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徐暮下班后直接回了家。
兰姨之前打来电话,说老家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徐暮当时在门诊接了一位直径长达6cm疑似胸主动脉瘤的病人,匆忙应下声,事后才想起给休假的徐云朵发消息,提醒她在家看着佟文聿。
这个程度的胸主动脉瘤极易发生破裂,且由于血管壁过度膨出,稍不注意就会出现夹层。病人报告不全,只有胸部X射线、心超和普通的血检常规,徐暮立刻开了单子,叮嘱于小迪带人去做CTA。
家属看他表情有点慌,问是不是很严重。
尽管心超片子拿到手上时已有判断,但给病人下结论仍然需要更严谨的报告。徐暮只说有点麻烦,让他们赶紧去做检查,别的暂时没再多说。
徐暮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人还没到CT室就突发背部撕裂性疼痛,直接疼晕了过去。徐暮当即联系手术室准备手术,那头说:“麻醉和体外循环师都能给你安排,关键是你们心外现在有人吗?”
今天下午有场医联体大会,科里好几个医生都去了附一医院,剩下两个都在进行择期手术。
心外术中耗时长,没个三五小时结束不了。徐暮联系程家言,对方正在外地开会赶不回来,倒是今天休班的周冀有空,可他说正在南郊陪女儿上书法课,回来也要时间。
挂断电话,于小迪将CTA报告递给徐暮,上面又多了一项夹层破裂。
大型胸主动脉瘤合并夹层破裂甚至比A型主动脉夹层更要命,随着血流涌入,夹层逐渐扩大,每多耽误一秒,都极有可能导致外膜跟着破裂。而一旦出现外膜破裂,那就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于小迪越想心越凉,抬头问徐暮:“主任,现在怎么办?”
人命大过天,什么都不比救人重要,徐暮撑着走廊扶手,用力狠掐眉心道:“先去手术室等着。”
消毒铺单,清点手术器械,好在周冀匆忙赶了回来,徐暮戴着口罩撑开胸骨,悬吊心包,快速完成荷包缝合和主动脉插管,在叮嘱体外循环师开启转机后快速下台,将手术交给了周冀。
尽管连夹层破口都没看到,徐暮还是出现了强烈的生理反应,在卫生间吐到肠胃反酸才勉强缓过来。
到底觉得这事太过很讽刺,一名心外医生在手术室里,最怕见到的竟然会是跳动的心脏。
徐暮掬了捧清水洗脸,扯动嘴角笑了声。
“主任,你没事吧?”于小迪守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接过,仰头喝尽,杯子捏掉扔进垃圾桶,说了句没事。
周冀虽然也接手过不少夹层手术,但眼下这场难度高,徐暮有点不放心,等在休息间想听个结果再走,正好隔壁医生下台,听说心外有场大手术跑过来凑热闹。
谈话声于是就在一墙之隔的控制间响起。
有人压低嗓门问:“不是说徐主任主刀吗?怎么是周主任?”
“啧,他你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手术台都不一定,”回话的人不屑地轻嗤道,“要我说这外科医生拿不起手术刀就跟废了没差别,别看他以前那么狂,现在不也就那样!”
“人狂人有狂的资本,30出头就能主刀Commando和David加全主动脉置换,放眼国内都没几个。再说了,就算不上手术,单凭人工心脏这个项目,咱院里也得把他当尊佛给捧着。”
医院关系盘根错节,不免有口舌是非,徐暮人缘虽好,但因受老院长偏爱背地里遭议论也算常事。
“人工心脏?”先前接话的明显不服,哼了声又说,“谁不知道人工心脏的项目是踩着他二叔——”
搭在桌面上的腿‘砰’地一声重重落地,外间谈话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徐暮拎上白大褂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控制间,离开了手术室。
大概是吐太多,车进麓山别苑的时候,徐暮闻着邻居家新炒的饭菜才感觉胃里发空。
兰姨的老家在邻市,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回来,徐暮没有做饭的习惯,熄火关车,进屋前顺手就在外卖平台上点了几份外卖。
屋里亮着灯,佟文聿也毫无反应,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格子衬衫的扣子还胡乱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徐暮出声叫他也没理,眉头还皱得紧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徐暮将车钥匙挂到门口,换上拖鞋走过去,“怎么了,佟叔?”
