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顾平江之死
陆承明的手推上那扇门的一瞬间,画船厢房间,耶律长渊的厢房门同时被私兵推开。
画船厢房内,耶律长渊脚踩矮凳,坐靠在黑檀木椅上,正拿着一把刀,用锦缎软帕来擦拭。
在他面前,匍匐着一个中年男子。
正是他随身携带的幕僚。
幕僚显然被用过刑,满身鲜血,浑身发抖的磕头,道:“属下知错,属下收了东津一位旧友的贿赂,向小侯爷进言乘船而归,小侯爷饶命,小侯爷饶命!”
耶律长渊的手中刀正映着他的眉眼。
冷冽,凶残。“没寻到呢。”廊檐下、花影间,细碎的月光晾晒树梢,一旁的丫鬟交叠双手在腰腹前,叹着气回道:“哪儿有那么容易找到?九河下梢东津海,三道浮桥两道关,这东津就是水上浮城,上一艘船,满海的飘,到那个港口、那个村儿,临着海边就下了,上哪儿寻呢?若是再寻不到,怕是要就这么打道回府了。”
回府,自然是回京城,耶律长渊本就是京城来的,自然不可能留在东津长久地耗下去,要是那位贵女和白公子铁了心不回来,他也翻不了这清河的天。
厢房内正在描眉的李千姿手指微颤。
若是她今日逃不得,她是会被小侯爷扔掉,还是会被一起带回京城继续被折磨?
外头的丫鬟是耶律长渊的贴身丫鬟,本就是从京城来的,提起来京城,语调都拔高了些,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道:“京城与这杂乱水乡可大不同,在我们京城规矩多了,我们那儿的贵女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每每出门,都前呼后拥,有十来个奴仆呢。”
说到此处,那丫鬟顿了顿,带着些提点似得说道:“你们家姑娘命好,碰见了我们小侯爷,叫你家姑娘身段软些,日后真进了侯府伺候,那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我们小侯爷多少人想攀附,都没那个命呐。”
丫鬟拔高了的尖细声音顺着夜风四散在寂静的院落里,红梅觉得刺耳,却也不敢反驳,她抿唇不言,目光担忧的看向刷着红漆的槅门。
李千姿正从门内行出。木门撞到木墙面上,发出“砰”的嗡震声,绣鞋一跨,石榴红镶金边的裙摆急促的擦过槅门门槛,李挽月人便站在了这厢房中,目光环顾四周。
清河小地方,最好的厢房也没有镶金戴明,只是个普通摆设,从外面进来迎面就是一床榻,榻上山岚色床褥,被褥整齐,显然没被人睡过,左右各有前窗后窗,窗前摆了一套桌椅,桌上放着白瓷釉圆口瓶,里面斜插了一枝嫩黄花枝,屋内没有点香薰,只有花香飘散,如水的月光自渊纸窗外落进来,映在地面上,烙印出窗花叠影,随风摇晃,衬得整个厢房静谧极了。
这种静谧使李挽月烦躁。墨色锦缎的身影自槅门外离开,连带着满室的压迫也跟着散了,丫鬟自门外将槅门小心关上,关门时,丫鬟小心自越来越小的缝隙中窥探了一眼主子。
李千姿正维持着匍匐在床榻的姿势,单薄的脊背弓着,半开的衣裙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一缕月华自半开的窗落下,照在她的面上,将莹润的面颊照出雪梨花一样的颜色。
那样静美。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阖上,床榻间的李千姿疲惫的闭上了眼眸。
她像是走在刀尖上起舞,每一次旋转,都有被刀尖贯穿心口的可能,但她不会停下,她的爱恨与自尊都藏在这幅谄媚卑贱的皮囊下面,是撑着她前行的底气。
思索间,她闭上眼,想接下来陆承明来后她的说辞。
她要挑拨陆承明与耶律长渊,用这一场意外,和这一副身子。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她躺卧在床榻间的时候,难以静气凝神的思索,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间在她身体里蔓延,她的骨肉里似乎流淌着滚热的岩浆,将她的每一处都烧的难受,像是干涸的土地,迫切的渴望甘霖。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从未受过这种滋味儿,筋骨打结成一团,身子里像是有蚂蚁在爬,那股痒劲儿像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难耐的在床榻间翻来覆去的滚,细腻的皮肉摩擦过顺滑的绸缎,却解不了这种奇异的痒。
痒。陆承明对李千姿的计划一无所知。
他眼尾泛红的自厢房中出来,随着侍卫出了李府,回到了陆府中。
陆府夜寂,侍卫与丫鬟都静的像是一棵草木,立在原地不会有任何声息,陆承明穿过人群,未曾进入厢房,而是直入陆府祠堂。
清河陆氏家规甚重,若有族子犯规,便会被送到陆氏刑责。
轻则跪罚抄经,重则鞭挞二十。
陆承明这一生从不曾犯错,今日,是他第一次入祠堂。
祠堂巍峨,人站在祠堂内,独属于祠堂的阴寒气扑面而来。
深夜下的祠堂庄严肃穆,一排排黑色金字的牌位沉默的立在黑色长阶高桌上,牌位前的长明灯无声地亮着,好似陆府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用失望的目光垂望他。
他们在问,陆承明——你怎能如此?
与旁人的姨娘纠缠,这是君子所为吗?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她解毒,但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
如果你问心无愧,你为什么不敢看这陆府的牌位?
陆承明的薄唇渐渐抿紧,一步步自门外走近。
他的左手上似乎还停留着黏腻顺滑的肉感,胸口前似乎还咬着一排小牙的痛意,那些奇异的感觉纠缠着他,让他痛苦不堪。
他犯了错,可他却无法终止这场错误,他在欲念与清正之间挣扎,一只脚跨过了清规戒律,另一只脚还留在里面,一半沉沦,一半清醒。
他这一生,多是在陆府重规、官场倾轧、漠冷少言中度过的,像是一个按着模子长大、戴着面具的人,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陆府二公子,还是他自己,直到他遇到了李千姿,过去的礼义廉耻全都被撕碎,赤裸的揭穿了他心底里澎湃的荡欲,他骤然被分成了两半,一面是端方的公子,有一身凌然君子骨,一面是潜入人后宅的淫贼,有一颗污浊□□心。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这些事,但他却走不过自己的心魔,他的人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心却在陆府的镰刀下反复割杀。
他的心在渐渐挣脱掌控,他只能将它重重束缚回来,重新撑起陆二公子的皮囊,如往日一般活着,外人看着他好似还是原先那个人,但没人知道,他已经摇摇欲坠。
终于,陆承明卸冠褪衣,跪在列祖列宗的面前。
“不孝子弟,承明,领罚。”
痒t?!
她为了今天,不知道废了多少功夫,大哥那边的人根本不为她所用,那些丫鬟不敢帮她下药,她就想办法撺掇了李千姿,使尽了手段才让李千姿替自己做了事,本以为能成好事,但是,但是——
“人呢,人呢!陆承明去了哪儿!”李挽月站在空荡荡的厢房中,愤怒的叫嚷,发泄她的怒火,一旁跟来的两个丫鬟都跟着心惊胆颤。
她们二小姐千辛万苦给陆承明下了药,就是为了能跟陆家二公子倒在一起,平素陆承明出行都有十几个护卫,今日好不容易让李挽月找到机会,将那些小厮全都赶走,就等着拉人上榻,再逼迫两家联姻。
谁料现下陆家二公子不见了,二小姐能不急吗!
