。”

李千姿哪里敢动!

这个该死的西蛮疯子,满脑子情念的狗畜生,都被染了天花了,为什么还这么生龙活虎!

这柔弱的天花到底什么时候能战胜他?

耶律长渊抱了她大概几息,便抱着她往床榻上走,李千姿在他的耳畔惊呼:“耶律长渊!你在治天花,你不准胡来!”

“孤没有。”耶律长渊抱着她滚到塌上,床榻被压得嘎吱响,他高挺的鼻梁贴着她干净细腻的后脖颈,声线低沉的道:“孤只抱一抱你。”

今夜本该是他大快朵颐的日子,可这疫病阻拦了他。

耶律长渊只能抱着她解渴。

他厮磨着她的后颈,又将她翻过来面对他,语气嘶哑道:“好灼华,帮帮孤,给孤唱首歌?孤听闻你能歌善舞。”

他纯粹是吃不到肉,又想与她亲近,所以硬找话与她讲。

李千姿头皮发麻,脸色涨红,一双弯弯月牙眼瞪得溜圆,忍了又忍,说道:“你要听,我下榻去给你唱。”

“好灼华,要听孤的话。”他自知患病,纵然灼华说她不会生病,他也没有吻灼华粉嫩的唇,只用幽绿的眼眸望着她,道:“孤喜爱你。”

他竟然那样深情的说话,还那样自然地握住了李千姿的手。

李千姿被他握住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杀了他。

可他不这么想。

他像是喜爱李千姿一样,也喜爱李千姿这只手。

他哪是要听歌呢?

李千姿想,他分明是要吃人啊,还是从手开吃。

他聪慧且凶狠,用一根笔,便能将整个西疆把玩在鼓掌中,明面上从不说狠话,但背地里下的都是死手,儒雅又狠绝,自他来了西疆,变法,改制,条条框框推行下来,西疆变的有序且繁华,不少往来的商队提起裴兰烬,都会喊一声“好官”。

以前西疆在面临蛮族侵扰时,都无力反击,但自从裴兰烬来了以后,西疆竟打过几次胜仗。

她父对裴兰烬的评价是:聪明人。

邢燕寻更喜欢了。

她想嫁给他。因为大奉人找到了这处短暂的栖息点,所以耶律长渊迅速带他的手下撤离了。

他要带他的战利品回到他的城池里,到了他的城池,纵然是大奉人大军来犯,也不可能打进来。

方才那场战斗里,李千姿的十三个侍卫、侍女没有一个能跑掉,他们从始至终都被捆绑的很紧,西蛮人日日捆绑他们这种俘虏,根本不会给他们半点机会。

重新上马之后,李千姿依旧被耶律长渊抱在毛毡大氅里,西蛮兵马强壮,耶律长渊的马也比大奉的马要壮一截,他的大氅一裹,李千姿就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耶律长渊抱着她在夜色中狂奔。

西疆广袤无垠,西疆的夜清冷寒寂,北风吹到人面上,很快便将李千姿的脸都吹麻了,她用毛氅盖住面容,把脑袋缩进了毛氅与耶律长渊的胸膛之间。

毛氅上有厚厚的毡毛与暗扣,内里无风,又被耶律长渊的体温蒸的微微发热,竟有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