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7(1 / 2)

朝辞暮归 一木孑影 13299 字 23天前

第61章

航展散场是在六点。

为了避开返程高峰期,徐暮和林彦朝并没有多留,提前半小时就驱车离开了现场。

路上,林彦朝坐在副驾位置忽然问,“对了,刚才凃明找你说什么了?”

展会现场人多,高远又拉着他聊个不停,等结束找过去的时候,凃明已经走了,林彦朝只在人群里隐约瞥见他的背影,并不知道两人聊了些什么。

徐暮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一拨,打开转向灯说:“跟之前一样,说他准备回德国了,让我考虑一下,去见凃莉最后一面。”

林彦朝偏头看他,“要去吗?”

“我可能不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徐暮摇头,嘴角勾着点自嘲的弧度。

进入市区,路口刚好亮起红灯,徐暮踩下刹车导致车身惯性往前微微一顿,林彦朝顺势握住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说:“你不需要是。”

那张名片还在外衣口袋里,徐暮拿出来,捏在指尖。

凃明最后那句‘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让徐暮有过短暂的迟疑,甚至一度让徐暮想起当年被遗弃在火车站的自己,想起那枚始终无法抛出三十次正面的硬币。

“我以前的确恨过她,”他低头,从齿缝间嗤笑出一声,“可有一点凃明赌错了,我早就不是以前的许暮,所以留在原地的人是她,不是我。”

红灯转绿,徐暮重新挂挡,按下车窗,湿润的风从缝隙间灌进来,他捏着名片两端伸出窗外。白色卡片旋即被风卷到后方,消失在车流里。

林彦朝拇指轻轻刮过他的腕骨,无声地传递安慰。

“没事,”徐暮抽手握住方向盘,弯起嘴角对他说,“不过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谢公子会不喜欢凃明了,他看人的第六感还挺准的。”

“确实。”林彦朝笑着点头。

外面开始飘起小雨,前方道路在雨幕里延伸,融进夜色的城市高楼也逐渐亮起霓虹,徐暮开着车问:“你呢,跟你们连长聊得怎么样?”

“还行。”聊到高远,林彦朝低沉的语气里多了点犹疑,“他之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徐暮挑眉。

“是说你招人嫉妒,是连里最优秀最年轻的飞行员那句吗?那可忘不了,”透过挡风镜,他看眼林彦朝,“不仅忘不了,我还得记得牢牢的,记住我哥以前到底有多帅。”

林彦朝被他这句带着点轻松的调侃逗得扬了扬唇,“我是怕你想太多。”

雨刮唰唰地响,徐暮视线正对前方,心里蓦地发酸,很轻地叹出一口气,“哥,失去梦想和事业的人是你,不该是由你来安慰我。”

林彦朝看着他。

“我不能骗你说我什么都不会想,那不太可能,我也没那么心大,”徐暮的语气很轻,也很坦诚,没对林彦朝隐藏自己的情绪,“毕竟你失去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他顿了顿,扫眼雨幕中一晃而过的路标又说,“但这并不会影响我爱你。”

窗外雨声沉闷而绵密,车里却诡异地安静下来,徐暮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余光莫名地瞥眼林彦朝,见他侧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于是问:“怎么,是我说错话了么?”

林彦朝没动,视线仍旧停在他脸上:“再说一遍。”

徐暮轻眨了下眼,耳根立刻红了一大片,“想听我说爱你啊?现在可不行,高速路上表白有点危险,等到家了你想听几遍都行。”

前方就是收费站,回去还得开近两个小时,林彦朝怕他分心,这才压着嘴角坐回去。

雨下了一路,到南城后才渐渐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

没回麓山,徐暮直接把车开去了蓝湾壹号。熄火时已经过了十点,车库里安静得走路都带回声,两人坐电梯上到23楼。

门锁弹开,徐暮手刚碰到开关,林彦朝先一步搂腰,拽住他的手腕,低沉微哑的嗓音就贴着耳廓落下来,“现在到家了。”

“还没忘呢?”徐暮忍不住笑。

“你说的。”黑暗中,林彦朝放松地沉下肩,轻蹭徐暮的脸,手同时沿着他的腕骨、手背滑到指间,随后十指交扣。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来,徐暮偏头,回望着林彦朝。屋里没开灯,只剩落地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夜光,勾勒出林彦朝英俊的侧脸轮廓。

“是,我说的,”他转身,面向林彦朝认真道,“哥,不管我难不难受,都不影响我爱你。”

“那你还去见谭宋。”林彦朝鼻尖里溢出一声轻哼。

徐暮突然有点懵,“不是,这你也知道?”

