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话一落,于江海的脸色微微一沉,“怎么回事?”
沈秘书不敢耽误,快速道,“派出所来的电话,说林知青和人打架,被带到派出所了。”
“打架?言言和人打架?”这话说出来于江海自己都不信,沈秘书点头,“派出所电话确实是这么说的。”
于江海神色微顿,拿起外套,“哪个派出所?”
沈秘书道,“司门口派出所。”
于江海拿起衣服转身就走,路清远一怔,三两步追上去,“老于,会议还没完。”
“散会。”两个字落下,人已经出了门。
会议室里几个江海地产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多问。
路清远把图纸往桌上一放,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又是谁不要命了?”
“太岁头上动土,这不是开玩笑吗?”
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低声问,“路总,我们还开会吗?”
路清远捏了捏眉心,“开。”
“继续于总之前的话题来,遇到解决不了的先放着,等于总回来。”
大家顿时点头答应了下来。
江海地产办公室,沈秘书从会议室出来后,便一路小跑去楼下开车,他平时嘴碎,遇到这种事却半点不敢贫。
车子一发动便迅速冲了出去,路边的雪水被轮胎压得溅起老高。
于江海坐在后座,脸色冷得吓人。
沈秘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老板,派出所那边只说林知青和人打架,没说伤得重不重。”
于江海没说话,沈秘书心里更没底,过了好一会于江海才说,“我了解她的性格,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她不可能打架。”
以前林美言在海岛其实也打过架,那么温柔的性子,打起人来却是发了狠,打到最后抱他无声的流泪。
那种场面,于江海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
派出所里,林美言还坐在木椅上,她的头发重新被叶秋菊拢了拢,可发夹掉了一只,怎么收都收不齐整。
因为皮肤过于白的缘故,脸颊上那道红痕越来越明显。
陈嫂子坐在另一边,捂着脸哼哼唧唧,时不时抬头看钱公安一眼,像是生怕人家忘了她挨过巴掌。
顾开华鼻子里塞着纸团,还在瞪陈老板,陈老板也不服气地瞪回去。
叶秋菊烦得很,“你俩眼珠子不疼?”
顾开华闷闷道,“疼也要瞪。”
钱公安都被他气笑了,“顾开华,你还有理了?”
顾开华小声嘀咕,“我本来就有理。”
“谁让他先动手抢我们的地盘?”
眼瞧着两人又要吵吵起来,钱公安拍桌子,“都安静一会,陈家的,你们家捞你们的人怎么还不来?”
陈老板瞬间不说话了,连带着马长梅也是。
钱公安继续,“快点吧,如果没人来接,晚点我们下班了,你们晚上就只能住派出所的牢房了。”
这下陈老板和马长梅瞬间害怕起来,两人都频频往外张望。
林美言虽然没说话,但是也多了几分紧张,说起来他们这次虽然打架,但是从骨子里面来看,到底是普通人。
也都害怕坐牢。
顾开华是,林美言也是,直到外头突然传来汽车刹停的声音。
林美言的手指停住,她只有一个反应,于江海来了!
果然,下一秒,派出所的门被推开。
冷风卷进来,于江海大步进门,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没化的雪,面庞冷峻到了极致,也压抑到了极致。
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马长梅本来还想哼哼两声,一瞧见于江海那张脸,嘴巴张了张,又硬生生闭上了。
于江海没有看别人,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美言身上。
她坐在木椅上,衣服扣子掉了两颗,脸上有伤,手背也有伤,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于江海脚步停了一下,他微微皱眉,眼里的心疼几乎是没有任何掩饰,就这样倾泻了出来。
“受委屈了?”
林美言本来觉得没什么的,可是于江海这话一落,她突然就有些绷不住了。
她抬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于江海。”
声音不大,却一下子砸进于江海心口,他几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先去看她脸上的伤。
林美言下意识想躲,于江海的手停在半空,“别动。”
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还在压着火。
林美言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再躲,于江海的指腹没有碰到那道伤,只隔着一点距离看了看,又去看她手背,“谁弄的?”
林美言喉咙堵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
顾开华在旁边抢着道,“还能是谁?陈记那两口子!他们半夜把我们棚子推了,桌子挪了,占了我们位置,一早上还骂翘翘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那个字,他不想再说第二遍。
于江海慢慢抬眼,马长梅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可她嘴硬惯了,这会儿还想辩,“于总,这事不能只听他们顾家人说啊,是林美言先动手打我的。”
于江海没理她。
他只问林美言,“她骂翘翘了?”
林美言眼睫抖了抖,“嗯。”
“骂了什么?”
林美言抿紧唇不回答,于江海看着她,没有再逼问。
钱公安这时站起来,“于总,你先别急,事情我们正在问。”
于江海起身,神色已经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冷淡模样,“钱公安,家属需要签哪里?”
钱公安愣了下,他本来还以为于江海会先发火,没想到他进来后第一件事,是看林美言的伤,第二件事,是签字。
钱公安把登记本推过去,“先在这里签个家属登记,后面该调解调解,该赔偿赔偿。”
于江海接过笔,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他签完字,把笔放回去,“我能先带她去医院验伤吗?”
钱公安点头,“可以,顾开华和叶秋菊也要去看看。”
顾开华立马说,“我没事。”
叶秋菊也难得和他站在统一战线上,“我们没事。”
马长梅一听他们要去医院,立马急了,“那我们呢?我也挨打了,我这脸都肿了!”
于江海这才看向她,那一眼冷得很,马长梅后面的话一下子卡住。
于江海问,“你就是马长梅?”
陈嫂子愣了下,“是……是我。”
“陈记小吃的人?”
陈老板这时候到底是站了出来,他忍不住道,“于总,我们是小本生意,不像林记有你撑腰,今天的事,也不能说全是我们的错吧?”
“就是今天说破天去,那摆摊的地方是公共的位置,那地方可没写姓林,到最后还不是谁都能在这里摆摊?”
