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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入V万字肥章

天光微曦, 秋风吹过马槽,卷起一地落叶。

李系站在空荡荡的马厩前,盯着系统页面空白的坐骑页面, 面色铁青。

他的马呢?

谁偷了他的马?!

“哟, 郎君早啊!”

早起换班的槽头打着哈欠从客栈里出来, 见他杵在那儿, 笑着招呼道, “这么早来取马?”

李系转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槽头被他这眼神一慑, 哈欠顿时噎了回去, 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马厩, 然后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怎会……”他语无伦次, “明明昨晚还在啊!”

好端端一匹大白马,裴家贵客的马,一看便知非凡品的宝驹——就这么没了?!

他若寻不回来, 脑袋也别想要了!

槽头吓得腿都软了, 连滚带爬地去查看院中各处, 片刻后在后院偏门前停下,面如土色。

“郎君,锁……锁头被人敲断了!”

他又飞快扫了一圈,声音发颤:“其余的马都在, 唯独您那匹……”

李系咬牙, 冷笑道:“看来是冲我来的。”

槽头忙道:“郎君莫急!这里是龙武军驻地,巡逻的弟兄多,那伙贼人定然跑不远!小的这就去禀报掌柜, 定帮您把马寻回来!”

李系颔首:“有劳。”

槽头不敢耽搁,匆匆行了一礼, 转身飞奔进客栈。

槽头离去后,李系蹲下身,细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马蹄印清晰有序,步伐平稳,并无挣扎拖拽的迹象。

李系眉头紧锁。

莎莎那般通人性,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谁能将它带走?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起身,顺着蹄印一路追出后槽。

蹄印穿过一片小树林,径直往城墙方向延伸。

李系快步跟上,行至林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轻响。

李系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来。

是哑女。

见他望过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怯怯地朝他招了招手。

李系微怔:“你怎会在此?”

哑女见他语气不似生气,这才鼓起勇气从树后走出,提着那件他送她的战令披风,小跑到他跟前。

她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李系看了半晌,才勉强从口型中辨出大意:她在客栈楼上瞧见他独自离开,便悄悄跟了上来。

李系有些为难:“我的马丢了,正要去寻,你先回客栈等我……”

哑女闻言,桃花眼中顿时泛起水光,满脸委屈。

她抿了抿泛白的唇,默默捋起衣袖。

白皙的小臂上,赫然是几道青紫的掐痕。接着她又侧过头,露出颈侧——那里有一圈淡红的咬痕,触目惊心。

李系瞳孔骤缩:“有人欺辱你?”

哑女畏惧地朝客栈方向望了一眼,鼻尖泛红,含泪点了点头。

李系面色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是哪个畜生?我——”

话未说完,他想起自己的马还下落不明,只得深吸一口气,将怒意暂且压下,沉声道:“你跟紧我。待寻回莎莎,我带你回去讨这个公道。”

哑女连忙躬身致谢。

二人继续沿着蹄印前行,穿过树林,来到城墙脚下。

这段城墙久未修缮,砖石坍塌,露出一道裂隙。裂隙被人凿宽了些许,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蹄印正是从此处延伸出城的。

李系眉头皱得更紧。

里飞沙……出城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吟片刻,转身从背包中取出一柄匕首,递给哑女:“姑娘,我们得出城。你拿着这个防身,若遇危险,莫管我,先护好自己。”

哑女怔了怔,接过匕首,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默默攥紧了刀柄。

二人穿过裂隙,渡过护城河,一路循着蹄印来到城郊荒丘。

蹊跷的是,这条路线竟完美避开了所有龙武军巡防的岗哨,越走越偏僻。

深秋,西风劲吹。

城郊大片农田早已荒芜,枯蒿白茅足有半人高,漫山遍野。风过处,黄土裹挟着枯叶漫天飞卷,迷人眼目。

李系突然停下了脚步。

风声呜咽,草木簌簌,四下里静得诡异。

这萧瑟之中,竟隐隐透出几分十面埋伏的肃杀。

他抬手将哑女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姑娘小心,此地有古怪。”