佟文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灼,“打不通,觐山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呢?”
“您把手机给我,我帮您看看。”徐暮在他身边坐下。
佟文聿不太情愿地递上去,通话界面存的是徐觐山生前的手机号,早已经停用。徐暮垂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过,随后按动键盘快速把号码改成了自己的。
“好了,”他把手机还给佟文聿,“我把他的新号码重新输了一遍,现在应该能打通了。”
“真的?”
“真的。不信的话,您再试试?”
佟文聿将信将疑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动作笨拙而认真。徐云朵洗完澡从楼上下来,不用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擦着头发说:“哥,你又骗佟叔。”
手机屏幕透过西裤口袋的外层布料亮了又暗,徐暮关掉震动,示意她别出声。徐云朵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心他以后知道了跟你闹。”
“他不会知道的。”徐暮毫不在意道。
佟文聿拨通电话后,神情显而易见地缓和了许多,“没人接,觐山好像在忙……”
“那你晚些再打。”徐暮说。
“那晚点再打。”佟文聿认真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后又开始摆弄他放在茶几上的棋盘。
徐云朵今天轮休没出门,在家陪了老爷子半天有些饿了,问今晚吃什么。
徐暮起身说:“外卖。”
“真惨,兰姨不在,我们连饭都只能吃预制了。”徐云朵从小吃惯兰姨做的饭,嘴被养刁了忍不住抱怨,谁料他哥洗着手随口扔出一句,“我给你做倒是可以,问题是你吃么?”
徐云朵忙说那还是外卖吧。
说话间,她瞅着岛台上有只袋子,雾面压纹材质,看着小巧又精致,好奇问了一句是什么。
徐暮看眼说是香薰。
“香薰?什么牌子的?”徐云朵就爱收集香水,每回飞国外都要在免税店买上一堆。
她问徐暮能不能闻闻,得到本人同意后,徐云朵拧开盖,用手在瓶口扇了两下,清冽的木质香顿时在空气中散开,前调是冷冽的雪松味,闻到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调。
“还挺好闻的,不过这味道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徐云朵狐疑地皱着眉。
私人调香就这点不好,光今天就有两只狗鼻子闻出不对劲。
徐暮接不了,也没接她话。老人的饮食习惯不同,佟文聿习惯饭后吃点水果,徐暮拐进厨房,准备做点水果沙拉。
“啊,我想起来了,”徐云朵突然一惊一乍地追进来,“这香薰是林队给你的吧,我记得他身上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味儿!”
徐暮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猕猴桃和应季沙田柚,扭头说:“不是他给的,是我要的。”
给和要存在着本质区别,男性之间送香氛解释起来多少有些尴尬,徐暮不想给林彦朝添麻烦,对蒋昭和徐云朵都刻意强调了是他要,而不是林彦朝给的。
没曾想徐云朵听完瞪大眼睛,更惊讶了,“你问人家要香氛干嘛?”
“……”徐暮莫名被噎了一句,关掉冰箱门,绕过她,语气淡淡道:“怎么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徐云朵压着气音小声嘀咕,“谁让你俩都喜欢男的。”
徐暮在流理台上切洗着水果,徐云朵随手拉过一张高脚凳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盯着他:“哥,你该不会是对林队有什么……吧?”
一句话故意拖着长音没说完,徐暮顺势往她嘴里塞了片猕猴桃,“少发散,人林队有对象。”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明显是你自己心虚。”徐云朵囫囵咽下去后,嘿嘿一笑,对她哥的话未置可否,“不过也倒未必。”
“什么未必?”
