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林美言握着话筒,半天没接话,她没有问于父为什么要见她,也没有立刻答应,因为在她眼里这种话轮不到说给她听。
林美言微微顿了下,“清雅,这种事情和你哥说。”
那头的于清雅安静了下,下一秒,林美言便把话筒递给了于江海,“清雅找你。”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去,“清雅。”
电话那头,于清雅像是等到了主心骨,“哥,爸醒了。”
“嗯。”
“明主任说,他清醒的时间不一定长,他想见你。”
于江海没说话,于清雅声音压得很低,“也想见嫂子。”
林美言站在旁边,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只能看到于江海垂着眼,手指握在话筒上,指节有些发白,他转移了话题,“他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于清雅吸了吸鼻子,“刚才一听说鸡汤是嫂子做的,情绪就不对,医生说不能再刺激他,可他一直喊你,还……还喊嫂子。”
于江海皱眉,“妈呢?”
“妈在病房外面守着,护工也在。”
“让明主任看着,别让他乱动。”
“哥,你来吗?”
于江海抬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林美言没有催也没有避开,只安静地站着,于江海说,“我过去。”
电话挂断后屋里没了声,翘翘还趴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最大的红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她已经不是完全听不懂的小孩,爸爸的脸色一变,她就知道,是医院那边又出事了。于江海把话筒放回去,对林美言说,“我自己去就行。”
林美言看着他,于江海语气放低,“言言,你不必跟着我去。”
林美言走近一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温度,眼底还带着睡久后的沉,可整个人已经醒透了。
她问,“他会骂你吗?”于江海没有回答,不回答就是会,林美言收回手,“那我也去。”
于江海抬眼,林美言说,“没必要让你一个人去讨骂。”
“言言……”
“更何况,有些话我来说,比你来说更扎心。”
于江海喉结动了动,许久没说出话,翘翘从床边站起来,“妈妈也要去吗?”林美言蹲下去,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小辫子,“妈妈和爸爸去一趟医院,很快回来。”
“我不能去吗?”
“不能。”翘翘有些失望,又有些紧张,“大坏蛋会不会把爸爸妈妈抢走?”于江海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不会。”
翘翘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爸爸说话算数。”
“算数。”她又转头看林美言,“妈妈也说话算数。”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小脸,“算数。”翘翘这才点头,“那我在家里等。”
林美言把翘翘交给顾开华和叶秋菊时,顾开华正蹲在炉子边剥花生,听说他们要去医院,花生壳都不剥了,“还去?”
叶秋菊瞪他,“你小点声。”顾开华压低嗓门,“我不是怕他们去了又受气吗?”
林美言摇头,“舅舅,重症的是他不是我。”真要是气人起来,还说不好谁气谁。
顾开华这才没言语,林美言把翘翘的小围巾放在柜台上,柔声叮嘱,“舅舅,舅妈,在我们回来之前翘翘就交给你们了。”
叶秋菊接过围巾,“去吧,孩子有我们。”顾开华还是不放心,“美言,你要是听见不中听的话别忍着,他是院长也好,是江海他爸也好,欺负人就是不成。”
“我知道。”翘翘站在柜台后面,抱着红包,看着他们往外走,她没哭,只是等于江海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喊,“爸爸。”
于江海回头。
翘翘举起手里的红包,突然问了一句,“你会回来吗?”
“会。”
“那你会保护妈妈吗?”
“会。”
“那我等你们回来。”
*
从林记到医院,这一路上林美言和于江海都很安静,正月初二的晚上,整个街道都是空落落的,唯独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炸响,这才彰显着些许年味。
到了医院后,医院里还是那股药水味。
大年初二,病房外的人比平日少,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冷得人指尖发僵。
于清雅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看到于江海和林美言一起过来,她先是一愣,随后眼圈就红了。
“哥,嫂子。”
于江海问,“人呢?”
“刚转进临时看护病房,明主任说只能说几句话,不能太久。”
于江海点头,领着林美言一起进了重症病房,于母坐在病房门口,她看到林美言,脸色变了变,想说话又先看了于江海。
于江海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明主任呢?”
“在里面。”于母站起来,“江海,你爸刚醒身体经不住折腾,你进去以后……”
“我知道。”于江海看向林美言,“你也进去?”林美言没有退,声音疏离,“于院长不是要见我吗?”
于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病房门推开,里面比外面还安静。
于父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管,手背上也扎着针,旁边摆着几台仪器,明主任和李护士都在。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转了转眼珠,先看于江海,又看林美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前几次见面时的威风。
可那股子要掌控人的劲儿还没散,明主任提醒,“病人刚醒,说话时间不能太久,情绪也不能激动。”
于父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李护士把床头升高一点,并且把他插。在鼻子里面的管子稍微挪了下,于父这才能发出声音,只是有些哑,“江海。”
于江海站在床边,“嗯。”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于父口中说出来的,他可是要强了一辈子,从来不会说一句软话。
于江海没接这话,不置可否,他对于父的了解,比对方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果然,于父喘了两口气,“我现在不说让你们分开了。”
“也不说让你们离婚了。”
这是他的让步,只是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林美言扯了扯嘴角,并未言语,于江海则是说,“父亲,我和林美言离婚不离婚,这是我们的事情,和你无关。”
更何况,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林美言离婚。
绝不可能。
于父僵了下,苍老的脸色都凝滞了几分,他颤颤巍巍地扭头看向林美言,像是用尽力气,才把话说出来,“但翘翘……是于家唯一的孩子。”
于江海的脸沉了下去,林美言却先按住了他的手,直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于父让她来的目的了。
不是为了道歉,不是为了说开旧事,他是发现管不了于江海,也赶不走她,于是把主意打到了翘翘身上。
于父盯着他们两个,试图得到一个结果,“那孩子不能一直姓林。”
“也不能一直跟着你们住在林记。”于江海掀了掀眼皮,眼里骤然乍泻冷光,“她住哪里,姓什么,都和你无关。”
于父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抬不起手,只能用眼神死死看着他,“江海,我退一步,放弃管教你的婚姻。”
“我只要孩子。”
“让孩子姓于。”
“她是于家的后代。”他越说越急,旁边的仪器响了一声,明主任立马皱眉,“于院长,慢点说。”
于父不理,他看着于江海,眼泪从眼角滚出来,顺着满是病气的脸往下淌,“只要那孩子姓于,我手里的资源房产,存款收藏全都给她。”
“她以后要读书,我安排。”
“要出国,我安排。”
“要什么,我都给。”
“我不和你因为林美言吵架了,我也能接受她当我于家儿媳妇,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于家的血脉要认祖归宗!”