到了这一刻,他开始试图和于江海讲道理。
可是之前林美言试图和他们讲道理的时候,换来的却是谩骂和嘲笑。
于江海没有接他这句,这让陈老板觉得自己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
于江海没理他,直接看向沈秘书,“文件。”
沈秘书立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他刚才来得急,但老板在车上只说了几个字——拿文件。
沈秘书跟了于江海这么久,哪里能不懂?
司门口那片地,当初江海地产签过一份旧城改造补充协议,里面不光有二期用地,还有几处临街空地和待改造边角地的临时管理权。
那些地方平时没人管,于江海也没动过,那是因为林美言在司门口长大,林记也在这里。
他不想让林美言对司门口的回忆,一下子全部没了,所以才暂停了开发。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把那份体面,当成了林记好欺负。
沈秘书把文件递过去,于江海没有翻太多,只抽出其中一页放到桌上,“钱公安,你看看。”
钱公安低头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然,也是越看越心惊。
“这是什么?”陈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司门口横街改造补充协议。”沈秘书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答。
陈老板没听懂,“啥?”
于江海淡淡道,“你们今天摆摊的地方,在江海地产二期旧改临时管理范围内。”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老板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否认了,“不可能!那是大马路边上的空地!!!”
“不是大马路。”沈秘书把另一张图纸展开,“这里路口外侧,原本是旧排水沟和废弃花坛,后来被人踩平了才看着像空地,二期拿地时这一块划进了临时管理范围。”
钱公安也看清楚了,他抬头看于江海,眼神都不一样了。
司门口当初旧改谈得热闹,他知道江海地产拿了不少地,却没想到连这些不起眼的边角空地都在协议里。
于江海这人,看起来冷冷清清,但实际上底牌却很多。
要不是今天这一出,或许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地段会属于江海地产。
马长梅脸色也变了,“这不可能啊,我们都在那摆过摊,之前也没人说。”
于江海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淡,“之前没人说,是因为江海地产没有行使管理权。”
他看向钱公安,“从今天开始,江海地产会行使这部分权利,司门口横街路口附近几处空地,不再允许任何人私自摆摊占位搭棚。”
钱公安一怔,“都划进去?”
“都划进去。”
通知。
不是商量。
陈老板这下真慌了,他原本以为,不过是抢个位置,最多吵一架,打一架,赔点医药费而已。
谁知道一转眼,他们占的地方成了江海地产的地。
这就不是和林记抢位置了。
这是抢到于江海头上了。
陈老板嘴唇抖了抖,“于总,我们不知道啊,我们要是知道那是江海地产的地方,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摆啊。”
马长梅也急了,“是啊于总,我们也是被这鬼天气给逼得没生意,想讨口饭吃,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种小摊贩计较。”
她前面还骂林美言攀上江海地产,这会儿倒是想让江海地产高抬贵手了。
叶秋菊冷笑,“你刚才在路口可不是这么说的。”马长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那是气话。”
顾开华呸了一声,“你气话可真多,一句比一句缺德。”
陈老板看于江海不说话,心里更怕。
他上前两步,“于总,这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给林老板赔礼道歉,棚子我们赔,桌子我们也赔,医药费我们出。”
于江海看着他,“还有呢?”
陈老板愣住,“还有什么?”
“辱骂我女儿。”声音淡淡,带着几分无声的压力。
陈老板脸一白,马长梅嘴巴动了动,想说那不是他骂的。
可于江海的眼神落过来,她又不敢说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林老板,对不起,我嘴贱,我不该骂孩子。”
林美言坐在那里没有应,她并不想听这种道歉。
于江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只看向钱公安,有理有据地说,“陈记毁坏林记的棚子和桌子,强占江海地产临时管理范围,辱骂儿童,引发斗殴,该怎么处理按规矩办。”
钱公安点头,“明白。”
陈老板腿一软,竟然真跪了下来,“于总,别啊!”
这一下,派出所办公室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陈老板也顾不上丢人了,“我们就是小本生意,真被追责,陈记以后还怎么开?于总,林老板,你们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马长梅见他跪了,也吓得跟着哭,“林老板,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骂孩子,也不该抢你们位置,你让于总放过我们这次吧。”
顾开华看得直皱眉,刚才骂人的时候嘴巴那么厉害,这会儿跪得倒是快。
于江海对他们的道歉视若无睹,他只是牵住林美言没受伤的那只手,“走。”
“去哪里?”林美言问。
于江海说,“去医院。”
林美言被牵着站了起来,马长梅想扑过来拦,被年轻公安拦住,“坐回去,你的家属还没来,你不能出去。”
马长梅哭得更厉害,“林老板,林老板,我错了,你说句话啊!”
林美言脚步停了一下,于江海没有催她,林美言回头看她,“你不是错了。”
马长梅愣住,林美言轻声说,“你只是怕了。”
怕的也不是她。
而是于江海。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林美言便跟着于江海出了派出所,外面的雪还没化干净。
地上湿漉漉的,林美言刚下台阶,于江海就扶了她一把,她本来想说自己能走,可看着他的脸色,到底没说。
上车后,于江海坐在她旁边,一路都没说话。
林美言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动了动,她小心去碰他的袖子。
于江海垂眼看了一下,没躲,也没说话。
林美言心里更没底,“于江海。”
他看向窗外,林美言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口,“你生气了?”
于江海还是没说话。
前面开车的沈秘书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他觉得自己这会儿最好连呼吸都别有声音。
林美言又拽了一下,于江海终于开口,“别碰伤口。”
就这一句,林美言的手顿住她垂下眼,没再说话,车子没有回林记,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岳大夫正在值班,看到于江海牵着林美言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等看清林美言脸上的伤。
“这是怎么弄的?”
于江海道,“打架。”
岳大夫:“……”
他看向林美言,还带着几分震惊,“谁打架?”
“于总,你打架让林知青帮你挡了?”