“就习然师兄啊。”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徐云朵想起之前在飞机上偶遇的那次,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跟她哥八卦道:“林队那天回来的时候和他一班飞机,也不知道是吵架还是怎么,反正两个人全程没说话,习然师兄身边还有个男的。”
深究起来,徐云朵其实认识习然远比林彦朝要早,她从五岁开始就跳芭蕾,进中学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意外考进北城舞蹈学院附中,是习然同专业甚至同个班主任带出来的嫡亲小学妹。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偶像师兄?”徐暮有些意外。
中学那会儿,徐云朵有阵子经常提起一位师兄,徐暮是有印象的。
据说对方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毕业就进了国内最好的舞团,凡是他主舞的演出几乎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你不知道,在我们舞蹈圈里有一个最权威的比赛叫春风杯,堪比国内舞蹈界的奥斯卡,习然师兄以前不仅是少年组和青年组的冠军,也是唯一一个蝉联三届的三冠王。”
相比其他舞种,芭蕾对于舞者的身体比例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头要小但个子要高,腕线过裆,腿比上身长度甚至不得低于12厘米。
单凭这点,附中每年的名额都招不满。
因为极致的典雅、柔美以及梦幻,常人对芭蕾舞的了解并不深,甚至大部分都认为芭蕾是以女性为主的舞蹈种类,男舞者不过是个伴舞。
殊不知,最早的芭蕾舞其实是由男性开始的,甚至连世界闻名的芭蕾大师很多都是男性。
徐云朵说,班主任以前经常跟他们提起习然师兄,还说习然师兄是所有她见过的学生里,无论天资还是身体条件,都是最好的一个,没有之一。
“其实想想,习然师兄和林队挺般配的。”徐云朵又说。
徐暮低头拌着沙拉酱,没出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往那儿站着就能判出谁和谁是一路,徐云朵说般配,蒋昭下午也跟他说般配,徐暮想起今天在医院碰上习然的那一眼。
不得不承认,无论五官还是外形,就连学过舞和入过伍的仪态气质都自成一家。
确实般配。
“可惜后面腿受伤,要不然以习然师兄的水平,早就是国际芭蕾舞团的男首席了。”徐云朵晃着双腿感慨。
学舞蹈不仅靠天赋,也得耐得住寂寞,能吃苦,徐云朵自己就是吃不了苦,后来才转业进的民航。
加上舞蹈演员吃的是青春饭,大部分只能跳到35岁,相当于习然整个职业生涯的黄金期都被后来的脚伤毁了。
年少时,所有足尖上的光辉,最终变成岁月无情碾过的黄粱一梦。
从徐云朵的角度,完全能理解习然后来的处境。
说那么多,见徐暮垂着眸毫无反应,徐云朵清了清嗓子又道:“我听同事八卦,说林队和习然师兄在闹分手。”
“闹分手?”徐暮喝着水抬眼。
“嗯,”徐云朵点头,从果盘里叉了一小块沙田柚塞进嘴里,含糊着语调说:“有一阵了,具体的不清楚,我也是听公司的人说的。”
“别瞎传,”徐暮放下杯子,曲指弹了下她脑门儿,“人关系挺好的,上午还去医院看林队的母亲了。”
徐云朵头往后仰,揉着脑门儿“哦”一声,撇了撇嘴。
第18章
宋临慧周末正式出院。
病好了,心情也好,老太太大半个月穿的都是宽松的病号服,离开前总算能换回自己心心念念的旗袍,忍不住感慨:“该说不说,还是旗袍好看。”
“你就适合穿旗袍,看着精神,气色也好。”邱启年边收拾东西,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宋临慧,顺手就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一件件装进了包里。
宋临慧围上披肩在镜子前面转着圈说:“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绍东产的正经苏绣。”
术后还需服药,没过多久,林彦朝拿着出院单和开好的药回来,宋临慧伸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然还是没来啊?”
“没来,他有事去北城了。”林彦朝说。
宋临慧闻言好心情霎时折去一半,“那天小然来医院也没见他待多久,我还想着去学校能轻松点呢,现在看人都瘦了。”
老太太心疼归心疼,眼睛却往林彦朝身上瞄。
林彦朝顺手将药和缴费单据一并递给邱启年,没接话。
大概是顾虑宋临慧的身体,那天习然在病房就陪老太太聊了会儿天,跟着一起吃了顿病号饭,对于分手的事,和林彦朝一致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连宋临慧问他是不是跟林彦朝吵架了,习然也微笑着说没有,让她别担心。
习然是临时回南城,当晚就要走。
饭后林彦朝送他下楼,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家里还有些他的东西可以先帮他收起来。习然停步在医院门口说,“等下次吧,最近我可能都在北城。”
主路在整修,停车场位置有限,蔺阳等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区,见两人出来便按了按喇叭,林彦朝礼貌性地冲对方点头,打了声招呼。
“一路顺风,好好照顾自己。”说完这句,林彦朝转身要走。
“林彦朝——!”