哑女闻言,眸光微闪。

突然,系统传来一阵红名警铃声,小地图上忽地冒出一堆红名。

下一瞬,半人高的草丛中,十余道黑影骤然窜出,刀光霍霍,直取二人。

黑衣蒙面,腰悬短刃,身法凌厉。

是埋伏已久的刺客,就是不知是哪家派来的。

李系目光一冷,反手取下背后长枪,扯去裹枪的布,枪尖银芒乍现。

接着,他提枪横扫,迎上当头劈下的一刀。

铁器相交,火星迸溅,巨力震得他后退半步。

李系稳住身形,抬眼扫视四周。

十三人。最弱的都是二流好手,其中五人气息内敛、步伐沉稳,分明是一流高手。

他心下暗忖,面色微沉。

啧,难办了。

天策骑战无双,可眼下莎莎不在,他便如折翼之鹰,机动性大打折扣,想要游斗周旋,根本无从施展。

倘若只有他一人,他直接大轻功飞走便是。但他还带着个哑女,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打了。

而且,还得换个打法。

他深吸一口气,枪尖一沉,暗运内力,给自己打了个雷。

电光沿着枪身游走,噼啪作响。

走地流天策,参上!

李系双目迸出凛冽战意,枪尖直指为首的黑衣人。

下一瞬,他身形暴起,枪出如龙。

突!

枪尖破空,直取咽喉。为首的黑衣人瞳孔骤缩,仓促格挡,却仍被这一击震得倒飞出去。

李系不停,借着前冲之势抡枪横扫,枪影漫天,将周围黑衣人逼退数步。

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战八方!

为首黑衣人身法极好,落地后闷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后跳拉开距离。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黑衣人们不再各自为战,迅速变阵,呈扇形朝李系包抄而来。

李系眯起眼。

这些人,虽是刺客装束,出手却留有余地,并非招招致命。与其说是要他的命,倒更像是……要活捉他。

既然如此——

他并不恋战,枪势不减,一边以战八方逼退近身之敌,一边步步后撤,朝哑女所在的方向靠拢。

趁他们合围未成,得赶紧带姑娘脱身!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奔至哑女身旁的刹那,脑中骤然响起一道刺耳的警铃。

红名警告。

李系瞳孔一缩,身形本能地一偏。

一只纤细的手堪堪擦过他的肩头,点向他后颈要穴,却扑了个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哑女。

哑女立在他身后,潋滟的桃花眼中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一片冷意。

见偷袭点穴失败,她当机立断,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朝他攻来。

李系堪堪架住这一剑,心头大震。

没想到哑女竟然也是一个一流高手!

这时身后的黑衣人又攻了上来,于是他无暇多想,只得提枪应战。

可有了哑女配合,黑衣人们迅速合围,将他困在垓心,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几次想施展轻功腾跃而出,都被哑女那柄软剑拦下,根本脱不开身。

见状,李系果断切换心法,从傲雪换铁牢。

这群人既然想活捉他,那他便少输出,多防守。

打不死他们,还耗不死他们?

心法一转,他出枪不再凌厉迅猛,转为沉稳厚重,守多攻少。杀伤骤降,防御却大幅提升,硬生生扛下了数轮围攻。

就这般,他以一敌十四,缠斗了近一个时辰。

高手过招,招招凶险,切忌分心换气。故而这一个时辰里,双方皆不曾开口,只有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们渐渐焦躁起来。

这白衣披红的郎君竟如此难缠,一对十四打了这么久,竟还能站着!

简直恐怖如斯。

这时,哑女骤然后撤,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不多时,马蹄声从远处荒田传来。

五个黑衣人押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五十步外停下。

李系身形一顿。

是莎莎!

里飞沙显然被下了药,双目赤红,鼻息喷张,见了主人拼命挣扎。然而往日能撞飞一串朔国重甲铁骑的神驹,此刻竟连五人都挣不脱。

李系眼眶猛地泛红,厉声道:“你们对它做了什么?!”