于母站在门边,听到这话,眼泪又下来了,于清雅脸色发白,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条件太重了。
重到连她都知道,很多人听了,怕是会心动,房子存款,收藏,于父这些年在江大的人脉,还有他能替孩子铺出来的路。
甚至再说一句尖酸刻薄的话,于清雅虽然是于父的女儿,但是他从未想过给她,也从未想过给她谋划半点。
因为在于父的眼里,于清雅是女儿,女儿是要出嫁的,这些东西给了她会带到男方家里,这是浪费。
但是如今到了翘翘这里却不一样了,于父无路可走了,于江海结扎了,还听林美言的话,这意味着于江海这辈子只有翘翘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认回来,就意味着于家断子绝孙。
于江海和林美言也听懂了,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林美言给出答案。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她开店做生意的人,天天都要算账,她知道一间铺子多少钱,也知道一个好学校,一个好户口,一个好出身,能少走多少路。
如果这是当年给她的。
她会答应。
她怀着孩子一个人回城没处住,没钱没户口,连孩子以后能不能念书都不知道。那时候只要有人朝她伸一下手,她都会抓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翘翘已经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了,她们母女没靠于家,也走到了今天。
林美言打断于江海要出口的话,“于院长。”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向她,林美言站得很直,“这话,如果你在我当年刚回城怀孕生孩子,孤苦无依的时候,跟我说这些条件,我肯定会答应。”
于父眼珠动了动,林美言继续,“再不济,在我家翘翘上不了户口,读不了书的时候,你跟我说我也会答应。”
于母低下头,于清雅咬住唇,就连于父也没说话了。
林美言好似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哪怕是去年翘翘被人拐走,我找不到她的时候,你只要能帮我找到她,我会跪着求着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于江海的手攥紧了,林美言没有回头,她声音平静,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一样,“但是现在不会了。”她看着于父,一字一顿,“因为我的软肋长大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了软肋。”
“这个时候,你让我把翘翘送回于家,对我来说,不是雪中送炭。”
“而是拦路抢劫。”林美言一字一句,“而你,就是那个抢劫的人。”
于父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胸口也开始起伏,明主任立马按住床边,“于院长,控制情绪!”
于父盯着林美言,眼底全是震怒,“你……”林美言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如果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那我只能告诉你,翘翘绝无可能回到于家。”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病床上的于父气得发抖,他动不了,只能把所有怒气都冲着于江海去,“江海……你……你看她……”
“于江海,于江海,你就这样啊?这样看着她这般拒绝我,欺负我?”
于江海沉默了好一会,“父亲,她说的是事实。”
“更甚至,如果她当年怀孕的时候,你不赶她走,现在那个孩子就是姓于。更甚至,我们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父亲,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亲手推出去的。”
这话一落,于父脸上的老人斑都跟着微微一颤,“江海,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啊。”
但凡是知道他儿子会这般长情,会为了一个女人和他们闹成这样,他当年或许不会这样做了。
不,于父知道自己的性格,如果有重来他或许还是会这样做,因为于家每一个孩子的婚姻,都是于家更上一层楼的楼梯,他不会轻易地去斩断这一个楼梯。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于父看到林美言要离开,他立马激动了起来,抬手指着她,“江海,拦着她,拦着她。”
“还有——还有在商谈的余地。”
于江海不动,于父顿时骂了起来,“你是窝囊废吗?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住——”他话还没落下。
林美言猛地回头,于父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截住,“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病房内没了声,空气仿佛也被抽干了一样,于父瞪着她,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林美言不躲不避,她站在于江海的前面,紧紧地盯着病床上的于父,“你信不信,我只需要一句话,从现在开始到你死,于江海都不会再来看你一眼!”
于母猛地抬头,声音尖利,“林美言!”
于清雅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林美言会这么勇,她竟然敢说出这种话啊。
于江海看着林美言,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酸胀,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于父骂他不孝也好,骂他不仁不义也好,他都能忍。
可是她不想让他再被这种话拖回去,她把恶名背到自己身上,把最难听的那句话替他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为人子女最难的就是这点,亲生的父亲对于这个世道来说,孝道大于天。
她说这般话,于江海都没站出来呵斥她一声,这让于父越发愤怒,他胸口起伏,仪器又响了一声,像是尖锐的警报声,滴滴滴滴滴滴。
每一声都如同夺命环一样,明主任脸都黑了,“都少说两句!”
于父咬着牙,死死地愤怒地瞪着她,“你敢。”林美言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林美言收回目光,对于江海说,“我在门口等你。”
她转身出去,门关上的那一下,于父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口。
于母忍不住哭,“江海,你看看她说的那是什么话?她这是要让你和你爸断绝关系啊。”
于父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蛇蝎心肠……”于江海站在病床边,听到这四个字,反倒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短,也没什么温度。
他声音轻慢,“可是——我就爱她蛇蝎心肠。”
她好他喜欢。
她不好他也喜欢。
他能够接受林美言的一切好与不好。
于江海这话一落,病房里几个人都愣住了,于母连哭都忘了,于清雅低头,肩膀抖了一下,她不该笑,可实在没忍住。
她哥这人太有意思了,不不不,只是在嫂子林美言面前才会这么有意思。
于父气得嘴唇哆嗦,“你……你真是没救了。”
“她那般那般——不配当我于家儿媳妇啊。”说这话的时候,他几乎是老泪纵横。
“爸。”于江海终于喊了他一声,于父眼睛一动,于江海说,“你今天能活着是医生救的,也是我托人救的。”
“你要是想好好活,就别再折腾。”
“你要是还想拿生死逼我,逼言言,逼翘翘,那你可以继续。”
“只是下一次,我未必会来得这么快。”
于母脸色一白,“江海。”于江海看向她,“妈,我不是吓你们。”
“我也有家。”
“我不能每一次都丢下她们,来接你们砸下来的刀,然后再任由那些刀伤了我,伤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于母说不出话,于父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明主任终于忍不住了,把于江海往外拽,“行了行了,你也别说了,再说真要出事。”
于江海跟着他出去,病房门关上后,明主任站在走廊里,揉了揉眉心,“于总,我跟你说句实话,病人现在不能遭受刺激。”
于江海点头,直截了当,“那我不来了。”
明主任手一顿。
“我爱人也不来了。”明主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于江海语气平静,“刚好合他的意。”明主任气笑了,“于总,你们这一家子,真是让我倒了八辈子霉。”
于江海没反驳,“麻烦你了。”
明主任摆手,“别谢我,你真要谢我,就让你爸少生气,让你妈少哭,让你媳妇少说两句狠话,让你也少往病人心口扎刀。”
于江海看向走廊尽头,林美言站在那里,背对着病房手搭在窗台上,她没有走远,只是留给他一点和父母说话的地方。
于江海,“恐怕办不到。”
明主任,“……”
他扭头就走,“我去看病人,不想看你们。”于江海走到林美言身边,“走吧。”林美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嗯。”
“他没事吧?”
“明主任在。”
林美言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于清雅追出来,“哥,嫂子。”
林美言停下,于清雅犹豫了下,“我……”她想说替父亲道歉,可是那不是她该替的,她也替不了,最后她只说,“路上小心。”
林美言看她瘦得下巴都尖了,眼底也都是青黑色,“你也别硬撑,护工请了,就让护工做事,你自己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
于清雅点头,“我知道。”
她目送着他们离开,车子停在医院外面,于江海没有立刻开车,林美言坐在副驾驶上,半晌才问,“你怪我说那话吗?”
于江海转头看她,林美言垂着眼,她捏着安全带,细白的指骨捏得发白,“我刚才说,如果我一句话,你就不会再来看他了。”
“我知道这话难听。”
“可是于江海,我听不得他骂你。”她手指攥着大衣边,语气平静,“他可以不喜欢我,可以怪我,也可以继续打翘翘的主意,但是他不能踩着你的伤口,一遍遍说你不孝。”
——更不能骂你是窝囊废。
于江海伸手,握住她的手,“怎么会怪你?”
林美言抬头,于江海看着她,嗓音低沉,“你是为了我好,也是替我出头。”
他想说谢谢,可是这两个字又太过生分了。
林美言的眼圈红了一点,她嗯了一声,靠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于江海。”
“嗯?”
