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徐暮蝉说完之后,魏西楼垂下眼安静专注地看着他。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丝毫看不出他现在其实处于神志不清的混沌状态,仿佛与从前并没有任何差别。
徐暮蝉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别开了眼睛。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自己的气势就被压了一头,于是又将目光转了回来,微微仰起脸,认真且严肃地看着他,缓缓说:“我们应该约法三章。”
魏西楼很轻微地侧了下脸,仿佛在等待下文。
“第一,我白天去上学的时候,你不能偷偷跟着我。我习惯了也就算了,但要是有其他同学看见了你,会被吓到。”
魏西楼抿着唇没说话,墨黑的眉毛轻轻皱了皱。
徐暮蝉观察他的神情,继续说:“第二,现在家里没有保姆,东西都需要我来收拾,你不能把柜子里的衣服全都翻出来垫着睡,衣服很难收拾,而且也会被压坏。”
魏西楼眉头皱得更紧。
徐暮蝉见他似乎听明白了,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欣慰感,继续道:“第三……唔——”
第三条还没开始说,魏西楼就忽然将脸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起,不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不断在徐暮蝉脸上逡巡,仿佛在思量下一次应该亲在哪里。
徐暮蝉涨红了脸颊,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他瞪着魏西楼,咬着牙快速说:“第三,不能乱亲人。”
魏西楼垂着眼皮,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但是不以为意。
徐暮蝉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但是却拿他毫无办法。打不能打,骂了他不一定能听懂,讲道理那更是鸡同鸭讲,他似乎自有一套行为准则。
最后徐暮蝉只能丧气地往房间走:“算了,我去收拾房间。”
魏西楼自发跟在他身后,徐暮蝉猛地停住脚步,回头不高兴地瞪他:“不许跟着我,你回自己房间去。”
说完赶在魏西楼跟进来之前,用力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
将堆在床上的衣物收拾好,徐暮蝉去洗了个澡准备睡觉。门外没有动静,哥哥应该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这么想着,徐暮蝉才放松地躺在床上,阖上眼睡了过去。
按理说没有哥哥在旁边,这一觉应该睡得很好才对,但事实上徐暮蝉半夜就醒了。
他总有一种仿佛被人窥视的强烈感觉,那视线太过强烈,让他在梦中也不安稳,终于惊醒过来。
徐暮蝉拧着眉头打开床头灯,去检查房门和窗户。
房门严严实实关着,他将门打开看了眼,外面也没有人,窗户也好好关着。
家里的安保系统没有预警,说明并没有外人闯入。
徐暮蝉检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问题,又打开了监控,确认哥哥也好好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难道是最近太紧张了……”
徐暮蝉嘀咕了一句,重新倒进了柔软的床上,拉高被子蒙住了脸。
在他睡熟之后,房门响起了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反锁的房门被悄悄拉开,一道极为高大的阴影趴在门缝上,安静又狂热地注视着他。
*
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徐暮蝉起得有些晚,他着急忙慌地起床刷牙洗脸,准备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徐暮蝉顿时松了口气,先去厨房给自己准备早饭。
今天不用去学校,不过他要去研究所一趟。
从水南市回来之后,他才知道黑河研究所在黑河也有一间分所,水南市潮汛结束之后,各方收尾工作一直在继续,而徐暮蝉需要负责的那部分报告却一直没有交上去。
前天蒋方还联系他了,问他什么时候能交。
之前徐暮蝉对于研究所的事情并不是太积极,但是自从在梦里看见了黑河和哥哥之后,他总怀疑哥哥现在变成这样,或许和黑河有某种关联,所以对研究所也热切起来。
在得知蒋方他们如今都在江城的分所之后,徐暮蝉就提出放假的时候直接去研究所当面说。
正好他也想趁机了解一些研究所对黑河的研究进度,说不定能发现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吃过早饭,徐暮蝉就准备出门。
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开大门,背后就然贴上来一具高大冰凉的身体,魏西楼从后方抱住他,高挺的鼻梁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仿佛在嗅闻气味一般。
徐暮蝉被蹭得发痒,不由缩了缩脖子,又去掰勒住自己腰部的手指:“哥哥,我要出门办正事。”
身后的人毫不理会,蹭够了之后,又在他耳廓上舔了下。
徐暮蝉耳朵发红,整个人几乎跳弹起来,却被魏西楼死死勒住了腰部,只能更加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你再不松开,我要生气了。”
魏西楼这才松开手。
徐暮蝉趁机挣脱出来,甚至都没敢去看面前的人,匆匆丢下一句“我会早点回来”,就飞快地打开门逃了出去。
这个样子的哥哥,他确实有点招架不住。
太过亲密了。
徐暮蝉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这样过度亲昵的行为明显已经超出了某些界限。
但真正让他落荒而逃并不是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亲密行为,而是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抗拒……甚至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过度亲密。
直到上了车,徐暮蝉脸上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
他掏出耳机听了几篇英语听力之后,脸上滚烫的温度才褪去,头靠着车窗看外面飞快后退的景色。
黑河研究所的分所并不算远,就设立在新市政大楼内部。
徐暮蝉到了地方,按照蒋方所说提供了电子二维码,保安就放行了。
分所规模远比徐暮蝉预料的要大,乘电梯上了三十六楼,徐暮蝉发现这一整层都是研究所的地盘,前台有人守着,徐暮蝉给蒋方发了消息,蒋方亲自过来领人,前台才放行。
“研究所严禁外人进入,查得比较严。等会儿给你办个出入证,以后你自己就可以出入了。”
徐暮蝉好奇道:“为什么查的这么严?”
蒋方低声说:“这已经不算严了,要是总部那才叫严格,研究所主要研究黑河,这么多年自然有一些珍贵的样本留存下来,外面有不少人想打这些样本的主意,安保自然也得严格一些,不然早就被偷干净了。”
徐暮蝉颔首,跟着蒋方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是玻璃门,不过却非常隔音,徐暮蝉透过玻璃门看见了贺云意、金晴晴等几个熟人,另外还有几个人不认识的男女,他们显然正在开会。
蒋方刷卡开门,里面的人顿时停下讨论,齐齐看向徐暮蝉。
贺云意指了下旁边的空位,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复盘水南市当时的情况,有一些细节不太清楚,正好你可以补充一下。”
徐暮蝉在空位坐下,看向会议桌上铺开的水南市地图。
地图上有一块红色区域被圈了出来,正是遭遇了潮汛的老城区。
“这一次水南潮汛,我们拿到了很多之前没有的第一手资料。”贺云意说:“不过经过复盘,我们发现事情依旧存在很多疑点。”
“比如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来看,如果一个区域的阴气大幅增加,再有大量的怨魂,那就有很大的概率引来潮汛。雷公村潮汛就是因为早年被献祭给山神的女孩们化作了怨灵,这些怨灵怨恨村民,怨气太重引来了潮汛。”
“但是水南市的情况却略有不同,水南市虽然出现了许多怨魂,但鬼域的掌控者却并非这些怨魂,而是那棵巨大的祈愿树。我们后来查阅了水南市的资料,老城区附近近五十年来都没有过类似的祈愿树。而且根据你和彭烨的经历来看,这些进入鬼域的枉死者,大多是被引诱甚至可以说是骗进去的,他们枉死固然会有怨气,但通常来说这样的怨气难以聚集,不会如此持久。”
金晴晴说:“我觉得这种怨气聚集,更像是人为引导。如果只是一个两个甚至十几个的枉死者,他们的怨气并不足以酿成大祸。但再小的怨气,如果成百上千的增加,同时它们又被祈愿树形成的鬼域困住,养蛊一样彼此吞噬,那天长日久的,雪球也会越滚越大。”
徐暮蝉听明白了:“你们怀疑这里面有人为因素?”
金晴晴朝他耸了下肩膀,笑着说:“准确来说,是我存在这种怀疑,正在试图说服其他人。”
蒋方实事求是地说:“我们也并不是不愿意相信你,只是迄今为止,从未听说过人为制造出来的鬼域。”
鬼域通常与实力强大怨气深重的厉鬼伴随出现,而对比这些非人的存在,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即便是如今宗教协会那些人,也不过就是比普通人强一点而已。
金晴晴看向徐暮蝉,好奇地问他:“你能制造鬼域吗?”