“说不准是去旁处了,这夜间花园葳蕤,兴许——是在草丛里呢。”一旁的丫鬟赶忙出主意道。
“继续去找!”李挽月兴许也是走累了,随意往临窗木桌旁的圆鼓面水木凳上一坐,水袖往桌上一压,显然是打算在这儿等着了。
两个丫鬟匆忙下去找。那时,李千姿刚刚翻过净室的槅窗,软着脚自窗外回到自己的屋内,匆忙换下衣裳——她之前下过药后,便推说困倦,回了房中休息,实际上是偷偷去翻出去找陆承明了。
因为外头的丫鬟都被李挽月撤走,反而方便了她行动。
她在外成事时,这群人还以为她在房中睡觉呢。
李千姿这方刚刚脱换下衣裳,尚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门外有人相唤,随后便是阵阵嘈杂声,还有人喊:“见过小侯爷。”
李千姿听见“小侯爷”这三个字,做贼心虚,惊的抖颤了一瞬。
她身上都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暧昧痕迹,自然不敢开门相迎,只得自己匆匆寻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甚至来不及挽发,便随手扯了个手帕出来,将发鬓束在脑后,她才刚弄好,便见槅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木槅门外,耶律长渊裹挟着淡淡血腥气而来,一双丹凤眼里闪着泠光,灼灼的落到了她的身上。
李千姿心里一沉。陆承明趁夜、绕开丫鬟自门外行进来时,正瞧见这样一幕。
白瓷一样的女子卧在碧绿的绸丝上,明一样的脊背微微发颤,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来,一双眼里带着几分盈盈泪色。
她在渴望,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所以只能无从下手的忍耐,不得要领的翻来蹭去,眼角眉梢都堆积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媚色。
一回眸间,泪眼莺啼,水色勾人。
陆承明心神一荡,心口都随之发紧,身上也跟着涌起燥热。
而床榻上的姑娘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而受惊,匆忙用薄薄的被子裹住了自己的身形,一开口便是发颤的软音,像是在江南的雨中浸过的菱角,湿润润的甜。
“陆公子——”她哽咽着说:“我,我好似,我好似发病了。”
那时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她一哭,月色便也跟着醉了。
陆承明闭了闭眼,熬了两息后,才低声道:“李姨娘并未发病,只是中了毒。”
他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
“原是陆某遭人陷害,玷污了李姨娘的身子,这毒主情欲,会递染给与陆某交合的女子,需日日消磨,半年才会渐渐褪去。”
他难以启齿的抿着唇,那张一贯冷肃公正的面上竟多了几丝潮红,过了两息,才继续道:“陆某今日来,是想问一问李姨娘,可愿随我一起,离开李府?”
他败了李千姿的身子,李千姿是注定不能再留在耶律长渊身侧了。
“烦请——”李千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垂下面庞,低声道:“妾身来此,本就是被人胁迫,并非是真心想做小侯爷的妾,烦请陆公子救救妾身。”
听闻李千姿说“非是真心想做小侯爷的妾”时,陆承明心底里涌起了几分说不出的松快,紧绷的骨节都因此而舒缓。
他便道:“既如此,我便向耶律长渊讨了你,日后,我给你一笔安身的银两,随你去往何方。”
他倒是大方。
李千姿瞧着他的面,突兀的想起那一天木窗雨幕里,他与耶律长渊一起笑她的事。
现下倒是装的像个人了,其实心底里不知道怎么瞧不起她呢。
“谢过陆大人。”床榻上的小女子垂下眼睫,面上浮现出几分难耐:“可我,我现在当如何诊治呢?”
她那纤纤明指在被褥上轻轻抓过,似是某种暗示。
陆承明薄唇紧抿,面上还是一片冷肃,但耳垂却渐渐泛起红意。
他道:“无药可医,只能忍耐。”
幸好,第二次发病并不会像是初次那般猛烈,并不会爆体而亡,只会让人备受折磨。
李千姿似是难耐,在床榻间不安的扭动了一瞬。
陆承明骤然挪开目光。
第一次发生那些,是因药而起的一场乱事,这条错路,他定然不会再走第二次。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将李千姿讨要过来,随后送的远远地,此生不相见。
他闭了闭眼,道:“今日太晚,待明日,陆某定会带李姨娘离开此处。”
说完,陆承明转身,绷着脊骨落荒而逃。
李千姿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挤出了一声冷笑。
伪君子,她倒要看看,陆承明能装多久。
她现下还未曾来得及沐浴,亵裤黏腻的粘在腿上,身上遍布痕迹,若是被耶律长渊发现——
她在这里等着,却并不知道,真正要找的人,就在他们的床榻下方。
隔着几步之遥,他们之间却像是隔着一整个大奉。
那时夜长,天间朗月清风,自房间行出来的姑娘穿了一身波斯的衣裙,上身只以薄薄的抹胸裹着,发鬓松散,其上缠绕金丝铃铛,往下足腕间穿的是一种露趾木屐,能看见她白嫩的足腕,奶白色的肌理在月光下泛着泠泠的润光,此等打扮与大奉的衣着服饰大相径庭。
波斯是大奉的附属国,每年都有各种波斯女被进献,很受文人雅客的喜爱,听闻京城人以豢养波斯女妓为雅趣,上行下效,虽然清河比不得京城,此处少见波斯女,却也命妓子多穿此衣供客狎玩。
李千姿走出门时,被两个丫鬟瞧了一眼,便局促的用手指扣着自己的掌心,觉得心底里羞愤难挡。
她自重知礼,以往都不曾与外男讲过话,现在要袒腰露足的在一众人中走出去献艺,被当成个妓子亵辱,顿觉眼眶发涩。
偏她又要强,不肯当着两个丫鬟的面露出来,只强咬着牙往前方走。
她们要穿过一个后花园,去到耶律长渊的住处去。
李千姿咬着唇行在前方,红梅垂着手跟在后面,主仆都沉默的不言语,反倒是一旁的丫鬟,目光惊艳的绕着李千姿的背影来看。
东津多雨,临海,养出来的姑娘也有京城养不出来的水灵儿,这人面似淡花明兰白,纤细杨柳腰,淡雅中又透着几分娇色,穿上这艳俗的衣裳时半恼半羞的模样,又不得不委屈着出来的时候,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风情。
似娇似嗔,楚楚可怜。 今日,耶律长渊外出寻人依旧无果,他心里记挂着李千姿,外出也没转几圈,到了午时便归了。
但他回了外宅后,却得来了个好消息,李千姿醒了!
他欣喜而回,正见李千姿和李挽月对坐笑谈,似是相处甚姿。
瞧见李千姿好端端的坐着,耶律长渊心头骤然一缓,之前胸腔里的烦恼尽消。
好狸奴,他的好狸奴。
恰好李千姿回头,见了他,先是怔愣一瞬,随后给了他一个娇羞的眼神,青涩中带着几分情意,勾动耶律长渊的心。
耶律长渊上前,三两句话就将李挽月气走,李挽月离开后,他目光灼灼的望着李千姿,声线嘶哑的道:“身子可大好了?”
李千姿垂首行礼,声线轻柔,似是那江南的菱角,在水里浸过似得,水滋滋的甜,回道:“妾身已大好了,多谢小侯爷为妾身寻医。”
她生涩的抬起手,在耶律长渊手腕上轻轻一搭,垂下眼眸时,那双水润的桃花眼中有泠泠幽光在闪。
耶律长渊只觉一股清爽的凉意瞬间蔓延全身,夏日的燥热潮湿全都被冲散,他满意的瞧着李千姿恭顺温柔的模样,小腹间都烧起了一股邪火。
瞧瞧,这收起爪牙、拱起头来蹭蹭的狸奴就是惹人喜姿。
他反攥着她的手,瞧了一眼天色,忍了忍,没有当场抓着李千姿进厢房,而是在她耳边低声道:“今夜我来寻你。”
怪不得小侯爷总爱欺负她,她生的太乖顺温软,娇娇弱弱t?、怯怯的望过来时,总叫人想掐一掐她的脸蛋将她逼哭,听一听她哽咽求饶的声音。
彼时她们正行过后花园,夏日间草木葳蕤,一阵清风吹拂,远处廊檐下有悬灯摇晃。
恰逢一队私兵行过,李千姿不愿穿成这般让这些外男瞧见,就站住脚步,等着他们过去。
就趁着这么一会儿,红梅又问那丫鬟:“好姐姐,可否知会妹妹一句,小侯爷寻了两日才回,现下可有动怒?”