林美言耳根有些红,好一会像蚊子一样发出声音,“我自己打的。”
“什么?”岳大夫有些没听清楚,林美言眼一闭,心一横说,“我自己和人打架的,和于江海没关系。”
岳大夫啧了一声,“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林美言的脸刷地一下子红透了,还是于江海警告地看了一眼岳大夫,岳大夫抬手轻轻打了下嘴。
他把药盘拿过来给她擦拭起来,“哟,这伤口还挺深,被人挠这么狠啊。”
于江海脸更冷了,岳大夫识趣地闭嘴,他给林美言清理脸上的伤,又给手背消毒。
药水一碰上去,林美言疼得指尖缩了一下,于江海站在旁边,眉头一下子皱紧,“疼?”
林美言摇头,“不疼。”
于江海伸手把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一言不发。
岳大夫给她处理完,又开了擦伤的药,“脸上这道别碰水,最近少吃辛辣,手背也一样别总沾水。”
林美言刚想说自己要做事,于江海已经开口,“听见了吗?”
林美言抿唇,好一会才不高兴道,“听见了。”
从医院出来,车子才往林记去,林美言一路都想说话,可于江海脸色太冷,她几次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到了林记,顾开华和叶秋菊也已经回来了,胡桂芬和吴小燕守着店,之前的棚子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前厅还有几个客人,瞧见林美言回来,都忍不住看她,林美言不想让人围着问,直接去了二楼。
于江海跟着进去,门一关,楼上楼下的声音似乎彻底隔绝了。
林美言把药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扭头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于江海站在门边,没立刻回答,林美言抿着唇,轻声说,“于江海,你从派出所出来就不和我说话。”
于江海抬眼,“言言,我不明白。”
“什么?”
“你这么辛苦,到底图什么?”
林美言一怔,“图什么?”
于江海声音冷静,仿佛是暴风雨之前的节奏,“我赚的钱,够你和翘翘花很多年,你不用天不亮就起来,不用冒着雪去路口摆摊,不用和人抢一个棚子的位置,更不用被人欺负成这样。”
林美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于江海看着她,似乎终于下了决定,“把林记交出去。”
林美言的手指一下子攥住药袋,“交给谁?”
“舅舅舅妈。”
他说得很快,“他们懂林记,也是真心帮你,你可以管账,可以定菜,可以偶尔去看,不用什么都亲自做。”
林美言看着他,屋里静得很,只有外面炉子上的水壶噼里啪啦的响,分外刺耳。
过了一会儿,林美言问,“那我是什么?”
于江海眉心一跳,“言言。”
“我是什么?”林美言又问了一遍,“于江海,我把林记交出去,把店交出去,把灶台交出去,然后呢?”
于江海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让你放弃林记。”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林美言声音发紧,“我不用早起,不用做菜,不用去路口,不用和人争,不用吃苦,然后我每天在家里等你回家?”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她一字一顿,“于江海,我的人生这辈子就是等你吗?!”
“不是等,是养!”于江海强调了这个字,“我养你不应该吗?”
“应该。”林美言点头,“你是我丈夫,你愿意养我,我当然知道。”
她抬头看他,“可我不是只能被你养。”
于江海喉结滚动,他语气克制了又克制,“言言,我只是怕你受伤。”
“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于江海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的伤,又落到她手背上。
他没有说话,可那目光仿佛什么都说了。
林美言被他看得心口发堵,“今天是意外。”
“意外?”于江海笑了一下,没到眼底,“她骂翘翘的时候,你能忍吗?”
林美言不说话。
“下次有人再拿你和翘翘说事,你还是会冲上去。”于江海声音冷下来,“言言,你根本不会躲。”
林美言眼睛更红,“那你要我怎么办?”
“把林记给出去,做你于江海的全职太太?”
“于江海,你没有放弃江海地产,我也不会放弃林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美言声音也冷了,“江海地产是你的事业,林记就是我的。”
于江海一顿。
林美言把药袋放到桌上,“林记是我爸留下来的,也是我一点点挣扎开起来的,它不是随便一个店铺,不是我嫌累了就能推给舅舅舅妈的东西。”
她看着于江海,“你说你心疼我,我知道。”
“可你不能因为心疼我,就让我把自己的根给一点点拔了啊。”
把大树的根拔掉,生生让她变成一棵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一切以他为主。
吸收他的养分,然后再绞杀他的生存空间。
林美言做不到。
这话砸下来,于江海沉默了,他不是这个意思,可他也知道,林美言听到的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僵住的时候,外面传来顾开华的声音,“美言,江海?”
门被敲了两下。
林美言低头擦了下眼角,过去开门,顾开华探头进来,一眼瞧见两人的脸色,脚步顿了顿。
完了。
他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可话都到嘴边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江海啊,路口那个地盘,现在真算江海地产的?”
于江海嗯了一声。
顾开华眼睛都亮了,“那感情好啊!我现在就去把棚子再搭起来,到时候我看谁敢抢?”
他还惦记着被人踹倒的棚子。
于江海顿了下,说,“以后不用搭棚。”
“啊?”
“那一片后面会统一改造。”于江海松了松衣领,声音淡淡,“路口那里适合做临街商铺,江海地产会规划一排小门面,到时候可以把最好的位置留一间给林记做早餐档。”
顾开华嘴巴慢慢张大,“商铺?”
于江海,“嗯。”
“路口那个最好的位置?”
“嗯。”
顾开华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江海啊,你可真好啊!”
林美言,“……”
叶秋菊在外面听见,没好气道,“顾开华,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顾开华理直气壮,“这还要什么出息?有这么粗的大腿不抱,那才叫没出息。”
沈秘书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他家老板这条大腿,顾开华比林知青抱的都还坦荡荡。
于江海却没笑,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起码在这一刻,他是期待着什么的。
林美言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她垂了下眼,避开了对方。
屋内的气氛好像凝滞了片刻,于江海看了看时间,声音冷淡,“我回公司加班。”
这时候,林美言抬头,可于江海已经拿起外套,叮嘱道,“药按时擦,手别沾水。”
林美言深吸一口气,“你不吃饭?”
“不吃。”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林美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出了林记,顾开华看看她,又看看门口,“你俩……又吵了?”