哑女冷冷开口:“想让你的马活命,便乖乖束手就擒。”

为首的黑衣人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谁会为了一匹马束手就擒?

然而下一瞬——

“哐当”一声,红梅长枪坠地。

“我降!我降!”李系高举双手,“别伤它!”

黑衣人们动作齐齐一滞。

片刻死寂后,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真降了?

为了一匹马?

哑女嘴角抽了抽,显然也没料到这招竟真的管用。

她定了定神,朝黑衣人们打了个手势。

众人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李系按倒在地,反剪双臂,五花大绑。

哑女见任务完成,转身欲走。

“喂——!”李系在身后喊道,“姑娘留步!”

哑女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冷声道:“不必多问,我是不会告——”

“——能把我的马放了吗?”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哑女一噎,沉默下来。

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小子,你不问我们是谁、为何抓你,倒操心一匹畜生?”

李系瞪他一眼,只望着哑女的背影,近乎哀求:“姑娘,莎莎驮了你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它那么乖,你怎么忍心伤它?”

“放了它,你们要怎么对我都行!”

他喊得声泪俱下,黑衣人们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郎君方才以一敌十四,悍勇至极,他们心中都暗暗称一声好汉。可如今为了一匹马,竟嚎成这副模样,活像他们抓的不是他的坐骑,是他婆娘。

……至于吗?

哑女被他嚎得太阳穴直跳,终于咬牙切齿道:“放马。”

黑衣人们这才松开缚着里飞沙的绳索。

里飞沙甩了甩头,踉跄几步,似乎想冲过来救主。

“莎莎——”李系忙喊道,“别管我!快走!去找大黑!”去找夜戴星!找裴施无畏!

几个黑衣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瞧这人,还跟马说话呢。

然而下一瞬,里飞沙竟真的顿住了蹄子,扭头望了主人一眼,旋即掉转方向,撒开四蹄朝凤翔城狂奔而去。

黑衣人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马……听得懂人话?

哑女眼神一凛,上前揪住他衣领:“你敢耍花招?”

李系咧嘴一笑:“哪能呢?我人都在你们手里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倒也是。”

说完,一掌劈向他后颈。

李系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凤翔,子城内,节度使府。

“大帅?”

“主公?”

“您在听吗?”

换下锦衣的裴小六此刻一身戎装,立于堂下,望着上首的裴施无畏连唤了三声。

裴施无畏斜倚在独坐榻上,一手撑着凭几,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黑檀佛珠,眼神放空,显然神游天外。

“阿兄!”

裴小六忍无可忍,大步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回神了!”

“啧。”裴施无畏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喊这么大声作甚?”

裴小六被他气笑了,“要不是您魂游九霄,唤都唤不回来,我何至于此?”

裴施无畏嗤了一声,“你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比学堂里的老学究还无趣。我还能坐这儿听你念,已是给足你面子了。”

他摆了摆手,“捡要紧的说——慕容……李成养子李系,人在何处?阿史那·枭烈为何要抓他?”

裴小六拱手道:“李系下落不明,阿史那·枭烈要擒他的理由……暂时也查不到。”

裴施无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一点进展都没有?那你寻我作甚?”

浪费他时间!

裴小六见他有发怒的苗头,忙单膝跪下,快速道:“但末将查到,李系自平阳府突围后,有人在风陵渡见过他。”

裴施无畏眼神微动:“风陵渡?”

“正是!”裴小六垂首道,“而且据亲眼目睹平阳一役的斥候称,那李系银甲披红,骑白马,使红梅枪,于万人铁骑中杀出重围,勇猛绝伦。”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裴施无畏:“白马、红梅枪……大帅,这描述,末将怎么觉着有些眼熟?”

裴施无畏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坐直身子,淡淡道:“不可能。”

“传言那李系神魂不全,是个杀人如麻、只知冲杀的痴儿。”

“而华洛兄——”

提起那人,他眉眼不自觉柔了几分,“渊清玉絜,通透磊落,心怀苍生,侠骨柔肠。怎会是同一人?”