林彦朝低头咬住他的唇,说:“上次去医院接你,周冀说的。”

徐暮反应两秒,直接给气笑了:“我就该把这人的大嘴巴给缝起来。”

他抽出手,作势要往里走,奈何步子还没迈出去,林彦朝已经压住他的胳膊,往前半步,彻底把他困在墙壁之间。林彦朝还勾着他的腰,距离近到毫无间隙。

徐暮抬起眼,晦暗不明的光线中林彦朝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瞳孔很黑,像是夜里的水面落着两片明亮的白光。他没等林彦朝出声,先一步开了口。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我现在以后都爱你,只爱你,也最爱你。”

呼吸喷洒在脸上,林彦朝似乎并不满意,又问:“那以前呢?你爱他会比爱我还要多吗?”

徐暮都给听乐了,“哥,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以前也不认识你啊。”

“不管。”林彦朝嗓音闷闷的,抵着他的额头。

徐暮眼底微讶,抬起一只手,贴近林彦朝的下颔,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林彦朝的脸说:“哥哥,你还是我认识的林队吗?幼不幼稚啊。”

“嗯,是很幼稚。”林彦朝顺势把脸往他掌心里压了压,低低地应声。

徐暮笑得更深了,笑起来胸腔都在震。

其实连林彦朝自己也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嘴里问出来。

他太理性,并不习惯回头看,也不习惯去追根究底。他知道徐暮有过去,也知道在徐暮的人生中,谭宋永远都是除他以外最重的一笔,重到很难抹去它的痕迹。

甚至别说问,林彦朝以前连想都不会想,不会去执着爱与不爱。

更没有像现在这样黏人过,幼稚过。

可不知为什么,自从跟徐暮在一起之后,他身体里好像突然冒出一个贪婪的小孩。

这个小孩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来,不停地在他耳边说,他要很多,要他眼前真实可触碰的人,要和徐暮点滴到具体的生活,以及无时无刻都能得到回应的爱。

林彦朝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像隔着厚重的玻璃看一盏灯,温暖的光照着他,暖着他,可他却总觉得不够近,偏要伸手把光抓在手里才行。

“跟我秋后算账呢?”徐暮笑着,指尖轻点在胸口,“要不我给你一把手术刀,你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

朦胧的夜色从窗外照进来,林彦朝逆光注视他片刻,轻低下头,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毫无预兆地将唇贴在徐暮心脏的位置,很轻又很重地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徐暮眼睛上,说:“看到了,满的。”

徐暮呼吸一窒,心跳猛然加速。

“你——”他刚出了点声,林彦朝已然扣住他的后颈,曲起的指节抵住下颔,将他未出口的话全部堵在了唇齿间。

事实证明,某人一旦吃起醋来,确实让徐暮招架不住。

从客厅到浴室,衬衫、西裤和硬质皮带散落一路,徐暮被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花洒落下的水洇湿他的肩颈和后背,滑过柔韧的腰线。

林彦朝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徐暮后背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咬着牙,一只手撑着瓷砖墙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被林彦朝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

很快,热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成一片白雾,徐暮又被卡住下颔,深深吻住。

吻到缺氧,吻到连呼吸都被热水和喘息交替截断,散在了水中。

后来是在床上,徐暮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眼皮沉重地往下坠。他躬身跪趴着,浑身都是汗,侧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林彦朝在他身后,单手托住他前颈,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

无力回应,连颤动的眼皮也被林彦朝盖住。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徐暮只知道林彦朝仍然抱着他,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后背,温热的吻沿着他扬起的脖颈一路辗转至唇边,低沉而温柔地对他说:“旴旴,我说过我要你的全部,要所有,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你的未来,我都要,一点都不能少。”

第62章

南城的四季并不分明。

十月一过,转眼就是立冬,气温也再次降下一大截。

天冷之后,佟文聿嗜睡的毛病越发厉害,估计是吹风着了凉,老爷子从上周起就开始发烧,温度不算高,但连续一周都没退下去,饭也不肯吃,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徐暮要带他去医院检查,老爷子却闹脾气怎么都不肯去。