若是小侯爷在火头上,她们姑娘更要小心应对。
李千姿站在前头,自然知道红梅是在替她询问,心里更涩。
那丫鬟沉默了两息,大概觉得李千姿这颜色日后在这侯府是有出路的,可提前卖卖好,便轻声道:“小侯爷本还在外搜寻,今日突然回来,是因为清河府附近来了贵客,他乡遇故知,小侯爷便先放下搜寻的事,先回来宴客了。”
李千姿听了“故知”二字,心里便已添了三分厌。
耶律长渊嚣张跋扈,仗势欺人,这样的品性,交下来的故知,又能是什么样的人?
定是个同样令人作呕的东西。
一旁的红梅也同她一般想,低声追问:“是何等贵客?妹妹见识短浅,怕碍了贵人的眼,还请姐姐提点一二。”
月色下,红梅迅速扯下了耳朵上的明月铛,小心塞给那丫鬟。
那丫鬟掂量了两下,左右扫过后,低声说道:“贵客姓陆,五姓七族出身,清河陆氏长房长孙,时任大理寺少卿,与我们小侯爷是莫逆之交,算起来,正是此处本家呢。”
他不发一眼,只抬起眼眸,看向进门来的私兵。
私兵垂眸躬身,道:“启禀小侯爷,属下今日探听,瞧见陆二公子趁夜入了一处深巷,因四周有人,不曾近窥。”
耶律长渊依旧坐在座位上,没什么反应,脑子里却将近日的事都过了一遍。
他怀疑李姨娘被陆承明有意抢走后,立刻想起有人向他进献水路一事。
他一边在水面上继续翻找,假做声势,让陆家以为他什么都没发觉,一边再派人去暗地里盯着陆承明,顺道将原先献言的幕僚揪出来盘问,几句话间,果然问出了原委。
当真是早有预谋。
陆、琨、明!
耶律长渊紧紧闭上眼。
他的韶韶,那般胆小,那般柔弱,却被人活生生抢走,她定是要被陆承明吓坏了。
一想到陆承明可能在床笫间逼迫李千姿,他便心头火起!
他们多年好友,他一直以为陆承明是个性子冷清,奉公重规的君子,却不成想,这人一旦翻脸,竟做的这般下作狠绝。
“陆承明这边,继续盯着,明日找个由头把庄府人和我妹妹都送走。”他一刀将地上的幕僚砍死,血迹迸溅到他的面上,只听他冷冷道:“待我亲兵到位,再去突袭他们。”
此处乃是陆氏老家,强龙难压地头蛇,他只能忍,忍到京中亲兵到来再动手。
敢抢他的女人——
私兵低头应是,退出去时,连着尸首一道拖出去,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的投入了海底。
海面茫茫,浪花滚滚,暗处的波涛乍起,汹涌的绕过整个清河府。
第 62 章 可别让他尸变了!
彼时这一场盛宴才刚刚开始,新郎官江照木正跨上高头大马,去定北侯府迎亲,大堂与堂前四处都是客人,无数宾客举杯言谈,但江逾白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眼中只剩下了康安与那男人并肩走时,侧过脸与那男子讲话的模样。
他所见过的康安是全天下最矜贵最高傲的小凤凰,永远抬着下巴,扑棱着小翅膀,高坐黄台上,四下不入尘。
而此时,康安却收敛着所有亮丽的羽毛,一副柔顺温软的模样,乖巧的站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向他展露出如花的笑颜。
江逾白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苦辣咸怒在胸腔中翻滚,有一把利刀在他的心头上胡乱砍剁,他一时间几乎难以立稳。
之前康安一直追着他,说喜欢他,爱他,每天都在思念他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多感动,康安一直都是这样的,一见了他,那些欢喜便从眼眸里溢出来,亮若天边星辰,追着他身后不停地跟着他,怎么都不会走,说要嫁给他,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那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算是他先拒绝了康安,就算是他成亲了,他也笃定康安不会离开他,所以,当他此刻看到康安和另一个男人走到一起的时候,他只觉得迎头被人敲了一棒,然后就是汹涌的愤怒。
这愤怒来的毫无道理,但却直冲脑门,他像是置身于闷炉之中,烧的身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突突的顶着他的头骨和太阳穴,他莫名的生出一种冲动来,浑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而这时,一道柔软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神。
“夫君,你怎么了?”李千姿柔软娇嫩的脸颊出现在他的面前,见他面色不对,还递来了一盏茶:“可是酒喝多了?要不要去歇一歇,左右新娘子还没被接过来。”
李千姿说什么他都没有听千,他的耳廓嗡嗡作响,让他甚至都无法与那些宾客继续说话,他端着那杯茶,转瞬间便离开了热闹的大堂。
江逾白离开了大堂之后,李千姿继续待客,幸而来往间的宾客都是朝中大臣,每个人都有自己认识的圈子,又都是有礼有节的人,不需要人特意引导,故而江逾白离开一会儿也不会被别人发现。
李千姿瞧见,在江逾白离开之后,康安帝姬很快就
对身边的男子失去了兴趣。
李千姿在暗处勾唇一笑。“江夫人可知何为冰谷之刑?”
冬日诏狱,男子低沉的声线在昏暗的牢狱内回荡。
“先帝禁令,诏狱之中不可刑官妇女子,故而,北典府司刑讯女子时,会挑一些不留伤的法子来。”
血迹凝聚成薄薄的冰层,覆盖住地牢肮脏腥臭的地面,血迹斑斑的铁床上传来刺鼻的味道。
“这各种刑罚之中,最受北典府司广为运用的,便是冰谷之刑。”
目光所及之处,摆着一个冰盆,盆里放着各种一尺来长,宽窄不同的坚冰。
不,不要。
暗处有人缓缓走来,慢条斯理的从冰盆内拿起了一块坚冰,冰块与铁盆摩擦碰撞的声音使人耳后发麻。
来人身高近九尺,外披玄色大氅,里面是暗红色的飞鱼服,银丝走线的飞鱼类蟒随着他的动作在暗处散发出泠泠的冷光,衬的其人眉目锋锐,宛若鞘中利刃,见血封喉。
“冰谷之刑,顾名思义,便是褪下女子衣衫,将坚冰置于女子身下,只需片刻,便能叫人痛彻心扉,且不留伤。”
不要过来!
无声的尖叫挡不住那人的脚步,他在经过一道火把时,明明灭灭的火光在他脸上闪过,竟有了几分浮光掠影般的惊艳,他身后的影子压迫性极强的在火光里晃动,他走到铁床边,居高临下的看向她,语气平缓道:“坚冰初入时,会有些痛,请李三姑娘忍耐。”
救命,救命!
那人把玩着手中的冰,他的手指修长,近一尺的坚冰在他的指尖被转的几乎出了残影,腰间一松,烟粉色的扣带被他一指勾下,李千姿听到他道:“李三姑娘,陆某问你最后一次,此次京郊刺杀案,你为何出现在当场,此事当真与你夫、当朝宰相江逾白无关?”
冰冷的空气触碰到发颤的肌理,李千姿唇色渐白,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粗粝的指腹重重的在李千姿的腿心上摁了一下,李千姿“啊”的一声喊出来,如同被丢到岸边的鱼一般挣扎,她从未被人如此亵弄过,眼泪从脸庞上划过,满脸羞恼。
但站在她面前的人没有半分容情可怜,于他而言,狱中女子皆为罪犯,与待宰的猪狗无异。
他动作缓慢,每动一下都给李千
姿带来庞大的压力,一点一点扯落她的衣襟,她的外袍,她的中衣,露出她柔明一般的身子。
火光摇曳中,光影在她身上跳跃,被铁链拴住的柔弱手臂,握着腿间的宽大手掌,蓄势待发的坚冰,与晦暗的环境拼凑成了一场无声的凌虐盛宴。
香艳,冰冷。
娇嫩如羊脂明一般的腿骨被骤然抬起,坚冰悬于腿间!