徐暮蝉认真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能。”
金晴晴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会议室的其他人显然不太认可水南市的潮汛可能是人祸这个观点,反而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就在众人将要略过这个话题继续讨论的时候,徐暮蝉说:“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可能搞错了,当初雷公村,其实有两个鬼域。”
在场众人顿时一惊,就连贺云意也露出了凝重之色:“什么意思?两个鬼域叠加?这怎么可能?”
徐暮蝉道:“你们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雷公村献祭少女的劣习持续了这么多年,但这些枉死的女孩直到现在才忽然怨气爆发,向村子复仇?”
“这个问题我们其实讨论过,不过并没有得出什么确切的结果,只能归结于可能恰好这个时候怨气积累够了,就爆发了。”金晴晴说。
其他人赞同地点头:“这种事情毕竟无法用科学解释,不确定因素很多。”
徐暮蝉摇摇头说:“她们其实算是受到了我的影响,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关于养父母和幼年的记忆也很模糊。直到上一次回村,我意外见到了自己的尸体,才知道我早就已经死了。”
徐暮蝉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简化了一番,又略去魏西楼的存在,说给在场的人听。
“所以其实我死了之后,原本的周家就变成了鬼域。后来我意外得知真相变成了鬼王,阴气汇聚影响了这些枉死的怨灵,使她们怨气大增,变成了新的怪物,才有了第二个鬼域。”
徐暮蝉垂下眼睛,轻声说:“当时我之所以忽然回云东,是因为我在徐家见到了一个道士,想起了一些幼年的事,想要去求证。”
“那道士叫崔僮,他当初将我买走就是看中了我的命格,特意将我送去雷公村,也是希望我受尽折磨后早夭化作鬼王。虽然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我这十几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但最后确实也如他所愿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所以我觉得金晴晴的话不无道理,虽然鬼域难以人为制造,但如果还有类似崔僮这样的人,能设法养出强大的厉鬼,甚至是造神呢?那人为制造鬼域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徐暮蝉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息了声,好一会儿会议室里都鸦雀无声,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地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贺云意才说:“我会让人去查一查崔僮。”
金晴晴也若有所思道:“其实我怀疑水南这次事情有人为因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们这些年也见过不少鬼域,这些鬼域大多与人的执念有关,所以产生的鬼域也是很少出现变化的,如果没有被发现破坏,就会一直维持开始的样子。但这一次水南市的祈愿树,竟然与时俱进出现了电子抽奖,这很不符合常理。”
“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急切地、想要引诱更多人进去鬼域的做法,这种行为更接近目的明确的人类,而不像是陷入执念的冤魂邪祟。”
“但是人为制造鬼域引来潮汛的动机是什么?”
有人开始觉得金晴晴的说法不无道理,但凡事都要讲个动机:“总不能就为了报复人类毁灭世界吧?”
金晴晴之所以有所犹豫也是因为想不明白动机,制造鬼域引发潮汛,实在是百利无一害,她想不明白有这样能力的人为什么要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徐暮蝉却想到了接连找到的两个五猖神的头颅。
狗脸面具被黄少爷捡到,之后导致了整个镇子的覆灭,引来了潮汛;而猴头则在祈愿树的树干之中,祈愿树困住了无数枉死者的魂魄,又引来了潮汛。
只是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引来潮汛有什么目的?
就目前结果来看,黑河潮汛会将所经之处的活人全都拖入黑河浅滩,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徐暮蝉沉思片刻,试着换个方向思索,缓缓道:“如果假设这些事件真是人为,或许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引来潮汛,而是为了别的东西呢?”
“别的什么东西?”
“黑河。”
徐暮蝉和贺云意同时说道。
贺云意说:“如果是为了黑河,那就能说得通了。迄今为止,我们对黑河的了解非常浅薄,但是黑河水的作用……大家都知道。”
见徐暮蝉面露疑惑,蒋方小声解释道:“研究所通过各种途径弄到过一部分黑河水,我们目前有一个实验项目,就是通过选拔的人,可以少量饮用黑河水,如果成功挺过副作用,大概率能获得不同于常人的能力,甚至能得到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有一些运气比较好的,甚至能跟黑河产生联结。”
金晴晴一指自己和柴明:“我们就是被选中的幸运儿。”
徐暮蝉目露诧异,显然没想到研究所还有这样的项目。
贺云意说:“这是研究所比较核心的项目了,现在不能跟你透露太多,等你大学毕业正式加入研究所,有足够权限就能接触到。”
徐暮蝉摇了摇头,他对这个实验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只是好奇:“除了你们,还有别人试过……饮用黑河水吗?”
他在魏家老宅时,也被哥哥喂过黑河水。
虽然黑太岁也是源自黑河水,但实际上黑太岁要温和得多,徐暮蝉觉得可能是因为黑太岁是从其他邪祟体内取出来的,已经被消化过一次,所以会更加温和。
他第一次饮用黑河水时都有些承受不住,没想到这些普通人竟然就敢直接用来做试验了。
徐暮蝉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柴明弱弱地说:“首先黑河水没那么容易弄到,我们研究所也就那么一点点,而且应该没有谁这么不要命吧?我们研究所从选人到用量,都有严格的规定的……”
这次会议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但大家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表情都不太乐观。
恰好这时迎面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年轻人看见贺云意,上前来热络地打了个招呼:“贺教授。”
对方跟贺云意显然关系不错,寒暄了几句之后目光才转向其他人,看见站在贺云意身旁的徐暮蝉明显顿了下,有些疑惑:“这是?”
贺云意说:“这是徐同学,之前我跟你父亲提过的。”
对方露出恍然的神色,朝徐暮蝉笑了笑:“原来是你,欢迎你加入黑河研究所。”
徐暮蝉微微拧眉,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颔首说:“你好。”
年轻男人朝他笑了下,之后跟贺云意告辞,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另一头走去。
等人走远了,徐暮蝉才好奇地问:“那是谁?”
蒋方说:“是欧阳牧。欧阳家你知道吧?”
见徐暮蝉摇头,他解释道:“欧阳家早年也是宗教协会的中流砥柱,不过后来修行不易,欧阳家青黄不接就渐渐退出了这一行,转而从政从商了。最近这十几年欧阳家发展不错,加上他们家早年有宗教协会的背景,欧阳牧的父亲就被调配来统管宗教协会和其他非自然部门了。”
“我们研究所能发展到今天,也有欧阳家一直大力支持的缘故,贺姐跟欧阳牧的父亲关系很不错。”
徐暮蝉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跟他没什么关系,他随意听了一耳朵,就抛到了脑后去,让蒋方带自己去研究所的资料室。
他今天特意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资料室有关黑河的研究资料。
资料室的文档有等级划分,徐暮蝉毕竟不算是正式员工,只能借阅一些内部公开的普通资料和档案。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在资料室里泡了一整天,将能借阅的资料文档都看了一遍,才告辞离开。
离开的时候又碰见了贺云意和欧阳牧,两人正往外走,显然要准备出去。看见徐暮蝉后欧阳牧主动招呼道:“徐同学,你还没走?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一程?”
