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古代虐恋文里的路人20 他领……
他领完旨后退到楼景珩身侧, 继续听着章元帝与其他人议事。
【楼先生,你还好吗?其实这是一个机会,虽然我们在宫中多年, 几乎与两位主角天天见面,但和他们甚少交涉,任务很难有进展。】
楼珣不动声色去瞥贺揖云, 又去暼楼煜:【嗯,你说的我都能理解, 但感觉不会很容易。】
他说完顿住,抿着嘴唇郁郁难欢。
去往平江郡一事已经敲定, 楼煜没有回自己的临芳殿,跟着楼景珩去了东宫。
骄纵蛮横的九皇子甚至没有忍到迈进宫门:“皇兄,我真的不想离京, 明明七哥自己一个人, 噢, 再加上贺公公, 他们就能将差事办得不错,我去了只能帮倒忙呀!”
无论想不想去,态度还是要给到的, 楼珣只觉自己如今要处处揣摩上司的脸色行事, 还好自己就不是什么聪颖的人设,装傻足以应对大部分状况。
楼景珩要的就是他去给楼煜搅局添堵, 闻言没有生气,很是溺爱地笑道:“小九慎言,父皇既然让你一同去,自然有他的用意。”
“可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啊, 有什么用意呢?而且!”
“哎哟我的殿下,您慢一些。”
楼珣想跳两下,但走得快了便感到头疼,遂放弃,只偏头哼道:“那个什么郡,远在江南,距离京城好远的,我真的不想去,皇兄都不心疼弟弟了,我到了那里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
他们说话间进了东宫,楼景珩淡淡一笑,本想安抚他两句,但迎面走来一位女子,她长相清秀柔美,梳着妇人发髻,护着腹部对他们行礼:“殿下回来了。”
楼景珩顿时面露紧张,几步上前扶住她:“你双身子不便,身旁伺候的人呢?怎么也不拦……”
三年前腊月择定的太子妃如今怀有身孕七个月,她靠在夫婿怀里笑着:“是妾身想着殿下该下朝了,便来这里迎接殿下。”
楼珣姗姗行礼:“弟弟见过皇嫂,还有小侄儿。”
“呀,原来九弟也在,”太子妃这才看见楼珣,“不知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许久不见九弟,今日在东宫一同用午膳吧?”
楼珣丝毫不露怯,他一哼:“皇嫂就是想看我吃汤药出糗,我才不呢,小顺子说临芳殿里炖了麻辣鱼,我要回去吃。”
太子妃笑得眼睛弯起,楼景珩板起脸训斥他:“越发贪嘴了,你不是喜欢吃鱼么?平江郡鱼脍最为出名,这下子乐不乐意?”
“真的么!”楼珣一听,眼睛都亮了,“乐意!乐意!小顺子,快回去收拾东西——”
楼景珩又叫住不着调的弟弟:“这次是正经的差事,并非是从前与景渊他们胡混乱来,此行可不能事事麻烦老七去做,小九,不能偷懒,你也要帮老七分忧。”
话是这般说,楼景珩心里如何想的,楼珣自然清清楚楚,不情愿噢一声。
他走远了一些,模模糊糊听见太子妃嗔责太子一句“这话传到九弟的耳朵里,他该伤心了”。
【楼先生,你不会为那句话伤心。】
【嗯,说句心里话,我是感谢这位嫂子的。】
从小仗着童言无忌说出那种话,又因为好奇妖怪是什么对亲弟弟下毒,这般心理扭曲的楼景珩竟然找到了真爱,楼珣不止感谢太子妃,还很感谢她肚子里的孩子。
如今那孩子还没有出世,楼景珩已经隐约对应付自己流露不耐,连“汤药”都是隔三差五才送来临芳殿,也不再是进喜亲自送,因为那位进喜公公去忙着迎接真正的小主子了。
楼珣的事情在东宫里已经快要变成琐事。
大概连当年的贺揖云也没有料到这个意外。
任务窥见曙光,楼珣的心情瞬间放松了些,不过面上他还是大大的不快,回到临芳殿让小翠领着宫女们都下去,自己闷在被窝里先睡了个饱。
小顺子轻手轻脚替他收拾好了行李,楼珣睡懵了,安安静静坐在桌前吃鱼,小顺子给主子捏捏肩膀:“殿下,这次您会带奴才去平江郡吧?这一路上我小顺子一定能把殿下伺候得舒舒服服!”
楼珣拍开他的手:“是会带你去,不过我哪里用着你伺候了?”
小顺子不服,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这差事来得急,约摸着这两日便会出发,一盘麻辣鱼吃到一半,他叫停算账的小顺子:“我牌子呢?你带回来了吗?快找找,咱们现在就出宫。”
“您今日才刚回来呢,”小顺子嘴上再劝,已经摸出了楼珣的腰牌,“这若是被那些御史大人揪住,又要上奏您的不是了。”
楼珣在屏风后面换常服:“我如今有正经差事在身上,而且又不是出宫做坏事,不去弹劾那些贪……咳,不弹劾他们,偏偏逮着我不放。”
小顺子没敢接这话,跟着主子又是一溜烟的出了宫。
楼珣十四岁之后便不在宫里的书房读书了,虽然有明面上的师傅,但实际上课业交给了太子楼景珩管教。
他和楼景渊、苏铭在昨日的悦来客栈雅间里碰面。
这两人昨日一坛坛的酒下肚,现下看起来竟比楼珣还要精神,楼珣告知了自己要去平江郡巡查一事。
“谁?等等,你是说,皇伯父让你和楼煜一起去?不是还有你八哥在京城里吗?”
楼景渊不敢置信问了两三遍,最后怜悯看着堂弟:“皇命难违,你自个儿机灵点,别被欺负了,最好全须全尾的回来。”
楼珣瞪他:“我七哥也没有这么可怕。”
“哎!傻弟弟!”
苏铭一把把唉声叹气的楼景渊推到一边:“殿下,你如今与太子更为亲近,不过这次是同七殿下出京办差,遇到事情,最好都让身为兄长的七殿下去处理。”
他说完,还是不放心道:“世子身负官职,我若不是一个半月之后会有殿试,该随同你……”
楼珣拍拍他的肩膀:“这个我记得,不然我今日也不会特地出宫来知会你们了。你要好好准备,说不定我还能赶上你去春风得意游街——”
话未说完,楼景渊捂住他的嘴:“你这张嘴一向说好的不来,坏的最灵。”
苏铭让他松手,又对楼珣道:“殿下,你一人在外,万不可和七殿下争锋相对,要按捺住自己的性子。”
“还有啊,你上月身体才好呢,别吃生食,别喝生水,也不要逞强去河里凫水,有什么事情呢,你就给我俩传信,我肯定去帮你撑腰。”
他们二人说着和楼景珩截然不同的话语,听得楼珣想叹气:“两位哥哥,日后我总要封藩离京的,别担心了。”
楼珣说完起身,给他们沏茶,一时没有注意到两人凝重的神色。
“我今日不能在宫外留宿,那些御史……”
他说着眼前模糊一瞬,失手碰到了茶盏,微烫的茶水顺着桌面流下,小顺子连忙上前收拾,楼珣静静坐了回去。
苏铭被热茶打湿了袍角,楼珣轻声道歉,楼景渊见不得他安静下来:“是不是那些御史找你麻烦?”
“可不是嘛,我们殿下可怜……”
小顺子接过话去,和楼景渊一言一语说了起来。
楼珣又待了会儿,被苏铭劝几句起身回宫,他坐上马车,悄无声息叹气:【他们两个因为我才会偏向太子,这不是什么好事。】
【根据剧情来看的确如此。】
【幸好只是偏向,】楼珣勉强笑了下,【希望我离开之后他们能够安全。】
7458闻言,古怪地沉默,它对楼珣的两个朋友,感到一点不对劲,不过无论在想什么,只要对楼珣没有坏处就好.
平江郡一事对于楼煜来说迫在眉睫,翌日,他便上折子,带着废物弟弟离了京城。
头两天废物弟弟被他勒令不准乘马车,必须骑马,第三天一早,楼珣开始头昏脑涨,又吐了两次。
楼煜怕他死在路上碍自己的事,冷着脸雇了马车。
贺揖云挑起帘子,楼珣缩成一团,听见动静慢吞吞睁开眼睛,哑着嗓子说:“到了吗?”