或许是那天在机场林彦朝说的难过和疼,让习然心里出现了松动,几乎是在瞬间,习然下意识地把人叫住。
林彦朝于是转回头。
两人目光对视,习然站在台阶下方,背对傍晚的落日余晖,眼底情绪隐匿在睫毛投落的阴影中并不可见,倒是林彦朝眼里的平静一览无遗,除了带点询问的意思,再无其他。
习然手上还拿着宋临慧临走前塞给他的橙子。
指甲无声地嵌进果皮,滋出一股浓烈的苦香,他沉默半晌,最后很轻地笑了声说,“没事,你也一样,好好照顾自己。”
林彦朝说好。
除此以外,再无多话,习然没问林彦朝那个医生是谁,身上为什么有和他一样的味道,林彦朝也没问习然最近在北城忙什么,为什么总跟蔺阳在一起。
再多疑问都因分手而画上了句号,于是谁都默契没提。
离开前,宋临慧问:“小徐主任不在啊?”
林彦朝走在她旁边说:“不在,他今天休息。”
“我还想好好谢谢他呢。”宋临慧经过护士站,往综合办公室张望一眼,有些惋惜。邱启年拎着包在身后说:“这有什么,回头让彦朝请他到家里吃饭,咱再好好谢。”
“说得也是。”自幼出身在书香世家,宋临慧格外注重礼数,转头就嘱咐林彦朝。
“好,我跟他说。”林彦朝点头应下。
谁承想电梯下楼,厢门打开,仨人迎面就碰上了徐暮。
住院楼人多,他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另只手的食指无聊地勾着车钥匙转圈。
周末休假的关系,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翻折至小臂,配上一条休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和平时穿白大褂的样子截然不同。
“小徐主任!”宋临慧惊讶地叫了他一声。
徐暮意外地抬起头,“伯父伯母?”
宋临慧上前拉住他的手,眼里满是欢喜,“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刚还在念叨你呢!”
给林彦朝的消息刚点下发送,本来是想问出院时间的,既然已经碰上,徐暮冲林彦朝晃了晃手机,示意他不用再回,而后说:“您今天出院,我来送你们一程。”
“这怎么行,你上班那么忙,好不容易周末休息。”
“不要紧,刚好出门办了点事,过来也顺路。”
说是这么说,老太太听完也没好意思,住院这段时间就够给人添麻烦了,哪有再让人车接车送的道理,她犹豫着望向林彦朝,最后是林彦朝冲她颔首示意,宋临慧这才没再坚持。
一行四人随后往停车场走。
老太太性格温婉,对徐暮挺喜欢,上车时说徐暮今天没穿白大褂她都差点没认出来,徐暮系上安全带,启动车,“不上班就穿得比较随便,让伯母见笑了。”
“不随便,这样更好看,比穿白大褂更精神。”宋临慧坐在后排语气认真,还说,“等过阵子身体好些了,让彦朝请你来家里吃饭,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建州菜!”
徐暮看向后视镜,笑着点头:“好,伯母做饭我一定去。”
高铁站并不远,开车过去也就半小时。
下车后,宋临慧把林彦朝拉到边上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你和小然吵归吵,别伤感情,过日子难免有磕碰,凡事过刚易折,你知道他性格要强就多让让,别闹。”
或许被爱的人彼此总是更能产生共鸣,所以每次闹矛盾,宋临慧都会劝林彦朝多让让。
以前还好,但这次林彦朝确实有点累了,只是碍于老太太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不愿她跟着操心才随口应着。
“差不多就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邱启年算着时间过来叫她。
宋临慧也不再耽搁,挥手没让林彦朝跟着进去,说没必要,东西不多,他们自己就能拿,林彦朝只好目送两人过安检。
“我还以为伯母会多待两天,”徐暮站在他身边问,“怎么这么快就急着回去?”