他说话的时候离徐暮蝉很近,徐暮蝉闻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气味。
徐暮蝉皱了皱眉,礼貌地没有表现出来,拒绝了他的好意:“谢谢,家里司机已经到了。”
欧阳牧见状就没有再说什么,三人并肩出了门,徐暮蝉上了前面的车,欧阳牧和贺云意上了后面一辆车,各自朝着不同方向驶去。
回到家已经晚上。
徐暮蝉晚饭是和蒋方彭烨一起在研究所的员工食堂吃的,这会儿回来后倒是省了事情,洗个澡就可以休息。
洗完澡出来,徐暮蝉在客厅转了一圈,没看见哥哥,才想起来刚才回家就没看见人。
这很反常。
他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人应,便伸手推开门,就见魏西楼穿着丝绸睡衣躺在床上,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徐暮蝉不放心地上前查看,正要去摸摸他的手,却见睡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正默默看着他。
徐暮蝉收回手,小声嘀咕道:“没睡着啊,怎么叫你也不应……”
魏西楼没有说话,不过看上去倒是很老实的样子,不像平时总是突然就黏了上来,比牛皮糖还要缠人。
徐暮蝉心里有点古怪,但又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只能说了声“晚安”,带上房门回了自己房间。
等他出去后,魏西楼从床上起身,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见徐暮蝉打开旁边的房间门进去,之后就是房门关上的声响。
他一动不动地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听见了隔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之后,才打开房门,走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外,小心将反锁的房门打开一道缝隙……
第72章
“徐暮蝉,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早上上学,徐暮蝉低着头大步往教室走,身后魏峣和温大江追上来,魏峣一看见徐暮蝉的嘴巴就大声嚷嚷起来:“诶你嘴巴怎么破了?好像还有点肿。”
徐暮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魏峣都看得快发毛的时候,他才一字一顿地说:“吃早餐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
魏峣在他旁边嘀嘀咕咕,宛若一个大号的人形噪音制造机:“怎么咬成这样了?看上去还挺严重,你要不去校医室开点药……”
徐暮蝉本来心情就不好,偏偏魏峣还要在旁边叽叽喳喳,他转过脸冷冷瞥了魏峣一眼,问道:“马上就要期末了,你准备好了吗?不然万一又拿个倒数第一……”
魏峣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样不吭声了,他愁眉苦脸地哼哧了半天,挠挠脸说:“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主要是实力不允许,你明白吧?”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摇了头,悲愤道:“你肯定不明白!”
学神是共情不了学渣的痛苦的。
就像每次他说不想学习的时候,徐暮蝉都会用那种学神专有的不解又疑惑的目光看过来,就好像在问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爱学习?
不爱学习的魏大少爷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不愿意再自取其辱,他果断换了个话题,搭着徐暮蝉的肩膀开始畅想期末之后美好的寒假生活:“据说寒假能放半个月呢,你放假了有什么计划?”
徐暮蝉想到家里的某个神志不清需要照顾的人,冷着脸摇了摇头:“没有计划,应该就在家里待着。”
魏峣说:“我爷爷说今年春节打算回云东祭祖,到时候应该会邀请老祖宗一起去,你要是没事,不然跟我们一起回云东过年呗?”
徐暮蝉说:“你们家老祖宗应该不会去。”
“为什么?”魏峣说:“我爷爷还说等云东那边都安排好了,再亲自登门去请老祖宗呢。”
徐暮蝉说:“他最近不太方便。”
魏峣仿佛“十万个为什么”,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怎么就不方便了?你们又不去别的地方。”
徐暮蝉回头看着他说:“他最近脑子不太好,我建议你们不要找他。”
魏峣:????
看见徐暮蝉甩开自己进了教室,魏峣连忙追上去,咕哝道:“诶诶你别走啊,脑子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徐暮蝉却已经坐到座位上不理他了。
高三课程紧张,连为数不多的课间时间也被各科老师占据,魏峣被书山题海折磨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正想逮住徐暮蝉把之前的问题问个清楚,结果一转头就发现徐暮蝉背着书包走出老远,追都追不上了。
魏峣不解地扭过头对温大江说:“你有没有发现徐暮蝉最近放学特别积极?”
一放学就没影了,简直跑得比兔子还快。
温大江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魏啊,放学不积极,大脑有问题。”
说完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也跟着火速溜了。
徐暮蝉确实着急回去,有笔账还要跟魏西楼算。
但是等他下了车,走到大门口时却又踌躇起来,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嘴唇,蹙着眉拿不定主意。
嘴唇倒是已经消了肿,但是被咬出来的伤口却还在。
徐暮蝉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西楼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椅上,徐暮蝉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追了过来,在徐暮蝉脸上顿了顿,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黏黏糊糊地贴过来,仿佛还记着徐暮蝉提出的要求。
但嘴唇上的伤口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徐暮蝉,面前的人表面看起来神志混沌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已经学会了阳奉阴违。
他不高兴地瞪着对方,魏西楼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徐暮蝉:“……”
他顿时泄了气,觉得自己跟一个讲不了道理的人置气只会气到自己,转头就往厨房走:“我去做晚饭,你要不要吃?不说话就是不吃。”
身后的人果然没有说话。
徐暮蝉心情好了一点,果断只做了一人份的晚餐。
端着煮好的面条出来时,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来,徐暮蝉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拿起来时才发现是魏西楼的。
来电显示只有一串号码,徐暮蝉看了一眼没有理会,但刚安静的手机又响起来,他只能拧着眉头接通:“喂,哪位?”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隐约有些耳熟:“我找魏先生,请问魏先生在吗?”
徐暮蝉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的男人,道:“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是他弟弟,如果有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转达给他。”
对方显然是有急事找魏西楼,略微犹豫之后就说:“确实有点事,麻烦你帮忙转告魏先生,他定的货到了,已经在店里放了好一阵子。再有就是黄小姐回来了,也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
徐暮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定的货放在哪里?我让人去取,至于黄小姐,是公司里的事情?”
对面道:“货就在古董店放着,至于黄小姐……黄小姐这边的事恐怕不太方便透露,您跟魏先生提一句他就知道了。”
徐暮蝉看了落地窗边的男人一眼,说:“你把地址发过来,我找个时间和他一起过来。”
那边听说魏西楼会亲自过来,这一次很果断地发来了地址。
徐暮蝉点开短信一看,发现地址竟然并不陌生,就是开在步行街的那家古董店,当时他和魏峣温大江在店里还撞过鬼的那家。
徐暮蝉拿着手机走到魏西楼面前,将手机屏幕放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哥哥,看来你瞒了我不少事。”
魏西楼抬眼看他,将手机抽出来扔到一边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似乎很喜欢和徐暮蝉的肢体接触,握住了徐暮蝉的手后,又低头去嗅闻。
停挺直的鼻梁从徐暮蝉的掌心向上滑动,鼻尖若有若无似无地触碰到手臂内侧的皮肤,带起一连串的痒意,徐暮蝉立刻抽回了手臂,将还残留着怪异触感的手背到了身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捡起手机,转到餐桌边继续吃晚饭。
顺便跟自称郑老板的人约好了这周五晚上去店里取货。
到了周五晚上,徐暮蝉和魏西楼一起出门。
司机将车开到了步行街的古董店,徐暮蝉发现这家店生意竟然不错,比起之前他们来的时候人流量大了不少,除了一楼有人打卡拍照之外,二楼还有几位一看就身价不菲的女性走下来。
徐暮蝉牵着魏西楼错开人群上楼,就看见了郑老板。
郑老板就是古董店的老板,除了他之外,店里还多了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性,看上去应该是新增加的店员。
郑老板看见魏西楼,立刻就搓着手迎了上来,不过等他看清魏西楼旁边站着的人后,表情就僵了下,显然也还记得徐暮蝉。
他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魏西楼和徐暮蝉之间来回扫视:“小同学,你跟魏先生这是……”
“他是我哥哥。”徐暮蝉说:“货呢?”
郑老板见了魏西楼。也就放下了心,亲自去保险柜里将一个小木盒取了出来:“这是魏先生订的货。”
徐暮蝉接过来,木盒不算重,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起了“黄小姐”。
郑老板下意识看了魏西楼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就以为徐暮蝉也是知道的,便将人往休息室引:“黄小姐在休息室等着。”
徐暮蝉抿着唇,跟他一同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果然坐着个红衣女人,原本是背身坐着,听见动静后转过身来,看见徐暮蝉后,她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徐暮蝉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又缓缓转移到了魏西楼身上。
郑老板倒是很有眼色,已经关上门退了出去。
显然知道自己之前干过什么事,黄莺讪讪地避开了徐暮蝉的目光,沉默着没有率先开口。
倒是徐暮蝉很快就收敛好了情绪,率先开口:“郑老板说你有急事,到底是什么事情?”
