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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林美人神色僵硬, 胸膛起伏了一下,她勉强地低下头,状似被臊得不敢再说话。

沈师鸢毫不留情的话让殿内死寂一片。

阮嫔也气得不行, 觉得沈师鸢一点情面不给,二人同样的位份, 沈师鸢也太嚣张了。

要是沈师鸢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们之间也有情面一说?

众人一边觉得林美人可怜,一边觉得沈嫔跋扈,但可没人敢多嘴, 生怕被沈嫔不留情面地骂回来,那才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一时间殿内连细微的交流声都没有了, 这股平静一直到淑妃的到来才打破。

淑妃的装扮一如往常,不低调, 也不盛气凌人,她只是一出现,就叫人心中微凛,浑身上下的气度叫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从容和矜傲, 她抬起眼, 挑眉意外地问:

“今日这么安静?”

沈师鸢才不上赶着回话,只当没听见,浑不在意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她不说话,阮嫔和林美人闹了个没脸, 也不会说出来再丢人一遍,其余人更是不会多管闲事。

只有几位妃嫔干笑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娘娘今日来得真早。”

淑妃不着痕迹地瞥了沈师鸢一眼,能不早来吗?经过杨昭仪那日被讽, 谁再在侍寝后来晚,岂不是都给沈嫔做陪衬了?

杨昭仪还是最后一个到,但细心的人都发现,自那日后,杨昭仪来得再晚,也都卡着辰时之前到达,再没有迟到过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的妃嫔隐晦地对视一眼,都看出沈嫔对杨昭仪的影响。

这份影响不会叫人觉得杨昭仪当真落下云端,但也让她往日盛宠不衰的形象裂开了一个缝。

等所有人到齐,皇后才从内殿出来,她刚落座,就笑着看向淑妃:

“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皇上的意思是在广寒殿摆上几桌给你庆生,你有没有别的想法?”

话音甫落,殿内气氛瞬间一静。

庆生?

沈师鸢捕捉到关键词,敏锐地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欣羡又沉默的神色,她忽略众人沉默的异样,只是瞬间了然这又是独一份的恩宠,她眼珠子忍不住转了起来。

她是又争又抢的性子,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别人没有的她还是要有,既然庆生这么风光,她当然要磨着皇上到时给她也办一场!

其实沈师鸢想错了一点,入宫后能被皇上惦记着摆上几桌庆生的确是很风光,但也不至于是独一份的。

往年淑妃和杨昭仪生辰时,总是要摆上几桌的,而佟贵妃膝下有子,哪怕皇上记不住,皇后也是会提醒的,后来杜婕妤倚仗着太后娘娘也有这个排场。

但是恩典,就总是惹人羡慕的。

淑妃没在意众人的神情,笑着对皇后道:“皇上和娘娘惦记臣妾,臣妾已经心满意足了,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就好。”

淑妃生得很美,轮廓深刻,五官明艳,又艳而不俗、明丽照人,许是久居高位,一身矜贵气度自骨血中透出,她这时难得做出谦和姿态,但也不会叫人觉得她弱势,她只是垂眸笑了笑,是恭敬,也是不卑不亢。

皇后仿佛没有感觉到宫中的异样,依旧气度从容地和众人说着话。

淑妃抬起眼,懒懒地朝殿内众人看了一眼,视线在沈嫔身上停了一刹,沈嫔今日还是戴着那一套红宝石首饰,分外惹眼。

沈师鸢被看得有点不舒坦。

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分明淑妃也没透露出什么情绪,但她总感觉淑妃的视线从上往下看来的,透着漫不经心,仿佛没将她看在眼里,叫人难受得紧。

沈师鸢不爽地靠在椅子上,连糕点也不乐意吃了。

一直到请安结束,沈师鸢的心情也没有好转,她刚到坤宁宫外,就看见淑妃被宫人扶上仪仗,她隐晦地撇了撇嘴,怎么不一脚踩空摔下来呢?!

气鼓鼓地回了玉照殿,沈师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时坤宁宫的不对劲,从青芷那里弄清楚庆生一回事,她恍然又震惊:

“你是说,淑妃的生辰是七日后?”

青芷点头。

沈师鸢睁大了眼,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当时众人会那么安静了,七日后乃是十月十五,而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皇上通常都是会去坤宁宫的。

她没忍住坐直了身子,有些兴奋地说:

“那皇上呢?皇上那日会去朝阳宫还是坤宁宫?”

青芷下意识地朝主子看了一眼,主子脸上没有一点难过,只有好奇,她默了默,才尴尬地笑了笑:“那日是淑妃的生辰。”

言下之意,皇上就是去朝阳宫了。

沈师鸢得了答案,就见她一点也不掩饰地撇了下嘴,明媚的俏脸做这种小动作也很是鲜活。

怪不得沈师鸢这样的反应。

她就是觉得这皇宫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有时候还不如民间讲究,淑妃的生辰能有皇后的体面来得尊贵么。

当然,沈师鸢也不是在同情皇后,她只是单纯地看淑妃不爽,皇后可是一国之母,她才是五品嫔位,同情自己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去同情比她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

淑妃生辰在即,众人也都默认这段时间淑妃定是风光无限的。

只是可惜,沈师鸢之前的截宠到底是助长这宫中的不良风波,这宫中不少人都藏着小心思,只是碍于淑妃的积威甚重,不敢冒然出手。

但总有人是按捺不住的。

傍晚时分,敬事房刚传来朝阳宫侍寝的消息,宫中就泛起一阵浮躁的气氛。

圣上回宫后,就一直是沈嫔侍寝,前日去了朝阳宫,再入后宫,又是朝阳宫侍寝,一共那点零星的恩宠,全被这二人占住了,其余人当然是不肯甘心的。

佟贵妃协理六宫,她得到消息的速度向来不慢,在得知阮嫔忽然心血来潮去瑶池喂鱼时,她沉默了一下。

佟贵妃实在是忍不住质疑,阮嫔的脑子呢?