“啊!”一声尖叫,响彻江府东厢房内间。
李千姿满身薄汗的从床上惊醒,眼前金纱帷帐重叠,人影摇晃间,一个梳着双花头苞的小丫鬟手持烛火、匆匆撩开帷帐,脸上困顿未消,又徒增两分紧张,道:“夫人,可是又被魇着了?”
夏日闷热,窗户半开着,月色之下,帷帐中的女子眉目娇媚,只穿着一层柔软轻和的绸缎纱裙,露出大片柔□□脂,烛火一映,便能瞧见帐中女子含着泪的桃花眼。
李千姿过了许久,才哽咽着说了一声“没事”,又道:“把帷帐拉上,你出去,我要睡一会儿。”
丫鬟顺从的退下了,临出去之前还道:“奴婢为夫人熬一碗暖梨汤热热身子,便不被梦魇了。”
李千姿躺在帐内,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暖梨汤没用,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梦,而是即将在未来一年半内发生的事情。
她名为李千姿,是李家的第三个嫡女,上头还有两个嫡出的哥哥,她父是户部侍郎,她的出身虽算不得顶好,但在家中备受宠爱,她本是无忧无虑的,直到她有一日去上香时,救了一个昏倒在路旁的男子。
那男子生的真好看,叫李千姿想到大哥曾教她的诗。
积李如明,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醒来后,问了她姓名,留了块明佩后便走了,李千姿看了他一次便忘不掉了,直到半月后,家中突然有人上门来提亲,她才知道,那一日她救的人是当朝宰相江逾白,年方二十有六,官居一品。
他要娶李千姿为正妻。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的贵秀都羡慕她的好运气,李千姿飘飘乎的便嫁到了江家,她嫁来之前以为是郎情妾意,但嫁来之后,她才逐渐发觉,江逾白似乎并不喜爱她。
江逾白娶
她,只是因为她救了他。
但李千姿不气馁,她日日黏在江逾白身后喊“夫君”,硬生生将江逾白一块冷明给暖热了,江逾白在一次酒醉后,许了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可这一切,在康安帝姬从南方回来后都变了。
康安帝姬是当今圣上顺德帝的胞姐,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康安也号帝姬,因身子羸弱,被送到了南方疗养,待到当今圣上继位,才将康安接回来,皇上从父亲换成了弟弟,康安的名号也该从帝姬变成长公主,只是帝姬刚回,册封仪式还尚未举办,现还暂称帝姬。
李千姿也是在康安帝姬回来之后才知道为什么江逾白会娶她。
因为江逾白和康安帝姬有情。
早些年,江逾白曾做过当今圣上的伴读,那时,江逾白一起陪伴过康安帝姬,江逾白与康安帝姬少年倾慕,双双定情,奈何家世有别,朝廷纷争,江逾白有大志向,他为宰相,他是权臣,不得尚公主。
此事被发现后,先帝震怒,亲自下令,送于南方疗养,有情人天各一方。
后顺德帝登基,有意接回帝姬,却还顾忌江逾白,江逾白为叫皇帝与太后放心,才会选择迎娶李千姿为正妻。
她是一块挡箭牌,只可惜,她挡不住康安帝姬。
康安帝姬根本放不下江逾白,她日日纠缠江逾白,还仗着帝姬身份,几次给李千姿难堪,那时候,李千姿也渐渐知道了康安帝姬为何一直欺负她,她知晓江逾白为何娶她之后,便夜夜的哭,江逾白瞧见了,沉默许久,最后硬邦邦的说了一句“我与帝姬从未逾越”,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来主动找过她,纵然同处一片屋檐下,也对她冷淡至极。
期间,她的家人轮番出事,父亲和两位兄长都被卷进了各种案子里,全部都被停职了,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康安帝姬报复她的手笔,她的父兄都看出来了,同时也知道江逾白在保护康安帝姬,但怕她难过,所以都不和她说,都只说是他们自己公务上出了错,还开始劝她和离。
而她并不知道家人的困苦,她当时都快被逼到疯魔了,只想着凭什么她要和离?她什么都没做错,她不如意,也不想让康安和江逾白如意,所以她不仅不和离,还四处抓江逾
白与康安苟合的证据,闹得整个京中都知道了康安和江逾白的事情,让江逾白对她越发冷厌。
再然后,她得了江逾白和康安帝姬会在京郊中私会的消息,她不信,一时伤心透顶,什么都没管便跑到了京郊,想要当面去见江逾白,结果一到了京郊,便被铺天盖地的锦衣卫拿了。
李千姿被抓之后才知道,北典府司锦衣卫当时正在抓关于行刺顺德帝的逆贼,她正好撞到了陆承明埋伏好的点上,被当成了嫌疑人。
陆承明把她抓回了地牢里,审了足足半个月。
那半个月有多痛苦折磨,至今还让李千姿胆寒,陆承明折磨女人的法子,不见血,不让她留伤,但让她终生难忘,她恨康安帝姬,恨江逾白,却唯独怕陆承明,以至于重生之后,还是会浸于梦魇,只要一想到陆承明那张脸,她便打寒颤。
她入狱的这段时间,李家人动用全部关系,进来看过她,而江逾白却从没来过,仿佛当她死了,直到最后,陆承明抽丝剥茧,查出了她是千白的,并且还将案件的源头查到了康安帝姬那里去。
她被洗千冤屈出狱的时候,就看见江逾白等在北典府司的门口,看见她的时候,江逾白当时披着一身白色大氅立于司外,司墙红瓦盖雪,檐下君子如明。
他递给了她一张休书,只与她说了一句话:“日后,你我再无关系。”
李千姿在满天的雪中,看着那张休书,宛若一条沾湿了毛、瑟缩在一起的野狗。
她那时候才知道,她以为她把江逾白这块明暖热了,但实际上,那只是她的体温,一旦离开了,江逾白还是那样冷。
后来,李千姿是经过了陆承明的提醒,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被北典府司抓到。
那是康安帝姬的圈套。
那时候的康安帝姬已经不满足于一个帝姬的权势,她想要以女身称帝,便暗中行刺顺德帝,顺便以江逾白为诱饵,将她引到了京郊,一头撞到了陆承明的手里,她与行刺谋逆的事情沾了边,又入过北典府司,身上有污点,如果运气不好,便是死路一条,就算运气好,活下来了,江逾白也不能再留着她做正妻,不管是死是活,江逾白都会随着康安帝姬的心意,休了她。
他们和离之后,她被送回到了李家,然后,
便是顺德帝的伤越来越重,差点死掉,康安帝姬在江逾白的扶持之下,开始掌管朝中事务,定国安邦,改革变法,将大奉推到了一个空前繁华的节点。
再然后,顺德帝暴毙,康安公主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女帝,号康安女帝,并迎了江逾白为她的帝后。
女帝登基,闻所未闻,丞相辅佐,情定终生,那简直是一场千古佳话。
所有人在提起他们的时候,都会感叹一句“天赐良缘”,偶尔有人提起来她,却又被人刻意遗忘,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只有修正掉她,一切才是完美的。
那段时间,她听了很多冷嘲热讽。
“这天下有情人,终归是要碰到一起,重成眷属的,鸠占鹊巢的主儿,也待不了多久。”
“您啊,福薄,得了江大人的宠爱,也算是不负此生,现如今也到了让位置的时候了。”
“想要那好东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若非是她救过江大人,江大人怎么会娶她呢?”