黄莺看了魏西楼一眼,见他没有阻止,就一五一十道:“当时我在水南市发现了和面具相似的气息,就赶回来通知了您,之后我在江城又无意又发现了相似的气息,就顺着那股气息一路追寻,但是追到了楚省西北边界的盘龙岭深处,那股气息就不见了。我当时不甘心,就在盘龙岭里多待了一阵子,结果却发现盘龙岭里,似乎有许多奇怪的气息……您要找的东西可能也在里面,只是我实力微末,没敢继续深入……”
徐暮蝉听明白了,哥哥因为某些原因,让这位“黄小姐”在帮自己找东西。
所找的东西,很有可能是他曾经丢失的重要部分,比如刚刚在水南市找到的猴头。
徐暮蝉皱了皱眉,却想不明白五猖神的头颅为什么会散落各地,当初在魏家老宅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莺见两人长久不说话,神色顿时有些忐忑,她小心辩解道:“实在是盘龙岭里情况太复杂,我才没敢继续深入……”
她似乎很是忌惮魏西楼。
徐暮蝉发现了这一点,想了想说:“最近我没空,等寒假之后,你带我们去一趟吧。”
既然哥哥想将丢失的部分找回来,那说明这对他很重要。眼下他神志不清,那徐暮蝉就帮他找,说不定等都找齐了,哥哥就能恢复了。
这么想着,徐暮蝉就打定了主意,道:“等寒假之后,订好了行程,我会让郑老板转告你。”
黄莺稍稍松了口气,点头应下,见两人起身准备离开,又殷切地将两人送出门。
只是看着两人的背影,她想起今天魏西楼好像一句话都没有说,都是徐暮蝉在跟自己交涉,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但转念一想,以魏先生的能力,总不能至于会被人胁迫控制,就将这点小小的疑惑抛到了脑后去。
回到家,徐暮蝉才将小木盒打开。
木盒里放着一只小碗,小碗里装着泛着微光的黑水。
他第一反应是黑河水,但搜刮记忆之后,他想起来当初在黑河浅滩时哥哥曾经带着自己去找过一个猴脸老人,那猴脸老人就给他喝过这样一碗水。
好像是月阴水。
当时哥哥说过,有了这个,就不用再费劲去找黑太岁了。
徐暮蝉端着小碗神色复杂,之前的不满也逐渐融化,他端着碗走到魏西楼面前,问他:“这个对你有用吗?”
魏西楼在他的要求下坐在沙发上,听见询问仰起脸望着他,又凑近他的手嗅了嗅,将之往徐暮蝉那边推了推。
这大约是让自己喝的意思。
徐暮蝉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小碗里的液体饮尽,才俯下身抱住他,轻声说:“哥哥,谢谢你。”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哥哥在为他筹谋。
他想安安稳稳地上学,哥哥就买下了这栋别墅,请了阿姨照顾饮食起居,让他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上学。
他不想做做什么鬼王,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哥哥就给他做了山神牌,又为他找来黑太岁、月阴水,让他能和普通人一样。
但哥哥自己遇到了事情,却从来只是自己解决,不愿意告诉他。
徐暮蝉在微凉的皮肤上蹭了蹭,低低地抱怨说:“你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现在出了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魏西楼回抱住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他的亲近和软化,当下就将人抱进了怀里,鼻尖在他后颈处迷恋地轻蹭,低低叫他:“阿蝉……”
徐暮蝉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他侧着脸庞,下巴搭在结实的臂膀上,眼睫低低垂着,鼻尖是早已经习惯令人安心的气息。
过了许久,徐暮蝉眼睫掀起,轻声说:“哥哥,等你好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抱着他的人并未将这句低低的呢喃听进去,而是沿着后颈线条,一路往下触碰嗅闻,徐暮蝉在他做出更过分的行为之前,从他腿上跳下来,转过身说:“我回房间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只留魏西楼看着空下来的怀抱,眉头紧拧。
*
期末考之后,很快就迎来了寒假。
徐暮蝉回家收拾了行李,去了一趟古董店带上黄莺之后,就坐飞机前往盘临。
盘龙岭位于楚省西北部边界地区,属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拥有大片保存完好的原始森林,自然资源相当丰富,也是国内比较热门的旅游景点。
眼下正是冬季,根据徐暮蝉在网上做的攻略,这个季节许多去盘龙岭滑雪的游客。
他带着魏西楼坐飞机到盘临,之后包车前往距离盘龙岭最近的镇上。
镇上旅游业发达,徐暮蝉担心有人会发现魏西楼的异样,没有住人流量大的酒店,而是精挑细选了一家本地人经营的民宿。
在镇上安顿下来之后,徐暮蝉才开始打听盘龙岭的具体情况。根据他所查到的信息,盘龙岭除了对外开放的景点之外,很多区域都被划为禁入区或限制开放区,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进入。
但按照黄莺的描述,她当时发现异常的区域是在盘龙岭深处,徐暮蝉估计已经属于禁入区的范围。
盘龙岭地形复杂,现在又是冬季,徐暮蝉也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独自进山不仅非常困难而且危险,所以他必须找一个经验丰富的本地向导带他进去。
一连在镇上转了五天,徐暮蝉才打听到了愿意进山的向导。
向导五十多岁,看起来却龙精虎猛,一看就是常年受风霜侵蚀的模样,徐暮蝉多少放了点心,和他谈起价格。
“你个学生伢,这个时候进山做什么?山里天寒地冻,一不小心迷了路,真会冻死人的。要是运气不好,碰见狼啊老虎啊这些猛兽,也要完蛋。”
徐暮蝉皱眉:“多少钱你愿意进山?我们有三个人。”
向导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徐暮蝉疑惑:“五千?”
向导将嘴里的牙签吐出来,就要往外走:“五千哪个理你。”
“五万也行。”徐暮蝉说:“我要进深山。”
向导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将手机的收款码亮出来:“先付一半,尾款出来结清,你不会要做什么违法的事吧?要真做了,等出来我可是要举报的,我只负责给你带路,别的不管。”
徐暮点头,利落地付了款之后说:“明天能进山吗?”
向导看了一眼到账的金额,眉开眼笑道:“没那么快,这大冬天冻死人,进山要把装备准备好,后天吧。”
又扫了一眼徐暮蝉:“你身上穿得不行,我给你个单子,你照着买。或者你出钱,我给你买齐也行。”
徐暮蝉道:“你把单子给我,我自己买吧。”
向导见状咂了下嘴,笑道:“个小伢还蛮精明。”
徐暮蝉没有计划,等向导列好了单子,就直接去附近的市里采购。
等一切都准备齐全,徐暮蝉带着魏西楼和黄莺,在约定的地点和向导碰面。
徐暮蝉看了看前方落了雪的树林,询问道:“我们从这里进山?”
向导走在前面,说:“是哟,你要进禁区,难不成还想光明正大走大门?到时候被人拍到发网上,不要连累我也被请去喝茶。”
向导年纪大,体力却不差。他带着徐暮蝉一路往里走。一路唠唠叨叨说着闲话。
徐暮蝉不是话多的人,遇见能回答的问题会礼貌应付两句,要是遇见难以回答的,就干脆不出声。
这么搞了几回,向导回头看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年纪不大,脾气倒是怪。”
在他看来,这一行三个人都怪得很。
年纪最小的看起来还是个学生,冷脸话少,但一出手就是五万,估计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走在小孩旁边的高大男人话同样不多,从见面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就是一直亦步亦趋跟着那小孩,两个人恨不得黏在一起。
当然,要说奇怪,还是走在尾巴后面的女孩子最怪。
向导为了钱接了这一单,只想安安稳稳把钱赚了,自然不希望有人出事,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下有没有人掉队。
这一看他就看出来问题,他发现走在最后面的女孩子不仅穿得单薄,走在雪地上没什么声响,更不见脚印,好生生一个大姑娘,却轻飘飘跟精怪似得。
向导不由朝她脸上多看了几眼,那女孩子似乎发觉了,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本来是很好看的一张脸,但向导总觉得有些阴气森森……
他连忙收回了目光,搓了搓两只手,扭头跟徐暮蝉说:“小兄弟,这都进山了,你总要说说你这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吧?不然这林子这么大,我总不能带着你们全都转一遍,我可提前跟你说清楚啊,这五万块可最多只能管七天啊,七天可把这么大的林子转不完,而且有些地方活人也到不了。”
徐暮蝉看向黄莺:“往哪边走?”