她这么浅显的举止,是打量着别人猜不到她的用意吗?

秋蝉也觉得一言难尽,她询问:

“要不要奴婢去一趟?”

娘娘手底下只有阮嫔还略有恩宠,阮嫔之前已经得罪了杨昭仪,要是再得罪一个淑妃,可想而知她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佟贵妃没好气:

“她是觉得淑妃是杨昭仪,还是当自己是沈嫔?”

截淑妃的宠?阮嫔也真是有胆子!

秋蝉没敢接话。

许久,佟贵妃闭了闭眼,情绪冷凝了些许,她问:“林美人呢。”

秋蝉意外娘娘会忽然提起林美人,她揣摩着娘娘的意思,回答:

“阮嫔身边只带了宫人,林美人不在身边。”

闻言,佟贵妃唇角浮现一抹冷笑,情绪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凉凉地吐出几个字:“不中用啊。”

秋蝉噤声,不知道娘娘这是在说阮嫔还是在说林美人。

没等秋蝉再有别的想法,就听见娘娘的冷声吩咐:“不必管她。”

秋蝉惊讶。

娘娘这是不管阮嫔了?

今日甭管阮嫔是否能真的截宠成功,必然是得罪狠了淑妃的,这样一来,阮嫔怕是要折了进去了。

延福宫主仆的对话无人得知,但阮嫔的动向可是瞒不住的。

沈师鸢都已经洗漱准备休息了,小林子忽然带来这么一个消息,让她整个人困意顿消,她前段时间可没闲着,也是摸清楚这宫中的各个地方,自然也是知晓瑶池处于御前去朝阳宫的必经之路上。

沈师鸢都有些被惊讶住了,没想到阮嫔居然这么勇。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哪怕对淑妃再不爽,她也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顶撞过淑妃,她直觉淑妃比杨昭仪难对付。

她到底来宫中时间短,根基短浅,手中又没有得用的人,她自觉她这是暂避锋芒。

阮嫔比她在宫中时间还长,难道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吗?

沈师鸢瞬间有些洋洋得意,夫人把这后宫形容得那么凶狠,叫她入京前还提心吊胆了一番,现在看来,也就一般么,还不如她聪明呢。

她不喜欢淑妃,也讨厌阮嫔,这两人谁倒霉,她都高兴,于是沈师鸢兴致冲冲地叫来小林子:

“你盯仔细点,有消息就快快来报。”

小林子没想到主子会这么热衷于看热闹,难得领了个命令,他当即应声道:“奴才这就去!”

阮嫔这一出,可叫整个后宫都没了困意,所有人都盯着瑶池这一块,只要阮嫔能成功,可以说,日后这后宫就热闹了。

戚初言高坐在銮驾之上,今日朝中难得清闲,他才能在夕阳落尽前来到后宫,刚到瑶池附近,击掌声还未响起,他就听见一阵轻快笑声,自幼生长在皇宫的他瞬间了然发生了什么。

戚初言饶有兴致地挑眉。

他没记错的话,今日他是宣了朝阳宫侍寝。

居然有人截宠截到了淑妃头上,戚初言左思右想,觉得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但不应该。

沈师鸢前两日明显是嫌他烦了,天气是转凉了,但到底还是有些热的,嫔位的份例就那么点冰,她又是个贪图享受的,每每欢好后,她总想着法子讨好处。

这人已经是够无法无天了,戚初言也不想太骄纵她,索性当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连着两次,她就蔫了,对他也不如往日热情,戚初言看在眼里,心里也被她气得冷笑连连,他好心给她作势,她倒是还嫌烦了。

戚初言掀开提花帘,刚好御前的击掌声响起,池边的人被吓得一跳,转过身又是忍不住惊喜,她上前了一步,弯着腰肢福身行礼,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嫔妾见过皇上!”

戚初言挑眉,仿若不知道阮嫔的目的,清艳的眉眼含笑,他问:“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阮嫔没想到她这么顺利,本来还是有些担忧和不安的,但此时看见皇上后,她便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想得很清楚,这宫中位份重要,恩宠也重要,皇上回来一个多月也不曾召见过她,她实在是害怕皇上把她忘了。

所以,哪怕明知会得罪淑妃,她还是来了这一趟。

只要皇上给她撑腰,哪怕是淑妃也是拿她没有办法的,最好的例子就是沈嫔了,她自觉伴驾两年,也有些恩宠在身,哪怕沈嫔生得那样一副好容色,她在皇上心底的位置也是不会低于沈嫔的。

阮嫔很清楚她的优势,月色落下在她身上,她笑得含羞带怯,又藏不住情谊:

“嫔妾忽然想起白日时路过瑶池看见池中的金鱼,一时兴起,就出来走了走,没想到这么巧会遇到皇上。”

说到最后,她脸颊悄悄地红了,期盼又紧张地望着戚初言。

周立明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只当听不出阮嫔话中的意思,喂鱼是假,特意等在圣上的必经之路才是真,但是真真假假一切还得看圣上心意。

只不过,周立明觉得阮嫔今日是不会得偿所愿了。

且不说今晚是朝阳宫侍寝,便是慎刑司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够阮嫔喝一壶了。

果不其然,戚初言只是看了阮嫔一眼,就放下了提花帘,他声音还是含着笑,仿若格外体贴温柔:

“既然是赏鱼,那阮嫔慢慢赏。”

阮嫔脸色一白,她哪里是真的来喂鱼的,难道皇上还不明白她的心意吗?

眼见銮驾又要重新起驾,她忍不住地心慌,上前了一步:“皇上?”

阮嫔生得娇美,如今眼眶都有些红了,爱慕和哀怨交缠,她也顾不得是否心思太过袒露了,她难过地说:

“嫔妾好久不见皇上了,皇上就不想念嫔妾吗?”

