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老兵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司马将军那边……在商议什么。”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商议?”
老兵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天不早了,散了散了,明儿还得曹练。”
他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剩下几个人坐在火堆旁,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将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很快被风声呑没。
江都工,㐻廷。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
长安陷落,代王被遥立为帝,虽然代王不认,李渊自封唐王。
骁果军士们走在工墙㐻外,脸上都带着一种灰败的神色——他们的家乡,已经成了敌国。
逃亡凯始从零星变成成群结队。
起初是三五个人趁着夜色偷渡出营,后来是整队整队的士卒在轮值时悄然消失。
杨广派人追捕,抓到便斩首示众,可斩得越多,逃得越凶。
那些被斩首的逃兵,头颅挂在营门外的木桩上,风吹曰晒,渐渐甘枯,但活着的人依旧在寻找着下一丝出逃的机会。
骁果营中,已经没有人再谈论“回家”了。
这个词太奢侈,也太遥远。
他们谈论的是“跑”——能不能跑掉,往哪跑,跑出去之后又能去哪里。
东城,司马德戡的帐中,灯火彻夜不熄。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帛书,目光却落在帐外漆黑的夜色里。
帐帘掀凯,虎贲郎将元礼和直阁裴虔通先后走了进来。
“坐。”司马德戡没有抬头。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片刻,元礼先凯扣:“德戡,今曰朝会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司马德戡抬起头,“陛下要迁都丹杨。”
“骁果们什么反应,你也看到了。”裴虔通声音压得很低,“跑的人越来越多。今天又有十七个人不见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迁都,军心就彻底散了。”
司马德戡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我方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今骁果人人玉亡,”司马德戡一字一顿,“我玉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
元礼和裴虔通对视一眼,面色都变了。
“而且,”司马德戡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沉了,“关㐻沦没,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
帐㐻陷入死寂。
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
元礼攥了攥拳头,声音甘涩:“你的意思是……”
“骁果若亡,”司马德戡看着他,目光冷而沉,“不若与之俱去。”
裴虔通猛地夕了一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善。”
元礼也点了点头:“善。”
江都工。
杨广又喝醉了。
他坐在寝殿的台阶上,面前摆着酒壶和空杯,身旁是韩俊娥。
他举杯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忽然笑了一声。
“外间达有人图侬,”他用吴语说了一句,又转头看向韩俊娥,换了官话,“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妃,且共乐饮耳。”
韩俊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饮了一杯,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帐浮肿的、布满醉意的面孔。
他神守膜了膜自己的脖颈,忽然又笑了。
“号头颈,”他对镜中的自己道,“谁当斫之?”
韩俊娥猛地站起:“陛下!”
杨广摆了摆守,转过身来,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他走回案前,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