无奈之下,只能靠兰姨每天守着替他物理降温。医院下班晚,徐暮回去时老爷子已经吃过晚饭睡下了。他进屋重新测了一遍体温,耳温枪显示三十七度二。

烧退了,人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徐暮戴上听诊器,仔细听了听他胸口的呼吸,隐约还是能听见一点杂音。

睡着的佟文聿咕哝两声推开他手。

怕把人吵醒,徐暮也没多留,替他掖好被角,关门上了楼。

卧室亮着灯,林彦朝正在衣帽间门口收拾行李,几件叠好的衬衫整整齐齐码在飞行箱里,旁边摊开的平板屏幕还亮着航班信息。

徐暮进屋靠着门框,没出声。

叠好的外套放进箱子,林彦朝拉上拉链,转头才注意到他,“怎么回来也不出声?”

“不太想你去。”徐暮微蹙着眉,说不出原因,可能是佟文聿久病不好让他心里不太踏实,以至于最近两天莫名生出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觉。

“担心我啊?”林彦朝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拇指抚平他眉心的皱褶,微低下头,在他唇上很轻地落了一个吻,“放心,我落地给你发消息,过两天就回了。”

今天这趟是飞国外的大夜航,起飞时间在凌晨,林彦朝十点前就得赶到公司,准备航前会议。徐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垂眼嗯了声,抽出飞行箱拉杆说:“我送你。”

麓山到机场有点远,来回就要近三个小时,徐暮明天还得上班,林彦朝本不想他送,可看他眉心紧锁,到底还是不忍拒绝,应声跟了上去。

回来后的这一晚,徐暮基本没睡熟,半夜里还下楼看了一眼佟文聿,确认老爷子没什么事后,又点开手机程序查看林彦朝的位置。

缺觉外加心神不宁,这样的状态持续好几天,晚上吃饭时,徐云朵见他端着碗发呆,忍不住问:“哥,你最近干嘛了,怎么老走神?”

“嗯?”徐暮揉按着眉心说,“没事,就是眼皮不知道为什么老跳。”

“是不是太累了,睡眠不足的话,跳两下也正常。”徐云朵没当回事。

徐暮含糊地嗯了声。

医生大多是唯物主义,没那么迷信。

可迄今为止,徐暮只在凃莉决定丢下他和徐觐山术后出现室颤的那天才有过这种类似的感觉,实在很难不让他多想。

思及此,徐暮也没什么胃口再吃下去。

佟文聿又窝在沙发上打瞌睡,搭在身上的毛毯滑下去大半,连睡着也会偶尔咳嗽两声。徐暮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

许是他的手有点冰,老爷子睁开眼,目光缓慢聚焦在徐暮脸上。

他盯着徐暮,忽然叫了声:“旴旴?”

徐暮收手的动作一顿,佟文聿随后抬起胳膊,摸摸他的脸问:“还疼不疼?”

“……”徐暮蓦地一怔,之后屈膝蹲下,望着佟文聿。

不似平时的糊涂,佟文聿此刻的眼神一片清明,明亮的眼底落着一片柔和的光斑,眼尾甚至挂着些许温和的笑意。

徐暮不敢置信,很轻地叫他:“……佟叔?”

佟文聿看着他的眼睛,温声又问一遍:“还疼不疼?”

从五岁到家的第一天起,哪怕是翘课逃学,两位老人也没对徐暮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动手打他,唯独除了上次在机场的那一巴掌。徐暮猜他问的是这个,紧着嗓音说:“不疼。”

“不疼就好……”佟文聿和蔼地笑着,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粗糙的掌心捧着他的脸继续摸了摸,“不疼就好,不疼就好……”

喉咙哽住,徐暮鼻尖发酸。佟文聿的手还贴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像是又累了,眼皮慢慢合拢,重新靠进了沙发里。

就因为这事儿,徐暮第二天特意去神内找了佟文聿的主治医师赵主任。对方翻着佟文聿上个月才做的检查报告说,“目前来看,佟老师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

徐暮坐在他对面,又问:“有没有可能,他会有短暂清醒的时候?”