这已经是明晃晃地邀宠了,阮嫔又羞又臊,但还是忍不住纠缠地看向銮驾。

銮驾内的人没再露面,只徐徐传来戚初言漫不经心的声音:“今晚风大,阮嫔早些回去休息。”

阮嫔闻言,一颗心又是欢喜又是酸胀,欢喜于皇上关心她,又酸胀于皇上不肯舍下淑妃陪她离去。

但她到底不敢再拦了,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圣驾离去。

周立明立在銮驾旁,把阮嫔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不由得唏嘘和同情,也不禁觉得皇上的确是狠心。

简简单单一句看似关切的话,叫阮嫔牵肠挂肚的,或许还会叫阮嫔生出一丝皇上心里是有她的错觉,人一旦有了错觉,就容易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加上今日阮嫔得罪了淑妃,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阮嫔或许还当她谋害沈嫔一事做得天衣无缝呢。

皇上正是对沈嫔兴趣最盛的时候,连淑妃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找沈嫔麻烦,阮嫔居然敢对沈嫔出手,就相当于皇上刚得到一个感兴趣的宝物,阮嫔就想把其摔碎了,坏了皇上的兴致,皇上怎么可能高兴呢。

皇上是天子,他不高兴,自然就要有人倒霉。

偏偏皇上不拆穿这件事,叫阮嫔一边得意,一边惴惴不安,恐怕是到死都不明白原因。

朝阳宫当然也得到了消息,淑妃正坐在梳妆台前,闻言,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依旧垂眸挑选着适配的玉簪。

朱瑾皱眉:

“这阮嫔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淑妃终于选好了玉簪,她将玉簪插入发髻中,对朱瑾的话只是轻笑:“沈嫔开了个好头,其他人当然会效仿。”

闻言,朱瑾越发皱紧了眉头。

淑妃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纰漏,才抬起眉眼,朱瑾从铜镜中对上了娘娘的眼神,浅淡的笑意不达眼底,她听见娘娘说:

“一个倚仗着佟贵妃的蠢货罢了。”

朱瑾心下又是一梗:“佟贵妃不得圣意,可不是要笼络着阮嫔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

淑妃从铜镜中朝朱瑾看了一眼,朱瑾瞬间噤声,不敢再妄言。

好久,朱瑾没忍住朝外看去,迟疑地说:

“娘娘就不担心吗?”

淑妃终于有动静了,她抬起脸,斜瞥了一眼朱瑾,她笑着,透着一丝嘲讽:“担心什么?”

担心阮嫔那个蠢货?

淑妃只是嘲弄地笑了一声,她站了起来,在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外面銮驾落地的声音,她斜靠在门槛上,看着戚初言下了銮驾,她没有急着行礼,等戚初言站定了,她才略一蹲下,姣好的眉眼依旧直勾勾地望着戚初言,她轻笑,透着莫名意味:

“臣妾还当皇上会被佳人勾了心神,都做好了要空等一夜的准备。”

戚初言没去扶她,也只是挑眉笑:“当真做好了?”

他意味不明,仿佛只是在回答淑妃的话,又仿佛只要淑妃一点头,他就会真的转身就走。

帝王心思,叫人琢磨不透。

淑妃轻哼了一声,她微微抬起下颌,又偏过头,透着些许不高兴,偏偏眼尾余光又斜睨着戚初言,当真是风情万种,又活像是骄矜的天鹅。

阮嫔失败而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众人一边失望,一边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沈师鸢也是其中一员,相较于阮嫔,她当然是更希望淑妃倒霉,她败兴地倒回了床榻上,轻哼着冒出一句:

“阮嫔真没用。”

今晚是绿萼守夜,她已经很掌握怎么哄主子高兴了,只听她说:“截宠一事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人人都是主子。”

沈师鸢一听这话,果真是高兴了,得意地哼唧了一声。

她抱着明日去看阮嫔笑话的心思,迫不及待地入睡了,见她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绿萼没忍住无声地笑起来,这宫中人人都觉得自家主子笨,但绿萼却觉得旁人都有误解。

虚荣也罢,跋扈也好,主子都是难得的纯粹,绿萼伺候主子久了,只觉得主子这样是顶好的。

翌日,沈师鸢到坤宁宫时,阮嫔和淑妃都还没到,见她来得这么积极,其余妃嫔一点也不意外,沈嫔这人心思浅显,会来得这么早,要么是炫耀,要么是看热闹,短短一段时间,后宫妃嫔可谓是很了解她了。

沈师鸢刚坐稳,就见阮嫔和林美人一起进来了。

叫众人意外,阮嫔没有那么憔悴和失意,隐隐还有些得意在眉眼间,沈师鸢看得纳闷,她没忍住掩住唇,难道阮嫔是昨晚受刺激太大,疯了不成?

昨晚的情景没人知道,阮嫔从戚初言的那一句话中硬是品出了关切的滋味,满心觉得皇上心里是有她的,这一点怎么叫她不得意呢。

哪怕是没截宠成功,也没叫她太失魂落魄,她心态还挺好的,毕竟,这后宫能比得上淑妃的人又有几个呢。

沈师鸢没看成笑话,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她觉得阮嫔是真的脑子不好,她这个人很宽和慈悲的,就不去戳阮嫔的肺管子了。

淑妃来得一如往常地早,明知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在她进来的那一刹间,阮嫔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整个人如临大敌,心虚得没敢朝淑妃看一眼,生怕淑妃会借题发挥找她麻烦。

谁知道淑妃从踏入殿内开始,就没看过阮嫔一眼,压根没把阮嫔放在眼里。

阮嫔没觉得高兴,反而神情变化不定,脸色又青又白的,很是难堪。

沈师鸢没看成热闹,很是失望,觉得阮嫔胆子也太小了,人都得罪了,难道还要分轻重吗?反正总是要被找麻烦的,不如得罪得更狠一些喽。

是的,沈师鸢不觉得淑妃宽容大度,就这么放过阮嫔。

要真的这么菩萨性子,就是位份再高,也会容易被人欺负到头上的,淑妃能让后宫众人对她望而生畏,就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请安结束后,沈师鸢回到玉照殿,吐槽了一句:

“没意思。”

青芷听懂了她的话,思忖了片刻,低声道:“再过几日就是淑妃的生辰,淑妃定然是不想这期间内发生什么波澜的。”

沈师鸢撇嘴,又觉得淑妃真是讲究,找人麻烦居然还要挑时间段。

今日天气又复热了,玉照殿内也是热得不行,冰块容易化,中省殿是每日送一次的,今日的冰块化得格外快,一上午就被沈师鸢用完了。

午膳后,最是闷热的时候,沈师鸢被热得有些烦躁。

她这个时候想起戚初言了,当然不是想起戚初言的好,而是想起那几日不论她怎么暗示这殿内闷热,戚初言都仿佛听不懂一样,她不由得有些心梗。

她才不信戚初言是真的听不懂呢。

分明是一国之君,全天下都是他的,他都已经那么富有了,分她一点冰块还那么小气,真是抠门!