从未出宫的小殿下受不住艰苦的路途,日思夜想着就是“到了吗”,贺揖云轻笑一声:“殿下再坚持一日,明日咱们乘船,走水路去平江郡。”
楼珣默默翻身,昏昏沉沉之间,感觉手边放了个东西。
“吃点吧,生津的梅子干,”贺揖云的话响起,外面的光斜照进来,他还没有离开,“再吐下去难保要带你去看大夫。”
贺揖云等楼珣探出指节分明的手指才放下帘子,转身与楼煜对上了视线。
楼煜冷笑道:“你的好心已经能泛滥到他那边儿去了?”
“奴才奉旨随行两位殿下左右,”贺揖云不卑不亢,“自当好生照顾病中的九殿下。”
客气的话说完,他一顿,唇边似乎挂着一抹似曾相识的冷笑:“你若是想尽快赶去平江郡,少找他的麻烦为妙。”
楼煜沉默几瞬:“我竟然不知,你与他早有勾结?”
“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何时改一改?”
楼珣就在马车里吃梅子干,他是身体不适,又不是耳朵聋了,这两人也不避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进来,自己迫不得已、光明正大地开始偷听。
贺揖云面不改色骂他:“蠢得要死。”
这话说完,楼珣不知楼煜作何感想,他自己倒是差点儿被口水呛着:【苏铭劝我不要和他争锋相对,现在看来能够和他争锋相对的另有其人,这进展好慢,什么时候才能谈恋爱呢?】
第52章 古代虐恋文里的路人21 【楼……
【楼先生, 不要心急。】
外面再没有谈话声传来,楼珣猜想应该是楼煜猝不及防被骂了一句蠢,感觉没面子拂袖而去了。
他往被窝里又缩了缩, 决定若无必要,晚饭之前不出去触霉头:【我怕出现什么意外。】
7458犹豫再犹豫,忍不住道:【楼先生, 以后可以少说几句丧气话吗?】
楼珣可有可无点点头,他吃了几块酸甜梅子干, 整个人舒服了不少,没一会儿听见隐隐有人说了句“出发”。
小顺子捧着方才烧开的水进来, 安置好后又询问殿下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楼珣吐了两次将肚子腾空了,不过现下要继续赶路,他不愿意难为去驾着马车的小顺子, 而且自己实在没什么胃口, 他举起那一小纸袋的梅子干:“我吃这个, 你先拿包袱里的糕点填一下肚子。”
小顺子嘿嘿傻笑两声, 只拿了两块钻了出去,很快马车晃悠动起来,楼珣听见马鞭的破空声, 他默默缩成一团。
贺揖云没有骗他, 翌日晌午,一行人下马, 将行李搬上船。
上船之前还是艳阳天,没有人敢使唤两兄弟,楼珣躲在树荫下看着他们忙碌,还被楼煜不悦瞪了几眼,楼珣只当自己没看见, 反正他心里明白,也有一定的把握楼煜不会在此对自己下手。
为了赶路,除非补充补给,船行途中很少在某处停留。
不过还好在上一个世界的时候,楼珣曾经陪方予乔参加过公司的年会,或是一些学术会议,有几次便是在游轮上举行的。
小顺子本来已经准备好照顾晕船的主子,没想到楼珣和岸上相比堪称活蹦乱跳,倒是船刚启程,自己先晕了。
他挣扎着要起来,最后连楼珣在哪儿都摸不清,只能在船舱里好好休息。至于楼珣,他听见了船尾的动静,慢慢走过去一瞧,发现是禁军们打了一网的鱼。
有禁军看到了他,转身对他行礼:“臣给殿下请安,这里脏乱,还请殿下移步。”
楼珣没有建府,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近卫,只带了小顺子一个贴身太监,楼煜倒是单枪匹马,但楼珣认真想了想,有贺揖云与这些禁军随行,等他们到了江南又有中都军营和平江郡郡守接应,兴许主角攻是为了赶路才轻装简行的。
楼珣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蹦来蹦去的鱼不放,禁军们与他相处几日,发现这位九殿下的确娇生惯养,但不娇气,病了硬捱着也没有喊过苦,本来听说蛮横莽撞,没想到对上了七殿下却很快认怂。
是个色厉内荏,张牙舞爪咋咋呼呼但不伤人的主子。
他壮着胆子,轻咳一声问:“殿下想吃鱼?”
楼珣没有迟疑点点头,他环顾四周后问:“怎么不见贺公公?”
“大人不喜鱼腥,便没有过来,臣送殿下去找大人?”
大人?对了,贺揖云虽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章元帝赐过他玉带和衣服,之前小顺子提到过,贺揖云好像是武官,什么提督还是同知来着。
楼珣不会在这个世界久待,只浅显了解过,他摇摇头:“不必了,待会儿鱼烧好之后,送去我的房间。”
几个禁军低声应是。
【楼先生,我看见他正和主角攻在一起。】
楼珣往回走着,时不时去看郁郁葱葱的江边,闻言一顿:【有禁军值守在船上,他们还是要注意一点,被人怀疑有所勾结该怎么办。】
7458笑了下:【或许只有你担心他们会不会被别人发现。楼先生,不要再往前面去了。】
楼珣应了。他不会游泳,身边没有人,很担心自己掉下去,他拽着帆索在外面吹了一会的风,直到打了两个喷嚏才回去。
鱼做好送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小顺子吐了一天,又睡了一天,竟然神奇地适应了,他跟在楼珣身边伺候多年,摸清了楼珣的脾气:“嘿嘿,殿下,今儿是十六呢,那月亮就跟圆盘似的,亮得连衣服上的花纹都一清二楚。”
烛火就放在楼珣的手边,他安安静静吃着挑干净刺的鱼,不为所动。
小顺子绞尽脑汁,可又怕自己说错了话,他终于灵光一现,想到了一句顶顶好的,刚开口喊了句殿下,房门被敲响了。
小顺子去开门,见到来人恭恭敬敬弯下腰:“您来了。”
楼珣手中的筷子抵在碗边,他抬头,眯起眼睛去瞧:“是谁?”
“是……”
站在门外的贺揖云多看了眼里面的人,船在飘荡之间难免摇晃,昏黄的烛光映在楼珣的脸上,落下了影影绰绰的斑驳影子。
贺揖云抬起步子:“殿下,奴才来给您请安。”
他没有放过楼珣一瞬间莫名的怔然。
继而楼珣疑惑,问他:“请安?”
贺揖云瞥一眼小顺子,小顺子小步走回去,低声说道:“殿下,这是宫里的规矩。”
“……噢,我这里一切都好,”楼珣心道贺揖云才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他干巴巴说,“贺公公回去吧。”
贺揖云站着没动,继续笑道:“今夜月色不错,殿下若无他事,奴才陪殿下去前面赏月,如何?”
楼珣迟疑着回绝:“不了,太晚了。小顺子,送贺公公出去。”
还好贺揖云没有再强留,小顺子关上门一转身,便见到殿下端着烛台,站在大开的窗前,好奇地望着江面。
他走过去,轻声道:“殿下用完晚膳了么?”
楼珣隐隐感到了一丝遗憾,他慢吞吞转身:“你去叫水,我想睡了。”.
即便是走水路,他们也花了将近五天的时间才赶到平江郡。
小顺子早早收拾好了东西,手里提着,后背背着。楼珣不能说自己可以拿一部分,只好让他去找禁军帮忙拿一些,然而小顺子振振有词:“奴才不放心别人碰殿下的东西,殿下放心好了……哎殿下!外面飘着雨,奴才给您打伞!”
楼珣没听他说完抬步离开。在船上待的时间久了,感觉又闷又无趣,平江郡飘着细雨,江面弥漫着薄雾,甲板湿滑,楼珣走得小心谨慎,一抬头发现楼煜已经立在船首,负手在身后,隔着朦胧雨幕之中去遥望隐约窥见的河岸和码头。
贺揖云站在楼煜身后,瞥见楼珣时笑道:“殿下,尚未到岸,先回去歇息吧?”
他朝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把伞为楼珣挡住了风雨,楼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他问身边的禁军:“还要多久?”