“这种情况非常少,几乎不可能,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的,记忆和认知功能的丧失也不可逆。”赵主任也不好把话说死,接着宽慰道:“不过人的大脑很复杂,也许他最近状态不错,刚好想起了什么,徐主任可以再多观察观察。”

徐暮略显失落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手术日,徐暮还得去手术中心做准备,没再久留,道谢后便起身离开。

他在休息间换上洗手服,顺便给林彦朝打了一通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机场广播的杂音。

“要起飞了吗?”徐暮问。

原定傍晚的航班,由于法兰克福机场突发大雪延误了好几个小时,本来除冰后就能排队起飞,谁知绕机检查的时候,林彦朝发现皮托管有堵塞,立刻联系了机务,目前飞机还在原地待命。

林彦朝解释完说:“还得延一阵。”

右眼皮又在跳,徐暮皱起眉问:“会对安全有影响吗?”

“不会,”林彦朝说,“有影响也不会放行。”

关上柜门,徐暮掌心按在一片冰凉的铁面上,“那等你落地,我去接你。”

那头笑着说好。

第一台手术的患者已经开始麻醉,挂断后,徐暮把手机交给于小迪,叮嘱他:“有紧急电话随时拿进来找我。”

于小迪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里,板正地说好。

这一天排了四台手术。

进入手术室后,徐暮凝神静气,眼前就只剩下术野、器械和监护仪跳动的数字。

好在直到手术结束,于小迪也没出现。徐暮疲惫地脱掉无菌服,摘下口罩,习惯性地在洗手台前吐完,又冲了个澡才套着白大褂出去。

“主任。”于小迪看他出来,迎上两步。

徐暮边走边问:“有找我的电话吗?”

“有,”于小迪说,“不过都是患者和院里的电话,不太急,我就没进去找你。”

两人一路迈出感应门,徐暮系着白大褂的扣子,脚步没停。

“可是主任……”

于小迪刚要开口,徐暮眼皮却再度跳起来。他抬手按了按,余光透过指缝瞥见墙面的显示屏,上面正在播报本地新闻。

画面右侧是模糊的机场外景,更远处是黢黑的停机坪和醒目的红色警示灯。

与此同时,一身职业套装的记者念诵着新闻稿:“半小时前,禄安国际机场有航班在进近中出现异常,机长在三千米高空紧急喊出Mayday,事故原因不明,机场管理方已启动应急响应,消防车和救护车目前均已抵达现场……”

屏幕下方滚动播放着字幕,蓝色背景上是一行白色字体的航班号。

那串数字徐暮太熟悉了,进手术室之前,他还在林彦朝的飞行日历上反复看过无数遍。

徐暮立刻拿回手机。

然而还没拨出去,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喂?”徐暮按下接听,大步拐进电梯厅。

于小迪不太放心地跟上去,徐暮却刹停在轿厢门口,一动不动。

电梯厢门因无法合拢发出刺耳的警笛,于小迪绕进去连着叫了好几声主任,抬头才发现徐暮脸色一片惨白,睁开的眼底仿佛在剎那间散出无数猩红的血丝。

他愣愣地转过头,随后掌心一空,手机‘砰’地一声,重重砸到了地上。

第63章

回程这趟是由搭组的梁副驾主飞,林彦朝则负责通讯和监控。

进入南城区域后,气象条件并不好,林彦朝做完检查单,查收到机场气象通播,得知落地跑道有侧风,风向060度,风速28节,在限制范围内属于强侧风。

林彦朝按下无线电通讯:“禄安进近晚上好,中海336,高度6000米,听你指挥。”

进近很快回复:“中海336,下降至3300米,修正海压1023,过D30点报。”

“下降到3300米,修正海压1023,中海336。”林彦朝复诵并抽出检查单,提醒梁副驾放襟翼30,准备下降。

预计落地时间是晚上九点,夜间进近外加云层太厚,风挡外漆黑一片。然而,就在进近后期阶段,EICAS突然跳出警告,林彦朝扫眼空速指示器,沉眉:“空速不一致。”

“左250,中245,右265,最大差值20。”梁副驾迅速确认。

波音787对于空速不一致有标准处置程序,最大差值超过20,意味着三套系统存在极大分歧,甚至可能存在严重的系统故障。

“断开自动驾驶,我来操纵。”

下达指令的同时,林彦朝左手握住驾驶盘,右手放在推力手柄上。梁副驾脑袋发懵,很快按下自动驾驶脱开按钮。

语音提示响起:自动驾驶已断开。

林彦朝手心的驾驶盘微微一沉,沉眉说:“可能还是皮托管的问题,马上联系机务。”

梁副驾通过ACARS发送信息。

飞机已经落入云层,准备截获下滑道,梁副驾接过无线电通讯,刚准备联系管制,机身却猛地一沉,紧接着,空速指示表开始剧烈跳动,左座掉到180节又猛地跳回240节。

中央和右座也开始出现不规律的摆动。

无法得到准确空速是大忌,林彦朝手动调整推力手柄,试图稳住机头仰角,增加推力。

可增加推力后,机舱抖得连仪表数字都看不清,梁副驾感觉驾驶杆出现高频震动。他紧着嗓音,拔高音调大喊,“stick shaker——!”