林美言没说话,叶秋菊把顾开华往旁边拽了一下,“你少问两句。”
顾开华委屈,“我这不是关心吗?”
林美言坐回桌边,把药袋打开,叶秋菊走过来,拿过棉签,“我给你擦。”
林美言摇头,“在医院已经擦过了。”
“江海也是心疼你。”
林美言垂眼,“我知道。”
“知道你还和他顶?”
林美言手指蜷了一下。
顾开华也在旁边坐下,“美言啊,舅舅说句公道话,江海这个人是真不错,今天那场面,你也看到了,他一来陈记那两口子腿都软了。”
“又出力又替你出气的。”
“再说了,他想让你轻省点,也不是坏心。”顿了顿,顾开华特意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不说这话,我才觉得他奇怪呢。”
林美言抬头,神色冷冷清清,“所以你们也觉得,我应该把林记交出去?”
顾开华一噎,叶秋菊看了她一眼,“不是交出去,是让你别那么累。”
林美言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带着几分决绝,“舅舅,舅妈,林记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没有任何人可以让我放弃林记。”
“于江海也不行。”
叶秋菊眼眶微微发酸,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声音放轻,“那就不交。”
顾开华也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对对对,不交,咱们林记是你爸留下来的,谁也不能让你交。”
“你看,你们都懂。”
“唯独于江海不懂。”
于江海那边,这口气也没顺下去。
他回到江海地产后,会议重新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看出来老板心情不好。
路清远说错一个数字,于江海抬眼看他,路清远立马把纸翻回去,“我改,我马上改。”
等会议散了,路清远实在忍不住,关上门问,“你和林美言又怎么了?”
于江海坐在办公桌后,没说话。
路清远啧了一声,“你别这副死人脸,你上次这副表情是林美言去相亲。”
沈秘书站在旁边,头低着,全当自己是个会冒烟的空气。
于江海抬头,“我让她把林记交给顾开华和叶秋菊。”
两个人同时安静,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于江海看他们,“有问题?”
“你怎么说的?”路清远慢慢坐下来仔细地问。
于江海把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路清远听完,捂住了脸,沈秘书也闭了闭眼。
老板啊。
你作死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带上我啊。
瞧着他们的反应,于江海脸色更冷,“你们什么意思?”
路清远放下手,“老于,你知道林记对林美言来说是什么吗?”
于江海皱眉。
“不是一个饭馆。”路清远说,“那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是她从最难的时候一点点重新开起来的,你让她交出去,无疑是让她放弃林记。”
于江海没说话。
“那我换个角度来说。”路清远起身打量着江海地产办公室,他突然转头看向于江海,“老于,如果有人突然让你放弃江海地产,你愿意吗?”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路清远说,“林记对于林美言来说,就如同江海地产对于你一样,都是你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沈秘书也小声补了一句,“老板,林知青这么多年跌跌撞撞过来了,她唯一的依靠就是林记,现在您让她放弃林记,等于是让她放弃依靠,抽了她的脊梁骨。”
这怎么可能啊?
于江海不喜欢听这话,倒是路清远不怕死,把道理掰碎了和他说,“你心疼她没错,可你这话说得太硬,女人不是这么哄的。”
“那怎么哄?”
路清远来精神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这还不简单?没有女人不喜欢衣服金子首饰。”
沈秘书欲言又止。
于江海看他,“你有意见?”
沈秘书硬着头皮,“老板,赔罪这事,光买东西不一定够。”
路清远立马反驳,“你懂什么?先买了再说,诚意要看得见摸得着,嘴上说一百句,不如金镯子往手上一套。”
沈秘书,“……”
有没有可能你才是那个光棍啊!
于江海转动着钢笔,好一会他才问,“买什么?”
路清远掰着手指头,“呢子大衣,皮鞋,围巾,金镯子,金项链,女人不嫌多。”
“林知青平时不怎么戴这些。”
“那是她没有。”路清远说,“有了不就戴了?”
于江海沉思了片刻,便拿起钢笔在纸张上写了几样。
沈秘书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主动发言,“老板,比起这些我觉得林知青更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东西。”
“什么?”
“司门口的铺面。”
第52章
这话一落,空气中安静了下来,路清远过了好一会才说,“也不至于一开始就玩这么大吧?”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倒是给了于江海几分提示,“就按照这个来。”
他看向沈秘书,“你去准备起来。”
沈秘书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是司门口附近的铺面吗?”
也就是白日里面林美言他们为了棚子打架的地方。
于江海嗯了一声,“让地产那边的人准备起来,该开发开发,不必再顾忌着什么了。”
以前司门口街道没有开发,是因为顾忌林美言。
如今司门口街道开发了,还是因为顾忌林美言。
路清远听了,他忍不住说一句,“于江海,要我看你要是搁着古代的君王,那肯定会烽火戏诸侯。”
于江海选择拒绝回答。
林美言也在忙,陈记从派出所出来后,两人便买了礼物来到林记来赔礼道歉,他们来的时候,还引了不少街坊邻居过来看热闹。
那么多人啊。
陈老板和马长梅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老脸,在此刻全部丢尽了,但是一想到于江海的手段,到底是捏着鼻子忍了下去。
“林老板,之前是我多言,多嘴,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我们这些人计较了。”
他们上门赔礼道歉时,可丝毫没了早上抢位置的嚣张。
林美言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倒是顾开华站了出来,“出去出去,我们林记不稀得你来给我们赔礼道歉。”
他直接把人往外赶去,陈记老板和马长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尴尬无措,“那你们?”
他们其实想问的是还会不会继续追究?
如果继续追究下去,那他们陈记小吃就会开不下去了。
林美言从林记走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陈老板和马长梅,轻轻地叹口气,“没有后续追究的前提是,你们不再来主动惹我们。”
一句话说的干干净净。
马长梅当即说道,“好好好,林老板,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再来找你们麻烦。”
“还有路边的棚子,肯定是林记的。”
这话顾开华不爱听,他忍不住道,“不是我们的还是你的啊?江海都把合同拿出来了,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那一块地盘归江海地产。”
这下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炸了。
“什么地盘归江海地产?”