黄莺走到前方来,四处感受了一下,不太确定地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
向导看得直犯嘀咕:“那个方向是往镇仙湖去的,听说那片经常有老虎出没,你们要去镇仙湖做什么?”
徐暮蝉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反正不会做违法犯罪的事,其余的你就别问了。”
他冷下脸的样子很有几分唬人,加上另外两个人越看越奇怪,向导顿时也不敢再多问,只顾着埋头在前面带路。
这个向导虽然话多了一些,但是确实经验丰富,不仅对盘龙岭的地形很熟悉,而且野外生存的知识非常丰富,他们小心避开了猛兽可能出没的地方,在林子里顺利过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才继续向前出发。
差不多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就看见了向导所说的镇仙湖。
“是这里吗?”徐暮蝉又看向黄莺。
黄莺却露出迟疑之色,她不太确定地在树林里转动着,试图追寻之前的气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徐暮蝉,道:“气息没有了。”
徐暮蝉拧着眉头:“你还记得之前的路线吗?或许我们可以沿着你之前走过的路线去找。”
这黄莺倒是记得,她道:“应该就在这一片湖附近,我当时也看见了这片湖。”
“那先休整一下,然后再在附近找找。”徐暮蝉做了决定。
向导听着两人的对话,更觉得听天书一样,不由嘀咕道:“到底要找么东西哟。”
徐暮蝉没有理会他,在火堆边坐下来,盯着远处的湖面发呆,魏西楼紧挨他坐下,同样看向远处的湖面。
现在是冬季,湖面上结了薄冰,四周是落满雪的树林,景色倒是十分漂亮。
徐暮蝉侧脸看向他,低声问:“哥哥,你能感觉到吗?等会应该往哪里走?”
魏西楼侧脸和他对视,抬手指向了湖面。
徐暮蝉拧眉,嘀咕道:“算了,就不该问你。”
四人休整一番后,徐暮蝉和黄莺在镇仙湖附近找了一圈,却并没有什么发现。
向导眼看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提醒道:“先找地方扎营吧,得离湖边远一点。”
徐暮蝉问道:“为什么要离湖边远一点?”
向导没好气道:“一个是湖边晚上可能会有猛兽来喝水,撞上就麻烦了。再一个就是你没听说过镇仙湖的传说啊?这镇仙湖传说住着仙人,要是运气不好撞见了就走不脱了。”
第73章
“既然是仙人,遇见了难道不是好事?为什么你们却好像非常恐惧的样子?”徐暮蝉奇怪道。
向导不以为意道:“人是人,仙是仙,那还是不一样的嘛。”
徐暮蝉道:“我之前就觉得这个湖的名字有点奇怪,镇仙镇仙,通常需要镇压的都是邪祟,你们却要镇压仙人,这仙人听上去好像跟邪祟也没什么区别。”
向导顿时噎住,他哼哧了半晌,闷声闷气道:“反正我从小到大都是听大人这么说的,至于为什么,哪个晓得?又没有谁真见过仙人。”
徐暮蝉看了一眼暮色之中的镇仙湖,心想未必。
说不定很早之前,真有人在这里见过仙人。只是不管是神仙还是邪祟,都跟传说里不一样而已。
对于普通人而言,祂们同样的危险。
所以才给这个湖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一行人在湖泊上游寻了个地势高的背风处安营扎寨,徐暮蝉生了火,拿出小锅来烧水泡面,魏西楼挨着他旁边坐,黄莺则安静地坐在两人对面。
向导则拿着一条挂着铃铛的麻绳,在营地外围的树上围了一个圈,这样半夜如果有野兽闯入,铃铛也可以示警。
等营地布置好,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徐暮蝉撕开泡面包装,将面饼调料倒进碗里,倒上了热水,递给向导一碗。
向导道了谢接过来,一边用滚烫的不锈钢碗暖手,一边看了魏西楼和黄莺一眼,带着些许试探问道:“小兄弟,怎么就泡了两碗?他们俩不吃啊?”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这小伙子准备的方便食品全是两人份的,但就算不算他,他们也有三个人。
徐暮蝉端着碗喝了口热汤暖身,说:“他们不爱吃这些,已经吃了压缩饼干。”
向导皱起眉头,偷偷摸摸看了两人一眼,心里悄悄嘀咕,这一路上他们都在一起,他可没看见这两人吃过东西。
但在这一行做久了,见过的奇人奇事也不少,向导忍住了好奇,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
老林子里天寒地冻,信号也几乎没有了,吃过晚饭没什么事做,大家就各自钻进了睡袋里。
徐暮蝉带的是个双人睡袋,白日里都是魏西楼背着,眼下将睡袋铺开,徐暮蝉刚钻进去,旁边的人就跟了进来。
一双有些凉的手伸过来,自然地揽住了徐暮蝉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徐暮蝉有些嫌弃地推了推,小声抱怨:“有点冷。”
魏西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没有退开,不过却将徐暮蝉有点凉的手拢起来,塞到了自己的衣服底下。
骤然触碰到微凉的皮肤,感受到明显的肌肉线条,徐暮蝉手指蜷了蜷,下意识想要抽出来,但是魏西楼握得太紧,他抽了两下都没抽动,只能作罢,调整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渐渐睡了过去。
白天负重长途跋涉,夜里徐暮蝉几乎沾枕头就睡。
进山这两天别的不说,睡眠质量倒是非常高。徐暮蝉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似乎有人在推自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对上了魏西楼幽幽的隐约透着红的眼睛。
徐暮蝉正要开口,嘴唇却被微凉的手指封住,紧接着魏西楼的身体靠过来,劈头盖脸地将他罩住,徐暮蝉被他严丝合缝地抱进怀里。
他正要挣扎,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徐暮蝉动作一顿,竖起耳朵听那极其细微的响动。
声音是从镇仙方向传来,似乎是翅膀的扇动声,像是某种大型的鸟类,
徐暮蝉用指尖轻轻在魏西楼掌心挠了下,示意他松开一些,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偏了偏头,用余光朝着侧后方看去——
入目先是雪白的翅膀。
可那翅膀并不属于任何鸟类,而是长在人身上。
镇仙湖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赤着身体没有穿任何衣物,那雪白的翅膀就从他们的肩胛骨处延伸出来,看收起来的长度,张开时应该至少有身高的两三倍。
那两个人的比例也非常奇怪,身形纤细,四肢异常修长,乍一看犹如西方传说里的精灵或者天使,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皮肤犹如白化病人,手指脚趾也存在不同程度的畸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睡袋,黄莺和向导都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并没有被这些陌生来客惊醒。
这时又传来响动,湖边的两个人似乎发现了这个营地,正朝这边走过来。
徐暮蝉身体紧绷,阖着眼睛没有动。
两人绕过了铃铛,进入了营地里。其中一个人似乎对他们感到好奇,俯下身来挨个细看,用古怪的腔调说:“怎么又有凡人进来了?”