“我不会让翘翘认回于家的。”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坚决,“不会的。”
“我最难的时候都没去找他们。”
“现在日子好了,就更不可能了。”
于江海低头看她,“你忘了?”
“什么?”
“我是赘婿。”
林美言愣了下,于江海一本正经,“哪里有赘婿敢让孩子跟自己姓的?”
林美言看着他,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他胳膊上。
“于江海,你怎么这么会气人?”
“只气外人。”
“于院长可不觉得自己是外人。”
“那是他的事。”于江海替她把散到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的家在林记。”
林美言抬眼看他,于江海说,“我的女儿姓林,也很好。”
林美言鼻尖酸得厉害,她没说话,只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她低声喃喃道,“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
他们回到林记时,顾开华和叶秋菊都守在前厅,翘翘趴在桌上写字,写一笔看一眼门口,门帘一掀,她立马跳下凳子,“爸爸妈妈!”
于江海弯腰把她抱起来,翘翘先摸他的脸,又摸林美言的手,喜滋滋道,“你们没有被大坏蛋抢走。”
“当然没有。”
顾开华等不及,“他找你们做什么?”
于江海把翘翘放到凳子上,林美言脱下围巾,她其实不太想回答,但是顾开华追问,“你总要让我们知道,好做个准备。”
也是。
林美言放好东西,这才轻声说,“于院长想让翘翘认回于家,改姓于。”
顾开华一听,火立马窜上来,拍桌子,“去他娘的,现在来摘桃子?”
叶秋菊也沉下脸。
顾开华深吸一口气,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以前那么难的时候,他怎么不过问?翘翘上户口难的时候,他在哪里?孩子被拐的时候,他在哪里?现在知道孩子是于江海唯一的闺女了,跑来要孩子了,丧良心!”
林美言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于院长说只要翘翘认回去,于家的房子存款,收藏人脉资源,以后都给翘翘。”
顾开华骂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良心也没丧到底。”
叶秋菊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这人。”顾开华揉胳膊,“我实话实说嘛,这条件听着是挺心动的。”
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触及不到这些东西。想到这里,顾开华看向林美言,“言言,你怎么想的?”
林美言喝了一口水,“我拒绝了。”
顾开华沉默下来,叶秋菊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林美言把杯子放下,走到翘翘身边,翘翘坐在凳子上,双手还捧着铅笔,她刚才听见了,全听见了!!
林美言蹲在她面前,“翘翘。”
“嗯。”
“妈妈今天替你拒绝了很多东西。”
翘翘看着她。
“很多钱,很多房子,还有别人眼里很厉害的路。”林美言声音有点哑,“你会不会怪妈妈?”
翘翘立马摇头,“不要。”
“为什么不要?”翘翘把铅笔放下,抱住林美言的脖子,“我有妈妈就够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爸爸。”
于江海站在旁边,眼神也温和了几分,翘翘小声说,“很多钱可以慢慢赚,妈妈的骨气和尊严不能卖掉。”
顾开华眼睛都红了,嘴上还硬,“哎哟,这小丫头片子,谁教你的话?”
翘翘回头,“我自己会。”叶秋菊拿围裙擦了擦手,“我们翘翘就是聪明。”
林美言抱住翘翘,“妈妈替你拒绝了很多富贵。”
“不过妈妈不后悔。”她亲了亲翘翘的头发,“我希望我的翘翘也不后悔。”
翘翘趴在她怀里,“不后悔。”于江海走过去,把她们母女一起抱住,顾开华看得牙酸,扭头对叶秋菊说,“你看见没?现在抱在一块,都不避着人了。”
叶秋菊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顾开华嘿嘿笑,“我这不是高兴吗?”
前厅里炉火烧得旺,窗户上蒙着一点热气,外面还有小孩放鞭炮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翘翘窝在林美言怀里,忽然抬头,“妈妈。”
“嗯?”
“很多很多钱,真的可以慢慢赚吗?”
林美言点头,“可以。”
翘翘立马看向于江海,“爸爸,你会赚钱吗?”
于江海,“会。”
翘翘放心了,“那我不要大坏蛋的钱。”
顾开华笑得差点被水呛到。
于江海也笑了,“好,不要他的。”
*
自从从医院回来后,不管是林美言还是于江海,都没有再去过了,正月里过得快,一家人就守着林记过日子。
林记饭店初六开了门,早餐档也重新支起来,年节刚过,司门口不少铺子还没完全开张,林记一开门老街坊就都来了。
生意很不错。
林美言完全把医院的那一摊子给忘记了,倒是沈秘书每天都会来送一趟消息。
于父从重症监护转到普通病房能说话了,只是说不了太久,于母一直守着,于清雅隔一天去一趟,护工也请着。
于父没有再打电话来,林美言也没问,有些话说出口,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到了正月十六这天,翘翘开学,林美言和于江海提前说好了,孩子去报名,他们父母要一起陪伴着。
为此,于江海特意把江海地产的事情暂时放了一天。
得知爸爸妈妈一起送她去报名,翘翘激动得不行,她一大早就醒了,拿出书包先检查铅笔,又检查橡皮,再把过年攒下来的水果糖塞了两颗进去。
林美言看见了,“带糖做什么?”
“分给小敏。”
“只能带两颗。”
“我就带两颗。”翘翘把书包扣好,又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小皮鞋,神气得不行,“妈妈,我这个鞋子亮不亮?”
这是林美言给她买的新公主鞋。
林美言觉得好笑,她点头,“亮。”翘翘又跑到于江海面前,“爸爸,你看!”于江海蹲下来,看了看她的小皮鞋,又看了看她头上的红头绳,“我家翘翘从上到下都很漂亮。”
翘翘高兴得转了个圈,顾开华在旁边啧啧,“上个学搞得像去领奖。”
翘翘,“开学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叶秋菊立马帮腔,“对,上学最重要,你舅爷爷没文化,是半个文盲,你别听他的。”
顾开华,“……”
感情全家就他地位最低啊。
还是林美言打圆场说要出门了,于江海亲自开车送她们去学校,到了司门口幼儿园门口时,这边比年前更热闹,孩子们穿着新衣服,一个个背着小书包,家长们站在门口说话。
小敏远远看见翘翘,立马喊,“翘翘!”
翘翘挥手,“小敏!”
两个小姑娘凑到一起,先比头绳又比书包,最后小敏摸了摸翘翘的小皮鞋,“你鞋子好亮哦。”
翘翘叉腰探出小脚丫,“我爸爸买的带钻石的鞋子,闪吧?”
于江海站在旁边,勾了下唇。
小敏妈妈也来了,看到于江海和林美言一起送孩子,笑着打趣,“于总又亲自送孩子报名啊?”
于江海点头,“开学第一天。”小敏妈妈啧了一声,转头看自家男人,“你看看人家。”
她男人尴尬地摸鼻子,振振有词,“我也来了。”
“堪比于总。”
这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报完名后,林美言和于江海先离开了幼儿园,则把翘翘留在了学校。
他们前脚走,后脚于父就拄着拐杖出现在幼儿园门口,一脸和蔼儒雅,“同志,我是翘翘的爷爷。”
第67章
于父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了下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来,“林翘翘的爷爷?”