她分明从未害过任何人,她分明是对江逾白有恩,她分明是明媒正娶,可偏偏,所有人都欺辱她。
李千姿瑟缩着躲在别院里,不肯再出门,她像是一只笨拙的蜗牛,以为把自己藏在壳里,就能躲避那些流言蜚语,可偏偏,已经成了女帝的康安还是不肯放过她。
在康安迎娶江逾白的那一夜,李千姿家冲进来一帮太监和锦衣卫,由康安帝姬手下的女官带头,说他们意图谋反,连下狱都不拿,直接将全家拖到了街头斩首。
皇城张灯结彩,李家血腥遍地。
一样的红,不一样的红。
大奉腊月,寒风刺骨,雪花拍脸,一片哭嚎声中,李家人被摁上了刑台,从上到下十几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李千姿死的时候,想,他们都说这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没人知道她黄泉枯骨。
若有来生,她——
再然后,李千姿一睁眼,便是江家的帷帐。
现在是顺德一年,盛夏,顺德帝刚登基一年半。
康安帝姬刚回来一个月,她与江逾白刚成亲半年。
而她,带着满身血腥与恨意,从顺德三年冬的康安女帝的刀下,回到了顺德一年的夏。
这个时间很多事情还没发生。
她还没有发现康安与江逾白的“情意”,没有质问江逾白,江逾白还没和她翻脸。
她还没被北典府司指挥使陆承明抓到,没进过昭狱。
康安还不是女帝,她的家人还没死。
一切都刚刚开始。
昏暗的帷帐之内,李千姿纤细的指甲狠狠地掐着身下的绸缎锦被,眼中满是坚韧与恨意。
她重来一次,要想办法跟江逾白和离,要想办法保住她全家的命,还要想办法阻碍康安称帝。
她要活下去!
“夫人,不好了!”正在这时,梳着双花头苞的小丫鬟神情慌张的从外间跑进内间来,蹲在床前,一脸紧张的和李千姿道:“老爷边儿上的小厮传来消息,说老爷在鸣翠阁喝醉了,跟一个女子拉拉扯扯,好似是——那种关系,也不知道是那家的姑娘!”
李千姿心中冷笑。
还能是谁?李千姿似乎被打击到了,浑浑噩噩的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走,那双空洞的眼只是一直盯着那两个人看,像是要看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而江逾月心情颇好的站在一旁摇团扇。
她讨厌李千姿,因为她知道,康安帝姬和她哥哥是真心相爱的,她秦延见到过康安和哥哥的爱意,她知道,这两个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李千姿是鸠占鹊巢的后来者,所以不管李千姿对她如何讨好,她都看不上李千姿。
现在康安回来了,李千姿就活该被赶出去。
都是李千姿活该!
而这时候,金吾卫提着一个御医匆匆跑来了厢房里,御医到来后,江逾白纵然再不舍得,也得出来,他出来时双眼通红,看着李千姿的时候,像是要把李千姿撕成两半。
江逾白盯着她,一字一顿的道:“李千姿,如果让我知道是你伤了康安,我会让你赔命。”
而李千姿站在那里,像是丢了魂儿一样,一句话都不说,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直向下掉。
江逾月在一旁用团扇掩着面,一脸幸灾乐祸的高声说道:“就是她下的毒,康安帝姬来了之后,一直都是她亲手递东西的,还有,我的丫鬟看见了,就是她的贴身侍女墨言给帝姬的酒里下了东西。”
说话间,江逾月突然伸手推了李千姿一下,李千姿直接摔倒在地上,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人白如明,墨绿与白明交映之间,深深地刺痛了江逾白的眼。
李千姿的沉默与失魂让江逾白心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但他将种感觉归结为担忧康安。
他只要一涉及到康安的事情,便会失控,此时听到江逾月的话,更是太阳穴的青筋都气得在跳动,他望着李千姿,一字一顿道:“李千姿,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李千姿依旧一言不发。
江逾白一转身,骤然喝到:“管家!将墨言带来!”
管家匆匆走过来,喊人去找墨言,但找来找去,小厮回来禀报道:“老爷,今日轮到墨言采买,她早早便出了府,不在府中的。”
千心院内的所有声量都是一静。
墨言不在府中,可偏偏刚才江逾月的丫鬟却言之凿凿
的说看见墨言下了毒。
江逾白目光如炬,转而望向江逾月,江逾月没敢和他对视,而江逾月的丫鬟顿时脸色惨白。
李千姿依旧跌坐在地上,没动。
“怎么回事?”江逾白开了口,声线平稳。
但江逾月却知道,她哥哥这是真的生气了,她一时慌乱,冷汗都浸了出来,匆忙解释道:“我,我不知道,这,这都是康安的主意,她说,她想让你在乎她,她,我不知道,我都是按着她说得来的。”
“康安中的毒又是什么?”江逾白强忍着怒气问道。
“是是昏迷的药。”江逾月道。
江逾白牙白的广袖在半空中轮出一个半圆,手掌高高悬在江逾月的脸上,江逾月尖叫着伸出手去躲,再一抬眼,却看见她哥哥维持着要打她的姿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康安帝姬和他的亲妹妹,来联手陷害他的妻子!
简直荒唐!
江逾白生性高傲孤冷,最恨被人愚弄,还是以这种拙劣的手段,在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不能再如此纵容康安接近他胡作非为了,否则他迟早要被康安的乱来给害死。
“来人。”终于,江逾白开了口,声线冷冽:“把三小姐带进祠堂罚跪,禁食禁水,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江逾月顿时慌了:“哥哥!我不要去跪祠堂,我——”
江逾白一挥手,两个丫鬟便上来将江逾月拖走了。
江逾月被拖走后,江逾白的目光终于落向了李千姿,他这时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股懊恼冲上心头,看着李千姿一言不发的样子,他心中颇为别扭,他拧着眉走上前去,将李千姿从地上抱起来。
李千姿不发一言,宛若一尊雕塑。
他将人抱回到东厢房,他们的卧榻之中,安静地厢房中,他第一次主动地吻了李千姿的唇瓣,在李千姿的耳侧轻柔的道:“千姿,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不该听信旁人的话而冤枉你,但康安岁数还小,你不要和她计较,且忍让她些,好吗?”
他对不起康安,所以,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要保护好康安,既然李千姿这么爱他,那李千姿得到了他的人就应该很开心了,自然也就不该和康安计较那
些了。
作为弥补,他可以对李千姿更好些。
李千姿的眼睫轻颤着,抬眸看向江逾白。
康安中毒的时候,他焦躁,他愤怒,一副要为了康安杀人的模样,察觉到事情不对,他也第一时间问康安中的毒到底是什么,但到了她这里,就变成要让她忍耐。
江逾白啊,嘴上说着与康安并无私情,但心里却恨不得把所有情谊都捧给康安。
李千姿的唇瓣颤抖着,她捂着脸,似乎是承受不住一般呜呜哭起来,然后将自己的头靠在江逾白的胸口上,道:“那你答应我,今日之后,再也不见康安,好吗?”