禁军估摸了下时间,正要回答,孰料楼煜忽然侧身望过来:“九弟,过来。”
楼珣浑身一凛,磨磨蹭蹭走过去,站在……站在了贺揖云的身边。
顿时得到了所有人的注视。
离楼煜有一臂的距离,楼珣隔着贺揖云,对楼煜道:“七哥,早、嗯,下午好。”
这是上船以来,兄弟两人第一次说话,楼煜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你若是在平江郡给我惹麻烦,尤其是在各地府衙,我不介意替父皇好好管教你。”
又在威胁我,楼珣憋了又憋,没什么骨气:“……噢。我一定不给七哥添麻烦的。”
江面风大,细雨斜斜打在伞面上,打伞的禁军替他遮住,直到到了码头,楼珣的袍角靴面也是干燥干净的。
他接过了伞,跟在楼煜身后下船。
平江郡的郡守以及几位知县早已在此等候,这是楼珣第一次见到大雍的地方官,草草看了眼郡守,却觉得有些眼熟。
官员们齐齐行礼,楼煜喊了起,楼珣在他的后面想得出神,但坐了几天的船,连停靠岸边补充补给的时候也没有下船,如今刚走了两步,加上地面青苔湿滑,楼珣腿脚一软径直歪向一旁——
被贺揖云握住肩膀,拉住腰带带了回来。
正在和郡守说话的楼煜投来冷冷的一瞥。
贺揖云收回手:“奴才多有冒犯。殿下,雨天路滑,要小心一点。”
“微臣见过九殿下,”郡守朝向刚刚回神的楼珣行礼,“没想到殿下如今这般高了,不知三年未见,殿下还记得微臣么?”
猝不及防面对陌生人热情的寒暄,怕滑倒的楼珣僵着身体,面露迟疑问:“你是……”
“当年秋猎,微臣遥遥见过殿下,风姿令人见之难忘……”
楼珣苦思冥想的神情快要裂开了,三年前他才不到十三岁呢,楼珣已经听到了贺揖云的轻笑,他黑着脸打断郡守的话:“停停停,凡事由七哥做主,你来找我说什么?马车停在哪儿?快带本殿下去住宿的地方,小顺子!”
“殿下,奴才在这儿!”
大包小包的小顺子从禁军里挤出来,跟着主子就走。
楼煜暗暗嗤道一句惺惺作态,对着愣住的郡守道:“路途遥远艰苦,九弟怕是累着了,我们不妨换个地方再说。”
郡守顺着他给出的台阶走:“是,是微臣思虑不周,便去微臣的府邸吧,府上已经为两位殿下和贺公公备好了接风宴,殿下,贺公公,请。”
楼煜一颔首,负手走在了前面。
禁军分出一拨去保护楼珣,楼珣坐上马车,挑起帘子去看郡守,忽然想起了这人是谁:【难怪他对我是方才的态度,原来是太子的人,那年秋猎他还是京官,大概是年后便外放到了平江郡吧。】
【原来如此。】
马车里备着姜茶,小顺子放下行李倒了一碗递过来,楼珣放下车帘:【我知道的事情,楼煜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对他来说有什么?】
第53章 古代虐恋文里的路人22 一定……
一定是什么足够重要东西, 让楼煜和贺揖云筹谋来到平江郡。
【知道的越多,】楼珣小口喝着姜茶,驱散雨水带来的湿寒, 【我就越危险,这次可不是好差事。】
他没有等7458回答,自顾自想着:【如果按照原来的小太监身份, 待在楼煜或者贺揖云的身边也很危险,算起来不会比这个身份轻松多少, 而且到时候贺揖云死遁,以楼煜的性格, 身边伺候的人一定会被牵连,会被赐死。】
这么一想,对于哪个身份, 活下来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楼珣对这个世界的身份颇有微词, 7458每每在他比较利弊的时候, 总会心虚到哑口无言。
马车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楼珣叹气:【系统,下次的任务,你们不要再为难我了。】
7458沉默, 它将对某人咬牙切齿的无奈吞下去, 颇有一种生无可恋的意思,生硬说道:【抱歉, 楼先生,下次我一定会注意这个问题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我们还是专注这个世界,专注楼煜以及贺揖云吧。】
楼珣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梅子干。
春雨不绝, 小顺子掖实马车的帘子,他在发愁:“殿下此行要遭罪了,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若是生病该如何是好?不如奴才先去药馆里拿些药,给殿下备着?”
这些年,连带着上个世界,楼珣一直没有断过喝药,喝到心里都是苦的,他没有说不:“是药三分毒,只去拿些治风寒的。”
“是,奴才这段时日里,给殿下多煮些祛寒的姜茶,放在水囊里让殿下随时都能喝到。”
他们两人说着,很快便到了地方,小顺子先出去打伞,楼珣跳下马车,好奇地打量郡守的府邸。
府门瞧着并不高大,也不是朱红府门,对于正四品的郡守来说有些简朴,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楼珣踏上台阶,想要去摸门上的雕花。
“九弟。”
短短两个字里,流露着毫不客气的不悦,楼珣一下子站直了,郡守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殿下尊贵,又是客人,便是把微臣这府门砸了砍了,臣也绝无二话。”
方才楼珣还认为是过分热情的寒暄,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巴结讨好了,楼珣对付脸皮厚的陌生人一向没有法子,索性装作丧气懊恼的模样,垂着脑袋走回楼煜身后,让郡守自己琢磨去。
他听着楼煜同这些人说自己被父皇骄纵惯了,还望海涵云云,再次寒暄几句过后,郡守请了又请,楼珣的靴面都要被雨水打湿了,楼煜终于松口,率先抬步走入了府邸。
楼珣也松了口气。
“两位殿下、贺公公以及禁军的兄弟们的住处,内子都安排在了西苑,西苑安静,景观别致,待宴席过后,望两位殿下好生歇息。”
“王大人客气,”楼煜走在这熟悉的府邸,心里可谓是百感交集,“我等来此,是有差事要办,这段时日要劳烦大人多费心了。”
王郡守的府内几乎可算是一步一景,别有乾坤,楼珣转着脑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越走越慢,最后一只手抵住了他的后背。
他一惊,听见贺揖云低笑道:“殿下若是好奇,用完膳之后,奴才陪您出来逛一逛便是。”
“是啊,”王郡守时刻注意着九殿下,“微臣可以陪殿下……”
楼珣几乎同时得了楼煜的一个冷眼,他笑不出来:“你还是和七哥谈正事吧。”
他摆明了自己此行就是来凑数的,在宴席上也是只专注吃着面前的菜,从不插话,王郡守几次想和他说句话拉近关系,楼珣统统用“哦”“嗯”“不知道”打发了过去。
这几日在船上吃得最多的就是鱼,难得瞧见新鲜的菜,楼珣的肚子填了半饱,就边听着他们闲聊,边拣别的菜吃。
听了一阵,忽而见楼煜举起酒盏,对准了下位的一位知县。
这位给楼珣留下心理阴影的主角攻竟然温和笑了下:“久闻柳河县知县大名,今日得以一见,才知相见恨晚……”
柳河县知县立即站起,楼珣捏着筷子去望,那人约是弱冠年岁,长相周正,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不得志的郁郁之色,使其多了几分愁容苦相。
“殿下抬举了……”
楼珣记住了这人的长相,又默默去看坐在自己下手的贺揖云。
贺揖云对席间的事儿没什么兴趣,倒是身边这位殿下自以为很是隐晦地频频侧目,又极快地撤了回去,像是探头探脑的某种动物。
他等了会儿,等下次楼珣再次投来视线,“恰巧”侧脸,温和笑着:“殿下?”
楼珣被抓了个正着,下意识对贺揖云笑了下:“没事。”
“殿下吃饱了,是想离席去玩儿么?”贺揖云捉住了,没想放过他,楼煜在郡守知县之中左右逢源,他便压低了声音,似乎意有所指道,“再待一会儿,天便会黑了。”
这是在赶我离开吗?
楼珣摸不准,他又看了眼正在努力礼贤下士的主角攻,但小顺子去收拾房间,现在还没有回来。
贺揖云仿佛没有看出他的迟疑:“是奴才疏忽了殿下……看他做甚?”
“……不去,”楼珣坐回去,继续若无其事吃着菜,他与贺揖云交过底,也不藏着掖着真正的脾性,“不看他也不看你,贺公公别问了。”
贺揖云快要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楼煜看重柳河县的知县,席间大部分时间在和他说话,堪称嘘寒问暖,听得王郡守的脸色快要变成酱油色,还要尽力插话捧着楼煜,楼珣默默看热闹。
直到月上柳梢,宴席到了尾声,小顺子抹着一额头的汗水跑过来,而此时,楼煜也已停筷,站了起来。
楼珣早已经吃饱了,他悄悄打了个哈欠跟在楼煜的身后,就等楼煜再说几句话,自己回去睡觉。
但楼煜看向了柳河县的知县,主动道:“方才在席上,与知县大人相谈甚欢,意犹未尽,且大人的文采,本殿下也是略有耳闻,不妨移步再聊?”