另一个人说:“这些凡人长得还是这么丑。”
说话时,他的脸孔恰好朝向徐暮蝉,徐暮蝉这才发现,这两个背影犹如精灵一般的人,正面竟长着一颗鸟头。
说是鸟头也不太恰当,准确来说更像是鸡头,只不过不管是皮肤还是羽毛都是纯白色,所以第一眼会觉得更像某种鸟类。
他们的眼睛呈现淡淡的红色,身后的翅膀张开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翅膀,而是一对从肩胛骨长出来的、更长的、折叠起来的畸形手臂,而手臂上那些白色的羽毛,似乎是人工制成后穿戴在手臂上,这才形成了翅膀的样子。
两人在营地里翻翻捡捡,似乎对忽然出现的几个凡人非常好奇,时不时还会用古怪的声调交谈几声。
徐暮蝉一直没有动弹,等到他们终于满足了好奇心,从营地离开之后,才悄悄转头看过去——
那两人身后的手臂挥动着,巨大的白色翅膀带起纤细的身体,从镇仙湖上滑翔而过,进入了森林的另一端。
天还没亮,徐暮蝉就将向导叫了起来。
“那边是什么地方?”徐暮蝉指着昨晚两人离开的方向问。
向导看了一眼,说:“那边是雪窝子,你不会想去那边吧?那边可去不得,要死人的。”
徐暮蝉见他脸上的恐惧抗拒不似作假,就道:“先说说什么情况。”
向导道:“那边是一片地势凹陷的大坑,里面树密水多,全是怪石头,就算夏天进去,一不留神都要出事。现在是冬天,里面积了老厚的雪,深的地方能直接把你人都埋进去,根本就看不清路,而且下面还有很多怪石头,一不留神踩空摔断了骨头,那是爬都爬不出去,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徐暮蝉说:“雪窝子后面呢?有没有办法绕过这里?”
向导见他似乎还没放弃,叹了口气说:“小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当了这么多年向导,就没人往那边去过。雪窝子那边地形复杂危险,天知道死了多少人和野兽在里面,我们当地人一般不会进这么深,就算真进深了,也不会往雪窝子那边靠。”
“这次就算你加钱我也不会去的,我只负责给你带路,但你非要去找死,我是不去的,尾款不要了都行。”
见向导反应激烈,徐暮蝉想了想,退一步道:“我想过去看看,不如这样,接下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如果五天之后我没出来,你就出去,然后打这个电话联系人来找我。要是五天之后我出来了,尾款我照常付给你,怎么样?”
听他这么说,向导态度缓和不少,但还是不太赞同:“你真要进去?”
徐暮蝉点头。
见他如此坚持,向导往睡袋上一坐,说:“行,我最多在这里等你一个星期,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走了。”
徐暮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又给了他一个号码:“你出去后帮我联系这个号码就行。”
这是阎鹤的电话,如果这里真有古怪,连他和哥哥还有黄莺加一起都应付不了,那也算是给研究所示个警了。
交代好后,又和向导把物资分了分,徐暮蝉就朝着雪窝子走去。
走得足够远之后,徐暮蝉才看向黄莺:“昨天湖边来了两个长得很奇怪的人,说不定跟你之前的发现有关。”
黄莺露出茫然的神色:“昨晚营地来人了?”
她并不是人,自然不用睡觉,不过就是闭目养神骗一骗向导,免得他心生怀疑而已。
“昨晚我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徐暮蝉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道:“我觉得那两个人很古怪,不太像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些邪祟,反正我们都小心点。”
黄莺点了点头。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雪窝子的边缘,看着密密的白色林海,徐暮蝉深吸一口气,道:“走吧。”
就像向导所说的那样,雪窝子的地形非常复杂,厚实的积雪完全盖住了地面,如果徐暮蝉真的只是个普通人,根本就无法穿过这里。
不过好在这支队伍的三个人都并非人类,所以虽然麻烦了些,但花费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总算穿过了这个巨大的深坑,抵达了另一边。
黄莺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有些惊喜地说:“之前消失的那些气息,又出现了。”
她指了个方向说:“在那边。”
接下来就由黄莺引路,徐暮蝉和魏西楼跟在后面。
又走了大概半天的路程,黄莺在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上停下来,说:“就是这里,里面的气息……很恐怖……”
她明显有些恐惧,往后退了退。
徐暮蝉也感觉前方有一股奇怪的气息,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侧脸看一眼蹙起眉头的魏西楼,轻声问:“哥哥,你也感觉到了吗?”
魏西楼点了下头。
三人正准备继续往前时,徐暮蝉脚步一顿,在大石头边停下来,伸手将石头表面的积雪拂去。
就见这大石头上竟然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神仙村。
昨晚那两个人交谈时,称呼他们时用的是“凡人”,徐暮蝉盯着石头上的三个大字看了许久,继续往前走去:“应该找对了地方,尽量小心一点。”
三人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大石头,前面是一条还算宽敞平坦的大路,道路依旧被积雪覆盖,左右两侧则随机分布着许多高低起伏的雪堆。
这些雪堆大小形状不一,突兀地出现在地面上,多少有些怪异。
徐暮蝉心里一动,示意黄莺别动,自己小心地靠近了雪堆,伸出手试探着将积雪拂去。
意料之中的,表面的积雪并不深,当积雪拂去,下方的建筑就露了出来——这竟然是一座木头所制作的房屋。
只不过这房屋非常奇怪,四周没有门窗,只有顶部开了一个类似门的天窗。
天窗并没有上锁,徐暮蝉屏住呼吸,小心地将天窗打开,木屋内部的情形完全暴露出来——
里面的布置其实和早些年的农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加原始古朴,靠墙边放着桌椅板凳,桌子上甚至还有木头雕琢的水壶和杯子。
最占位置的床榻则放在屋子中间,上面睡着徐暮蝉昨晚看见过的长着翅膀的鸡头人。
只不过睡觉时他们后面那对手臂上固定的翅膀被取了下来,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对有身体两倍长的畸形手臂像翅膀一样折叠起来放置于身后,占据了半边的床位。
不知道是不是天窗打开光线照进来的缘故,床上的人动了动,似乎随时要醒来。
徐暮蝉小心地将天窗合上,又朝着其他雪堆走去。
这些鸡头人显然是夜间生物,根据他们类似白化病人的肤色,以及房屋没有门窗的构造,徐暮蝉怀疑他们无法照射阳光,所以才会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
这个推测让他放松不少,小心翼翼地又查看了几个雪屋之后,他在雪堆环绕的中心处发现了一座木塔,以及一口井。
之前才下过雪,山里一切都被厚实的积雪覆盖,遮掩了本来的面貌,神仙村的这座木塔也同样被大雪遮盖,徐暮蝉险些以为那就是一棵树。
但是当他发现了异样,将表面的积雪拂去,才发现这是一座木塔。
而且还是非常眼熟的六角木塔。
甚至就连木塔前的那口井,形状也格外眼熟。
过电一样的麻意从脚底攀爬到头顶,徐暮蝉摸着木塔的塔身,非常笃定地说:“这是仿造老宅的升仙塔建造的。”
而那口井,拂去了积雪之后就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一口井,而是一尊半截埋在地下的大鼎。
正是上一次徐暮蝉回到老宅时,魏西楼用来盛黑河水的那口大鼎。
“为什么魏家老宅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徐暮蝉转头看向魏西楼,就见魏西楼也蹙着眉头,目光长久停留在面前的大鼎上。
徐暮蝉又想起那些长相怪异的鸡头人。
五猖神的五个动物形象中,正好也有鸡,只是巧合吗?
眼看着天色不早,雪堆里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徐暮蝉不敢过多停留,朝黄莺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远离了神仙村,徐暮蝉握着魏西楼的手,才往回看了一眼。
他转回脸,轻声道:“哥哥,我觉得有人想要模仿你升仙。”
神仙村的疑点太多,村里的雪堆有二三十个,徐暮蝉没有冒险停留,选择了连夜离开。
穿过雪窝子,他们在第四天回到了镇仙湖。
焦躁不安的向导看见他们出来,眼睛都瞪大了:“你们怎么出来的?我在这等了几天不见动静,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徐暮蝉没有功夫和他闲话,摇了摇头说:“先出去再说。”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
出去之后,徐暮蝉立刻联系了贺云意,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有人想升仙?”电话里贺云意的语气十分迟疑,显然对徐暮蝉的话并不是完全相信。
贺云意的态度在意料之中。
魏家的旧事不能提,提了就会牵扯出哥哥,徐暮蝉见她半信半疑,也无法过多解释,只能报了个大致坐标方位:“你如果不信,让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电话里贺云意依旧疑惑重重,不过还是同意会派人去盘龙岭看看。
徐暮蝉挂了电话,将杂乱的思绪理了理,又给魏峣打了个语音电话。
魏峣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徐暮蝉?”