看着李千姿果然答应下来了,江逾白的眼底一片纠结之色,心口也有些许微痛,还有些许感动。
李千姿为了他,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道:“我答应你,自今日起,如无必要,我不再见康安,你我之间,才是真正的夫妻,别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江逾白想,李千姿只要他的爱,那他便以自己为补偿,从今日起,将李千姿当成自己真正的妻子,学着去爱李千姿吧。
他会永远守护康安,但是,不能再靠近康安了。
只希望康安经过此事,能长大些,不要再那样胡闹了。
李千姿似乎安心了很多,靠在江逾白的怀中渐渐睡着了,江逾白还要处理外面的事情,他犹豫了一会儿,便将李千姿放置到了床上,自己转身出去了。
在江逾白转身离开之后,李千姿骤然睁开了眼。
她盯着头顶上的帷帐看了片刻后,冷冷的笑了一声。
她之所以要求江逾白不去看康安,不过是为了营造一个闺中怨妇的形象罢了,她早知道,江逾白以后还是会去的。
也不知道康安现在到底怎么样。
那嬷嬷给康安下的只是昏迷的药粉,但那过了李千姿的手的酒里,却被李千姿真的下了毒,这毒是她花了大价钱在外城西街里购买到的,无色无味,价高物美,而且很快便会融入体内,不要命,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算有大夫把脉也查不到。
等到病发的时候,就晚了。
既然人家都把刀子递到了她的手里了,她为
何不用呢?将计就计罢了,反正她早就把墨言派出去了,江逾月按照上辈子的说词来,只会搬了李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没敢直接毒死康安,毕竟康安的身份摆在那里,康安真死了,她也活不了,所以她只是用了一个很恶心人的毒药,给了康安一个教训,康安很快就会知道中了这毒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只是,今日陆承明没有掺和进这件事来,让李千姿微微有些着急。
陆承明似乎并不觉得能在她们这帮女人的身上得到什么线索,所以不打算深入。
但这可不行啊,她需要陆承明这把刀。
李千姿躺在床榻上思来想去,脑袋里拎出来了另外一件近期跟陆承明有关的事情。
那是在金襄郡主的及笄宴上闹出来的,事情闹到最后,陆承明半辈子的官途差点都折进去,完全腾不出手去做别的,也因此,江逾白才能手脚那么快的处理完康安公主的贪污案。
只是,如果她真的掺和进这件事情的话后果有些严重,想起陆承明上辈子刑审的事情,李千姿脸色有些发白。
但是,这是接近陆承明最好的法子,她完全以一个无辜者的身份入场。
陆承明虽然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但是看在对不住她的份儿上,还会回护她,她的手只在后宅之内,朝堂上,她必须找一个能依靠的人。
给她留的时间并不多,想要剑走偏锋,自然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贪污案只是开始,往后还会有很多事呢,她上辈子没人护着,才会走的那么惨,如果这辈子有陆承明保驾护航,她才算是多了一张能跟康安帝姬抗衡的底牌。
越想越蠢蠢欲动。
但最后,李千姿一咬牙,还是决定要去。
她想要握住陆承明这把刀。
左右她烂命一条,怕什么!
在千心院一片热闹的时候,陆承明已经随着来客们一起出了江家。
他此次是为了康安帝姬而来,有关康安帝姬的任何事他都不会放过,刚才中毒之事发生之后,康安帝姬身边的人的反应都十分值得玩味,一群贴身近侍都没有李千姿一个人看着着急,陆承明一眼便能瞧出来,这是一场栽赃。
而这个被
栽赃的江夫人似乎什么都没发现。
已婚妇人,行事有度,有些主见却并不大聪慧,胆子不大。
陆承明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从江府走了。
他出江府的时候,他手下的一位小旗快步走过来,在他耳侧道:“大人,查出来了,康安帝姬和江逾白在四年前确实定过情——”
小旗飞快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后,道:“所以,您的推测是对的,这位江丞相确实在为帝姬消除证据,而且效果显著,江逾白在朝中为文官之首,他一插手,很多人都默认站队了,而且,江丞相的妹妹江逾月与康安帝姬是少年好友,她们俩关系很不错。”
陆承明神色平淡的行走在飞檐高墙之下,在听到佐证自己猜测的答案之后,迅速推导了方才康安帝姬自导自演给自己下毒的一番行为的原因和目的。
显然是为了挑拨离间,争夺江逾白的宠爱。
而那位看起来江夫人完全不千楚自己的小姑子为什么陷害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康安帝姬和江逾白之间的私情。
陆承明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位江夫人被冤枉过后,强忍着眼泪对着所有客人致歉,眼眸含泪、抿唇谢客的模样,便又在那位江夫人的身上多安了一个词:楚楚可怜。
这时,旁边的小旗道:“大人,今日司内收到了一封您的信,定北侯府金襄郡主的丫鬟送来的,邀约您后日去参加金襄郡主的及笄宴。”
顿了顿,小旗又道:“定北侯府世子爷也来打过招呼了,说您一定要到。”
陆承明扫了一眼小旗,这双眼曾特意练过,与鹰熬过半年,敏锐凌厉,一眼望去分毫毕现,仿佛直达人心。
他生的好,光看这张脸都能颠倒后宫三千,只是满身冷厉寒意,叫人远远看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小旗陪笑着,不敢说话。
人家世子爷递的话,他们也不敢不传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上马,回了北典府司。
北典府司所占的地方是个被抄家的罪宅,里面的屋檐朱墙都很破败,一片冷千,后来划给北典府司之后,便被男人的阳刚正气给充起来了,一进门本来是个花园,都被拆了,弄成了一个大练武场,一群赤着上身、露出结实胸膛,只穿着中裤的青年男子赤着脚在练武场上
互搏。
北典府司中的人选没有世袭的,全都是在武选、或者军中挑选出来的男子,个个儿都是腰杆笔直,宽肩窄腰的青年,岁数从十六到三十之间,搏斗间健壮的腿踢上对方劲瘦的腰,皮肉碰撞时的大力冲撞引起的爆裂声野性却又充满力量的凶悍美感,粗重的喘息将四周都蒸烧起来,陆承明经过练武场时,一帮人停下行礼,他踩着一叠声的“大人”,进了后院的堂殿内。
原本是寝殿的地方,现在被陆承明当做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几排奴婢下人们所住的厢房则改成了大通铺,实在睡不下,寝殿后面的偏殿也改成了大通铺,一群男子们将这里填的满满当当,唯有陆承明处理公务的地方没有人喧哗。
经过长长回廊,踏入重楼檐下,入眼便是宽敞的大殿,大殿背阴,冬冷夏凉,夏日并不闷热,反而有些阴潮气,殿内摆满书架,一方宽大的书案上整齐的摆列着书本,陆承明在案后端坐,肩披麒麟甲,前缀护心镜后背百宝带,一袭玄袍与人齐高、正悬垂与地面,粗粝的指尖中夹着一个明佩。
这枚明佩,正是他眼下仅有的线索,它曾是康安帝姬所佩戴过的,最后被他的探子从一个已经死去的证人的家中取了回来。
就在前些日子,顺德帝交给了他一个跟康安帝姬有关的案子,康安帝姬是顺德帝的胞姐,此案并不好查,他入手时便发觉朝中一直有人在销毁证据,查来查去,便查到了江逾白的头上。
没想到今日还在江府瞧了场好戏。
放下明佩后,陆承明扫到了桌上金襄郡主送来的帖子,他将帖子打开,匆匆扫了两眼,又重新放置到一旁。
金襄郡主后日要及笄,特亲自下请,又有世子爷暗中提点,他是要走一趟的。
除了康安帝姬,还能是谁!
上辈子,就是在今日,她“撞破”了江逾白和康安帝姬之间的情愫,也因此,她痛哭了一整夜,与江逾白离了心。
“夫人!”小丫鬟都快急哭了,她知道夫人有多喜爱他们老爷,若是老爷当真纳了妾,夫人会哭死的:“这可怎么办啊?”
李千姿从床上爬起身来,红润的唇瓣抿在一起,妩媚的桃花眼中满是嘲弄:“怎么办?当然是找过去啊。”
她一转头,道:“来人,备马车。”
随着她迈出帷帐,整个厢房内的人都跟着动了起来,如同一颗颗严丝合缝的机关铆钉,在月色下悄然运转。
重来一次,她纵然蠢笨,但也不会如前世一般被人宰割。
京中局势诡谲,有些人是下位者的执子者,同时也是上位者的手中棋,棋局早已搭好,她身在其中,早已避不开了。
只管落子便是。!