楼珣:【……他也不遮掩一下?这里至少我和郡守就是太子的人啊,而且贺揖云还在呢。】
柳河县知县假意推脱几句,最后在同僚的注视下随楼煜离开,方才郁郁的人,如今瞧着步子都轻快了。
剩下的人又纷纷看向楼珣,郡守拱手道:“殿下,明日巡查……”
乏累的楼珣听得头疼,木着脸打断他的话:“明日的事情,你明日再去和七哥商量啊,我乏了,明日见吧。”
怕他再拉着自己说话,楼珣赶忙离开,小顺子知道路,提着灯走在前面,楼珣走了几步路,熟悉的脚步声跟在身后。
楼珣回头去看,贺揖云神色平平,他张嘴又闭上,忍不住小声道:“你,你不跟上去看看吗?”
贺揖云感到疑惑一挑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才笑道:“七殿下身边有禁军护卫,奴才为何要跟上去扰七殿下的兴致呢?”
他很认真地反问,楼珣一时没看路,被石子绊了下,他推开要来搀扶自己的几双手,恍然大悟道:“贺公公一定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我都知道。”
“你知道……”贺揖云慢条斯理重复着,看着小心翼翼走路的楼珣,低低笑了两声。
他恪尽职守,到西苑之后又送楼珣去了他的院落,禁军分散值守四处,贺揖云走了两步,视线落在院子里的几棵杏树上,近日多雨,枝头的杏花被打落,薄薄一层盖住了土地。
楼珣一无所觉,继续踩着落花往里走去。
贺揖云没有再跟上去,他站定,若有所思看着楼珣消瘦高挑的背影,从前的小孩儿现在身高都快要赶上自己了……
“谁!”
贺揖云一凛,快步冲了进去,点着琉璃灯的房间里,忽然传出楼珣的惊叫声,值守的禁军拔剑冲进院子里,便见贺公公已经捉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几瞬之后,九殿下和小顺子公公探出脑袋,九殿下惊疑未定:“这、这里怎么会有人?”
“殿下,小女是郡守——”
贺揖云眼神一冷,立即点了女子哑穴,他对禁军道:“去,交还郡守,就说此人不知礼数,冲撞了殿下。”
“是。”
烛光微弱昏暗,楼珣松了口气,贺揖云回身行礼:“殿下早些歇息吧。”
楼珣不自在点着头:“多谢贺公公,以及诸位了。”
“臣等分内之事,殿下客气。”
楼珣缩回房间里,小顺子心焦愧疚:“还好有贺公公在,都怪奴才,是奴才没注意,明明知道殿下的——”
“唉,”楼珣这时真的累了,他拍拍小顺子,“别想了,你去叫水,再换一床被褥。点一柱安神香吧,明天还得出远门呢。”
主子让闭嘴,小顺子老实听话。
楼珣无精打采坐着,7458安慰他:【楼先生,她没有碰到你。】
【嗯,这郡守很会自作主张,不难怪会被外放了,】楼珣转着茶盏,【不过既然他往我这里塞人,那楼煜的房间里……】
7458正色道:【是狗血文必不可少的误会桥段,也是虐点。】
楼珣一挑眉:【知道了,既然是剧情,我就继续装傻好了。】
不过贺揖云,楼珣按住茶盏,不像是会那种委屈自己的人。
翌日清晨,楼珣起床之后在房间里先跟着7458做了一套养生操,王郡守派人请楼珣去花厅用早膳,不过楼珣假装为昨夜的事情生气回绝了,半个时辰后才神清气爽出门。
没有意外地又被楼煜瞪了一眼。
短短几天,楼珣已经快要习惯了,他问好,知道楼煜不理自己,便去问贺揖云:“贺公公,今天我们去哪儿?”
贺揖云一派温和,道:“回殿下,是柳河县。去年洪灾,柳河县的灾情较轻,七殿下想先去那里瞧瞧今年的状况如何。”
随着他的话,楼珣的视线便落在那些官员里,柳河县知县适时上前行礼。
楼煜不耐烦,但弟弟长高了,不能扯领子,况且也有失体面,咳一声道:“现在便去吧。”
今日的雨势比昨日大一些,一行人坐着马车到了柳河县的乡下,楼珣自己撑伞,瞥见地里的庄稼时一叹气。
“这雨不停,百姓们便没法耕种,”柳河县知县走在前面,“好在地势高,现下还没有淹田……”
楼珣听着,看向楼煜,楼煜紧锁眉头:“柳河县与附近的河流相距多远?”
楼煜仔细问了去年所建的堤坝,又要了平江郡的舆图,不过现下无人带在身上,只能回去再商议。
他重生过一次,对于这次暴雨春汛所知甚多,虽说他来柳河县是有私心在,但所说皆是直中要害,又言简意赅,听在众人耳中,不由得纷纷点头赞同。
午时,王郡守提出用完午膳便回府,被楼煜冷脸拒绝。雨势催人,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转去了隔壁的青石县。
平江郡临江又靠高山,楼煜着重提了句要小心山石滑落,府衙最好先封了几条进山的路。
青石县知县道附近闹了几年的匪患,是自己办事不力,只能驱退,无法清剿。
楼珣顺着他的话去看远处的山峰,忽然一蹙眉。
“大人莫忧心,待回京之后,我必去向父皇请旨,为百姓剿灭匪患。”
楼珣改为挑眉了,明白了楼煜的心思。
的确那时请旨领兵很顺理成章,到时立功之后,章元帝许是会准他封藩离京了,这些年楼煜在朝廷里必定有几位同李清映一般的心腹,何况楼煜的母妃近两年得盛宠,又有年幼的胞弟吸引章元帝的注意,且不说日后,只看现下,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贺揖云已然决意扶持他,如今太子势头正盛,也无大过错,楼煜有了王位之后避开也是明智之举,
大费周章,但这就是不被章元帝偏爱的孩子所走的路.
楼珣虽然认为自己是来凑数的,但楼煜不许他待在郡守府里享福,不许他去县城里玩乐,就是要折磨这个废物体虚的草包弟弟。
不过楼珣也十分关心各县的灾情,他一连跟着去了三天,今日太晚,他们便没有再回到郡守府上,宿在了知县的府上。
但他夜里被饿醒了。
楼珣掀开被子,烛台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披上外袍穿鞋子:“小顺子?”
没一会儿,小顺子绕过屏风走过来:“殿下怎么醒了?还未到子时呢。”
“傍晚累得我没什么胃口,现在又觉得饿了,还有糕点么?”
小顺子摇摇头:“殿下稍等片刻,奴才去厨房里给殿下下碗面?”
楼珣的肚子扁扁的,饿得他感到心慌:“好吧,一小碗就好。”
小顺子提着灯笼,给禁军兄弟说了几句快步去了小厨房,楼珣睡不着觉,躺着也不舒服,索性端着烛台走去软榻,知县大人想要投其所好,给楼珣的房间搬了一箱子的话本子,楼珣随手摸出一本借灯光看着。
然而烛光一跳动,楼珣微微垂头,离书本更近,却是一支利箭破空直直射进来,擦着他的发丝打翻了烛台。
楼珣还未回神,便听见禁军大喊:“有刺客!保护殿下——”
【楼先生!】
【我……】
话来不及多说,已经有人闯进了院子,楼珣扔掉话本子,凭着记忆摸索到了一柄短剑,外面传来兵器相撞的铮铮声,越来越激烈,楼珣听着7458的指挥躲在了门后,一手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来了!】
几乎是7458说完的同时,他的房门被撞破,楼珣先发制人,虽然武功一般,但打得来人猝不及防,楼珣被的手臂被划伤,但他的短剑刺中了刺客的腹部。
他拔出来,捂着流血的手臂转身,正要再躲好,又有人闯了进来,楼珣一咬牙,抬手的同时被来人制住。
“殿下。”
“贺揖云?”楼珣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又饿又惊惧,嘴唇都在颤着,“是你?贺公公,我刚刚,好、好像杀了个人。”
贺揖云扶着他的腰带到身边,瞥一眼地上还喘着气的刺客,手起剑落割了他的喉咙,他拍了拍楼珣的后背:“不是你,是我杀的。”
“不能继续在这里,”贺揖云随意瞥一眼散着白发、穿的单薄、露出修长脖颈的楼珣,拿来搭在屏风上的披风裹住楼珣,“这些刺客太多,我们人数不敌……”
说着便是一声闷哼,楼珣摸着绳子想要系上披风,外面的动静他已经听到了,听见贺揖云说话间又是解决了两人。
血溅在他的袍子上,贺揖云不悦皱了下眉,看着楼珣朝自己伸来手,他保持着不动,一挥剑扎中了刺客的胸口。
拔出剑的同时,那只手摸到了他的肩膀,又是往旁边一摸,碰到了他的脸颊和颈侧。
楼珣意识到自己冒犯了:“抱歉,我只是想……”
他收回手,却是另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脸颊,浓重的血腥气充斥着鼻腔,贺揖云碰了碰楼珣的眼睛,难以置信地轻问:“你的眼睛……”
原本漂亮灵动的眼睛,此刻看向自己,视线却落不到实处,茫然无措转着浅淡的眼珠。
楼珣没有多难过,摇摇头:“它早就这样了。快先离开,让禁军也不要恋战。”
贺揖云没有再多说,他背起楼珣,楼珣想要挥那柄短剑,被他制止,所剩无几的禁军护送他们离开,楼珣忽然一顿,急忙问:“七哥呢?七哥也逃出来了吗?”