裴小六见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李系痴傻不过是传言,真假尚未可知。但他骑白马、使红梅枪,却是千真万确!况且,您也说了,他要去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

“那李华洛,八成就是携着玉匣的李系!”

裴施无畏磨了磨虎牙,面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裴小六趁热打铁,拱手进言:“大帅,为大业计,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杀了李系,夺走玉匣!”

“如今李系真实身份只有咱们知晓。若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慕容氏血脉……必除!”

裴施无畏垂眸不语,拇指缓缓摩挲着佛珠。

半晌,他哑声道:“那万一他不是呢?”

裴小六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杀倒容易。那玉玺怎么办?”

金镶玉和氏璧,传说中秦并六国后始皇帝所掌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乃是皇权天授之宝,历朝历代,欲正大位、平天下者,缺之不可。

唯有持此玺登基,方能证明自己非乱臣贼子,而是天命所归。

裴小六握拳,激昂道:“那便秘密拿下李系,严刑逼问,迫他交出玉玺!”

裴施无畏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他交出玉玺后呢?”

裴小六毫不犹豫道:“杀掉!”

裴施无畏闭上眼,长叹一声:“容我想想。”

“大帅!”裴小六起身,语气急切。

裴施无畏抬手止住他:“远东,我知你所想。”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两年前,父亲病故。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李成养子系,便是当年燕帝遗孤。他又嘱咐我,我裴氏既受天子册封、世代镇守漠北,便当忠君事主。”

“他说,倘若慕容皇子携玉匣前来认主,我当奉其为君,善事殿下。若他不来,我当明哲保身,不涉中原纷乱,护住河西一方安宁。”

裴小六抿紧唇,没有接话。

裴施无畏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透窗而入的秋阳,声音低缓,“两年前,凤翔节度使萧唯兵强马壮,趁中原大乱吞并周围数郡,野心勃勃,兵锋已指向河西。我若坐守不动,待他壮大,河西必危。”

“于是我派你出兵,抢先下手,攻破凤翔。”

他偏过头,侧脸在光影交界处明灭不定。

“派你出兵东征的那一刻,我便已违了父亲的遗命。攻凤翔是审时度势、不得不为——但到底是违了。可若再杀慕容氏遗孤,我便当真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

“做乱臣贼子,非我所愿。滥杀无辜,更有违裴家祖训。”

“可是大帅——”裴小六眼眶泛红,声音微颤:“我河西裴氏,世镇漠北,北拒铁勒,西抗回鹘、吐蕃。代代儿郎,皆是马革裹尸的命。纵观先祖,有几人活过四十?”

“然而大燕是如何待我们的?”

“老将军入京觐见,一去不返,留京为质,客死异乡。大帅五次请节,次次被驳。第六次朝廷终于允了——条件是携夫人与三郎君入京贺岁。”

“那之后,大帅终于受封,承节度使之位。可夫人和三郎君却被留在了京城。”

“不止如此。燕廷频频遣人来凉州,名为巡查御史,实则监视龙武军,暗中游说河西大族,企图制造内乱,分化我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裴施无畏。

“大燕不信我裴家,处处提防,步步算计。君既无德,我裴氏何必愚忠于那慕容氏?”

“况且——”裴远东深吸一口气,声音微沉,“大燕已经亡了。亡国无君,何来乱臣贼子一说?”

“天下大乱,四海鼎沸,谁能独善其身?我们不去打别人,便有别人来打我们。与其将一家老小数十万军民的命,押在一个不知死活、不知贤愚的前朝遗孤身上——不如自立门户!”

说到此处,他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阿兄,你没有做错!”

裴施无畏沉默良久,终于扯了扯嘴角,俯身将他扶起。

“起来吧。”

裴远东起身,抱拳道:“谢大帅!”