是失速抖杆器启动,同时意味着失速警告。

在进近起飞和降落的魔鬼十一分钟里,失速警告是每一个飞行员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尽管失速警告并不意味着飞机已然失速。

可眼下高度太低了,如果迎角继续增大,飞机随时可能进入深度失速甚至尾旋。

意外的发生总是猝不及防。

同样是皮托管结冰导致失速,同样是夜航,梁副驾脑海里倏然闪过09年法航447发生的那场无法挽回的灾难,当即出了一身盗汗,后背连带着脊椎骨都在发凉。

作为资深副驾,尽管训练过无数次失速科目,如今真遇上,梁副驾才发现再多训练都无济于事,他握着检查单的手都在抖,脸色被晃动的屏幕蓝光照得发黑。

“林队……”

“别看我,看检查单。”

林彦朝低喊一声,本能地推杆,他双臂和肩部肌肉极度紧绷,用力推杆到底,以对抗机身增大的迎角。

机翼倾斜,轰鸣声和尖锐的警告音填满整个驾驶舱。

不等对方反应,林彦朝立刻呼叫塔台:“Mayday,Mayday,Mayday,禄安塔台,中海336遭遇失速正在改出,当前高度300米,请求清空跑道和空域——!”

“中海336,Mayday收到,我们将立刻清空跑道和附近空域,需要任何协助随时通知!”塔台管制员传来回复。

一架满载近250吨的波音787要在不到300米高度进行失速改出,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稍加不慎就是机毁人亡。

但林彦朝始终很镇定。

这种镇定自然也影响了梁副驾,对方很快从紧绷和恐慌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并快速在应答机上挂出7700紧急代码,示意附近航班避让。

民航飞行员大多习惯了仪表操作和系统引导,一旦丧失自动驾驶,或者没有盲降系统指引,就丧失了最重要的情景意识,丧失了飞行感知能力。

在这一点上,林彦朝却不同。

他是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曾经在万米高空练习过数千次夜间飞行和无数次失速尾旋改出,以至于他的空间感早已和躯体感知融为一体,并不完全依赖仪表盘上冷冰冰的数据。

禄安机场训练有素,塔台管制接到Mayday讯号后当即启动红色预警,通报进近和区调指挥飞机飞离避让,并指令其他航班调整频率至备频,以保证中海336的通讯不受干扰。

后舱一片混乱,乘务长打进内线询问情况,梁副驾告知飞机遭遇失速正在改出。

林彦朝双眉紧锁,仍在推杆,他将推力手柄推至最大的TO/GA位,同时反蹬舵防止机翼发生偏转和侧翻。

在最大推力和推杆的作用下,升力恢复,飞机迎角也在减小。

高度100米时,近地警告响起,飞机止住下降,但失速警告并未立即消失,抖杆器仍可能因为错误数据而持续触发。

林彦朝扫眼仪表。

俯仰姿态从2度恢复到4.5度,N1推力稳定在最大推力,垂直速度转为缓慢爬升。渐渐地,机身的高频颤抖消失,恢复为正常的低频颠簸振动。

梁副驾眨了下眼,不确定地问:“失速改出完成了?”

“嗯,”高度回到1200英尺,林彦朝说,“继续复飞,保持当前航向。”

梁副驾报告塔台:“塔台,中海336失速改出完成,正在复飞,请求雷达引导——”

“中海336,复飞收到,联系进近119.7,再见。”

Mayday状态下,所有其他进近航班被指挥盘旋等待或备降,空域完全清空。林彦朝利用复飞后的短暂时间,确认备用空速表读数正常,将其作为主要参考。

第二次进近依然是完全手动飞行。

侧风依然强劲,穿过云层后,跑道灯在雨幕中清晰可见,林彦朝稳稳地操纵飞机,重新建立姿态,将机头稍微偏向上风方向以抵消侧风的影响。

“稳定进近。”

“看到跑道。”

高度逐渐下降,机械音播报100,50,……20,10.