“对。”于父提着一个军绿色挎包,里面装着各种吃的,他还拄着拐杖,神色慈和,“我是她亲爷爷。”
这——
空气中安静了下,保卫科的老同志看了他一眼说,“那你等会,我进去问一问。”
“孩子们现在在上课。”
于父摆摆手,“我不急。”他找了个花坛边上坐了下来,“我可以在这里慢慢等他。”在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一样,无非是戴着一个黑框眼镜,显得多了几分儒雅和只有知识分子才有的体面。
“你是翘翘的爷爷?”保安还没过来的时候,小敏的妈妈忍不住走了过来多嘴问了一句,于父笑呵呵地点头,“是我。”
他才做完大手术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瞧着也是元气大伤。
“你不是不喜欢人家美言和翘翘吗?”小敏妈妈去过翘翘的生日会,自然也就见到了于父,当初在生日会上的撒泼。
于父脸色僵了下,他笑容带着几分不自然,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怎么会?”
“她是我于家的孩子,我自然不会不喜欢她。”
听到这个前提了吗?
翘翘是于家的孩子,这才是一个大前提。
小敏妈妈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他一眼,转头便迅速离开了司门口幼儿园,直奔林记。
另外一边保卫科的老同志进去后和李老师招呼了一声,“李老师,外面有一个自称为翘翘爷爷的人想来见她一面。”
李老师本来在讲台上立规矩的,听到这话顿时愣了下,“林翘翘的爷爷?”
“是。”
李老师顿了下,这才走到翘翘旁边问,“翘翘,外面有一个人说是你爷爷想见你一面。”
“可是,我没有爷爷呀。”翘翘脆生生道,“我只有舅舅舅妈。”
她没有爷爷。
至于外面的那个爷爷,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呀,她肯定是不会去见对方的。
李老师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顿时愣了下,“那好吧。”
“赵叔,你去和对方说一声,林翘翘同学不见他。”
赵叔嗳了一声,转头去了门口,一瞧着他出来于父顿时站直了身体,“怎么样?”此时此刻,他没有江大于院长的高姿态,有的只是一位普通老人的样子。
“林翘翘同学说她没有爷爷,也不想见你。”
于父听到这话,他顿时踉跄了下身体,语气艰涩,“这孩子真是这么说的?”
“对。”赵叔说,“我亲耳听见的。”
于父立在原地良久都说不出来一个字,好半晌才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话落,他也没走而是选择坐在花坛边上,安静地看着幼儿园内的一切。
说实话,司门口幼儿园的条件比不上江大幼儿园,甚至可以说是差远了。
他的孙女啊,于家唯一的后代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读书呢?
于父是越看越心酸,直到到了十点钟的时候,所有小朋友都到了门口的场地来玩。于父瞬间打起来了精神,拄着拐杖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
他试图从很多小孩子里面识别出翘翘来,但是很可惜,孩子太多了,加上他还有些老眼昏花。
“老爷爷,你找谁呀?”
是小敏过来好奇地问了一句,等问完后,她刷的一下子捂着嘴,冲着后面喊了一句,“林翘翘林翘翘,快藏起来,那个大坏蛋来了!”
显然去过翘翘生日会上的小敏,也认识了于父。
翘翘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于父浑浊的目光,透着几分泪水。
翘翘顿了下,她拉着小敏就准备离开,于父突然喊了一句,“孩子。”
翘翘脚步微微停了下,于父拄着拐杖追了过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觉得我对你妈妈不好。”
“可是孩子,等你长大了,站在我这个位置你会理解我的。”
翘翘听到这话,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停下来看着他,“理解你什么?理解你棒打鸳鸯拆散我爸爸妈妈?还是理解你欺负我妈妈?”
“这位老爷爷你不能因为我爸爸不能生孩子了,就来找我啊。”
“你找我是因为于家要断后了,而我妈妈要我,是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说实话,翘翘说的这些话于父不止没有生气,反而还有几分惊艳,因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够条理逻辑清楚和他辩解。
这真的是天赋异禀,异常聪明了。
“每个人都会犯错,爷爷也会犯错。”在这一刻于父似乎承认了自己过往的错误。
“你犯错和我有什么关系?”翘翘不理解转头就走,于父去拉她,着急地说道,“孩子,你还小不懂你拒绝的是什么,如果我说你回于家,爷爷给你转去最好的学校,给你提供最好的生活,而于家的房子,财产,收藏,资源以后都会是你的。”
他在试图用糖衣炮弹来腐蚀翘翘。
翘翘看着他,她说,“我不稀罕。”
“我只要我妈妈——”
林美言急匆匆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她眼眶有一瞬间湿润。不过更快的是她的动作,她一把把翘翘拽到了自己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于父,“于院长,你过了。”
她原以为正月初二那天晚上,他们双方之间已经说清楚了。
于父没想到林美言来的这么快,在看到林美言那一副警惕的样子时,他内心涩然了片刻,“林美言,事到如今不管你信不信。”
“我只想要孩子。”
林美言把翘翘抱在怀里,她柔美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你想要孩子?”
“你不是想要孩子,你是想要我的命!”
于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攥着拐杖,半天没说出话,周围都是孩子,小朋友们还小,不太懂大人之间到底在争什么,只知道林翘翘的妈妈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小敏拉着翘翘的袖子,小声说,“翘翘,你妈妈好厉害。”
翘翘没说话,她抱着林美言的腰,脸贴在林美言衣服上,她其实一点都不怕于父,可是她怕妈妈害怕。
怕妈妈又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于父看着她们母女抱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林美言,我不是来抢孩子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林美言抬眼看他,“你趁着我和于江海不在,跑到幼儿园来见她,拿吃的拿好处拿于家的财产哄她。”
“于院长,你要是觉得这不叫抢孩子,那什么叫抢孩子?”
于父脸上那点体面挂不住了,他很想端出过去那副院长架子。可他现在站在幼儿园门口,身边没有学生,没有下属,没有江大家属院里那些敬着他的人。
有的只是保卫科的赵叔,李老师,还有一圈接孩子报名的家长,他们都在看他。
于父忍了忍,他青筋外露,解释,“我只是想见见她。”
“她不想见你。”
“她还小。”
“她不小了。”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翘翘,“她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于父胸口起伏了下,“小孩子知道什么?她现在跟着你,当然听你的。”
林美言笑了下,这个笑很冷,“所以你是觉得,我教坏了她?”于父没接,林美言继续道,“于院长,你是不是忘了,她最开始也不是没有爸爸。”
“她的爸爸不是死了,不是找不到。”
“是被你拦在了外面。”
“如今你发现于江海结扎了,发现翘翘成了于家唯一的孩子,你就跑来当爷爷。”
她一字一句问他,“凭什么?”
于父的手抖了一下,“我……”
“凭你这几年不知道她的冷暖?”
“凭她被人贩子拐走时,你没出过半分力?”
“凭她上不了户口,进不了学校的时候,你连问都没问过?”
周围有人听得倒吸一口气。
小敏妈妈也赶了回来,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幼儿园门口,正好听见林美言这几句,立马站到她旁边。
“于院长,话不能这样说。”
“孩子都五岁了,前头五年不见人影,现在才跑来说是亲爷爷,这搁谁身上也不能认啊。”
旁边一个孩子家长也点头,“是这个理,孩子不是东西,不能谁想要就要。”
于父脸色难看,他看向林美言,“你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这样说我?”