林彦朝说:“他们在这里住不习惯,老家有街坊邻居聊天,还有公园遛弯,比我这里舒服。”
徐暮点头表示理解。
人老了都这样,熟悉的地方才有安全感,一草一木都是记忆的锚点。
就像当初佟文聿开始出现记忆退化的时候,徐觐山专门买下麓山别院,还请来设计师将房子装修成两人以前住过的乡村民宅,为的就是能让佟文聿在熟悉的环境里舒服一些。
“回去也挺好,住着舒心,术后恢复也快。”徐暮说。
进站楼的台阶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喷泉广场,周围有几棵撑着巨大树冠的榕树,正好滤掉晌午灼热的阳光,两人沿着树荫走向停车场,徐暮今天休班,随口问林彦朝:“林队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林彦朝说。
徐暮顺势提议:“那正好,我约了朋友打球,要不一起去?”
三十几度的天,即便是在室内运动也避免不了出汗,林彦朝摊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平整的衬衣西裤,徐暮笑说:“放心,我车上有套新的运动衫,正好大一码,你应该能穿。”
外科医生,尤其干心外的,对体力要求极高,徐暮平时就有健身的习惯,要么是在家附近的公园慢跑,要么约上几个人打打篮球网球。
今早他约馆的时候,已经把球拍和包一并扔到了车上,显然是有备而来。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不去都不行了。”林彦朝侧眸。
“那是,”徐暮单手插兜,挺认真地回,“你要敢说不,我下一秒就得掏出点什么给你绑过去。”
林彦朝轻挑眉梢,接过他话,“掏什么?”
高铁站人多,车也多,徐暮在裤兜里按下解锁,之后掏出车钥匙,往空中一抛再稳稳接住,勾着钥匙圈在林彦朝眼前晃了晃,“诺,就这个。”
林彦朝拉开车门,嘴角没忍住笑了笑。
瞎掰的话对徐暮而言并不难接。
读书那会儿他就不怎么爱学习,花花肠子多,抽空就跟徐觐山使心眼,变着法地翘课逃学。后来上大学工作,身边个个都是人精,怎么哄,怎么一句话让人心里舒坦,对徐暮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路上有点堵,徐暮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彦朝闲聊,“我发现你好像不怎么开车?”
“是不怎么开,”林彦朝坐在副驾上说,“平时飞航班,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天上,休息的时候也不常出门,没什么开车的必要,何况南城交通方便,地铁打车哪儿都能去。”
“那驾照岂不是白考了?”徐暮笑着调侃,胳膊随意搭着车窗。
“也不至于,偶尔会开,但确实不多。”林彦朝说话的嗓音有些低,他睡眠一直不太好,最近也没怎么休息,这会儿顺利送走两位老人,靠在副驾上渐渐有了睡意。
“困了?”徐暮看眼导航,顺手调低音量,“那你先睡会儿,等到了叫你。”
林彦朝低应了声嗯。
网球馆车程有近一小时,林彦朝以为自己就眯了几分钟,没想到醒来正好到地方。
挺奇怪,他觉浅,平时有点动静就能醒,就算在家也睡不熟,倒是总能在徐暮车上睡着,还睡得不错,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连到场馆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球馆在禄安机场附近,徐暮原本约的是田源和老罗,没成想老罗接电话那会儿谢邱宇就在店里跟人约会,对方是个律师,长相英俊,身材和职业都挺对谢邱宇胃口。
谢邱宇正愁找不到借口约下一场,听说老罗要去打网球,直接就跟了过来。
夏天只能约室内网球馆,徐暮拎着球拍进馆看见谢邱宇,意外地挑了下眉,“谢公子也在?”
“怎么?”谢邱宇回头抬了抬下巴,“不欢迎啊?”