主轮接地的瞬间,机身弹跳两下,林彦朝立刻拉反推,巨大轰鸣声再次响起,机轮刹车启动,飞机在湿滑的跑道上迅速减速。

“反推正常,减速正常。”梁副驾擦了把汗说。

飞机速度降到60节,林彦朝断开反推,踩下刹车踏板,让飞机滑行至脱离道。他平视前方,握着操纵杆说:“脱离跑道。”

梁副驾按下无线电:“塔台,中海336,已安全落地,脱离跑道,Mayday解除。”

“中海336,收到,欢迎回来,请滑行至停机位,消防和救护已在原地待命……”

舷窗外警笛长鸣,红色警示灯在黢黑的停机坪上一圈圈地闪动。停稳后,林彦朝通过内线电话告知乘务组安排乘客有序下机。

机组还需执行关车检查单,林彦朝解开安全带,感觉指节有些发僵。他慢慢松开手,想活动一下左肩,胳膊抬到一半又顿住。

许是刚才操纵推杆时过于用力,牵扯到旧伤,胸和后背相继出现隐隐的阵痛。他无声地吸口气,放下手臂,梁副驾看他皱着眉,问:“没事吧?”

林彦朝低声说没事。

Mayday在民航领域属于最高特情,机务在第一时间做了检查,并通知飞行部副总。

回到公司办公室,副总委婉说道:“初步看来,林队的处理完全没问题。不过具体原因公司还需要深入调查,可能是堵塞的皮托管没有彻底清理干净,也可能是进近阶段在层积云里出现二次结冰……总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可能得先休息一阵。”

休息意味着停飞,梁副驾认为他们这次在特情中的操作处理完全是满分,公司不但没有嘉奖,反而要停飞,有些不乐意地问:“那要多久?”

副总说:“这个暂时说不好。”

对此林彦朝倒并无异议,绷着神经将飞机平稳落地,林彦朝浑身力气都快用尽了,此刻四肢发酸,压低的眉心尽显疲惫,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是凌晨,公司屏幕还在滚动播报航班出事的新闻,林彦朝从下机开始就惴惴不安,怕徐暮担心,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结果按了好几下才发现手机没电,屏幕全黑根本无法开机。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谢邱宇迎面大步跑过来,问他:“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我手机没电了,你给徐暮打个电话,我怕他担心。”林彦朝说。

谢邱宇站着没动,欲言又止道:“……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林彦朝原本按着眉心,松手看着他。

“我刚从医院过来……”谢邱宇面色有些凝重说,“佟老爷子出事了。”

谢邱宇今天是飞国内,和执勤的徐云朵同一班飞机。落地时,徐云朵接到家里的消息立刻就要往家赶,谢邱宇觉得不对劲,好心把人送了过去。

去医院的路上,谢邱宇说,人在路上心跳就没了,根本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脑子里嗡然一瞬,林彦朝坐在副驾上听他说完,凛住呼吸,好半天都没缓过来,“我走之前佟叔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医生说初步诊断是什么爆发性心肌炎。”谢邱宇开着车说。

剩下的林彦朝没听进去,车停医院门口,他拎着外套大步下车,径直冲进急诊科。洁净荒白的走廊里,徐云朵趴在兰姨怀里闷声大哭,旁边还站着周冀、程家言。

没人说话。

徐暮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躬着身,胳膊搭在双膝上,头压得很低很低。

林彦朝走过去,脚步很轻地停在徐暮面前,屈膝蹲下,掌心贴向徐暮的后颈。僵直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徐暮抬起头来,一张脸毫无血色,眼底干涩到满是发红的血丝。

他看着林彦朝,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他。

“……哥,”开口嗓音似是含着一把粗硬的砂砾,哑得快要发不出声,眼泪随后从眼尾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沿着颧骨砸落到地上,他双目无神地看着林彦朝说,“佟叔没了……”

霎时心疼难溢,林彦朝伸手猛地把人拉进怀里。

医院凌晨的顶灯亮得灼人,林彦朝眼前白了一阵,胸口的衬衫布料很快被泪水洇湿,漫出的疼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狠狠用力地划了一刀。