“我没添油加醋。”林美言说,“你做过什么,我就说什么。”
于父呼吸重了点,李老师怕真闹起来,连忙上前,“林翘翘妈妈,要不先带孩子进教室?”
林美言点头,她蹲下来,看着翘翘,“你先和李老师进去。”
翘翘立马摇头,“我不走。”林美言摸摸她的脸,“妈妈就在这里,不走。”
“真的?”
“真的。”翘翘犹豫了下,还是松开了手,小敏立马跑过来,牵住翘翘,“我陪你。”
翘翘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教室,等孩子进去了,林美言才看向于父,“于院长,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孩子。”
“她是于家的孩子。”
“她先是我的孩子。”
林美言声音不高,“我生她,养她,带她熬过这几年,你不能在她日子好起来以后,拿几包吃的,几间房子,就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于父哑声,“我没说要把她从你身边带走。”
“你只是想让她认祖归宗,改姓于,住进于家接受你的安排。”
林美言看着他,“这和带走有什么区别?”于父答不上来,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觉得翘翘这么好的孩子,不能一直留在司门口幼儿园。
她该进江大最好的附属幼儿园,该住在家属院,该接受他安排好的老师学校人脉。
她应该姓于,她应该是于家唯一的继承人。
可林美言不给,她一点口子都不给他留,于父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赶出门外的人。
他拄着拐杖背脊还想挺直,可肩膀已经塌了几分,“林美言。”他声音发哑,“我年纪大了。”
林美言没说话。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那你更该好好养病。”
“我只是想在死之前,见见孙女。”
“你可以远远见。”
于父一怔,林美言说,“你可以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远远见她。她开学放学参加运动会时,只要学校允许,你可以站在人群外面看一眼。”
“但是你不能单独找她。”
“不能拿吃的哄她。”
“不能背着我和于江海,跟她说认祖归宗。”
“更不能试图把她带走。”
于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这是林美言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赵叔在旁边咳了一声,“老同志,孩子上课呢,你要真是为了孩子好,就别在学校门口闹。”
于父脸上火辣辣的,他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被一个保卫科老同志这样劝过,可他又没法反驳。
他看了一眼教室方向,窗户后面,翘翘正躲在窗帘旁边看他,小姑娘眼睛黑亮,脸上没有半点亲近,只有防备。
于父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想说一句“爷爷不是坏人”,可话到嘴边,自己也觉得没底气。
他最后只是把手里的军绿色挎包放到花坛边,“这些吃的,给孩子。”
林美言没接,“她不要。”
“都是新的。”
“她不要。”
于父僵了僵,过了好一会,他弯腰又把挎包拿起来,他本来身体就没好,弯下去时眼前一黑,赵叔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下。
于父说了句,“谢谢。”赵叔松开手,于父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言站在原地,挡在教室和他中间,她身形纤细,可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门,于父什么都没说。
他提着那一包东西,沿着马路走远了,小敏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美言,他不会再来吧?”
林美言手心全是汗,她刚才一直站得稳,话也说得硬,可于父真走了,她才觉得腿有点发软,“我去和老师交代一声。”
李老师也被吓得不轻,她把林美言带到办公室,陈院长听说这事,也赶了过来。
林美言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说于父是于江海的父亲,和他们家关系复杂,现在想单独见翘翘,“陈院长,李老师,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坐在办公室里,手还在发冷,“但是翘翘还小,我不能让她单独见任何陌生人。”
“应该的。”李老师立马说。
陈院长也点头,“林老板放心,以后没有你和于总点头,任何人都不能把孩子接走。”
“不只是接走,见面也不行。”林美言补充了一句。
赵叔从门口探头,“这个我记下了,以后谁来找林翘翘,我先拦着。”
“麻烦赵叔了。”赵叔摆手,“这有什么麻烦的?孩子在我们幼儿园,我们就得看好。”
陈院长拿出登记本,“这样吧,美言,你把可以接送孩子的人写一下。”
林美言接过笔,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于江海,想了想,又写上顾开华和叶秋菊,写完后,她把笔放下,“就这四个人。”
陈院长看了一眼,“好。”林美言说,“如果以后有拿不准的人来找翘翘,就麻烦你们打电话到林记核实。”李老师说,“一定。”
林美言这才去教室门口看翘翘,翘翘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蜡笔,正低头画画,她画了一个大大的房子,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高高的,是爸爸,一个穿裙子的是妈妈。
中间那个小小的,是她自己。
林美言看了一会,眼眶发热,翘翘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过来。
她立马放下蜡笔,跑到门口,“妈妈。”林美言蹲下来,“没事了。”翘翘小声问,“他走了吗?”
“走了。”
“妈妈赢了吗?”林美言笑了下,“赢了。”
翘翘这才放心,“妈妈真厉害。”林美言摸摸她的头,“你好好上课,放学妈妈来接你。”
“爸爸来吗?”
“看他忙不忙。”翘翘点头,又补了一句,“那妈妈记得告诉爸爸。”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从幼儿园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司门口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林美言却没有立刻回林记,她站在路口,握着包带,半晌才抬手拦了一辆车,“去江海地产。”
江海地产这会正忙。
正月十六以后,二期项目要重新开工,楼上楼下都有人拿着文件进出,来找于江海批复文件。
林美言到前台时,前台小陈先愣了下,随即站起来,“林老板?”林美言脸色不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于江海在吗?”前台不敢耽误,“在,我马上通知沈秘书。”
沈秘书几乎是一路小跑下来的,他一看见林美言,心里就咯噔一下,林知青这个点来,绝对不是送饭,他恭恭敬敬,“林知青,老板在办公室,我带您上去。”
电梯上行,林美言一路没怎么说话,她甚至忘记了害怕。沈秘书偷偷看她,想问又不敢问,直到电梯门打开,他才低声说,“林知青,老板今天上午没有重要客人。”
林美言点头,“谢谢。”于江海正在看开工计划,听见门响,他抬头看到林美言的那一刻,他先是怔了下,随即放下钢笔站起来,“言言?”
林美言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厉害,浑身还有些发软,先前那些对峙强势,在此时顷刻间崩塌。
于江海走过去,“怎么这个点来了?”这个点,是林记生意最忙的时候,林美言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于江海。”
“嗯。”
“你爸去幼儿园抢孩子了。”
于江海脸色一下子沉下去,沈秘书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差点连门都忘了关。
于江海问,“什么时候?”
“刚刚。”
“翘翘呢?”
“没事。”林美言说,“我赶过去了。”于江海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于江海看向沈秘书,“去查医院那边怎么回事。”沈秘书立马应声,他刚要转身,桌上的电话先响了。
于江海接起来,“喂。”电话那头,于母的声音很急,“江海,你爸不见了!”
于江海没说话,于母声音拔高,“你爸不见了!早上一起来我就没看到他,也没看到他出去遛弯,他身体还没好,不能走远的!”
于江海看着林美言苍白的脸,声音发沉,“他去了司门口幼儿园。”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过了一会,于母才哑声说,“他……他去找翘翘了?”
“嗯。”于母喘了几下,“江海,你爸只是太想要孩子了。”
于江海眼神冷下来,于母还在说,“他活不了几年了,也许真的就这几天了,他就是想在走之前,把于家的继承人定下来。”
“这个继承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清雅。”
“他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翘翘。”于江海声音很平,“于家有什么好继承的?”
于母愣住。
“妈,于家当初怎么败落的,你比我更清楚。”
“距离平反不过才几年。”
“于家能有什么好东西?”于母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江海,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自己的家?”