“就是司门口十字路口侧面的位置,江海地产当初一起买了过去。”
“只是人家于总看在林美言的面子上,这才没开发那一块地。”
“这一次陈记蹬鼻子上脸,把于总惹毛了,便把那块地收回了。”
“以后那个地方怕是只有林记才能摆摊了。”
这下,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多了几分震惊和不可置信。
“江海地产这么厉害吗?”
“我也不晓得。”
“你们说,江海地产当初拿地的时候,是不是把整个司门口都纳了进去?”
这话谁敢应?
没人敢应。
只是,在抬头时看着林美言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敬畏,瞧瞧陈记的下场就知道了,大家几乎同一时间多了几分默契。
林记绝对不能惹。
等大家离开后,顾开华颇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我看看以后谁还敢和我们抢摊位?”
他的这一副样子,让林美言不是很喜欢,她微微皱眉,“舅舅。”
顾开华立马明白,“我懂我懂,不能借着江海的势,在外面耀武扬威。”
“嗯。”
林美言说,“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顾开华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高兴嘛。”
“高兴也不能飘。”
叶秋菊从后厨出来,“你要是在外面乱显摆,回头别人不敢骂江海,照样会把账算到言言头上。”
顾开华被说得没脾气,“知道了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林美言脸上的伤,到底又心疼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可不能白打架,那商铺要是真建起来了,咱们林记早点摊可就不用在风口里冻着了。”
林美言没接话,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口。
叶秋菊瞧出来了,没多问,只把青菜往盆里一放,“行了,别站门口吹风了,脸上还带着伤呢。”
林美言嗯了一声,转身要进后厨,翘翘从小板凳上跳下来,仰头看她,“妈妈,你今天不能切菜。”
“我不沾水就行了。”
翘翘小脸认真,“岳叔叔说了,手不能沾水。”
顾开华噗嗤一声笑出来,“哟,咱们翘翘现在都会拿岳大夫压人了。”
翘翘挺了挺小胸脯,“我是为了妈妈好。”
“好,那妈妈不切菜。”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真等后厨忙起来,还是忍不住要过去搭把手。
叶秋菊眼疾手快,把她拦了回来,“你今天要是敢碰水,我就去告诉江海。”
林美言,“……”
顾开华立马接话,“这个管用。”
林美言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顾开华闭嘴。
林记有些忙,但是林美言却帮不上,这让她有些着急。
好在冬天黑得早,门口的灯一亮,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
到了晚上,林美言不能下水洗碗,也不能切卤味,只能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还没把今天的账给理明白,门口就停了一辆车,沈秘书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另一只手还提着两个大纸袋。
翘翘眼尖,第一个看见他,出来迎接,“沈叔叔来了。”
沈秘书一进门,先是关切道,“林知青,您手还好吧?”
林美言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
沈秘书这才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老板今天晚上有个会,怕是一时半会过不来,让我把这个送来。”
林美言没接,“什么?”
“西餐厅的餐券。”沈秘书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江城新开了一家西餐厅,路总那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两张券,说是过期就浪费了。”
“他又是个单身汉,所以这两张餐票就让我给您送过来。”
顾开华本来在擦桌子,听到西餐厅三个字,立马探头,“啥西餐厅?”
沈秘书笑着说,“吃牛排,喝汤,用刀叉那种。”
叶秋菊从后厨出来,看了沈秘书一眼,又看了看那信封,“这是你们老板让你送来的?”
沈秘书笑容不变,“路总给的,老板觉得不用白不用。”
叶秋菊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路总给的,八成是于江海在找台阶。
她擦了擦手,“言言,去吧。”
林美言抿唇,“店里还忙。”
“忙什么忙?”顾开华立马说,“你今天一天都没碰水,晚上还想守着店啊?去去去,吃西餐去。”
翘翘眨巴眼睛,“妈妈,我也想去看刀叉。”
沈秘书有些为难,因为只有两张票。
“你想去?”林美言低声问。
翘翘看了看沈秘书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林美言,忽然小声问,“是爸爸要和妈妈去约会对吗?”
林美言不知道怎么回答,翘翘却懂了,她背着小手,一副很大方的样子,“那我不去了。”
顾开华逗她,“你刚才不是想看刀叉?”
翘翘叹气,“那我也不能当电灯泡啊。”
大家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先笑起来,气氛也跟着松散了几分。
沈秘书听到翘翘不去,他也松口气,他又把两个纸袋放到柜台上,“这个也是老板让我带过来的。”
“又是什么?”
沈秘书笑眯眯道,“老板听说百货大楼这两天从南方进了新货,便给您拿了一件呢子大衣。”
顾开华有些好奇,便看了一眼,“这料子还蛮好啊。”
“对,这是纯羊绒的。”沈秘书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看着林美言的表情,“林知青,我老板说这件衣服您穿上肯定好看。”
“特意给您挑的这一件。”
林美言没接,倒是叶秋菊替她接了过来,“美言,吵架归吵架,衣服归衣服。”
“再说了,你是他媳妇,他给你买衣服不是应该的?”
顾开华点头,“就是,别跟他客气。”
沈秘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他总觉得顾家这一家子,比老板会哄人多了。
林美言攥着那衣服没说话。
不过,到了第二天傍晚,林美言到底去了那家西餐厅,去之前她穿的是于江海让沈秘书送来的呢子大衣。
大衣是驼色的,腰身收得好,穿在她身上,少了几分平日里在灶台前的烟火气,多了些说不出的洋气和漂亮。
她出门时,顾开华看了半天,“这衣服好看。”
叶秋菊也点头,“江海眼光不错。”
林美言脸上有些不自在,“我走了。”
她刚一出来,就瞧着林记门口的黑色轿车,不过这次不是沈秘书来接,而是于江海亲自来的。
他站在车边,穿着黑色大衣,眉眼被冬日的风吹得更冷一些,可一看到林美言,他的目光便停住了。
林美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于江海目光带着欣赏,“好看。”林美言耳根热了一下,“上车吧。”
于江海替她拉开车门,林美言坐进去后,才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她看了一眼,又看于江海,“这是?”