流感导致的爆发性心肌炎,佟文聿走得突然。

林彦朝去病房看他,老爷子就像平时睡着时一样,面容安详,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周冀宽慰他说人走得很快,往好处想也是好事,至少没什么痛苦。

吴钦荣也匆匆赶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常人都说医生早已见惯了生死,可当生死就在眼前时,老院长也没忍住悲恸落泪。

兰姨从家里带了衣服,是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老爷子年轻时跟徐觐山合照时穿的那套。这是他的遗愿,在刚确诊阿尔兹海默症还算清醒的时候,他说生当同衾,死同穴。

不管谁先走,等到他走的那天都要穿这身衣服,去那头等着跟徐觐山再见。

徐暮亲手给他换上,没让人碰。

清晨时分,人被抬上灵车开往殡仪馆,林彦朝一路陪在身边,看徐暮沉默地签字、办手续,这样的感觉对林彦朝来说,其实有些陌生。

当年林健章失事坠机,连一块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冢。彼时的他还小,记忆并不深刻,唯一记得的只有宋临慧几近昏厥的哭喊。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林彦朝带领一架数百人的航班刚从一场生死危机中脱离出来,却不曾预料地踩进另一场生死离别,一场属于徐暮的、刻骨铭心的离别……

殡仪馆下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棵百年老树,他就站在树下看着徐暮,看他低垂着眼睫守在佟文聿的遗像侧方,一身黑衣黑发,以及臂弯处一圈醒目的白。

看他迎来送往,作为家属一遍遍地躬身致谢。

都说父母是子女通向死亡最后的一道屏障,林彦朝仰头,看着晃动的枝丫缝隙里落下大片明亮刺眼的太阳光,刺得他眼眶都发疼,发酸。

那一瞬间,林彦朝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鸣和怆然。他想他会永久地记住这一天——

因为从今天起,他的旴旴此生往后,再无来处,只剩归途。

第64章

转进十二月,气温也一天比一天低。

在佟文聿走后的半个多月里,徐暮就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魂,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兰姨说,上次看他这样,还是在徐觐山走的时候。

医院年底的工作忙,起初徐暮照常上下班,看着还算正常。

可到了手术台上,不知为何原本已经有所好转的PTSD愈发严重,导致每次手术过后,徐暮的生理性呕吐一次比一次厉害。吴钦荣得知后,专程赶到医院说要给他放假,不再让他到科里来,连临床试验的工作都让他一并转交给了程家言。

林彦朝停飞的事也没提,只说向公司请休了疗养假,正好有空在家陪他。

那阵子陆续有朋友说要来家里,蒋昭和老罗打过好几次电话,陈放和顾翌安也说要买机票飞过来,田源甚至直接把车开到了麓山别院门口。可徐暮一个都不想见,全都推了。

南城的冬天不算冷,可总有股阴郁的湿气沉甸甸地压着,走到哪里都散不掉。

休息在家的日子,徐暮像以前的佟文聿一样,大多数时间都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有时睁眼望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有时闭眼一躺就是一整天。

兰姨见他瘦得厉害,颧骨和眼窝都在往里凹,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儿地熬汤想给他补身子,可端到桌上,徐暮最多喝两口就把汤匙放下,说没胃口。

“多少再喝点,”兰姨愁眉不展地劝道,“你看你这段时间瘦的,人都脱相了。”

徐暮摇头,推开椅子起身。林彦朝说:“没事,一会儿下午我再让他喝点。”

少食多餐也比不吃好,反正喝多了也会吐,好在林彦朝一直在家,每天都盯得紧。

没了佟文聿,家里似乎一下清净许多。

绕过客厅,临上楼前,徐暮脚步一顿。余光里佟文聿的房间门是半敞着的,里面安安静静,风吹着窗纱,洒进一层薄薄的光。

按传统习俗,老人走后,贴身衣物都要收纳处理掉。

因而这几天兰姨陆续把佟文聿用过的东西都收捡了出来,换下床单被套,连桌面也擦得明亮干净。少部分旧物会按徐暮的意思叠好收进柜子里,其他琐碎的、不用的后续交给物业一并扔掉。

徐暮指尖搭在门框上,停了很久,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味道,像晒干的旧书页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樟木香,是佟文聿身上一贯的味道。徐暮走到床边,手指沿着叠好的被单慢慢滑过去,布料冰凉,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