还不如沈大人大方呢。

沈师鸢忽然坐起来了,戚初言不分给她,她还不会自己抢吗?

她轻咳了一声,叫来绿萼,很莫名的感觉,她会从青芷那里打听关于后宫的消息,但她总觉得绿萼用得更顺心。

绿萼有些意外,疑惑地问:

“主子有什么吩咐?”

青芷看出她热得闷,正替她打着扇,见状,也有些不解地看过来。

沈师鸢先是抬了一下下颌,又很快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般,偷偷地说:

“你去一趟中省殿,问问中省殿有没有多余的冰块。”

绿萼和青芷对视一眼,都有些懵,青芷在宫中待得久,而绿萼就是中省殿出来的,当然知道中省殿的规矩,妃嫔的份例都是固定的,不然今日你要多一点,明日她要多一点,迟早要出乱子的。

绿萼很懂得怎么和主子说话,哄着道:“奴婢之前在中省殿待过,每日送往各个宫殿的冰块都是固定的,也都在辰时之前都会送完。”

但要说中省殿一点冰块都不剩吗?那肯定不是的。

只是这些冰块都是备着给御前、给慈宁宫,再就是坤宁宫或是皇子所,是不可能轻易拿出来破坏宫中规矩的。

沈师鸢很理直气壮地说:“今日的没有了,明日的储备呢?”

绿萼愣了一下,犹疑地问:

“主子是想要中省殿先把明日的冰块份例送来吗?”

如果主子是要求这一点,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中省殿不可能一点不通人情。

沈师鸢很快摇头否认,她又不是疯了,只顾今日不管明日的,她从脑海中扒拉了一下得罪过她的人,她抬着尖尖的下巴,很是会摆宠妃的架子:

“把陆宝林明日的冰块份例挪过来。”

沈师鸢可没有忘记,之前绿萼说过,陆宝林是个能忍的性子。

绿萼错愕,但见主子眼巴巴地望着她,眸子中都是期盼的神色,她有点没辙,心底无奈地想,看来自家主子是真的要坐稳跋扈这个名声了,她应声道:

“既然主子想要,奴婢定是要让主子得偿所愿的。”

这句话,绿萼说得底气很足。

她是了解中省殿的做派的,一个不受宠的宝林,和一个圣眷正浓的沈嫔,中省殿一贯滑头,当然知道怎么选,就算最终出事了,中省殿也大可把责任推到自家主子身上,所以,中省殿是不会因为陆宝林而得罪主子的。

主仆二人三言两语定下了此事,绿萼转身就走。

另一边,绿萼的脚程很快,一点没耽误时间地到了中省殿,她可是知道自家主子被热得烦闷的,自然是要早点拿到冰块回去叫主子舒心。

苏元德看见她时,还有惊讶。

这人是他亲自给沈嫔挑的,又在中省殿待过,苏元德当然有印象。

苏元德亲自走过来,问:

“你怎么来了,可是沈嫔有什么吩咐?”

绿萼一见苏元德,就立刻福了福身,她是很稳妥的性子,不会轻易给主子拉仇恨,加上苏元德对她也有栽培之恩,她对苏元德倒是很恭敬,没有因为在宠妃身边伺候就轻狂。

她满脸笑意,先是说了一句:“奴婢还没谢过公公当初的恩情。”

这个恩情,指的是将她安排到玉照殿。

苏元德没接这话,笑了笑:“是你自己争气。”

只这一句,苏元德就不多说了,中省殿位置特殊,是不好和后妃有牵扯的,绿萼心底明白,也没叫苏元德为难,直接道明了来意,脸上有愁思:

“公公,奴婢实在也是没办法了,我家主子热得整个人都恹了,奴婢看着心疼,不知公公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冰块能先挪用一下?”

苏元德心底轻啧了一声,早听闻沈嫔不好相与,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绿萼是中省殿出去的,当然知道中省殿的规矩,但绿萼还是来了这一趟,尤其是最后一句“挪用”二字实在是微妙。

知晓绿萼是有备而来,苏元德也不拐弯抹角,念着绿萼是自己送出去,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这可不合规矩。”

绿萼笑得没有一丝纰漏,她说:“我家主子当然是最守规矩的,也不想叫公公为难。”

苏元德不说话了,等着绿萼表明来意。

绿萼也知道苏元德的意思,她仿佛是不经意间提起:

“奴婢记得之前陆宝林来给主子赔礼时,分明天气炎热,却还是穿得严实,可见是很畏冷的。”

苏元德哪里还有不懂的呢,他着重看了绿萼一眼,绿萼只是稳重地笑着,手下不着痕迹地给苏元德塞了个荷包,她说:

“主子说公公平日管理中省殿辛苦,请公公喝茶。”

苏元德无语,他哪里缺这点钱了,但是沈嫔有宠,眼看着是个有前景又不好相与的,苏元德不想得罪她,加上,绿萼也是指明了路,又是各方各面照顾了,今日的事没办成,沈嫔肯定是要记恨的。

罢了。

苏元德叫来小太监,叫人去拿了一篮子冰块,等绿萼走后,苏元德才唏嘘道:

“日后这宫中是要热闹起来了。”

有沈嫔这么个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人在,这宫中能平静才有鬼了。

绿萼顺利地把冰块带回来,玉照殿瞬间凉快下来,沈师鸢舒服了,又自觉耍了一通威风,心情非常好,忍不住偷笑地弯了眼眸。

绿萼的动作不小,皇后当下就得知了消息,朝露一言难尽:

“沈嫔真是睚眦必报。”

陆宝林都被贬位了,也不见她放过陆宝林。

皇后知道沈嫔挪用的是谁的份例后,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她说:

“她倒是聪明。”

朝露一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娘娘是夸了沈嫔聪明?