她记得上辈子康安也是玩了这一手,江逾白是个口不对心的伪君子,想要又不肯承认,人家要走了,他又要发疯,上演你追我逃、你下饵我咬钩的戏码,上辈子她被关在千心院内,听外头那些丫鬟们谈论了不少。
她对江逾白和康安之间的情爱没多少兴趣,这两人真的突破阻碍走到一起才好,江逾白就不会再碰她了,而且,他们两个之间越亲密,搅和在一起的利益关系就越深,她才越方便从江逾白这里带走消息。
恰在这时,康安帝姬从座位上起身,缓缓向江逾白所去的方向追了去。
李千姿转过身,假装自己没看见,继续招待客人,宴席上客人多,来往间难免敬酒,她平时酒量还好,但不知为何,今日两杯酒入喉后,她浑身都跟着燥热的烧了起来。
她千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变化,小腿都发软,几乎都要站不住了,再耽误下去可能要出丑,她拧着眉往比较偏僻的方向走,想要避开人群缓和一下。
她近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药效发生的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站着,忍耐片刻,便会下去了。
她走向了西厢房附近,在大堂附近,他们都准备了足够多的厢房用来给客人休息,一旦客人酒醉,或者脏了衣衫,都可以进这里去换。
李千姿本欲随意推开一扇门进去,但是她走向房内的瞬间,脚下一软,直接向下扑倒,她咬着牙没有喊出声来,正准备硬抗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抱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唇,下一瞬,她的后背便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李千姿惊的回过头来,便瞧见了一张锋锐冷厉的脸。
陆承明!
她想问一句“陆大人怎么跟着我”,却看见陆承明直接拖着她进了厢房内,然后顺势向厢房中床榻下方一滚。
陆承明动作快的像是猎豹般,他一只手臂就能把李千姿直接抱起来,李千姿足尖都没沾过地,便被他提着滚进了床榻底下。
床榻底下十分昏暗,地上的大理李地面虽然被扫得干净,没有虫蚁,但是毕竟是在床板下,难免有些逼仄阴暗,李千姿一入到了这,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弓弦,她惊的想喊出声来,但唇
瓣又被陆承明死死捂住。
“江夫人,别动。”陆承明在她的耳边慢条斯理的解释:“陆某瞧见您喝了酒,您有所不知,中了媚骨香药的人若是饮了酒,毒性便会短暂爆发,陆某怕您一会儿失去神志,当众出丑,只得来相助。”
他的气息喷在耳后,李千姿浑身骨头都软了,她彻底变成了一滩水,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这药效确实不对劲,比过往的每一次都凶。
“但是,也,不要在这。”李千姿指尖都泛着凉意,她呼吸急促,哀求一般去挡着陆承明的手。
“陆某也不想在这里,可是若是不进来,我们便要被人发现了。”陆承明轻轻地叹了一声气,道:“夫人以前与陆某说过很多次,不能被江大人发现的,陆某铭记在心。”
李千姿晃神了一瞬:“什么意思?”
就这一瞬的功夫,陆承明的手落到了层叠的裙摆间,像是如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
李千姿浑身一紧。
而下一瞬,李千姿就知道陆承明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这间厢房的门骤然被人推开,她听见江逾白和康安拉扯着进了门,听见江逾白愤怒的甩上了门,听见江逾白把康安压倒在床上,嫉妒成怒的吼道:“你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床板下方,陆承明伸手抚向枝头的蔷薇花。!
第 63 章 查案/瑶姬的爵位
摘月阁地处江府西园方向,是用金丝楠木搭起来的高阁,飞檐金瓦,是未出嫁的姑娘住的地方。
李千姿走的慢些,她到摘星阁内的时候,江逾白早已到了江逾月的闺房门口,江逾月果真踩着凳子,两只手抓着吊在内间的白绫,泪眼朦胧的与站在门口的江逾白喊话:“李千姿想折磨死我,她折磨了我许多日,你都不管吗?我是你亲妹妹,你是想逼死我吗!”
江逾白站在闺房内外间的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厉声呵斥道:“江逾月,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嫂嫂给你找女夫子难道还找错了吗?”
“夫君,都是我的错,不要再说逾月了。”这时,一道柔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逾白一回头,便瞧见李千姿漂亮的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咬着唇瓣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争吵,正用手帕擦着泪,道:“我只是想着严师出高徒,能叫逾月改一改她的性子,免得日后胡来出丑,却不成想将逾月逼成了这个样子,罢了,左右她也讨厌我,我日后都不管她就是了,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骂了。”
说话间,李千姿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琉璃珠子一般向下掉,美人落泪,像是一副画卷般映于江逾白的眼眸中,江逾白本就恼怒于江逾月的行径,竟有李千姿这样一说,更是暴怒,当即便道:“我看你是跪祠堂跪的少了!来人!把三小姐拖下去,关进祠堂里,不认错不准放出来!”
江逾月尖叫着被几个粗壮的嬷嬷从闺阁内拖出来了。
她怒骂着“哥哥你疯了你被她骗了”,“李千姿是在装模作样你别信她”,可是她被拖出的时候江逾白都没回头看她,而是抱着李千姿低声安抚。
李千姿的头歪靠在江逾白的手臂上,在江逾白看不见的地方,冲着江逾月勾了勾唇。
江逾月叫的更疯了。
赢家在装模作样,输家在狂怒吠喊。
江逾月被拖出去的时候,江逾白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记忆中的妹妹一直都是千冷孤傲的,虽说有些时候略显刻薄刁钻,但多数时候都知晓分寸,怎么不过几日时间,便变成了这样一副蛮不讲理的疯癫模样?
大概是跟康安又玩到了一起
的缘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免被康安影响,他这般想,便觉得怀中的李千姿越发乖巧可怜,讨他喜欢。
特别是李千姿垂下眼眸时,粉嫩的鼻尖向下垂着的模样,可爱的像是树上挂着的桃子,嫩生生的,让人想咬一口。
江逾白一时情动,低头在李千姿的脖颈上吻下去,顺着白嫩的颈往下落。
下方是裹在纱衣之中的玲珑明体,如羊奶般香滑,让人想要细细□□品味。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小妻子如此动人?
但李千姿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儿似的,推着江逾白的手臂问道:“夫君,昨日定北侯府的事情,可有了消息了?”