“欢迎,”徐暮瞥眼他旁边正在压腿的帅哥,调侃道,“就怕你这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破不说破啊,你就当我是来凑数的。”谢邱宇哈哈笑两声,指着帅哥介绍说:“方时鞍,远东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远东律师事务所是国内有名的老牌红圈所,地位不亚于民航界的三大航司,心外里的北普南人。
徐暮光听名字就知道对方不简单,礼貌地笑着伸手:“徐暮。”
方时鞍起身回握:“你好。”
其他人已经都认识了,谢邱宇站在中间胳膊顺势往他俩身上一搭,“要我说,人这辈子啊,就得有点医生朋友和律师朋友。一个保命,一个保钱。”
徐暮却摇了摇头,未置可否,“饭局还行,医院就算了,找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也一样。”方时鞍跟了一句,面向大家补充道,“他还不知道我是刑事律师。”
众人哄笑,林彦朝一进来就听老罗说谢邱宇这是盘珠子打崩了,谢邱宇毫不在意道:“有备无患,他俩都是高材生,一个北城医大的博士,一个北城政法的硕士,光站旁边我都觉得贴金。”
博士正在热身,一只手压着胳膊侧头问林彦朝:“谢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学历崇拜?”
“颜值崇拜吧,”林彦朝笑道,“学历不知道,反正他挺看脸的。”
两人在围网栏杆旁边压腿,徐暮聊到这儿没忍住好奇问:“林队以前在哪儿上大学?”
“我是特招,上大学应该比你早几年。”
林彦朝随口说出个名字,徐暮听完有些惊讶,那是一所顶尖军事院校,特招进校的更是人中龙凤,分量不亚于清大几个以院士名义开放的少年实验班。
“林队这是深藏不露啊。”徐暮真心佩服。
林彦朝说:“还好,学历肯定没你高。”
徐暮无奈地耸肩:“临床医学都这样,八年本博,读完起码老十岁。”
除去现场的几个,后面还来了一位田源的朋友,模样挺年轻,顶着一头小圆寸,看着三十岁不到。其他人都认识,就徐暮和他是第一次见。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徐暮听对方说话老觉得耳熟,打完招呼问:“我们是之前见过吗?”
“没见过。”简南回得挺干脆,直白说以徐暮的长相,见过的人应该很难不记得。
田源于是又介绍了一遍,说简南是禄安机场的管制员,同时负责进近和塔台,他们都认识。
管制员负责机场所有航班起降,简南和林彦朝他们不仅认识,还是老相识。
徐暮一听是管制员才想起自己以前陪田源去拍飞机,在波道里听过简南一条接一条地发送指令,恍然道:“难怪呢,我说你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徐医生也对飞机感兴趣?”简南有些意外。
“什么呀,”本人还没说话,田源抢先一步就把台拆了,“机场旁边不有好几个鱼塘吗,他就是跟着钓鱼去的,每回还都把你们波道里的陆空对话当白噪音听,说是能催眠。”
大概是意外还有这个效果,不止简南,连身旁的林彦朝也没忍住笑。
“确实催眠,”徐暮也不否认,哈哈两声开着玩笑说,“一觉能睡我半下午呢。”
成年人的交往很简单,打个招呼就算认识了,何况一群人里好几个都在北城上过大学,随便聊点共同话题也能熟络起来。
场馆被徐暮包了下来。
起初是各自单打,第二场开始组队。
其他人都还行,唯独谢邱宇是个中看不怎么中用的花瓶,对于网球这种需要体力和力量兼顾的运动完全不在舒适区,没几个回合就开始浑水摸鱼,球都让给了同组的方时鞍。
2V2,徐暮和林彦朝一边。
方时鞍一看就是运动好手,全场下来面不红气不喘。
徐暮在他对面,站的位置靠后,本来是因为不太了解林彦朝的水平,想着能机动性地补上林彦朝的空缺和视野盲区。
结果几轮回合下来,发现林彦朝并不弱,无论方时鞍给出的球有多刁钻,他都能快速反应,导致徐暮在后场显得都有点多余,最后干脆跟谢邱宇一样开始摸鱼。
随着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频繁,林彦朝握着球拍先后打出高跳、截击和放短,轻松赢下一个回合。
徐暮就在白线附近看着。
都说网球是融合优雅和激情的运动美学,相比平时的长袖长裤,此时一身运动套装的林彦朝无论是挥拍的手臂,还是随着跑跳绷起来发力的长腿线条,都有种吸引眼球的力量感和美感。
看久了,甚至连护腕旁边凸起的腕骨和顺着下巴砸落的汗珠也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和禁欲。
徐暮喉结滑动,蓦地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