贺揖云反手杀敌,沉声道:“楼煜他不在那里。”
第54章 古代虐恋文里的路人23 今夜……
今夜, 楼珣时不时出现在贺揖云的背上以及怀里。
他问完楼煜的状况,得到了答案,陷入了沉默之中, 直到感受到贺揖云停下了脚步。
夜里光线昏暗,楼珣这几年因为吃药,眼睛坏了, 此时如同盲人一般看不见情形,耳边只有贺揖云的心跳以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抱着贺揖云的肩膀, 趴在贺揖云的颈侧,惶惶问:“安全了吗?”
贺揖云目光沉沉, 盯着拔剑紧逼的刺客,两人身后是一道萦绕着山岚的山涧,他甩去衣袖沾上的血污, 按了按楼珣的脑袋, 原本如丝绸的白发被雨水淋湿, 有些乱糟糟的。
“殿下。”
楼珣听出些许不对劲, 他的呼吸一滞,稍稍抬起头,隐约听见了湍急的水声, 一瞬间他清楚了贺揖云的想法, 他没有说不行,只是收紧手指, 几乎是在掐了,也没有徒劳去问那几个断后掩护的禁军如何:“贺揖云,我不会水……”
贺揖云已经站在了崖边:“放心,不会死。”
话音刚落,箭雨的破空声追来, 楼珣却感到了一股失重感袭来,贺揖云一跃跳了下去——
7458和贺揖云的声音同时响起:“憋气!”
楼珣连忙憋了一大口,紧接着进了水,即使有贺揖云垫着自己,楼珣依然感到了整个人拍进水里的疼。
这河不知深浅,他还没来得及庆祝活下来,淴泱的河水已经趁楼珣与贺揖云不注意的时候,蛮力地将两人分开、冲远,楼珣两三次冒出头,刚要喊一句贺揖云,又被水浪砸了进去,沉下去咕噜噜吐着泡。
他不会凫水,胸腔里的气息即将干瘪殆尽,幸好贺揖云及时找了过来,无力伸出的手被攥住,贺揖云捏着他的双颊渡了一口气.
楼珣是被饥饿催醒的。
他虚弱地缓缓地睁开眼睛,顾不上打量自己在哪儿,坐起来倒在一侧干哕,还未彻底缓过劲儿,一阵脚步声渐近,最后手被捉过去探脉。
“你身上有伤,勿要乱动。殿下,眼睛是什么时候的事?”
贺揖云拨开他的白发,楼珣抽回手再次无力躺倒,捂着肚子蜷成一团,没有太多的庆幸,更多的是茫然:“竟然没有死。”
他慢吞吞眨着眼睛,这一夜已经过去,只是林间枝繁叶茂,乌云依旧遮天蔽日,他只勉强看得出挡雨的是几根层叠的茂密枝条。
贺揖云半跪在他的身边,两人被刺客追杀不穷,跳下山涧获救之后只能用狼狈不堪形容,楼珣躺在他的披风上,雨水浸染过后,素净苍白的眉眼是湿漉漉的清透,但半干的白发沾上了泥土,因为受伤失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楼珣没有听见贺揖云再次的问话,反而他走了出去,楼珣静悄悄眨眼睛,恍惚再次道:【我又活下来了。】
7458的柔光没有温度,紧紧贴着楼珣,也没有办法让他取暖,它在为难:【楼先生,我该说一句恭喜吗?】
【谢谢。但谁要杀我?】
他喘了两口气,没有觉得鼻息变烫,这次身体还算争气。楼珣在思考问题,贺揖云看向树枝继续修补挡雨的容身处,他来来走走,最后带回了几颗果子。
楼珣也不挑,拿起一个就吃,贺揖云坐在他的对面,笑着:“殿下,这是我第二次救你。”
吃完了手里的这个,楼珣这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皇兄喂我的毒,虽未毒发不致死,但已经成了沉疴疾痼,苏铭和楼景渊为了治好我的病,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停下搜寻名医,许是药吃得太多太杂,半年前……十六岁的那日生辰,依例要早去养心殿给父皇请安……”
他明明睁开了眼睛,眼前仍旧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直到小顺子点起琉璃灯,橘色的烛光蔓延过来,照亮了楼珣的眼睛。
“别笑了,”楼珣忽然道,“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真傻子,很累,现在没有心思装下去。”
贺揖云唇角的笑意凝住,慢慢散了,一时沉默,他并非算无遗策,尤其是对上楼珣的时候。
雨水拍打着两人头顶的树枝,楼珣觉得有些吵,仰起头多看了两眼:“贺公公,七哥他去了哪里?”
贺揖云捡起果子,用衣袖擦了几下:“柳河县与青石县的两位知县请楼煜过去详谈剿匪一事。”
树枝挡住了雨,挡不住随处可去的山风,楼珣身上的衣物还未干透,打了个哆嗦:“这么巧。”
“殿下是在怀疑楼煜?”贺揖云性子难改,没说几句话,又温和地笑了起来,“殿下聪慧过人,应该明白此时杀你,对楼煜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楼珣低垂着眼睫一声不吭。
贺揖云继续道:“到时你身死,与你同行出来办差的楼煜回宫之后,定会被圣上猜忌,会被太子以此为借口打压。”
像是惊扰到楼珣,他的声音放得轻柔和缓,说到最后,几乎算是在低语呢喃了。
【有道理,】7458坐在楼珣的头顶上,【楼先生,主角攻不像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楼珣薄薄透着红的眼皮一动,他去看贺揖云,昏暗的光线下,只模糊看到了贺揖云的轮廓,以及那双眼睛。
“皇兄?”
既是已经相互交过底,知道彼此是什么人,楼珣冷静沉声问:“贺公公,你几乎是在明示我,是皇兄派刺客来杀我,然后将此事嫁祸给七哥的么?”
嘴里喊着皇兄和七哥,但贺揖云没能窥见楼珣多余的情绪,仿佛是只是陌生人而已,这三年里,不止楼煜有所变化,楼珣也在成长,他似乎已经不是贺揖云口中那个天真的孩子了。
“四年前宜妃娘娘解禁足之后,”贺揖云如今看见楼珣便觉得手痒,但怕动手动脚惹得这小孩儿炸毛,他只能遗憾地搓着袖口,道,“便越发得圣宠,十皇子年幼又备受圣上喜爱,而太子瞧着风光霁月是位翩翩君子,可无人能比他更心胸狭隘了。殿下,从前他都不会放过孤苦伶仃、刚满三岁的你,现在会看着楼煜一点点起来与他作对吗?”
楼珣与他对视,良久之后道:“你的话,从一开始到方才最后一句,我能相信多少,相信哪一句?”
贺揖云的笑意渐消,正要回答。
但楼珣再次开口了:“旁的我不想听,我只问你,在发现我被刺杀、继而失踪之后,七哥会不会派人来找我?”