“我说错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于母像是看到了谁,“老于?你回来了?你去哪了啊!”
下一刻,电话被人拿了过去,于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还喘着,嗓音却硬,“于江海。”于江海道,“爸。”
“你就这么看不上于家?”
“我只是让你们认清了现实。”
于父重重咳了几声,于母在那边喊,“老于,你别激动。”
于江海没有退,“爸,我是林家赘婿。”林美言抬头看他。
“翘翘是林美言的孩子。”
“也只能是林美言的孩子,她叫林翘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于江海握着话筒,停了一会,才放回去。
办公室里静得厉害,沈秘书大气都不敢出,于江海转身,走到林美言面前,“吓到了?”
林美言摇头,可是她手还在抖,于江海把她抱进怀里,林美言一开始还绷着,过了一会儿,才把脸埋进他胸口,“他在幼儿园门口等。”
“孩子们一出来,他就去找翘翘。”
“他拿吃的哄她。”
“他说只要翘翘回于家,什么都给她。”
“于江海,如果翘翘真答应给他回去了?”林美言简直不敢想这个后果,光想一想就觉得伤心的地步,那是她无依无靠一手带大的孩子啊。
于江海手臂收紧,“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林美言声音发闷,“可我怕。”她不怕于父骂她,也不怕于父拿钱拿房子来压她,她怕的是有一天,她不在时翘翘被人带走了。
怕孩子心软,怕老人哭,怕那些糖衣炮弹一点点砸下来,翘翘会答应了去。
于江海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不会。”
“我不会让他把孩子抢走。”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于江海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她就坐在沙发上。
沈秘书送了热茶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林美言捧着茶杯,看于江海低头签字。他握笔的手很稳,电话里和于父说话时也很稳。
可她知道,他心里不会真的一点波动都没有,那到底是他的父亲,再不堪,也是他的父亲。
她坐了半个多小时,脸色才慢慢缓过来,于江海抬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林美言说,“你忙。”
于江海皱眉,林美言笑了下,“让沈秘书送我。”
沈秘书在外面听见自己的名字,立马进来,“我送,我送林知青回去。”
于江海看他,沈秘书立马站直,“保证安全送到林记。”
林美言把茶杯放下,“我先回去。”
于江海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林美言进去前,回头看他,“于江海。”
“嗯?”
“晚上回来吃饭。”
于江海眼底那点冷意退下去,“好。”
林美言回到林记时,顾开华和叶秋菊已经快急疯了。
小敏妈妈早就把幼儿园门口的事说了一遍,顾开华当场就要冲去幼儿园,被叶秋菊拦住了。
这会见林美言回来,顾开华立马迎上去,“孩子没事吧?”
“没事。”
“那个老头呢?”
“走了。”顾开华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叶秋菊端了一杯红糖水过来,“先喝口水。”
林美言接过来,喝了两口,手才没那么冷。顾开华骂道,“他是真不是个东西啊,病都没好,就跑去幼儿园堵孩子。”
“急着去投胎啊?”
叶秋菊也气,“以前没管过,现在倒是想起来是亲爷爷了。”林美言低声说,“我已经和幼儿园交代过了,以后只有我、江海、舅舅舅妈能接翘翘,其他人一律不许见。”
顾开华点头,“该这样。”
林美言嗯了一声,白日里面她尽量让自己用忙碌不去想这些事情,到了傍晚于清雅下班回来了,她提着一个包进来脸色很复杂,“嫂子。”
“清雅你怎么来了?”林美言抬头有些意外,于清雅把布包放到桌上,布包落下时,桌面都跟着响了一下,她没说话瞧着情绪有些低沉。
顾开华下意识伸手扶住桌角,“这里面什么东西?”
于清雅叹气,“我爸让我送来的。”
布包一落下,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有些面面相觑,林美言看着那两个布包,没伸手去接。
于清雅则是把其中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个上好的檀木匣子,木匣子打开,先露出来的是几只金镯子,金戒指,还有一串玉珠子。
另一个布包里则是几块玉石摆件,还有两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于清雅打开其中一个,是一只翡翠手镯。
叶秋菊倒吸了一口气,顾开华眼睛都直了,“这……这是真东西?”
“嗯。”于清雅点头,“是真的。”
“我爸说这是给翘翘的。”
林记前厅一下子没人说话,就连刚才还骂得很凶的顾开华,都被桌上的金光玉色晃得没了声。
林美言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于清雅低下头,情绪不算高,“嫂子,我本来不想送,可我爸今天回去以后,发了很大脾气。”
“他不抢翘翘了。”
“他说这些东西先给翘翘。”
“以后他会在自己死之前把于家的房子存款,也全部过到翘翘名下。”
林美言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第说,“他倒是舍得。”
于清雅抿唇,语气苦涩,“他是舍得。”
“这份舍得在我和我哥身上都没有,却给了翘翘。”只是这份舍得来得太晚了,晚到不知道该让人感动,还是该让人发笑。
顾开华盯着那几只金镯子,咽了咽口水,“言言。”林美言看他,顾开华挠了挠头,声音越说越小,“要不……我们就认了这个爷爷?”
叶秋菊一眼瞪过去,顾开华立马举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说完,又忍不住瞄桌上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老登虽然不好,但是老登爆金币啊。”
第68章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叶秋菊狠狠地瞪了一眼顾开华,“不会说话就闭嘴啊。”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这玩意儿就是再好,你也不看看这是谁送过来的?”
顾开华倒是收起来了嬉皮笑脸,“秋菊,我知道是谁送过来的,但是对于成年人来说,我们都不讲虚的。”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起码姓于的老登给的这些东西,让我看到了他的一份诚意。”
“别像是那种说的天花烂坠的,结果到最后真让他付出点什么的时候,活脱脱跟要了他命一样。”
这话其实得到了于清雅的赞同,“顾舅舅说的有理。”
“我爸不是一个特别大方的人,同样的,我妈也是。”
“这些宝贝被他们攥在手里好多年,不肯给任何人却给了翘翘,说实话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话一落,大家都看了过来,于清雅轻咳一声,“你们别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呀,我说的都是事实。”
这个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了解父亲的人了。
“嫂子,这一趟我本来不想跑的,但是我父亲以死相逼,我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才把东西送了过来。”
于清雅的目光落在那金银首饰上,“我的责任是把东西送过来,至于收不收,嫂子你来做决定。”
她不可能去强迫对方的。
林美言伸手去摸了摸那玉手镯,说实话那玉手镯很漂亮,碧绿碧绿的,透着几分盈盈水光,圆润清透,光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个玉镯子甚至还可以当做传家宝的存在,至于那些金手镯也不差,瞧着款式比较老,但是用料却极为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瞧着林美言在细细地摩挲这些东西,叶秋菊提心吊胆的,“美言,你可想清楚啊。”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手软,你一旦收下来了,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这些东西何尝不是于父用来试探人心的呢?
只要林美言收下一次,退让一次,后面就会有无数次。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只会不断向下再向下。
“舅妈,你多虑了。”林美言挨个摩挲完后,她迅速地收回手,好像之前去摸那些金银细软的人不是她一样,“金银首饰谁不喜欢?”
“我也喜欢。”
“就算是我讨厌于院长,但是也不可否认这些首饰的价值和精美。”
叶秋菊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下,她把手里的抹布丢到桌边,“可是美言,钱是钱,钩子是钩子。”
顾开华一愣,还有些没听懂,“什么钩子?”