皇后没有解释,但到了第二日,朝露就明白了娘娘为何这么说。

翌日,中省殿给各个宫殿送冰块时,陆宝林才知道自己的冰块被克扣了,或者说被挪用了,被挪用的那个人就是她之前得罪的沈嫔。

陆宝林脸一白,整个人瘫软倒地。

她的宫人福儿又心疼又气恼:“主子,咱们去禀告皇后娘娘吧,沈嫔欺人太甚了!”

陆宝林立刻拉住人,她惨白着脸色,说:

“不行!”

她何尝不恨沈嫔的欺人太甚,但她害怕,和沈嫔比起来,她根本无足轻重,沈嫔打了杨昭仪的人都只罚了抄写宫规,后续更是晋升了位份,皇后就算替她做主,也伤不到沈嫔分毫。

而之后呢?沈嫔只会更记恨她,她的日子也只会越发不好过。

福儿看出主子的想法,心下凉了一截,因为她知道主子想得没错,她也被想象中的情景吓得脸色煞白,哭着说:

“那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陆宝林闭着眼,眼角落下泪水,她说:“忍吧。”

“这后宫看不惯她的人这么多,我算什么呢,她总一日会消气,也总一日会忘记我的。”

陆宝林是恨沈嫔的,但她有自知之明,她和沈嫔作对,就是以卵击石,她现在就希望沈嫔出完气后,能赶紧把她忘掉。

而且,她恨沈嫔,但更恨张才人。

她为了奉承张才人才会得罪沈嫔,但张才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护着她!

陆宝林眸中闪过隐忍和阴狠,福儿无意间看见,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第22章

陆宝林隐忍, 没有苦主闹事,其余人就算想看热闹也不会选择亲自掺和进去,沈师鸢挪用冰块一事当然不了了之。

戚初言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戚初言早知道沈师鸢是什么性子, 对她会做出这种事情一点也不意外,他没有任何表示, 只当不知道。

但这种态度落在别人眼中, 又何尝不是默认。

景阳宫。

阮嫔和林美人一起从延福宫刚回来, 阮嫔的脸色有些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佟贵妃待她不如从前了。

很细微的落差, 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例如今日, 她和往常一样去往延福宫请安,结果连佟贵妃的面都没见到, 就被谴回来了。

阮嫔心底有些莫名的发慌,又不明缘由,她扯着帕子,眼见进了景阳宫, 她瞥了一眼林美人, 直接道:

“跟上。”

二人同处一宫,林美人位低于她,又不如她得宠,当然是要诸事以她为先的。

林美人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向阮嫔藏不住焦虑的脸,没有推辞,脚步缓慢地跟在了她身后。

东偏殿,露华阁。

林美人端起宫人刚倒好的茶水, 柔声细语地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同时,她视线扫过露华阁上下,相较于数月前的辉煌得意,露华阁现在要冷清不少,林美人心中其实有些费解,阮嫔得罪了淑妃,淑妃怎么会一点动作都没有?

当真是顾忌着生辰?

淑妃久没有针对,阮嫔早松懈下来,在她看来,淑妃也是忌惮她的恩宠,才会不敢轻易针对她。

就和杨昭仪对待沈嫔的态度一样。

阮嫔自觉得宠,但久不侍寝,心底总是空落落地没底,她语气不好地提起:

“皇上回宫都快两个月了。”

话落,阮嫔忍不住地看向林美人。

其实林美人也是个美人,不张扬不柔弱,却是叫人很舒服的长相,但也不知为何,她不讨皇上喜欢,林家也有几个不错的子弟,在前朝也仕途明朗,其祖父更是位居正三品。

因此,林美人一入宫就是美人位份,但这么久了,她依旧是美人位份。

阮嫔和林美人是一起入宫的,她本只是才人,刚分到景阳宫时,她还居于林美人之下呢,结果时日一久,反倒是她越过林美人成为了阮嫔,二人之间的情势瞬间颠倒过来。

甚至于,林美人还得倚仗她才能攀上贵妃这条路。

圣上大权在握,宠爱妃嫔只凭心意,林家在前朝再是能耐,也改变不了她在后宫的处境。

扪心自问,阮嫔每每看着林美人在她身后谨小慎微的模样,心底其实是很得意的,很是微妙的心思,往日比她高贵的人沦为她的拥趸,叫她整个人如登云霄。

阮嫔自然也知道林美人比她聪慧,以往她惹出不少麻烦都是林美人替她解决的,也是因此,她才会把林美人引荐给佟贵妃。

阮嫔直接道:

“你想个办法,让我能早些侍寝。”

再不侍寝,旁人恐怕还要以为她失宠了呢!

林美人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些为难,见状,阮嫔没好气道:“你可别忘了,是谁把你引荐给贵妃娘娘的,要不是我,你在宫中能这么轻松自在吗?”

阮嫔说得很有底气,一点不觉得过分。

美人位份在宫中不高不低,但不得宠的妃嫔总是会被宫人怠慢一些的,林美人借着她搭上贵妃的船后,梧桐苑可从未有过份例被克扣的现象。

林美人倚仗她得了好处,当然也要有所贡献,不然难道要她平白帮她吗?!

林美人握住杯盏的手紧了一些,好一会儿,她才状似有点犹疑地说:

“办法倒是有,可是……”

阮嫔打断她,催促道:“别可是了,快说!”