裴施无畏负手踱回上首,在独坐榻上落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除此之外,你寻我来,应当还有别的事。说吧。”

裴远东拱手禀道:“末将方才得到消息——乾州防御使申屠震岳死了。”

“嗯。”裴施无畏神色如常,“李华洛杀的。”

“啊?”裴远东震惊了一下,“他?”

裴施无畏没有解释,只淡淡道:“继续。”

裴远东定了定神,继续道:“今乾州威胜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大帅,此乃天赐良机,我们要不要趁势拿下乾州?”

裴施无畏目光落向桌案上的沙盘,沉吟片刻:“要。依你之见,拿下乾州需多少兵马?”

裴远东朗声道:“五千足矣!”

“给你八千。”裴施无畏抬眸看他,“兵贵神速,即刻出发。务必拿下,不得有失。”

裴远东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裴远东起身,剑眉一竖:“何事?”

门外小卒禀道:“都指挥使,府里闯进来一匹马!”

“马?”裴远东蹙眉:“何人敢纵马闯节度使府?还不将人马一并拿下!”

小卒声音发虚:“回大人,只……只有马,没有人。那马径直闯进了马槽,和贵客裴二郎君的夜戴星凑在一块儿,两匹马又踢又叫,已经踹飞好几个人了……”

裴远东面色一沉:“荒唐!两匹马而已,这都处理不了?谁给你的胆子来消遣——”

“什么马?”裴施无畏骤然出声,打断了他。

小卒忙道:“一匹大白马!通体雪白,背负银鞍,神骏非常!”

裴施无畏霍然起身。

“带路!”

*

凤翔城郊,荒田深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下藏有地窖,窖中昏暗,唯有一只火盆燃着炭火,劈啪作响,映得四壁明灭不定。

“啪!”

皮鞭破空而至,狠狠抽在年轻男子裸露的脊背上,登时裂开一道血痕。

“说!玉匣在哪儿?”

李系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条亵裤,双手高缚,吊在窖中正央。身上纵横着十数道鞭痕,有的已凝作暗紫血痂,有的仍在往外渗血。

他勾唇,笑道:“什么玉匣?”

黑衣人首领气急,手腕一翻,又是一鞭抽来:“臭小子,还嘴硬!”

“唔!”李系面色骤白,被缚的双手猛地扣紧绳索,指节泛青。

这鞭子抽得刁钻,专挑他肋下软肉落,不伤筋骨,却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玉匣不在你身上,也不在你的马具里。”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暗处传来,“究竟藏于何处?”

说话的是那哑女。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玄衣装扮,正抱臂立于墙边,火光映着半边脸庞。

不过,她已不是哑女了。

因为她从来就不哑。

李系垂着眼,继续装傻:“玉匣什么?”

笑死,他才不说呢。

说了下一秒就得狗带。

挨了这么多抽,他总算搞明白了:这群人是云梦泽怨楼的杀手,接了单子来抢玉匣。

第一世他虽居庙堂,却对云梦泽有所耳闻。缘楼掌情报,怨楼掌杀伐,二者同根同源,一明一暗。

“缘起即怨起,缘灭怨方休”。

怨楼出手,鲜有失手。他们从不贸然动手,而是先观察、再接近、后渗透,与目标“结缘”在前,替雇主“了怨”在后。

难怪那哑女会主动靠近他。

这一单的“货”是玉匣,他则是要“了结”的怨。一旦怨楼得手,他便没了活路。

更何况,玉匣在系统背包里,打死他都不会突然拿出玉匣,暴露系统的存在。否则会不会被拉去解剖,或是当成什么神奇大补的药引子给吃了,可就难说了。

黑衣人首领怒道:“轻烟姑娘问你话呢!你装什么傻?”

李系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姑娘芳名轻烟——好名字。”

“啪!”又是一鞭抽来。

“轻烟姑娘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李系疼得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却硬是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够了。”

轻烟淡淡开口,“渡鸦,停手。这样问不出来的。”

黑衣人之首渡鸦狠狠剜了李系一眼,不情不愿地收起鞭子。

轻烟缓步上前,纤指捏住李系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李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声音轻柔,吐字却如翠蛇嘶嘶:

“你养父李成临死前交给你的玉匣,究竟藏于何处?”