“七殿下如何想的,”贺揖云一顿,徐徐笑了,“奴才怎么知道?但我救了你,就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谢谢。无以为报。”
楼珣低头咳了一阵,咳到眼圈泛着红,他似乎在难过:“我以为皇兄成亲之后,已没有杀我的念头了。”
贺揖云静了须臾,避开了回答:“奴才去探路,殿下既已得了风寒,待在这里莫要出去。”
他起身拎着剑离开,直至雨幕即将将他的背影掩去,楼珣才抬眼去看,难过地叹了一口气,心中不解:【原来这条命这般重要,你争我抢的。】
思及此,楼珣的心情常常是难言复杂,但今日在平江郡连绵多日的春雨却是罕见地停了,甚至乌云散去,露出了高悬的太阳。
他从这个树叶搭起来的洞里出去,看见了印在身上的斑驳树影,探路的贺揖云揣着一兜的果子回来:“殿下。”
得了风寒的楼珣只觉头重脚轻,他迎过去:“找到回去的路了?”
贺揖云笑道:“山上的碎石滚落截住了管道,暂时辨不清方向,倒是那些刺客仍不死心,正在林间搜寻,奴才不得已只能解决了他们。”
楼珣顺着他的话去看,果不其然,贺揖云的佩剑还在滴着血。
“顺着水流走下去,总能找到人家,”楼珣虽然一直没有看清过院子里的惨状,但是他能够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他不想再聊刺客,“我生病了,手臂上的伤口泡了水,怕是会感染,不能再待在这里。”
贺揖云一挑眉:“但凭殿下吩咐……殿下,小心一点。”
楼珣听了为之一顿,撇他一眼之后神色莫名,抿着嘴唇率先抬步离开。
怪哉,又是这种看故人的眼神,贺揖云从前只是好奇,如今竟隐隐感到了不悦。
沿着河流走了一阵,楼珣扶着树在咳,贺揖云上前塞给楼珣一个果子,其余的扔了,抓住他的手臂背了起来。
“你的身体已经差,”他说着一停,换了个说辞,“还能看到谁输谁赢么?”
“贺公公还大我整十岁呢,”楼珣的脑袋抵在他的肩膀处,呼吸滚烫,说着话也费力,还好时不时的阳光将背晒得暖洋洋的,楼珣昏昏欲睡,声音越来越低,“贺公公先担心自己吧,至于输赢,我早就知……”
一块一人高的巨石忽然滚落,贺揖云躲过,没能听见楼珣含糊不清的最后一句话。
楼珣在他的背上小睡片刻,被叫醒时还在迷迷瞪瞪,喉咙胀痛以至于嗓音干哑:“贺揖云?”
贺揖云将他往上托了托,不知为何言语之间多了几分莫名的咬牙切齿般的愠怒:“嗯,咱们落入贼窝了。”
如今发生何事,楼珣都不会觉得惊讶,他转着视线,看见自己和贺揖云被十几个人围了起来,这些人穿着破旧甚至是褴褛,他们有些拿着刀剑,有的竟然拿着农具。
他眨着滚烫微微刺痛的眼皮,低声道:“青石县附近的山匪?”
贺揖云这句话没有骗他,当真是贼窝。
第55章 古代虐恋文里的路人24 “让我下……
“让我下去。”
楼珣微微垂眸与他耳语, 贺揖云一弯膝,放下人,让他站在自己的身边。
楼珣刚抓住贺揖云的手臂站稳, 拿着一把大刀的络腮胡子壮汉怒斥两人一句,不过他说的是本地土话,语速也快, 楼珣只听清了几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
显然贺公公也听不懂, 这些山匪们见他们一言不发,顿时更是生气, 有个年轻的拦住了兄弟,说起不甚流利的官话:“哪、咳咳,你们两个, 是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
楼珣迟钝地想清楚了他的意思, 但这话难回答, “那些人”是指昨夜的刺客, 还是上山来寻他们的人?
他还没能想出两全的回答,但他的身边站着位一向对装好人很有心得的贺揖云。
贺揖云将楼珣护在身后,扬起一抹让人瞧见便十分亲近的笑容:“几位大哥, 我家小弟自小身体虚弱多病, 老母为此担忧以泪洗面,便让我带小弟前来平江郡看大夫, 不想突逢暴雨,我兄弟二人千里迢迢误入此地,多有冒犯了。”
“这话老子都听腻了,别想诓我,”那年轻人拉着长脸,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脸色苍白的楼珣,“老子问你,是不是那些人是一伙的?”
上一个自称贺揖云老子的,已经被砍去手脚,在昌乐坊里苟活余生了。
楼珣默默偏过脸去。
贺揖云不动声色:“家中只有我和弟弟两人,在下实在不知这位大哥所说为何人,若无他事,我们便先离开了。”
“谁让你们走了?”
山匪们拿着武器逼近一步,贺揖云按住腰间的佩剑,好言好语不听,他已经快没有耐心,眼底的笑意没了大半:“还有何事?”
“懂不懂规矩啊?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通通交出来,还有,你弟弟也留下来!”
【呸!】
“嘿老子就说他话这么多,就是犯老毛病看中人家弟弟了!”
“你放心,老子最会心疼人了,”年轻人没理会山匪的哄笑,他搓搓手指,一边走近一边已经朝着楼珣探出手,“瞧着细皮嫩肉,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啊!”
惨厉的叫声响起,在血迸溅过来之时,楼珣迈一步,让贺揖云挡住了自己。
贺揖云手腕一翻甩去了剑身上的血,他冷冷一笑,在难得灿烂的阳光下,竟阴狠到令人胆寒:“手这么贱,留着也是无用。”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贺揖云稍稍回头对楼珣道:“闭上眼睛。”
楼珣默默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短剑防身:“不必,你上吧。”
“住手!住手!都住手——”
楼珣往这道声音的方向看去,有几个和这些山匪穿着打扮没什么区别的人跑来,楼珣看清了为首那人的长相,心头一惊,下意识看向贺揖云,正巧和贺揖云对上了视线。
那人草草打量了一翻情况,竟然先甩手给了络腮胡一巴掌:“寨子里明令制止,不许伤人,你们在做什么?”
络腮胡一偏头,吐掉一口血水,里面混着一颗牙,他几乎要怒不可遏:“干什么?自然是开张之后下山给兄弟们买肉吃啊!”
“伤人?赵军师,我们可没伤人?是他们砍了二狗的手……”
“别以为我不知道二狗的毛病,”赵军师努力压抑着怒火,“没了手也是他活该,是他这些年的报应!赶紧滚上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山匪们面面相觑,络腮胡咬牙恨恨瞪了眼赵军师:“走,回寨子!”
“那二狗……”
贺揖云抬手挡在楼珣的眼前,割破了正在哀嚎断手的二狗的喉咙:“抬走。”
他这一番手起剑落,彻底镇住了穷凶极恶的山匪,二话不说抬着二狗的尸体和他的手翻进了山林间,楼珣被血腥气呛得咳了两声,才发现赵军师竟还在。
见两人纷纷看向自己,赵军师神色僵硬一拱手:“山间多野兽,难免会被这里血腥气吸引而来,何况这几日一直暴雨不停,顺着河边下山并不安全,两位若是信我,一直往西边去就好。”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尴尬地说了句告辞。
等这里没有旁人,楼珣辨认了下方向:“贺公公,方才的那位赵军师,你可看清他的长相了?”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贺揖云笑道:“殿下,你我如今也是共患难的交情,直说无妨。”
“怎么和柳河县知县长得这般相像?”楼珣慢吞吞说着,“一个是正七品的父母官,一个是山匪的军师,我如果没有记错,知县也姓赵,是不是?”
前面是个约三米高的斜坡,贺揖云一挑眉:“奴才抱殿下下去?”
楼珣瞥他一眼:“谢谢,我可以绕路。”
“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贺揖云没用抱,背着他跳下坡,落地之后也没有放他下来,往上一托,自然而然转到刚才的话题里:“殿下的记性不错。”
楼珣低声道一句谢,赶路要紧,他没有和贺揖云矫情,继续道:“就方才的意外来看,山匪的日子过得不算好,赵军师似乎与底下的人有矛盾,如果能加以利用……”
说到这里,楼珣渐渐多了几分迟疑:“我大概能够猜出来七哥想要做什么,只是,这个赵军师与赵知县的关系,七哥知道吗?”
贺揖云没有瞒他骗他:“知道。”
背上的人忽然没了声音,贺揖云感到搭在自己肩头上的掌心滚烫,只虚浮无力地攥住了一点布料。
他借着走路的姿势,一低头看了眼仿佛被精雕细琢过的指尖,视线一瞥转回,贺揖云问:“殿下在想什么?”