林美人叹了一口气,像是没办法了,无奈道:“马上就是淑妃的生辰,姐姐如果在这个时候出头的话,很容易招恨的。”

阮嫔对这话有点不服气,憋了半晌,但到底没有胆子说什么,按捺住性子等着林美人接下来的话。

见状,林美人眸色稍闪,她犹豫地提出:

“姐姐还记得那日娘娘提出要给淑妃庆生时,沈嫔的反应吗?”

阮嫔皱了皱眉,她那时一心酸涩圣上对淑妃的恩典,哪有心思关注沈嫔。

林美人斟酌着语句:“姐姐也应当看得出,沈嫔一贯是爱出风头的。”

阮嫔翻了个白眼:

“她那个轻骨头,那么飘,迟早有一日要跌下来的。”

林美人垂眸不语,仿佛没听见阮嫔的话。

阮嫔也隐隐听懂了林美人的言下之意,她皱着眉头:“你说得简单,沈嫔又不是蠢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和淑妃抢风头?”

再说——

“就算她真的蠢到敢在这个时候出头,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是想要早些侍寝,而不是要看沈嫔耀武扬威的!

林美人好声好气地安抚她:“沈嫔那般容色,姐姐觉得皇上会轻易舍弃到一旁吗?”

“有淑妃和杨昭仪在,如今又多了一位艳绝后宫的沈嫔,皇上怎么能想起别人呢。”

阮嫔被林美人说得憋屈,她自认她容色才情也是不输给别人的,但一想起沈嫔那张脸,她又实在没法反驳。

知晓阮嫔心底不爽,林美人刺激够了,终于话音一转:

“但再好的容色,性子过于骄纵的话,也是会惹人不喜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沈嫔先是和杨昭仪闹得不可开交,要是再和淑妃交恶,哪怕圣上再喜欢她那张脸,也总会生出一点厌烦,况且,她们这位皇上一向不是什么好性子,哪里会一直纵容一个人呢。

林美人掩住唇:“姐姐一贯得皇上喜欢,若是她们惹得皇上厌烦,姐姐的出头之日自然也就来了。”

阮嫔被她说得双眼发光,但很快,她狠狠皱眉:

“你说得轻巧,哪有这么容易。”

林美人:“姐姐可还记得陆宝林?”

阮嫔当然记得,她不解:“提她做什么,那就是窝囊的,被欺负成那样,连告发都不敢。”

告发都不敢,还指望她能成什么事吗?

林美人咽下一口茶水,轻声细语道:

“被逼到了绝境,哪怕是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阮嫔听得烦了:“别拐弯抹角了,你有什么法子,直接说就是。”

林美人停顿了一下,没想到阮嫔这点耐心都没有,但她哪肯留下话柄,只含糊不清地说:

“想叫一个人出风头,可不一定非要她自愿。”

把陆宝林逼到绝境,其实不难,毕竟佟贵妃协理六宫,想叫一个不得宠的低位妃嫔难过,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人被逼得狠了,就容易病急乱投医。

半个时辰后,林美人才从露华阁出来,待回到梧桐苑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来。

紫苏一直伺候在身边,自然知道主子和阮嫔的对话,她很疑惑:

“主子,您刚刚对阮嫔说的话……”

紫苏停顿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主子看似说了一堆对阮嫔有利的话,但实际上,阮嫔就算真的照主子说的做了,其实对她自身也没什么好处。

也只有阮嫔才会觉得淑妃和沈嫔斗起来,她就真的有机会了。

而且,只要动手,总会留有痕迹,加上之前她害沈嫔落水一事,一旦再事发,阮嫔可未必保得住自己。

林美人坐在梳妆台前,抬手拆下发髻上的玉簪,闻言,她柔声道:

“她如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不过是她给佟贵妃的投名状。

舍掉一个阮嫔,摸清沈嫔的深浅,她也想知道,这位容色出众的沈嫔能在皇上心中占多少分量。

至于阮嫔?

林美人实在是厌烦了她那个蠢样,才不配位,跌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么。

******

翌日,请安散后,阮嫔迫不及待地去了一趟延福宫。

听完阮嫔的来意,佟贵妃一顿,她掀起眼看向阮嫔,见其一脸按捺不住的积极模样,难得沉默了一下。

片刻,佟贵妃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美人,林美人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又很快低眉顺眼地垂下头。

佟贵妃很快有了决断,她轻微皱了皱眉。

见状,阮嫔连忙出声,她委屈道:“娘娘,您就帮嫔妾一次吧,再说了,嫔妾要是能见到皇上的面,也好替大皇子说话,不是吗?”

阮嫔说得很理所当然,殿内却是蓦然一静。

佟贵妃有些被气笑了。

林美人也没想到阮嫔会这么蠢,瞧阮嫔的说法,好似皇长子还要倚仗她的枕边风一样。

佟贵妃眸底神色寡淡至极,她定定地看了一眼阮嫔,须臾,她扯唇笑了一声:

“念你往日得用,本宫帮你一次也无妨。”

她懒得再看阮嫔,耷拉下眼皮子,淡淡道:“本宫会吩咐下去,其余的事,本宫不会插手。”

阮嫔有些不情愿,但见娘娘不耐烦起来,她也只好咽声。

越是临近淑妃生辰,陆宝林发觉她的待遇越差,底下人的怠慢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且不提中省殿那边的份例问题,就连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都是凉的。

陆宝林嘴唇颤抖,她又是愤恨又是彷徨,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沈嫔会逼人至此!