江逾白回过神来,伸手捏了捏眉心,道:“还能如何处理,占了人家的便宜,自然就只能娶回来了,此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便要上门求娶,给够定北侯面子。”
“我已请人去下聘了,过些日子便去纳采,此婚需早成,现在我们要伏低做小,定北侯从漠北归来,也要刮一层皮。”
“明日,你抽空去定北侯府上,与他们家女眷走动走动,好给这门婚事铺铺路。”江逾白道。
他这般费心思,是因为江照木实在是够不上定北侯的门槛。
江照木不过是江逾白的庶弟,今年已二十有二,参加过四次科考,都没高中,有江逾白这么个嫡兄压着,便显得江照木处处无用,还是个庶出,生的模样也只能算是千秀,远没有江逾白容貌出众,现如今全靠江逾白供养,他要娶定北侯郡主,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故而,江照木所说的“是她先勾引我的”话根本没有人信,所有人都认为,是江照木别有用心,想要攀附上定北侯府,故而趁着金襄郡主酒醉,对金襄郡主不轨。
若不是江照木的哥哥是当朝宰相,他恐怕早就被定北侯世子一刀砍了。
江府此次对不住定北侯府,江照木没本事,便得江逾白这个做哥哥的来兜底,定北侯府日后若是对江逾白有什么要求,江逾白是躲不过去的。
现如今,江照木和江逾月这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妹妹都在祠堂跪着,光是一想起来,就让江逾白心口发堵。
他的手略有些发重的在李千姿纤细的腰上摁过,低声道:“不必为他们操心劳神
,千姿,看我。”金襄郡主是当今圣上母妃那边的人,算是圣上与安康的表妹,因为当今圣上顺德帝是靠着母族支持顺利登基的,所以登基之后,便将自己的两个亲舅舅都封了侯爷,一个定北侯,一个永宁侯,永宁侯全家都在大奉西部,并未进京,倒是定北侯府在京中,唯独定北侯一人在漠北军中镇守漠北。
而定北侯的女儿,前十四年只是一个寻常武将家的嫡女,顺德帝登基后,才成了郡主,获了封号,金襄。
金襄郡主现年十五岁,年方及笄,在家中一贯被娇养,颇有些无法无天的意思,她早些时日被人绑架,怕绑匪撕肉票,定北侯世子又与陆承明有点交情,便求到了北典府司去,陆承明卖了定北侯世子一个面子,费了些功夫将金襄郡主救回来了。
这一救,金襄郡主便对陆承明一见钟情,非要陆承明娶她,说是陆承明救她的时候摸了她的身子,要对她负责,甚至还闹到北典府司门口去等人,奈何陆承明这个人冷情冷血,根本不搭理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反倒是定北侯府觉着丢人,把金襄郡主强带回府关起来了,一关就是一个多月,等到了及笄宴,不能关下去了,才将人放出来。
金襄郡主便在及笄宴上搞了事。
女人想要绑住一个男人,与他倒在一张床上便是了,金襄郡主是被陆承明那张皮囊给惑住了,根本不知道陆承明那张皮下是什么样的心肠,拿着自己的千誉去跟陆承明赌,她给陆承明下了顶级的媚骨香药,又将自己的哥哥引来,叫定北侯世子亲自来捉奸。
金襄郡主以为自己是郡主,以为自己身后靠着定北侯府,陆承明便会低头认这件事,但谁知道,陆承明被陷害了之后一言未发,直接出了定北侯府,入了宫面圣,向圣上状告金襄郡主向他下药一事,他言之,怀疑金襄郡主要偷窃他北典府司的机密,请顺德帝做主,要拿金襄郡主下狱。
陆承明把这件事跟公务缠在了一起,金襄郡主的如意算盘便打空了,陆承明身份不一般,只要是他的公务,他连太子都敢动,根本不在乎一个郡主。
他半点面子没给金襄郡主留,金襄郡主近乎名誉扫地,定北侯府与陆承明闹的十分难看,但也对陆承明无可奈何。
北典府司独立于朝堂以外,却又监察百
官,陆承明为天子近臣,没人敢真的得罪他。
李千姿也是那时候才隐约知道陆承明的性子,他不喜被任何人威胁,束缚,他是一把锋利的刀,任何试图纠缠他的都会被他砍成两半。
更要命的是,那顶级的媚骨香药一但入了身,便无法解开,一月之期,起码要半个月都与人交合,陆承明内功深厚,以伤寒之药强压、靠一身傲骨硬扛着,金襄郡主却扛不住,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最后在媚药的磋磨下,竟然收了两个小倌,日夜放纵,最后被定北侯府送走,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回想起那些旧事,李千姿不由得一阵唏嘘。
她为了赶上这场宴会,一大早便起身沐浴更衣,李千姿在镜子前打扮时,还总是想起金襄郡主的脸,她上辈子是见过被送出京的金襄郡主的,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看着双目无神,看着她的丫鬟生怕她随时自残,想来,金襄上辈子也是后悔的吧。
李千姿暗想,想要接近陆承明,想要依靠陆承明,就要纯良无害,要“被他欺凌”,他才会放心,任何能够跟陆承明讨价还价,让陆承明产生危机感的人,都会被他铲除掉的。
思考间,她的身后传来了墨香的声音:“夫人,您瞧着,这样行吗?”
李千姿抬眸,便瞧见了镜子中的她自己。
镜子里的女子虽已为妇人,但却娇艳万分。
原本她平日里都穿着正色的绸缎锦衣,簪着满头华丽的簪子,以彰显身份,但她今日刻意换了一身姑娘家爱穿的粉黛色轻柔纱衣,飘然间如一朵蔷薇花般,发鬓盘了个花苞头,虽是盘发,但乍一瞧便像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墨言手巧,将她打扮的如同出水芙蓉般,花苞头上也未曾多簪什么名贵的簪子与头面,只簪了几支淡粉色的小簪花,千新透丽,更衬得她颜色好,一眼望去,含苞待放,引君采撷。
李千姿极满意她这一副没有任何攻击力,柔软乖巧的样子,想来能迷惑住陆承明。
金襄郡主的这个胡,她今日要劫了。
唯独墨明在她身后有些惴惴不安的道:“夫人,今日摘月阁那头传来消息,说是二姑娘日日梦见那个死去的丫鬟,瞧着像是被魇上了。”
李千姿垂着眼眸,道:“请两个名医
来治,开来的汤药都给灌下去,旁的什么都照常来,不可松懈。”
她不在乎江逾月是不是真的病了,左右她是绝不会对江逾月手软的。
院内磋磨人的手段多着呢,她上辈子真心相待,江逾月不要,那就别怪她这辈子挨个儿在江逾月身上试一遍了。
墨言瞧着夫人的模样,便知道李千姿不会改变心意了,她心中越发觉得不安,总觉得这样磋磨江府的二姑娘不大好,却又不敢劝,她前些时日出府去采买,回来之后才知道府内发生了大事,夫人和她都差点被陷害,她问夫人,夫人却只说都过去了,叫她别问,她只好憋着,让自己忘掉。
左右她是夫人的丫鬟,夫人不会害她,她只管听夫人的便是了。
李千姿收拾妥当后,只带着墨言出了门,其余江府的人一个没带,那些人到底不是她的心腹,今日之宴又太过重要,她放心不下江府的人。
江府之人事事以江逾白为先,又可能有康安眼线,她不安心,只有带着墨言,她才敢做那些胆大包天的事儿。
金襄郡主给的帖子是未时,午时末左右,李千姿便到了定北侯府。
定北侯府论官衔是正一品,论官职,比从一品的江逾白还要高,她入门时,还是定北侯夫人亲自接待的她。
定北侯夫人年已近五十了,穿着褐色的菱锦对穿交领,外罩同色大衫霞披,瞧见她便笑的眉眼弯弯,拉着她的手唤她“好孩子”,引着她入席。
她身份高,入席便是跟着一帮高门主母坐在主位上,又因岁数小,瞧着像是个晚辈,所以在一群人中显得格外稚嫩,明艳的如同万绿丛中一点红,一眼扫过,便叫人能瞧见她。
定北侯府的及笄宴办的很大,不是在花园中办,而是在正堂中操办的,每个相邻的矮桌上的客人都是经过仔细安置调位的,十分正式,不像是那一日李千姿操办的赏花流水宴,还可以四处走动,他们落了座之后都是不能动的,抬著拿食更是有一套繁琐的规矩,李千姿落座于一群高门主母之间,彼此言谈间都有理有据,说起什么也都是一副平和温缓的模样,而大多数和她同龄的姑娘的位置都比较偏后,躲在正堂靠近门的地方偷偷三三两两的咬耳朵。
因是及笄宴,故而虽
没有男女大防,但也都是隔着桌的,男女分两边而坐。
李千姿表面上饮着酒,背地里偷偷抬眸,在男席那边找陆承明的身影。
陆承明果然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衣,坐在最角落处饮酒,大概是赴宴,所以他没带佩刀和百宝带,他头上只有一盏灯在摇晃,那一双眼偶尔抬起,在光与暗的剪影中,锋锐的像是一头狡诈凶猛的恶狼。
李千姿扫了一眼他的方位,便收回了视线,继续与旁边的夫人言谈。
那夫人大概三十岁左右,一脸关切的询问道:“你那日下帖子,但我去山中上香,未曾过去,听闻你院中出了事,康安帝姬晕过去、说是遭了人投毒?”
四周的夫人们都眼眸灼灼的望过来。
李千姿只是摇头,道:“康安帝姬突发旧疾罢了,并非是有谁投毒。”
当日那情景,显然没那么简单,但李千姿既如此说了,旁人也不好再窥探,便三三两两绕开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