楼珣不想告诉他,含糊糊弄:“想事情。”
贺揖云听了一顿,先是闷笑一阵,震得楼珣不得已压下身体,环住了贺揖云的肩膀,他的头发丝丝缕缕垂在了贺揖云的身前,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捞回来。
“殿下,”贺揖云又托了下,温声道,“您还记得平阳子道长吗?”
楼珣张张嘴,狐疑地看他:“记得。”
贺揖云不慌不忙继续说:“平阳子之前欠奴才我一个人情,他的医术也不错,回宫之后……”
楼珣听到这里,脱口便道:“你们想要把我送去灵心观?”
只是他说完,贺揖云沉默了片刻,竟然道:“是个好主意。”
两人一时无话,雷声阵阵轰鸣,打乱了楼珣的思路,他这才发现天际再次积攒起了层层乌云,他再遥望远处,猛地回想了从前。
他的性子内敛,和方予乔在一起平淡的十几年里,好像没有向对方吐露过爱意,也从来没有问过方予乔是什么时候喜欢自己的,如果这次回去了,他想认真地问一遍。
想起方予乔,楼珣不免感到了委屈,他一闭眼睛,将思念憋在了心底:“要下雨了啊。”
贺揖云心细如发,却没有追问楼珣在想什么,继续道:“殿下多想了,奴才只是担忧你的身体,既然已经看过那么的名医,多一个平阳子也无妨吧?”
“……多谢,”楼珣轻缓叹了一口气,“有些话我不愿对苏铭和堂哥说,但这病药石罔效,治不好的,那份人情贺公公留着自己用吧。”
楼珣心态还算平和,他已经在7458模棱两可的态度里,猜测到大概是自己被它找到的时候时日无多的缘故,他也会有一些毛病,从前是腿伤,如今是渐渐眼盲,即便是没有楼景珩下毒,那也会是别的病。
贺揖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黑沉的乌云像是承受不住,哗啦一声像是在耳边炸开,暴雨倾盆,任两人有再多的想法,再多的话,也被这雨浇了个干净.
九皇子深夜遭遇刺杀,护卫其左右的禁军死伤惨重,而九殿下与贺公公却是一同失踪了。
接到消息的楼煜紧急停下与赵知县议事,他亲自带着禁军,在大雨里随踪迹一路追查到了山崖上,被告知那里已经是青石县的地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楼煜站在崖边,大雨擦去了贺揖云留在此处的鞋印,夜里也无法看清山涧的高低深浅,他转身的同时道,“搜。”
禁军以及两县的捕快接连不停搜了六个时辰,期间雨歇放晴,复又下了起来,但却不见九殿下与贺公公的踪迹。
“青石山的山匪猖獗,”青石县知县战战兢兢,生怕九殿下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就算是死也难逃其咎,“兴许是被山匪掳走了……”
楼煜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奇差。
小顺子昨夜去给殿下煮面,端着面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院子里躺着一具具尸体,而殿下的房门大开,人却不知所踪,他虽然死里逃生,心里却没多少庆幸,小顺子坐在阶下四目无神,默默流着眼泪。
他听见了知县的话,摇摇晃晃起身,跪在堂前:“殿下,让奴才去寻九殿下吧,我们殿下的身子骨弱,他等不了太久,他还饿着肚子,奴才……奴才给殿下带一碗面……”
楼煜一言不发,小顺子砰砰磕头,却是有两人一齐飞奔入府,楼煜的眸光沉下去。
先到的那人跪地便道:“殿下,找到人了!”
在座的诸位大人解释松了一口气:“好好好!九殿下在哪儿?”
楼煜的神色不见轻松,他看向另外一人:“所报何事?”
那人沉声只道四个字:“平江决堤!”.
决堤一事,楼珣是在翌日清醒之后,从小顺子的嘴里得知的。
他与贺揖云顺着赵军师所指,冒着雨找到了村子,但那时楼珣已经发起了高热昏了过去,还好被前去搜山的捕快发现,并就近送去了青石县的知县府。
小顺子赶到的时候,大夫正在火烧匕首,他心里一惊,匆匆走进房间。
便见到不省人事的楼珣靠在贺公公的怀里,一只手臂褪去里衣,露出一道泛白翻开、周围红肿的伤口。
大夫拿着匕首走过去,小顺子急忙拦住他:“殿下千金之躯,你拿着这东西想做什么?”
“让开,”贺揖云不悦斥道,“你耽搁不起。”
楼珣被喂了碗麻沸散,但贺揖云为防止意外,他被匕首误伤,依然巧妙地钳住他。没有小顺子的阻拦,大夫虽是鬓发花白,但一双手稳当当地割去了坏肉。
看得小顺子的心肝脾肺都绞在了一起,还好楼珣沉沉睡着,没有喊痛没有挣扎。
大夫将包扎好,小顺子又跟着去抓药问医嘱,再次回来时,楼珣已经穿好里衣躺在了床上,贺揖云正坐在床边,帮着掖被角。
他放轻脚步,对于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而言,有时贺揖云比主子更令他们惧怕,他不习惯跟着旁人叫贺公公“爷爷”“祖宗”之类的话:“贺公公,我们殿下……”
“让厨房里备下清粥,”贺揖云起身,神色冷漠,“等他醒了便端过来。七殿下呢?”
小顺子答了,又送他出了房间,关上房门自己坐在床下,时不时抬起袖子抹眼泪。
他本来打算等主子好些了,便劝主子先回京城养病,但楼珣得知了决堤一事,险些将粥打翻。
小顺子端走碗,楼珣拢了下滑落的外袍,这才恍然昏倒之前听到的那道沉闷响声,怕不就是决堤的声响。
“决堤之后会有洪水,”楼珣攥紧了手指,蹙眉细想,“但是平江郡的堤坝……”
小顺子端来药:“殿下还未康愈,莫要太过忧心了。奴才不懂这些,但听说七殿下早早疏散了百姓,也吩咐了各地府衙开仓赈灾,命令捕快加强各地的巡察。”
是了,楼珣刚刚提起的心慢慢落了回去,楼煜重生一次,有意来到此处,一定知道决堤这种没法预料改变的天灾,也会早早有所应对。
楼珣点点头,弯起嘴角笑了下:“这样最好,只要人还活着,就算遇到再大的事情,都能重来。”
他喝完药,靠在软枕上翻看话本,7458贴贴他:【楼先生,你似乎还有心事。】
【我与他们各怀心思,这些人太聪明,我有点累而已。】楼珣的手指划着书页,最后按住了一个“计”,又是几不可闻的一叹气,【此次我还活着的消息传回东宫,你认为太子会是什么反应?】
7458认真模拟了下:【大发雷霆,有三成的可能会派第二批刺客。】
楼珣碰了碰这颗小圆球,7458的柔光范围很小,也比较黯淡,他笑了下:【我倒认为不会,楼煜不得圣心,稍微一个差错便能摁死他,这件事,在我们几个兄弟之间算是一个共识,所以对于楼煜而言,他现下比谁都需要办好治洪这件大差事。】
【我不会怀疑他会搞砸,但是楼先生,这是功,在太子和皇帝的眼里,让你遇刺是过,以主角攻的性格,大概是不会接受功过相抵的……关键在于你,楼先生。】
楼珣的目光悠远平静,轻轻一嗯:【这也是我完成任务的机会,我要借此机会,利用他们和太子割席,倒向楼煜。】
7458顿了几秒:【楼先生,你还是这么坚定自己的想法。】
楼珣的小梨涡露了出来:【嗯,我想回去见他。】
党争悄无声息,又确实有所变化,此行之前,楼珣原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但这场令他吃尽苦头的刺杀,敲醒了他的侥幸。
楼珣只短暂静养了两天,便去找楼煜道谢。
暂时用来议事的花厅里还有旁人,楼珣解下披风走进去,挥手让人不必起身行礼,随意找了个太师椅坐下。
他听见各县上报受损的房屋等情况,在楼煜早做准备的前提下,那些数字相比往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末了这几位圆滑的人精看出了两位殿下有事相谈,真心实意称赞几句七殿下,不约而同起身告辞。
花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人以及贺揖云,楼煜扔了笔,看向怏怏不乐的楼珣。
贺揖云慢条斯理起身去关门,楼煜沉声道:“既是身体未好,怎么还出来乱跑?”