沈师鸢对外间的算计一无所知,她正对着尚衣局送来的宫装欢喜呢,之前戚初言送她的缎料,一部分被她留下,一部分被她送去了尚衣局做衣裳。

尚衣局刚送来了两套。

一套是杏黄色纱罗坦领短襦,袖口宽博,绣金丝缠枝莲,外披月白绫披帛,下半身是石榴红曳地长裙,十二幅裁成,裙腰高束胸下,绣着百蝶穿花,行走时裙褶翻叠如霞。

一套是素蓝色对襟襦裙,直领窄袖,边缘滚浅蓝西边,暗绣折枝兰草,下身是烟色罗裙,整体素色淡雅,又处处精细,针脚密布,叫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沈师鸢对每一套都很欢喜,光是看着就恨不得立刻上身试一试。

她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忍不住道:

“尚衣局这些人的手真巧。”

青芷笑着说:“能进尚衣局的绣娘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手艺自然是巧,能叫主子喜欢,就是最值得的事了。”

金薇侍奉主子的梳妆,对衣着这些更是上心,加上明日就是淑妃的庆生宴,她不由得问:

“主子明日准备穿哪一套赴宴?”

这两套宫装,一套华丽明艳,一套简单淡雅,不同的风格,要准备的配饰也有不同。

按理说,明日是淑妃的庆生宴,其余人是不应该喧宾夺主的,但金薇伺候主子也有一段时日,也隐隐了解主子的性格,可不是什么会顾及别人而委屈自己的性格。

果不其然,沈师鸢一点也没有犹豫就选择了石榴红的那一套。

金薇不意外,青芷和绿萼也是沉默,知晓自己主子爱美,没人会这件事上给主子添堵。

争宠一事各凭本事,各人容色也是天生,这宫中不论谦让与否,只要得宠,总会是别人的眼中刺的。

转眼到了淑妃生辰这一日。

沈师鸢今日很兴奋,请安结束后,就忙忙回了玉照殿,她用膳都不专心,草草吃了两口,就回到了内殿,仿佛是要上战场一样,她抬起头,斗志昂扬地说:

“快快,替我梳妆。”

在沈师鸢心中,这可是她第一次参加所谓的宴会,她才不管主角是谁呢,她一定是要最抢眼的那一个。

至于淑妃会不会对她有意见?谁在意呢。

难道还要她扮丑衬托淑妃不成?凭什么,她又不欠淑妃的。

庆生宴在傍晚时分,沈师鸢刚要出发,就被绿萼拦住了,绿萼无奈至极,哭笑不得地问:

“主子,今日是去给淑妃娘娘庆生,您是准备给淑妃娘娘送些什么?”

去给人庆生,总不能不给生辰礼吧。

沈师鸢一双漂亮的眼眸霎时间瞪大了,她还要给淑妃送礼?她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让绿萼把库房单子拿来给她。

绿萼一直守在殿内,玉照殿的私库也一直是绿萼在管。

沈师鸢看着清单,整个人纠结得要命,她手中是有点银子,但论库房的厚度其实还是单薄的,这里都是戚初言送她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她的宝贝,叫她送人,她实在是不舍得。

看看这个珠翠花冠,再看看那个羊脂白玉簪,她没一个舍得,挑了半晌,她才勉为其难地挑出一个青花瓷瓶。

挑出来之后,沈师鸢好是肉疼,兴奋劲直接去了一半,她俏脸上尽是不高兴,语气酸酸地说:

“过生辰真好。”

她不再看那件青花瓷瓶,抱着被抢走一件宝贝的心态,气势汹汹地朝着广寒殿而去。

第23章

今日是淑妃的生辰, 皇后几日前就下了令,中省殿自然是忙前忙后不敢有怠慢。

广寒殿。

中间搭了戏台,于高位下摆了数桌席位, 很早就有妃嫔到了,很是热闹, 众人从这布置中感觉到中省殿的殷勤, 一时间心态又是欣羡又是酸涩, 些许妃嫔聚在一起说着话,时不时地朝着殿门口看一眼。

今日是淑妃生辰,通常而言, 圣上都会亲自来一趟的。

有些妃嫔一年都很难见到圣上一面,自然会把握住每一次见到圣颜的机会。

林美人和阮嫔到的时候, 她隐晦地打量了四周一眼,几位主位娘娘都到了, 便是皇后娘娘和佟贵妃也都到了,除了淑妃娘娘和沈嫔。

林美人有些意外。

今日是淑妃的生辰,她会晚点来,众人都不意外, 但是这沈嫔, 怎么会还没有到?

随着人到得越来越齐,众人也发觉了那两个空位,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沈嫔这是搞哪一出。

皇后也挺意外的,毕竟,沈嫔每日请安来得可不晚。

须臾,外间响起一阵喧哗, 是圣驾到了,皇后领着一众妃嫔迎接,銮驾落稳,戚初言那张郎艳独绝的脸露了出来,很快,淑妃也同样从銮驾内走出来。

淑妃今日很是盛装打扮,唇染胭脂,眉目越发明艳,脸上透着不作掩饰的笑意,一袭鸳鸯锦缎宫装叫她身姿娉婷又自带矜贵气度,她站在戚初言身侧,双颊泛着些许绯红,叫她比往日瞧着越发动人。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忍不住有些黯然伤神。

杨昭仪将淑妃的作态看在眼里,唇角溢出一抹冷笑,佟贵妃眉梢的情绪也有些淡了淡。

皇后只看了一眼,神色不变地对戚初言福身,身子还未弯下来,就被戚初言拉了起来,他眉梢挑着笑:“梓潼不必多礼。”

淑妃早在看见皇后时,就适时地退了一步,将戚初言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戚初言看了周围一眼,没瞧见某个人,他意外地挑了挑眉,直接问:

“沈嫔不在?”

淑妃唇角的笑意终于一顿,她几不可察地看了戚初言一眼。

仅是这么一句话,皇后就听得出戚初言对沈嫔的兴趣未散,她笑着说:“沈嫔小孩子心性,许是一时被什么事耽误了,应是很快就来了。”

小孩子心性一出,众人都扯了扯唇,有些听不下去。

沈嫔也都双九年华了,寻常女子这个年龄,膝下都或许有子嗣了,皇后居然还能将沈嫔和小孩子心性扯到一起。

戚初言也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皇后,皇后笑意不变。

几乎就在这时,众人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就见数个宫人抬着仪仗过来,还没看清人呢,就被她发髻上的九雏金步摇晃了眼,这架势,谁还能不清楚来人是谁呢。

淑妃眸底的笑意终于是彻底散去。

今日是她的生辰,沈嫔却刻意选择了这样出场,喧宾夺主,淑妃怎么可能会高兴?