“你光看见金子亮,没看见后头拴着绳?”叶秋菊没好气,“今天美言要是收了,明天于院长就能说,翘翘戴了于家的镯子,拿了于家的东西,就是于家的人。”
“后天呢?”
“后天是不是要让翘翘改姓?”
“再往后,是不是要说孩子花了于家的钱,就该听于家的安排?”
顾开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美言站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再次伸手把檀木盒子的盖子合上。
咔哒一声,那点金光被盖在了里面。
仿佛之前去摩挲这些金银首饰的人不是她一样。
顾开华的眼皮跟着跳了一下,真金白银啊,他要说一点都不可惜,那是装的,可叶秋菊说得也没错,这东西烫手。
林美言闭了闭眼,在睁开时,便多了几分决断,她把盒子推回到于清雅面前,“清雅,你拿回去。”
于清雅怔了下,“嫂子。”
“我不针对你。”林美言声音不高,“是我不能收。”
于清雅看着她,林美言说,“翘翘现在还小,她不懂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也不懂拿了这些东西以后要还什么。”
“我不能趁她不懂的时候替她收下。”叶秋菊听得点头,“就是这个理。”林美言继续道,“如果于院长是真心想给翘翘,就等翘翘长大。”
“等她能听懂这些东西背后的意思。”
“到时候,他亲口问翘翘要不要。”
“翘翘要,我不拦。”
“翘翘不要,也没人能逼她。”
于清雅眼圈有点红,她低头把手放在檀木盒子上,半晌没动,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说实话,林美言拒绝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是那种如释重负。
林美言看她这样,握着了于清雅的手,轻叹一口气,“清雅,我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做。”
于清雅摇摇头,她犹豫了许久,这才袒露了内心,“嫂子,说实话,你要是真收了,我可能还会不舒服。”
这话一出来,顾开华都愣了,于清雅没避开大家的目光,她抬头眼睛红着,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落寞,“我当他们女儿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想过给我。”
“现在却能一口气拿出来给翘翘。”
“我知道翘翘没错。”
“我也喜欢翘翘。”
“可我拿来的时候,心里就是堵得慌。”这话如果一直憋着,才会结成疙瘩,如今说出来了,反倒没那么难堪。
不等林美言他们回答,于清雅便喃喃自语,“这让我觉得我给他们当亲生的女儿,其实也不过如此。”
林美言绕过桌子,抱了抱她,于清雅比她高一点,可这会儿低着头靠在她肩上,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嫂子,我是不是很小气?”
“不是。”林美言拍了拍她的背,“你只是也想被他们看见。”于清雅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赶紧抬手擦掉,“让你们见笑了。”
明明来送东西的是她,可是委屈难过的还是她。
叶秋菊拿了帕子塞过去,“哭就哭,有什么丢人的。”顾开华也赶紧道,“就是咱家又没人笑你。”
“谢谢。”于清雅拿帕子捂了捂眼睛,平复了一会儿情绪,过了一会儿她把东西重新包好。林美言说,“天黑了,让江海回来送你。”
“不用。”于清雅把布包提起来,“我自己回去。”
“这是他让我送的。”
“也该我自己还回去。”叶秋菊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
于清雅点头,“我行。”她说完,又看向林美言,“嫂子,你别怪我今天把东西拿来。”
“我没怪你。”
“那就好。”
于清雅提着东西出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司门口街口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噼啪两声,把她吓得肩膀缩了下。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顾开华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叹气,“这姑娘也不容易。”叶秋菊把桌上的红绒布折起来,“于家就没几个容易的人。”
“有钱人家也难啊。”
“难什么难?”叶秋菊白他,“让你选,你是要没钱的难,还是要有钱的难?”顾开华立马道,“那还是有钱的难吧。”
叶秋菊抬手又要拍他,顾开华赶紧躲开,嬉皮笑脸,“我就说说。”
林美言没笑,她把桌子擦了一遍,布包走了,桌面空了下来,可她还是觉得那一片地方有些刺眼。
翘翘从后面探出头,“妈妈,姑姑走了吗?”林美言弯腰,“走了。”
“她哭了吗?”
“哭了一点点。”翘翘想了想,从自己的糖盒子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放到柜台上,“下次姑姑来,给她吃。”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头,“好。”
于清雅回到于家时,于父正靠在沙发上,他身体还没完全养好,脸色发灰,明明屋子内烧着炉子,他腿上却还是盖着一条厚毛毯,旁边放着药杯。
于母听到门响,先站了起来,“清雅?”于清雅进门,把两个布包放到茶几上,于父一看那布包,脸色就变了,“怎么又拿回来了?”
于清雅把檀木盒子拿出来,原样摆好,“我嫂子不收。”
于父盯着她,“不收?”
“嗯。”
“她看清楚了吗?”于清雅抬头,“看清楚了。”于父坐直了些,手按着沙发扶手,“她知道这里面都是什么吗?”
“知道。”
“她不要?”
“不要。”
于父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他伸手把檀木盒子打开,金镯子,金戒指,翡翠镯子都在一样不少。
于母跟着松了一口气,她这一口气松得太明显,于清雅看见了,于父也看见了,于母有些尴尬,把手里的药碗往旁边放了放,“我不是那个意思。”
于父没理她,他还是看着那些东西,“这么好的东西,她竟然不要?”
“爸,不是所有人都爱真金白银。”于父皱眉,于清雅站在茶几旁边,“更何况,我嫂子不是没见过钱的人。”
“林记现在生意很好。”
“你给的这些东西,她以后也能给翘翘赚出来。”
“她自己赚来买给翘翘,腰板是直的。”
“可你给的,她要了,就要受你拿捏。”于父脸色沉了下来,“她是这样和你说的?”
“没有,她没和我说这些话,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于清雅垂眸,她扯了扯嘴角,“我嫂子是个善良的人,她还给我留了台阶。”
“她说,如果你是真心想给翘翘,就等翘翘长大以后,亲口问翘翘要不要。”
于父冷笑,“她倒是会说。”
“她说得没错。”于父抬头看她,于清雅也看着他,“你现在给,不是给翘翘。”
“你是在买翘翘。”屋里安静了一下,于母像是那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一样,立马就呵斥了起来,“清雅,你怎么和你爸说话的?”
于清雅没理她,对于她的呵斥也只是恍若未闻,她只是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首饰,那些东西她小时候就见过。
那只翡翠镯子,她馋了好多年,小时候她趴在母亲的梳妆台边,偷偷拿起来过一次,镯子冰凉凉地贴着掌心。
还没戴上,就被于母夺回去了,于母当时说,“小孩子家家的,碰坏了怎么办?”
后来她长大了,于母也没说给她,如今这些东西摆在眼前,还是没她的份。
于清雅突然问,“爸,妈。”于母被她叫得心头一跳,于清雅忽地低声问,“这些东西在家里放了这么多年,你们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件傍身?”
于母张了张嘴,好一会才说,“你一个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
于清雅笑了一下,像是重复一样,“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
于母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以后要出嫁的。”
“你夫家条件肯定不会差。”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给你买。”于清雅低头看着那只翡翠镯子,“所以不是不给。”
“是从来没觉得我需要。”
于母脸上挂不住,“清雅。”于父硬声道,“这是给翘翘的。”
“于清雅,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是个好孩子,乖孩子,你怎么和一个后辈抢东西?”