徐暮蝉直入主题:“你回云东了吗?”
一说这个魏峣吐槽三天三夜都不累,他顿时精神大振:“回来好几天了,你是不知道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有多破,大冬天的房子还漏水,空调也没有,取暖全靠抖……我爷爷还说这是什么苦其心志……一想到我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到年后,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对了,你忽然找我什么事啊?老温不是说你去盘龙岭旅游去了吗,这么快就玩完了?”
徐暮蝉耐心等他吐完苦水,才又问道:“魏家祖墓你去了吗?”
“去了啊,我们老魏家的祖坟倒是气派,就是阴森森的。”魏峣说。
徐暮蝉道:“我记得地下库房里,之前好像放着几箱书,你能不能帮我看下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给我拍照看一下。”
魏峣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们老魏家的祖坟里还有个地库?你之前来过?”
徐暮蝉“嗯”了声,那边魏峣已经打开了摄像头,镜头都抖糊了:“你等着啊,地库的东西都被搬上来了,听我爸说值钱的东西早就都转移走了,剩下这些东西倒是不值什么钱,但都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搬到了屋子里统一放着,准备等祖屋建成之后就挪进去,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镜头晃动片刻,重新平稳下来。
魏峣进了间简陋的水泥房,手机摄像头对着房子里的箱子转了一圈:“喏这些全是。”
他捂着鼻子将箱子的盖子打开,摄像头挨个扫过去,才想起来问:“你要看这些干嘛?”
“你过慢一点,找一找有没有族谱或者手札日记之类的东西。”
徐暮蝉之所以忽然想到翻找魏家的记录,是因为神仙村的木塔和水井,都让他联想到了魏家的升仙仪式。
这升仙仪式是魏老太爷根据魏家那位先祖的手札里留下来的东西,自己摸索出来的,按理说在魏西楼升仙之后,魏家人全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在外地求学什么都不知道的魏亭,这套升仙的仪式应该早就没人知道了才对。
但看神仙村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鸡头人,以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塔,还有甚至就是直接从魏家搬走的大鼎,分明就是有人想要效仿魏家升仙。
而那些鸡头人,很有可能就是升仙后的人。
从神仙村的情形来看,他们并没有跟魏西楼一样成功升仙,却也不再是人。
只是这中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虽然升仙失败,却依旧以畸形的样貌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自称神仙,与“凡人”划开了界限。
这一切的答案,只能从百年前的魏家去找。
可偏偏他回去的两次时间太短,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弄清楚,而可能知道真相的魏西楼如今又神志不清。
徐暮蝉肃着脸一个个箱子扫过去,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魏峣还在那里逼逼叨叨:“全是一些看不懂的书,还有账本……”
徐暮蝉说:“左边那个箱子里是不是有信封?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信件……”
“等会儿啊,我找个地方放手机。”魏峣找了个地方将手机放稳,撸起羽绒服袖子就去翻箱子。这些箱子保存很好,倒是没有受潮,里面的信封虽然褪色泛黄,却还算完好。
魏峣将信件全部抱出来摊开在桌上,一封封地拆开:“全都是繁体字,看得我头晕。”
他拿起一封仔细辨认,念给徐暮蝉听:“张道长亲启,今魏家遭逢灭门大祸,情势危急,恳请张道长移驾云东魏宅,共商避祸之策。为表诚意,随信附上车马费五百两,之后还另有重酬,万望道长拨冗前来……”
“这是什么?魏家遭了大祸,花钱搬救兵?”魏峣随手又拿起另外一封信,就见上面内容和上一封信差不多,只不过收件人和酬金有所变化。
“这封和前面的差不多……”魏峣嘀咕了一句,又去拿另外一封。
但接连看了好几封,他发现内容都是大同小异,就对视频里的徐暮蝉道:“后面的信件都差不多,还要看吗?”
第74章
徐暮蝉想了想,说:“你刚才是不是说箱子里还有账本?这些信件上都付了酬金,你翻一翻那些账本,看看账本上有没有记录。”
刚才魏峣粗略查看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账本。
“你等着,我看看。”魏峣又去翻装了账本的箱子,过了好半天才拿着一本账本出来,惊讶道:“还真的有记录。”
他将账本摊开在摄像头前:“记得还挺细,哪年哪月哪天给了谁多少钱,全都有。”
“不过我看了一下这些账本上记载的人名,好像跟信件上的对不太上啊。”
“那些信件应该是写好了但是还没寄出去的,不然也不会留存下来。”徐暮蝉说:“你把账本先拍照给我,然后把原件用特快寄过来,我把地址发给你。”
“行。不过你忽然翻这些东西干什么?”魏峣奇怪道。
“有些事情搞不明白,所以要查一下。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徐暮蝉催促他:“等回了学校请你吃饭,我挂视频了,你先把账本拍照发过来。”
“成,回学校了我要吃顿好的。”魏峣挂了视频,将账本一页页拍照发了过去。
徐暮蝉将这些照片点开放大挨个细看,果然跟魏峣说的一样,每一项支出都记录得非常细致。不仅有时间人物和金额,甚至有些人名旁边还加了小字备注,写明了门派以及忌讳等,显然是需要更加妥善对待的重要人物。
徐暮蝉拿出平板列了表格将这些人全都整理出来。
一共有三十二人。
不过看后面记录的客栈住宿支出,这收到信件的三十二人并未全都应邀前往云东魏家,最后来的只有二十一个人。
里面各门各派的人都有,他们在魏西楼升仙之前的半个月抵达了云东魏家,却没有住在魏家,而是被安排在了城中的客栈。
根据客栈支出来看,他们一直在云东停留了近两个月。
这两月魏家不计钱财地养着这些人,但徐暮蝉两次出现在魏家老宅,都没有见过这些人出现过。
但魏家大张旗鼓耗费金银无数请这么大一群人从各地赶往云东,显然不是为了让他们来当摆设的,这群人肯定有用途。
徐暮蝉细细看着账本,思索这些人最有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思来想去,也只有魏西楼升仙这一桩关乎魏家存亡的大事,才有可能如此兴师动众。
升仙一事,是魏西楼出生不久后就开始准备。
中间这么多年,魏家肯定为此做了无数的准备,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魏西楼升仙前被请来,说明这群人大概率是魏家为升仙失败准备的后手。
但是魏西楼升仙时,以及升仙之后,徐暮蝉在魏家都没有见过这群人,期间更没有听哥哥和魏亭提起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人当时还在城中,并没有到启用的时候,他们极有可能是在徐暮蝉被送回来之后才进入魏家。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自己鬼化后遭到世界排斥受伤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虽然失去了意识,但隐约能感知到危险。后来应该是哥哥将他送回来的。
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其实并不太清楚,而偏偏哥哥在这之后断臂,还遗失了非常重要的五猖神头颅……当时哥哥虽然有些神志不清,但以他的实力,应该无人能伤他才对。
徐暮蝉抿紧唇,心中已然有了结论。
或许就在哥哥送他回来的时候,这群不同门派的道士术士也恰好进了魏家,双方撞上,哥哥要顾着他,左右支绌之下受了伤,才导致五猖神头颅遗失。
而且魏家精挑细选的二十余个道士术士合力,确实是有可能伤到哥哥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徐暮蝉将这些人的名字和门派都抄录下来,发给了阎鹤,请他帮忙查一查这些人的后代以及如今行踪。
魏家人最后只剩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魏亭逃了出来,唯一能接触甚至能模仿升仙仪式的人,就只有这二十一个人了。
阎鹤是宗教协会的人,交友也广阔,说不定能帮忙弄清楚这些人后来的行踪去向。
阎鹤很快回了消息:[这里面有几家我知道,还有一些要打听一下,你忽然查这些人做什么?]