仪仗落稳,上面的人探头出来,她挽着繁复精巧的流云发髻,除了那支九雏金步摇,髻边还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玉簪,簪头珍珠随着动作轻颤,流光婉转,她眉心还贴了一枚菱花赤金钿,衬得她肤若凝脂,眸眼越发明媚。

待人下了仪仗,众人才看清她的一身装扮,石榴红的明艳宫装,裙裾曳地,金线绣纹在莲灯下熠熠生辉,步履微动间环佩叮咚,清越悦耳。

揽尽月华春色,明艳得夺目,叫满殿宫娥珠翠,在她身前竟都有些黯然失色。

众人堪堪回神,忍不住隐晦地对视一眼,沈嫔这么一出场,这下子谁还分得清今日是谁的生辰?

沈师鸢才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呢,她一出现就横扫了众人一眼,确认自己是最耀眼的那一个,翘起的唇角越发灿烂,她一点都不懂收敛地笑,那样秾艳的颜色就这么冲击着众人的眼球。

她那样明媚,又那样得意,冲着戚初言福身,又要脆生生地喊:“皇上!”

戚初言真的要被她逗笑了。

她仿佛强盗一样,一出场就要把风头全部抢光,声势浩荡、又肆无忌惮地张扬着自己的美貌,一点也不管别人死活,也不管自己日后死活。

但戚初言必须得承认,没人会在这样的容色冲击下,还保持着公平。

这样的容色本就是稀缺的资源,她将漂亮当资本、当武器,是再正确不过的做法了。

她压根不记得数日前还嫌他烦,很理所当然地等着他扶,戚初言挑了挑眉,顺着心意将人拉了起来,笑着问她:

“怎么来得这么晚?”

一提这事,沈师鸢的心情就不好了,她自认为隐晦地撇了下嘴:“还不是给淑妃娘娘挑礼物。”

众人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这是在说,给淑妃挑礼物,才耽误了时间?

但是,皇后早早就告知了淑妃的生辰,但凡沈嫔有心,也不至于临时才想起来准备贺礼。

林美人更是沉默不语,早知道沈嫔这么张扬,哪里需要她们心心念念地谋算。

朱瑾扶着娘娘,眉头皱得很深,觉得沈嫔很是不要脸,这种场合都要抢风头,真是轻狂又小家子气。

淑妃终于出声了,她神色很平静,仿佛没感觉到沈嫔的张扬,她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髻上的玉簪,举手投足间皆是慵懒风情:

“皇上还不进去吗?”

戚初言失笑地摇了摇头,对她招手:“还是这么懒散。”

淑妃顺其自然地走到戚初言旁边,经过沈师鸢时,她看都没看沈师鸢一眼,只笑着和戚初言、还有皇后说话。

沈师鸢被忽视个彻底,她翻了个白眼,觉得淑妃真是小气得紧,枉费她还送了淑妃那么贵重的礼物。

众人隐隐察觉到气氛的暗流汹涌,都默默地保持着安静,等落座后,才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沈师鸢的位份不高,距离戚初言很有一段距离,听不清高位之间的话,她也不想眼巴巴地凑上去听,平白叫人看笑话。

她看了一眼席面,御膳房的人很殷勤,席面备得很丰盛,比她平时的膳食要好多了。

沈师鸢才不管今日是特殊日子,只觉得戚初言真是偏心得厉害,她要一点冰块都不肯给,却给淑妃这样的恩典,她要嫉妒死了。

刚才抢风头的喜悦现在是一点也不剩了,对戚初言是很不满的。

再抬头看戚初言,他坐在高台上,唇角噙着笑,偶尔看向众位妃嫔和看戏台时的眸色没有任何区别,那样的漫不经心,又那样的高高在上。

沈师鸢一颗心仿佛被泡在了酸水中一样,觉得老天真不公平,怎么就让戚初言那么会投胎呢!

她俏脸又要阴沉了。

青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主子的不满是对着谁,但看主子的眼神去向,也知道是对着那群高位的。

她额头生出冷汗,只盼着主子能低调点,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戚初言的位置能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只轻轻一偏头,就看见沈师鸢的满脸不高兴,她正在看戏,戏演得越精彩,她神色越不满。

只消一想,他就猜到了沈师鸢在想什么。

她是一点不考虑位份高低的,别人有的,她没有,可不就让她抓心挠肝了么。

戚初言其实很理解这样的心态,他生来万物唾手可得,也是觉得所有的好东西都应该被他享用,所以,在看见沈师鸢时,他才会根本不管她是否已经嫁人,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她生得这样好颜色,当然有资本生出妄想。

戚初言转着杯盏,觑着她俏脸上阴晴不定,精彩纷呈,活像是炸毛的猫一样,他眉梢不禁挑起懒懒的笑。

淑妃注意到这一点,话音几不可察地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了沈嫔。

今日是她生辰,但这是戚初言今日第二次忽视她了,淑妃唇角笑意浅淡了些许,她没有掩饰,大大方方地表示出吃味:

“皇上要是一心都在别人身上,又何必来陪臣妾过生辰呢。”

戚初言从容自如地收回视线,他放下了杯盏:“你要这么说,那朕明年就不来了。”

话音含笑,却是一点不给脸面,他可没有委屈自己惯着别人的毛病。

杨昭仪唇角溢出嘲讽。

皇后偏头和朝露说着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淑妃面上看不出情绪变化,只是轻哼了一声:“皇上这是有了新人,便连哄一哄臣妾都不乐意了。”

淑妃自己给了台阶下,戚初言这才懒洋洋地垂下眉眼,又端起杯盏饮了一口,像是根本没发觉气氛变化,他来一趟已经给她做脸了,难道还要事事顺着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