李系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启唇。

“玉什么匣?”

“这小子——!”

渡鸦见李系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分明是在耍弄他们,气得直跳脚。

李系冷笑一声,猛地偏头,欲挣开轻烟钳在他下巴上的手。然而那纤细五指竟似铁铸,力道大得惊人,他竟挣脱不开。

轻烟静静望着他。

这一路行来,这人待她温言软语、风度翩翩,分明是个惜香怜玉的谦谦君子。

可眼下,除了方才那一眼,他竟再未正眼瞧过她,仿佛她只是一截碍眼的朽木,不值一顾。

轻烟眸光微沉,面上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她缓缓收紧指尖,迫他抬起头来,声音轻柔,却透着森森寒意:“怎么?嫌我的手脏了?”

她倾身,凑近他耳畔,吐字如丝:“李郎,可是后悔……在漆水河畔救下我了?”

李系被她这陡然逼近弄得头皮发麻,下意识侧开头,避开她的气息。

“没有。”

轻烟一怔。

她本以为会听到咒骂、嘲讽,或是咬牙切齿的愤恨,桃花眼中那抹嘲讽本已蓄势待发,却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堵了回去。

“……没有?”

李系道:“嗯。”

轻烟秀眉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怎么可能。若不是因为我,你何至于得罪申屠震岳的威胜军,还杀了那么多人?”

李系闻言,竟笑了一下。

“轻烟姑娘,你为何在意这个?”

他声音平静,“救你,是我的选择。杀申屠震岳,也是我的选择。既是出于我的意愿,为何要怨你?”

轻烟瞳孔微颤。

“可我接近你,本就目的不纯……”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故意被申屠震岳的手下抓住的。”

李系淡淡道:“那又如何?他们吃人,本就该死。”

“至于救你——”他顿了顿,“我并不知道你有自保之力。彼时彼刻,你在我眼中不过是个落难的弱女子,倘若时光倒流,我仍会选择出手。”

“况且,申屠震岳不过一个手下区区几千人的乾州防御使罢了。他一死,那所谓的威胜军不日便会被旁的势力收编。这等鼠辈,有何可惧?”

轻烟咬了咬唇,倏地松开他的下巴,转身道:“自大又烂好心,你可真是……让人讨厌。”

李系撇嘴,不以为意。

渡鸦见状,立马上前,一脚踹向他腹部:“臭小子,敢惹轻烟姑娘不快!”

李系被这飞来一脚踹得倒吸凉气,身子晃了晃,冷汗又沁了出来。

“渡鸦!”轻烟蹙眉,“你作甚?!”

渡鸦被她一瞪,气焰顿时萎了下去,讪讪道:“属下这不是……看不过眼他欺负你嘛……”

轻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哪里欺负我了——算了,跟你这榆木脑袋讲不明白。”

她敛了敛神色,吩咐道:“不许再用刑。我去看看车马备得如何了。”

渡鸦和几名黑衣人齐齐点头。

待轻烟的脚步声远去,渡鸦立马变了脸色。他走上前,伸手捏住李系的下巴,左右端详,满脸嫌弃:“就你这种小白脸,到底哪里入得了轻烟姑娘的眼?”

李系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你暗恋她?”

渡鸦的手一僵。

李系嗤笑一声:“喜欢就去追,在这儿朝我撒气,把我捶成泥也没用。”

渡鸦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轻烟姑娘岂是你可以肖想的?!”

李系懒懒地翻了个白眼:“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可没肖想她——我又不喜欢她。”

“什么?!”渡鸦瞪圆了眼,仿佛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李系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这什么超绝恋爱脑,难怪方才那些鞭子抽得那么卖力,也不知有多少下是公报私仇。

下一瞬,渡鸦倏地凑近,压低声音:“你当真对轻烟姑娘无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