这个倒是不必隐瞒,徐暮蝉道:[我在盘龙岭发现了一个神仙村,村子里有很多古怪,我怀疑有人想要升仙造神。这些人我怀疑跟神仙村的事有关,但我对这些门派不熟悉,所以麻烦你查一下。不过这暂时只是我自己私下调查,希望你也暂时保密。]
阎鹤:[明白了,不过估计需要两三天才能给你答复。]
徐暮蝉:[不着急,等回江城请你吃饭。]
退出微信,徐暮蝉才往沙发上一倒,看向一旁的魏西楼说:“接下来就只能等消息了。”
魏西楼垂眸看着他,手指来捉他的头发。
徐暮蝉抓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打量着他,说:“哥哥,当时送我回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西楼不语,只是垂着眼皮把玩他的手指。
除了现在是人类形态,他看起来似乎和之前在魏家老宅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徐暮蝉换了个方向躺,将头枕在他腿上,半阖着眼睛咕哝道:“算了,问你也问不明白。这两天正好休息一下,晚饭我们出去吃吧。”
魏西楼垂眸看着他,手指穿过在乌黑的发丝中,忽然低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
徐暮蝉眼皮倏尔抬起,对上他专注的目光,抿了下唇,别开视线,没有跟他计较。
让黄莺离开,给向导结清尾款,又将民宿续了一周,徐暮蝉接下来的两天就拉着魏西楼在镇子上逛逛吃吃。
这么完全放松了两天之后,第三天阎鹤发来了一份名单。
上面仔细标注了每一个人的后续发展。
徐暮蝉挨个看下来,这二十三人里,有十五个人出自名门大派,这些门派经历各种跌宕起伏后依旧传承了下来,这十五个人也成了门派供奉的祖师爷。
不过里面有十二人记载在云东办事时陨落,只有三人活了下来,但是因伤了根基,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后也都陆续去世了。
而余下的八人里,有七人并非出自大门派,加上时隔久远,也没有相关传承传下来,并没有查到后续,不知道是断了传承还是早早陨落了。
只有另外一人被阎鹤单独标了出来,发过来一串语音。
徐暮蝉点开,就听见阎鹤说:“这个欧阳玉平我本来还以为是碰巧重名,打听了一下发现竟然真是欧阳家的。欧阳家早些年是正一派的,有些实力不过并不算很厉害。后来那些年不是经历了各种事情吗,加上欧阳家年轻一辈也没有跟上,欧阳家就干脆转行从政从商了。欧阳玉平的孙子欧阳振现在就统管宗教协会呢,你们研究所也有他的支持。”
徐暮蝉心思一动,想到了上次在研究所偶然见到的欧阳牧,这么算起来,那欧阳牧就是欧阳玉平的重孙。
“欧阳玉平还在世吗?”徐暮蝉问。
阎鹤说:“还在世,修行之人讲究修身养性,有点修为的寿命都挺长,不过估计是身体也不太好了,他平时基本都不怎么露面,我们这些小辈轻易见不到。”
“你不会怀疑他吧?欧阳家从欧阳振这一代就已经转行了,欧阳牧现在读博好像是生物方向,他们家现在搞科学比搞玄学在行吧。”
徐暮蝉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等结束通话放下手机,徐暮蝉拧着眉头思索,当年的二十三个人,死的死,没消息的没消息,唯一有确切行踪的只有一个欧阳玉平而已。
就在他思索时,手机又响起来,是贺云意的电话。
徐暮蝉接通,贺云意的声音传出来:“徐暮蝉,你提供的坐标确定是正确的吗?上次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就调了人手去盘龙岭调查,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你给的坐标附近,但是并没有发现你说的神仙村。”
“没有?”徐暮蝉说:“确定没有找错地方?”
贺云意说:“按照你提供的路线和坐标过去,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或者非人活动的踪迹,里面就是一片雪林。”
说完之后贺云意就发来一张照片。
徐暮蝉切出去看了一眼,发现是雪窝子的实地照片。
怎么会没有?
徐暮蝉问道:“他们还在那里吗?”
贺云意说:“还在。”
“那你让他们多停留两天,我现在就赶过去。”徐暮蝉果断道:“我很确定神仙村的存在。”
听他如此坚定,贺云意略微迟疑后同意了:“行,那我让他们原地待命,你尽快过去。”
徐暮蝉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进出两遍,他已经基本记下了路线,这一次进山也不用再找向导,将必要的装备和物资准备好之后,徐暮蝉就和魏西楼一起进了山。
马不停蹄地跋涉了两天一夜,徐暮蝉在第二天傍晚和研究所的人会合。
这一趟研究所派过来调查的人一共四个人,之前见过的金晴晴也在。
看见徐暮蝉她打了招呼,将电脑屏幕转向他:“等你的这两天,我们把附近也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除了野兽之外的活物。”
徐暮蝉扫了一眼屏幕,转头观察四周。
他们的营地前方不远处就是神仙村入口的那块巨石,再往后是一片平坦的雪地。
徐暮蝉大步上前,伸手将巨石上面的积雪拂去,却见石头光秃秃的,之前歪歪扭扭的“神仙村”三个字已经不见了踪影。
徐暮蝉的眉头拧得更紧,又向前走去。
之前雪地上突兀立起的雪堆已经不见了,仿制的升仙塔和埋在地下的大鼎也不知所踪。
所有的一切都被大雪抚平,看不见曾经的半点痕迹。
金晴晴跟在他身边,见他表情难看,道:“盘龙岭积雪覆盖,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人在里面待久了很容易因为寒冷、单一的色调又或者其他原因出现幻觉。”
徐暮蝉摇摇头,直视着她说:“你忘了,我不是人。”
金晴晴顿时一噎,但仔细想想也是,普通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可能会出现幻觉,但徐暮蝉可是鬼王,他没道理会出现幻觉。
“但我们确实什么发现都没有。”金晴晴无奈道。
徐暮蝉在平坦的雪地中走动,忽然想到什么,从背包上将狗脸面具取了下来戴在了脸上。
从水南市之后,他就发现狗脸面具似乎不受障眼法的干扰,能看到一些更为本质的东西。
他戴上面具,在这片空地上四处游走。
通过面具的眼睛看去,四周的景色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徐暮蝉四处游走了一圈之后,发现了一点异常——他发现有一个地方的景色很奇怪,透着一种怪异的违和感,就好像前方有一面镜子,镜面映照出前方的景色。
“这里不太对……”
徐暮蝉喃喃着,手部化作了利爪,缓慢地触碰虚无的空气,本来应该落空的手掌,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是鬼域。”徐暮蝉转头看向金晴晴,肯定道。
在场四人露出惊诧之色,显然没有想到徐暮蝉一来就发现了一个全新的鬼域,金晴晴当即通知了贺云意,然后看向徐暮蝉:“要进去看看吗?”
徐暮蝉点头,他能感觉出这个鬼域似乎非常薄弱,双手摸索着抓住鬼域的缺口用力一撕,就制造出一条通道。
四人跟着徐暮蝉踏入,就发现他们回到了巨石的旁边。
四周的景色跟之前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巨石上的积雪被拂开之后,可以看见石头上刻着“神仙村”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几人连忙拿出设备拍照记录。
徐暮蝉看向雪地上突兀立起的雪堆,发现那些雪堆顶部的天窗全都敞着,他大步走向最近的一个雪堆,就见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所有的房子都空了,村里的鸡头人不见踪影。
“它们看起来走得非常匆忙。”徐暮蝉走进最大的一间雪屋,将倒在地上的水壶捡了起来。
这些鸡头人的生活方式虽然比较原始,但生活习性和人类依旧保持着高度一致,从村子里残存的情况可以看出来,他们走得非常匆忙。
雪屋里只剩下一些简陋的家具,重要的物品应该都已经被带走了。
“这里有这么多雪屋,如果他们真长得和你描述的一样,这么大一群怪物,能藏去哪里?”金晴晴不解道。
很快她的问题就有了答案。
五人刚从鬼域里出来,就接到了贺云意的电话。
贺云意说:“盘临遭遇袭击,当地人手不足,警方已经在协助人群撤离,但是宗教协会的人还在路上,你们现在立刻前往支援。”
金晴晴神色一肃:“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