于江海没回答而是把盒子拿过来,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只金手镯,金灿灿的,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林美言愣住,“你买这个做什么?”
于江海看着她,“赔礼。”
林美言抿唇,“我不是因为你没给我买东西生气。”
“我知道。”
“那你还买?”
“想给你。”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这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美言被他说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于江海拿起那只镯子,“手伸出来。”
林美言没动,“太贵了。”
“你值得。”
林美言瞪他,“于江海。”
于江海看着她,声音低了些,“言言,我不会再让你放弃林记。”
“就如同你不会让我放弃江海地产一样。”
林美言怔住,忘记了说话。
于江海顺势给她戴上金手镯,就是金镯子套上来时,有些冰冰凉的。
她的手腕很细,镯子贴着她白皙的皮肤,衬得整只手越发秀气。
于江海低头看了一会,满目欣赏,“合适。”
林美言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住了,“言言。”
“嗯?”
“不生气了?”
林美言顿了下,“于江海,我没有生气。”
“好,那我们去约会。”
林美言他们要去的这一家西餐厅,开在江城最热闹的街口,门头刷得很新,玻璃窗上贴着英文和花体字,里面挂着几盏黄澄澄的灯,贵气十足。
林美言下车后,就瞧着服务员穿着白衬衣和黑马甲,站在门口迎客,对方的衣服很合身,也很洋气。
不,应该说是和西餐厅的门帘很配,服务员光站在门口,就给她一种这里很贵的感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光看着这服务员林美言就知道,林记和对方差远了。
林美言跟着于江海进去,一路便是仔细地观察,一进来,她就瞧着每一张桌上都铺着白色桌布,刀叉摆得整整齐齐,水杯擦得很亮。
比起林记的桌子,这里的显然看起来更干净体面一些。
林美言放下包,坐了下来,服务员递过来菜单,于江海没接,他让林美言先看。
她接过菜单后先看的不是价格,而是菜名。
牛排,猪排,奶油蘑菇汤,罗宋汤,面包,土豆泥,沙拉。
就这么几样。
她看了两遍,忍不住抬头,“他们菜单这么少?”
于江海道,“嗯。”
“这也能开饭店?”
于江海顿了下,“言言,做生意不是靠种类多,而是靠核心竞争力。”
“你看他们家的饭菜种类虽然少,但是客人却不少。”
林美言往周围看去,几乎每张桌都坐了人,她若有所思,“这里生意还挺好。”
于江海嗯了一声,没把话说特别透,而是问她,“你想吃什么?”
林美言想了想,“牛排吧。”
于江海又给她点了奶油蘑菇汤,面包和沙拉。
服务员走后,林美言还在打量着四周,不是好奇,而是那种审视和观察,观察对方为什么在只有这几个菜的情况下,还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好。
明明,天气冷了以后,整个司门口的生意都不太好。
但是这家西餐厅却不一样。
于江海问,“看出来了吗?”
林美言看着隔壁桌的客人,“他们这里翻台不快。”
“嗯。”
“东西也不便宜。”
“嗯。”
“可是大家还愿意来。”
于江海倒了一杯温水给她,“为什么?”
林美言接过水,想了下,“新鲜,体面,尊贵,还有……”
她停住,于江海没有催。
“还有他们让人一进来就知道,自己是来吃西餐的。”
她低头看菜单,“不是炒菜,不是面馆,不是点心铺,就是单独的西餐厅。”
于江海眼里多了点笑意,林美言抬头,正好看见,“你笑什么?”
“你看得很准。”
林美言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看看。”
说话间,服务员把奶油蘑菇汤先端上来,白瓷汤碗,汤面泛着一点奶色,里面有切碎的蘑菇。
林美言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她皱了皱眉。
于江海问,“不习惯?”
“有点腻。”
“那喝罗宋汤?”
“不是不好喝。”林美言又尝了一口,“就是和我们平时喝的汤不一样。”
面包也端了上来,林美言撕了一小块,蘸了汤吃,倒觉得还可以。
等牛排送上来时,铁盘还在滋滋响,林美言看着刀叉,有些犯难,她不太会用刀叉。
于江海把自己的盘子拉近,先给她示范了一下,“左手叉,右手刀。”
林美言照着他的样子切了一块,第一刀下去,没切动,她有些窘迫,在那一瞬间感觉大家好像都在看她一样。
“于江海!”林美言抬眼,面色通红,“不许笑。”
于江海低声道,“没笑。”
他伸手帮她把盘子转了个方向,“顺着纹路切。”
林美言重新试了一下,这次切开了,“原来是这样。”
她学的很快,接下来拿着刀叉切牛排的时候,就顺手了许多,她学着于江海的动作,拿着叉子扎了一块,她吃了一口,嚼了嚼,“还行。”
“只是还行?”
“没有我们林记的卤牛肉好吃。”
于江海这次真笑了,林美言也忍不住弯了下唇,吃到一半,林美言忽然停了叉子,像是若有所思。
于江海看她,“怎么了?”
林美言看着桌上的几样东西,又看了看周围的客人。
“于江海。”
“嗯。”
“我的林记现在是不是太杂了?”
于江海抬眼。
林美言没等他回答,就跟着自言自语道,“早上卖热干面豆腐面豆皮豆浆,中午卖炒菜瓦罐汤卤味,下午有人来买鸭脖鸡爪,晚上又有堂食,还有工地盒饭。”
她越说,眉头越皱。
“我什么都想做。”
“什么都不舍得丢。”
“再对比下这家西餐厅,我觉得林记像是开杂货铺的,什么都有,但是什么都做得不拔尖。”
于江海握着刀叉,姿态娴熟地给她切了一块牛肉放过去,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急着替她做决定,“你想听实话?”
林美言哭笑不得,“难道你还想哄我?”