本来于清雅的情绪还在收敛着的,听到这话,她整个人瞬间尖利了起来,“我是好孩子,我就不能想要这些东西,我是好孩子,所以我就不能去和后辈抢东西?”
“天底下谁规定的好孩子就要吃亏?就要谦让,就要去当那个吃了亏还要舔着脸笑着哄你们的傻子?”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于父一拍桌子,怒喝一声,“于清雅,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人话。”于清雅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因为她是我哥的孩子?”
“因为她以后可能姓于?”
于清雅一句一句问,“那我呢?”
“我也姓于。”
“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吗!?”于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你是在指责你父亲吗?”
“我不能指责吗?”于清雅看着他,“你宁愿把这些东西给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女,也没想过给我。”
“你是看重翘翘吗?不,你不是的!”
“你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哥结扎了,他这辈子只有翘翘一个孩子。”
“所以翘翘才成了你眼里的宝贝。”
于父脸色发青,于母慌忙扶住他,“老于,你别气。”于父推开她的手,“于清雅!”
“我说错了吗?”于清雅眼眶红了,可她没退,“我不贪图这些东西。”
“我贪图的是你的偏心。”
“可你连这点偏心都不肯给我。”
于父喘了两口气,于清雅继续道,“你不止不给我,还要踩着我,让我去替你送东西。”
“你不敢去找我哥,因为你知道你使唤不动他。”
“你也知道我不想去。”
“所以你说你身体不好,说你活不了多久了,说你死之前就这么一点心愿。”
“你知道我心软。”
“爸,你就是欺负我心软。”于母听不下去了,“清雅,你爸才刚从医院回来。”
“那我呢?”于清雅看向她,“妈,我就不会难受吗?”
于母顿住。
于清雅把包带拽紧,“你们不爱我,也不爱我哥,更不爱翘翘。”
“你们爱的,是于家的脸面。”
“是于家不能断后。”
“是以后还有人姓于。”
“可我们都是活人。”
“我哥是活人,我也是活人,翘翘也是活人。”
“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姓吗?”于父被这几句话扎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于清雅站在原地没躲,她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讥诮,“下一次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不要再找我。”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于母急得喊她,“清雅!”于清雅没回头,门砰的一声关上。
于父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于母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老于,清雅不是不懂事。”
于父闭着眼,“她被林美言带坏了。”
“她是太懂事了。”
于母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她明知道这事讨人嫌,还是替你跑了一趟。”
“那只玉镯子,她小时候就喜欢。”
“她盯了多少年,你不是不知道。”于父睁开眼,于母说:“可你让她拿去送给翘翘。”
“老于,你这是剜她的心。”于父声音发冷,“翘翘是江海唯一的孩子。”
“她也是外头女人生的孩子。”于母这话出口以后,自己也愣了下,她不是不喜欢翘翘,那孩子长得漂亮,聪明,也会讨人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亲疏远近摆在那里,于清雅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而翘翘则是林美言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这里面隔着一层肚皮啊。
于母坐到沙发旁边,“清雅也是你女儿。”
“你再这样偏下去,她也会怨你。”于父看着那些重新回到眼前的首饰,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道,“她可以怨我。”
“翘翘必须姓于。”
于母知道说不动他了,她把药碗端过来,“先吃药吧。”
“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以后的事情。”
于父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金银首饰,他忽地问了一句,“你说,林美言不喜欢金银首饰,那她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于母回答不出来,她摇头,“你别执迷不悟了。”
“她就是喜欢什么,也不可能喜欢你送的东西。”
*
于江海回到林记时,前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头风大,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冷气,翘翘正趴在柜台上摆她的水果糖,听见门响,立刻抬头,“爸爸回来了。”
于江海脱下大衣挂到门边的衣架子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毛衣,那是林美言年前给他织的。
毛衣的针脚不算多细,袖口那里还拆过一次,重新织好以后,林美言总觉得不够平整。
可于江海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天天穿出去到处炫耀。
林美言正坐在桌边盘账,她算盘打了几下,又停下来,拿笔在账本旁边记了几个数,于江海走过去,“怎么了?”
林美言抬头看他,翘翘也看着他,林美言放下算盘,好一会才说,“白天清雅来了。”
于江海卷起了袖子边,露出了一节劲瘦的手腕来,“怎么了?”
林美言把于清雅送东西来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不快,从于清雅提着布包进门,到檀木盒子打开,再到她把东西退回去。
于江海听完,脸色沉了些,“他还没死心。”
“他不止没死心。”林美言把笔放下,“他换法子了。”
“以前是逼。”
“现在是拿东西哄。”
“糖衣炮弹。”翘翘坐在旁边,小声问,“糖衣炮弹能吃吗?”顾开华刚好从后厨出来,听到这句,差点笑出声。
林美言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能吃,吃了要还。”翘翘立刻摇头,“那我不吃。”
其他人闷头笑,不过笑过之后,也有些担忧,“如果他下次还这样怎么办?”
这一次是金银首饰,下一次是什么呢?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不会。”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神色平静,“我会处理。”
这四个字说的云淡又风轻,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于江海,于家的东西我不收。”
于江海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他忽地问,“那我的呢?”
林美言愣了下,于江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林美言被他看得脸上热了一点,拿笔杆碰了碰账本,“你不是入赘了吗?”
“你的本来就是林家的。”
于江海笑了,他笑得很低,胸口跟着震了下,“林老板,算盘打得挺响。”林美言把账本抢回来,“不然怎么养你?”
“我很好养?”
“不好养。”林美言认真道,“吃穿用度都贵还挑剔。”于江海往她身边靠了靠,“那还养吗?”
林美言看了眼旁边的翘翘和顾开华他们,顾开华装作没听见,转身进后厨,叶秋菊也端着水走了,翘翘捂住耳朵,“我的耳朵在休息。”
林美言耳根红起来,她把账本往于江海怀里一塞,“养。”于江海接住账本,翘翘把手放下来,双眼亮晶晶,“妈妈,那我呢?”
“也养。”
“舅爷爷呢?”后厨传来顾开华的声音,“我也能养活自己!”叶秋菊在里面接了一句,“你少吃两碗饭,就是帮言言省钱了。”
前厅一下子热闹起来,林美言跟着笑了下,笑完以后,她又低头看账本,于江海知道她心里还有事,便没急着催。
林美言把最近的账一本一本摊开,林记现在分支多,所以账本也多,账本多了,钱也多了。
可她看着看着眉头拧起来,于江海问,“账不对?”
林美言摇头,“对的,只是过了高峰期后,现在的收入又趋于以前了。”
“无非是多了一个林记小吃的早餐档,所以收入拉高了一截,但是比起过年期间又少了许多。”
“那就扩大客流量。”于江海精准地给出了解决办法。
林美言摇头,“谈何容易,司门口就这么大的量,我的林记饭店能稳住,还是靠的江海地产工地二期项目——”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了下,“客人在哪里,我们就该把饭送到哪里。”
她拿铅笔在账本边上画了一道,“江海地产那边能送,别的地方应该也能送。”
“工地,厂子,单位,学校。”
“只要有一大群人要吃饭,就能做。”她越说眼睛越亮,似乎突然有了主意,于江海看着她,“你想让我替你找?”
林美言把铅笔放下,也没和他客气,“你认识还有别的工地吗?”
她问得很直接,于江海笑了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