楼珣温吞抬起头,这语气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倒是有几分楼景珩“关心”自己的口吻了,看来厌恶的弟弟以及有用的棋子,主角攻对这两者的态度把握的很好。
“天天躺着也很累,”楼珣郁郁寡欢,“便想着来看七哥办差事,灾情如何?”
“方才没有听清楚么?”
“听清楚了。”
楼珣顿了会儿,起身走过去,他扭捏着拱手:“多谢七哥派人去救我,也要谢谢贺公公没有把我丢在山里。”
贺揖云笑了下,行礼说:“奴才不敢受您这声谢,奴才本就是奉皇命护卫殿下。”
“好吧,那我就不谢贺公公了,”楼珣又看向楼煜,“七哥事情忙,弟弟不打扰,先退下了。”
他大老远的跑来这里,仿佛真的只是为了道谢,道完谢后毫不留恋地走去门口,贺揖云垂眸不作反应,楼煜忍了又忍,在楼煜掀开珠帘的时候叫停:“等等。”
楼珣只是转身:“七哥还有事要和我聊吗?”
反正着急“拉拢”自己的不是他,楼珣一派天真。
“九弟,过来详谈。”
楼珣慢腾腾又走了回去,与楼煜对桌坐好。
楼煜先是问了他的伤势如何,有没有按时换药,等楼珣一一回答之后,感觉时机差不多,这才幽幽开口:“今日见你如此,我便放心了。”
“七哥在说什么?”
“我是怕你对我有所误会。”
三四年前的时候你就想杀我呢,楼珣一默,张口便是熟练的装傻:“贺公公说,那些刺客都是皇兄派来的。”
“我已经掌握了证据,”楼煜见他依旧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蠢样,渐渐放下提防,“九弟,你可知他为何想要杀你?”
楼珣难过,低低回答:“贺公公都帮我分析了。”
贺揖云将他面前的拿走:“殿下可知,将来回京之后,要面临的是什么?”
“我不懂,”楼珣蹙眉,病白虚弱的脸满是不解,“七哥和皇兄在争什么?我不想相信皇兄要杀我,也不敢去想要如何和皇兄见面相处,他如果突然掏出匕首刺我怎么办?”
楼煜实在受不了他的蠢,倾身看着他的眼睛:“楼珣,你该长大了,天家无父子,手足相残有什么稀奇的?你看父皇,他不也是踩着兄弟的骨头坐上龙椅的吗?你不信贺公公,也该相信我吧?楼景珩没有把你当做弟弟,你变成这样!”
他去拽楼珣的白发:“变成这种怪模样,都是他害的,还有你的母妃,至今无人知晓尸骨所在,你还口口叫他皇兄?”
贺揖云一错不错看着楼珣。
楼珣被拽疼了,不敢往后缩身体,他惊恐地看着楼煜说不出话,楼煜恨恨道:“蠢货你看!父皇有了十弟,楼景珩即将得亲子,如今哪个对你还似从前一般?你只有用来诬陷我这一个用处,明不明白?!”
楼珣推开他站起来:“贺公公……”
贺揖云看一眼有些过分的楼煜,拍着楼珣的后背安抚:“殿下,七殿下所言虽是难听了些,但句句属实。”
“可是……”
楼煜冷静了点儿:“没有可是,九弟,如今能救你的,只有我,若你不信,回京之后去见一面楼景珩,便知我有没有骗你了。”
他拧眉不知所措,7458恨自己没有手用来鼓掌:【和楼先生你设想的没什么区别。】
【还好,顺便证实了一件事,贺揖云没有想要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暂时可以不要打扰我。】
楼煜等不及这个蠢货弟弟想清楚,已经坐了回去开始处理正事,楼珣一抿嘴唇:“贺公公,方才七哥说诬陷,是什么意思?”
贺揖云没有停顿:“许是过两日太子得知消息后,便会在早朝,或是养心殿面见圣上时,参七殿下一本,无非是一些没有照看好殿下您类似的话语。”
“但是和七哥有什么关系?还是七哥去救我的呢!”
贺揖云听见这话心里不痛快,轻咳一声。
楼珣眼睛不眨一下更改道:“还是七哥和贺公公去救我的呢。”
第56章 古代虐恋文里的路人25 楼珣讲完……
楼珣讲完这句话, 又去看楼煜。
他真的对装傻这件事太得心应手了,毕竟实践时常长达三年多,此刻丝滑不带一点儿的停顿气鼓鼓道:“七哥, 你放心,虽然我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但也不看下去你被皇兄冤枉, 我一定会告诉父皇,这件事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不可以赖在你的身上,而且……”
楼珣又去拽贺揖云的袖子:“还有贺公公作证, 七哥,你一定不要放在心上啊,现下平江郡的事情这么多, 你还得……”
楼煜忍了又忍, 这蠢弟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是, 平江郡的事情已然快让他焦头烂额,这次哄骗楼珣还是他拼命挤出来的一点时间,他听不下去, 一摔书册。
吓得楼珣差点儿咬到舌头, 下意识将贺揖云的衣袖攥得更紧了。
如今他越来越能看清自己如今的形势,也是真的有些怕这个主角攻, 更觉得剧情里有关主角攻的描写还是太过温和片面了。
“七哥,怎么了?”
楼煜呼出一口气,告诫自己如今楼珣有用,冷静下来道:“九弟,哥哥我先谢过你的好意了。”
楼珣呆呆点着头:“七哥客气了, 我们是兄弟嘛。”
“外面乱,你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养病,”楼煜已经不耐烦应付他,捡起书继续看,勉强维持着好语气,“没事儿少出去,缺什么东西让你的贴身太监告知就行。”
贺揖云笑着询问:“奴才送殿下回去?”
楼珣看了眼他,小声道:“麻烦贺公公了。”
青石县的知县府简朴许多,只是下了许多功夫造了流水的景致,九殿下在府上养病,暂居的院落有些偏僻但胜过安静,去那里要走过一片杏树林。
楼珣迈出花厅,系上披风,贺揖云已经接过了小顺子手里的纸伞:“殿下,请。”
两人并肩,共撑一把描着锦鲤的油纸伞迈入雨中。
去年十月,没有钦天监的多话,楼珣的十六岁生辰得以大办一场。他长高了,从前初见贺揖云时还在羡慕感慨这人好高,如今站在贺揖云的身边,虽然还没有彻底长到自己的身高,但楼珣已经不必仰头,稍微侧脸一抬眼,便能和他对视。
他压住披风,在贺揖云的提醒下跨过了水洼:“短短两日不见贺公公,似乎清减了些。”
“七殿下事事亲力亲为,奴才自然不敢偷懒,”贺揖云一瞥,轻易看见到了楼珣浅淡生动的眉眼,“殿下手臂上的伤势如何了?”
楼珣听着雨水落在伞上的声音:“还好,已经渐渐开始愈合了,谢谢你留下的药。”
“眼睛呢?”
“一切如昨,没什么变化。”
春月的杏花开得正盛,如今混在春雨里,扑簌簌落下来,石子小径上已经铺了一层,两人从石桥步入杏林里,踩住了零落的杏花小径。
小径狭窄,两个男性并肩而行只能靠得更近了一些,楼珣抬手挑开斜着挡路的树枝,手指被雨水打湿,他下意识轻轻甩了两下,便听见贺揖云道:“殿下这几年的长进不小,尤其是装傻的本事,若不是知道殿下聪慧,险些将奴才骗了过去,你也不怕被楼煜看出来。”
楼珣微微翘了下嘴角:“自然不怕,与其说是七哥从不防备我,不如说他一直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去关注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我倒是很惊讶,七哥真的派人来找我和你了。”
贺揖云没有说“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这话放在楼珣、楼煜两人的身上实属讽刺,拐着弯儿另说:“奴才是借殿下的光了。”
要是仔细掰扯到底是谁借谁的光的话,还真要费点力气,楼珣又是静静笑了下,主动想将话题扯到正事上:“七哥的心思难测,我不想知道得太清楚……”
一阵风裹挟着雨丝以及清甜的花香拂来,楼珣的话说到一半,先偏头咳了一阵,贺揖云停下,打量了下他的穿着:“怎么也不多穿一点?”
楼珣摆摆手,缓下来继续道:“但这次平江郡突然遭此大灾,除却我方才听到的那些,虽说这几日情形繁琐复杂,但最好督促底下的人将受灾情况情况登记造册,还有,那些我们遇到的山匪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七哥最好提防他们趁机下山劫盗滋扰……你看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