“是。”
林美言噎住,于江海想了想,“林记现在确实太杂。”
林美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江海把水杯推到她手边,自始至终都在照顾着她,“言言,你要想清楚林记的主线是什么。”
林美言握住杯子,“主线?”
“是便宜,还是好吃,还是体面。”
“如果主线是便宜,那就是主打一个性价比高,如果主线是好吃,就要让人记住招牌菜,如果主线是中端,就要让环境菜品和价钱都对得上,让人觉得来林记吃饭是一种荣耀。”
这话一落,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美言喃喃道,“你说的这些我们林记都没有,或者说,有,但是什么都有一点。”
“我们林记没有主线。”
用中上等的装修来做早餐,又讲究性价比,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于江海见她听进去了,这才继续说道,“你现在让林记做早餐,其实把装修拉下来了。”
林美言抬头,她微微蹙眉,却并没有打断对方。
于江海看着她,“林记重新装修后,前厅干净,桌椅也好,适合做午晚餐,适合做卤味外带,适合做你父亲以前那种老店招牌。”
“可是早餐客人图快,进来坐不了多久,碗筷翻得快,桌子脏得也快。”
“早高峰一过,前厅地上都是芝麻酱点子和面汤。”
他说的都是事实,林美言也无法反驳。
因为,叶秋菊每天早上拖地都要骂顾开华,说他端热干面端得像给地板喂饭。当然,有些客人也是,不讲究,吃的到处都是油腻腻的。
就算是他们在好好做卫生,到了最后还是有几分油腻和烟火气。
这些都是他们林记现在有的问题。
林美言闭了闭眼,在睁开眼时,多了几分果决,“所以我们早该把早餐档分出去,对吗?”
于江海点头,“对。”
林美言看向窗外,外面有人还在等座,西餐厅的服务员把菜单递过去,对方只看了几眼,就知道自己要点什么。
林美言忽然明白了,林记的问题在哪里了。
林记给客人的选择太多了,每次光点菜都要犹豫许久。
林美言抬头,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一样,“那就分出来。”
于江海看着她。
“林记还是林记。”林美言一字一句道,“早餐单独成立林记早餐。”
于江海眼里有了笑,“想好了?”
“想好了。”
她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是我把林记交出去。”
“我知道。”
“也不是我不管。”
“嗯。”
“我是把它分清楚。”
“对。”
林美言被他这几声嗯弄得有些气笑,“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于江海道,“想到过。”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怕你以为我又要你放弃林记。”
林美言哑然,两人对视了一会,林美言先低头,用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土豆泥。
“于江海。”
“嗯?”
“以后你有话可以直接说。”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声音低了一点,“但是不能替我做决定。”
“好。”
“也不能说让我把林记交出去。”
“不会了。”
“再说一次,我真生气。”
于江海低声道,“昨天已经够让我受的了。”
林美言抬眼看他,于江海神色不变,像是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哪里不对。
林美言耳根热了一下,低头继续吃牛排,这顿饭吃得不算快。
中间于江海又给她切了几块牛排,林美言一开始还想自己来,后来实在嫌麻烦。
干脆随他去了,任由他照顾着。
吃完饭,两人没有立刻回林记,于江海带她在街上走了一小段,路边街头有卖烤红薯的,炉子旁边围着几个人,热气一阵阵往外冒。
林美言其实不饿,但是闻着那香甜的烤红薯味,还是有些馋。
于江海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想吃?”
林美言有些不好意思,“刚吃完西餐。”
于江海已经走过去买了一个,烤红薯很烫,他用纸包着,剥开一点皮递给她。
林美言低头咬了一小口,甜滋滋,热乎乎的,入口即化,软糯香甜。
说实话,这个烤红薯比刚才那碗奶油蘑菇汤更合她胃口。
于江海像是知道她所想一样,低声问她,“这个比牛排好吃?”
“嗯。”林美言忍着笑,实话实说。
于江海也不恼,“下次还带你来。”
“吃烤红薯?”
“吃西餐,没吃饱的话,再来吃烤红薯。”
林美言终于笑了出来,“于江海,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
于江海扬眉,“说实话,我也吃不惯西餐。”
“我喜欢中餐的扎实。”
“例如,林记的饭菜我就很喜欢。”
*
晚上他们回到林记后,顾开华和叶秋菊还在打扫卫生,瞧着他们俩的神色后,都松了一口气。
果然,只要于江海和林美言不吵架,林记便是晴天!
林美言一回来,便把林记账本拿出来,把西餐厅那张菜单凭着记忆写在纸上。
顾开华凑过来看,“你写这个干什么?”
“想生意。”
顾开华一听,立马精神了,“什么生意?”
林美言把这几个月的账本摊开,“舅舅,舅妈,你们看,早餐档试行以后,收入一直很稳,这个月早餐的利润,比午饭和晚饭都高。”
顾开华摸了摸下巴,“那是,热干面卖得快啊。”
“吃早餐的人可太多了。”
“不过人多了就乱。”叶秋菊补充了一句。
“对。”林美言说,“早上乱,是因为我们把早餐塞在林记里面,客人赶时间,堂食客人又和买卤味的人挤在一起,前厅刚收拾干净,一早上又乱了。”
顾开华点头,“这个倒是真的。”
林美言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我想把早餐分出去,单独成立一个林记。”
顾开华愣了下,“分出去?”
“嗯。”
“那林记呢?”
“林记还是做午晚餐,卤味,瓦罐汤,还有工地盒饭。”林美言说,“早点铺只做早餐。”
叶秋菊问,“卖什么?”
林美言,“还是以前的那几样。”
“会不会太少了?”
林美言摇头,“不少,我们以前就是什么都想卖才忙得乱,早点铺图快,东西不能太多。”
叶秋菊眼里多了几分赞同,“热干面和豆皮是主打,蛋酒豆浆搭着卖,米酒汤圆天冷的时候暖胃够了。”
顾开华还是有些犹豫,“那位置呢?”
林美言看向于江海,于江海道,“司门口路口那排商铺,元旦前能完工。”
顾开华猛地抬头,“这么快?”
“临街小铺不难。”
顾开华搓了搓手,“那咱们能拿哪一间?”
于江海说,“路口第一间。”
顾开华差点跳起来,“最好的位置?”
“嗯。”
顾开华张了张嘴,又看林美言,“言言,这个位置可不得了啊。”
林美言自然知道,那个路口人流最大,早上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的都会经过。
做早餐,再合适不过。
林美言还在犹豫,翘翘像是知道她所想一样,她突然朝着于江海说,“爸爸。”
“能不能把这一间铺子写我的名字?”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看了过来,翘翘理所当然,“你给妈妈店铺,妈妈肯定觉得受之有愧,但是我就不一样。”
她嘿嘿笑,连滚带爬爬到了于江海的身上,坐在了他的脖子上,“我是你亲亲亲闺女。”
“你送我商铺很正常。”
这孩子真是鬼机灵。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
林美言还有些担心,翘翘这话说了于江海会不高兴,哪里想到他并没有。
不止如此,于江海还说,“商铺是你的。”
“江海地产以后也是你的。”
第53章
这话一落,空气中安静了下。
顾开华先开始打哈哈,“江海,这就有些远了。”
“毕竟翘翘才五岁。”
叶秋菊也是差不多的反应,觉得于江海把偌大一个江海地产给翘翘,这似乎有些太夸张了。
唯独,林美言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于江海这人从来不信口开河,他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想到这里,林美言忍不住看了一眼还在懵懵懂懂的女儿。
她的女儿还不知道,她不管是在于江海,还是在她这里,都会继承一笔庞大的资产。
因为林美言有这个信心。
她会把林记一点点做大的。
就如同江海地产一样。
*
真的如同于江海说的那样,在林记早餐在司门口路口摆摊一个月后,司门口商铺也建好了。
这比开发江海地产二期项目快多了,一排两层楼的商铺拔地而起,和之前的司门口老街几乎是相得益彰。
“这是新盖的商铺?”
“对,说是江海地产开发的。”
“就是不知道这里的商铺对不对外出售?或者出租也行。”
司门口横街是一条很长的街道,但是说实话那里面的位置,确实是不如新盖的这一排两层楼房。
“不清楚,不过可以问一问美言。”
“这房子是她男人盖的,收不收钱她肯定是知道的。”
“不过这位置是真好,就是下蛋的金母鸡,谁要是能买到,那可划算死了。”
于是,在两层楼快要完工的时候,不少人都来林记上门打听,“美言啊,那个路口的商铺江海地产这边出售吗?”
这——
林美言还真不知道,她摇头,“江海地产的事情你们要去问沈秘书,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一句话几乎解决了大半上门来询问的人,看得出来这些人对于于江海最新盖的这一些商铺已经望眼欲穿了。
等他们走了以后,顾开华重重地叹口气,“这是第几波来打听的人了?”
林美言摇头,倒是叶秋菊知道,“来了七家了。”
“有些人还找到我这里了。”
这——
林美言揉了揉眉心,“都先拒绝吧,于江海这边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
“至于这一批商铺怎么处理,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她不想于江海做她的主,同样的,她也不想去做于江海的主。
叶秋菊嗯了一声,只是两人都没想到,他们自己没贪心也没打算薅羊毛。
但是自家人却想薅羊毛起来了。
当天晚上,叶秋菊和顾开华从林记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两人也都习惯了起早贪黑,家里黑灯瞎火的。
只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家里竟然是亮堂堂的,这就让叶秋菊有些纳闷了,“小月今晚上写作业这么晚吗?”
话刚落,推门进来就瞧着顾小林两口子都坐在堂屋里面等着,见叶秋菊和顾开华回来了。
顾小林还没懂,她爱人胡丽华立马站了起来,主动迎了过去,“爸妈,你们辛苦了。”
她过来要扶着叶秋菊的腰,叶秋菊不爱吃这套,她摆摆手,“我还能走的动路,不用扶着。”
“你们怎么回来了?”
要知道自从顾小林成家后,便和胡丽华一起搬到厂子里面住了,就是为了给家里腾位置。
不是逢年过节,他们几乎很少回来的。
顾小林有些难以启齿,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以至于坐在堂屋沙发上时,都有些如坐针毡。
倒是胡丽华笑了笑,亲亲热热的挽着叶秋菊胳膊,“妈,还不兴我和小林回来看看您啊。”
“你说是不是啊,小林?”
顾小林硬着头皮点头。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还能不了解?叶秋菊脱了大棉袄子,只穿了一件毛衣,她走到沙发那坐了下来,“说吧,你们回来是因为什么事情?”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句话就是对自己的孩子也是适用的。
顾小林有些尴尬,倒是胡丽华反而自然了几分,“妈,你可真是我们肚子里面的蛔虫。”
她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们厂子现在效益不好,下岗的人越来越多了,小林这边也有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这话,叶秋菊是不信的,她转头去看顾小林,“你当老师也不发工资?”
顾小林不擅长撒谎,他当即把头低了下去。叶秋菊那么精明的人,还能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怎么回事?直说吧。”
胡丽华有些不高兴,自家男人关键时刻掉链子,她也就直接说了,“妈,我和小林现在养着石头和浩浩,我们压力大得很。”
“厂子这边效益也不好,两个月没发工资的不是小林,是我没发工资。”
“我和小林就琢磨着自己做点生意什么的。”
正题来了。
叶秋菊抬头看了过来,“什么生意?”
她的目光太过精明了,那种精明中透着几分强干,也是,要是叶秋菊不精明,也不能把紧巴巴的日子过程如今这样了。
“就是做点小买卖。”
“什么买卖?”
胡丽华支支吾吾,“我和小林就是瞧着您和爸,现在做早餐做的好,我们俩也想做个早餐什么的。”
叶秋菊微微皱眉,“早餐?你开哪里?再说了,小林在当老师,他是有编制的,你让他把工作辞了,和你一起开早餐店?”
早餐店就是在赚钱,叶秋菊都不太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