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1 / 2)

几十分钟前。

名叫安娜的女空乘员穿过商务舱,来到了驾驶舱门口。

驾驶舱的门需要按程序进入。她按下蜂鸣器,内话里传来副驾驶的声音:“什么事?”

“乘务员安娜。刚刚有乘客反映了一些情况,希望能转达给机组。”

舱门解锁。她推门进去。

驾驶舱里,机长和副驾驶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机长五十出头,头发灰白,飞行时长已经有一万五千个小时。副驾驶年轻一些,三十七八岁的样子。

安娜把祝金栀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觉得飞机气温不太对劲,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直在上涨,但速度没快反而慢了,还有就是耳朵一直闷闷的,不舒服。

机长听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了。

“标准大气参数差几度太正常了。”他摇了摇头,“飞机烧油减重,自动驾驶自动调整姿态,再正常不过。至于耳朵闷,有的人就是对气压敏感,年轻人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太紧张了吧?”

副驾驶接话:“她说她从起飞就在看数据?她是从事这方面的职业吗?”

安娜说:“不是,她说自己只是学生,看飞机屏幕打发时间。但她说,她不是偶然瞥一眼,她一直有在看。”

副驾驶若有所思:“抬头和速度确实应该是相反的关系,她直觉倒是挺准的。”

机长看了副驾驶一眼,有点莫名其妙:“马克,你该不会真信了吧?你觉得飞机会有问题?”

“不觉得。”副驾驶耸了耸肩,“但两套传感器数据比对一下也不费事。”

“怎么样,要不要赌点钱?完全一致,晚上你请我喝一杯?”

机长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副驾驶低头操作,喊了一声:“我们杯子里没水了,安娜,你帮我们接一点送过来吧。”

安娜应声出去了,回来时带来了满上的保温杯。

她只离开了几分钟,但驾驶舱里的气氛却有点变了。安娜不敢多留,机舱里还有许多工作等着她,于是放下杯子就离开了。

机长在对着几个数据,副驾驶又按了几个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看这个。gps高度和气压高度,差了大约两百英尺。”

“可能是正常的误差范围……”机长凑过去看,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为gps高度和气压高度的差值,理论上不应该这么大。

气压高度是通过飞机外部的静压口测量的,如果那个小孔结了冰,读出来的数据就会慢慢偏离真实值。

副驾驶低声说:“如果静压口真的在结冰,所有这些现象都能对上。”

机长沉默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客舱,叫安娜乘务员再过来一趟。”

安娜刚回到工作间,就被叫了回去。

“我们需要你再跟那位乘客确认几个细节。”副驾驶说话时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他交代了几个问题,“你仔细问问她。”

安娜点头,转身出去。等她问完祝金栀回到驾驶舱,她发现机长和副驾驶正在激烈交谈,语速比平时快很多。

“怎么样?”副驾驶转过头看向安娜。

“她说耳朵闷是一直没好。那个数字是俯仰角,变化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一直在均匀上涨……”

安娜一一回答完,副驾驶和机长对视了一眼。她看不懂那些屏幕上的数字,但她能读懂两个人的表情。

轻率、悠闲和不以为然,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专注,以及隐隐的焦灼。

“所以不是传感器瞬时故障,”副驾驶说,“误差是持续累积的,才会没有被系统察觉。自动驾驶一直在根据错误的数据抬升姿态,我们的实际高度可能已经掉了……”

机长神色沉凝,说:“马上查一下最近的可迫降区域。”

安娜呆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迫降?

副驾驶的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快速点着:“帕皮提还有将近两小时的航程,以目前的情况,我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如果执着于陆地迫降,传感器可能会在中途就完全堵塞,风险太大。”

“这下方就是开阔水域,没有岛屿障碍!”

危急关头,机长稳定心神,飞快地做出了决断:“通知乘务长,启动水上迫降程序。”

副驾驶心有余悸:“幸好提前发现了问题,现在开始调整飞机姿态还来得及。”

“如果水上迫降情况理想,最坏也只是机身解体,应该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安娜!”机长叫了她一声,“出去帮忙。通知所有乘务组,十五分钟后准备迫降。”

安娜连忙点头,转身拉开舱门。

舱门外,乘务长已经接到了内线通知,正在快步走来。她跟上去,听到他对其他空乘简单解释了目前的情况,最后说:“情况紧急,准备启动水上迫降程序!脱出口分配,防冲击姿势演示,救生衣发放,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你们都去帮助乘客!”

年轻空乘们脸色发白,但都神情坚毅地点头应答。安娜站在其中,深吸一口气。

不到一分钟,机长广播响彻客舱: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提前开始下降,预计在十五分钟后在海面进行预防性迫降。请保持冷静,听从乘务员的指示行动。”

人群哗然,尖叫声从后排炸开,有人扯着嗓子在喊发生了什么,有人在哭,不知谁率先站起来,打开了行李架,一时间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动了起来,完全没人在听广播的安排,安全带扣噼里啪啦地响。

“坐下!都坐下!”一名空乘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尖锐而有力,“所有人坐在座位上!穿上救生衣!系好安全带!低头弯腰抱住头部!”

杰西卡猛地扯下耳机,瞳孔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天哪,天哪!真的要迫降?”

背景音嘈杂,人影晃动。

祝金栀说:“预防性迫降,还让穿救生衣,说明有比较高的存活概率,不然机组人员现在该分发纸笔给我们写遗书了。”

她分析得有理有据,杰西卡盯着祝金栀看了两秒,脸上的恐惧正迅速被一种隐隐荒唐的不可思议取代:“你怎么这么冷静?我们可是马上要掉进海里了!”

“我这是被吓过头了。”祝金栀无奈一笑,“慌也没用,还是先穿救生衣吧。”

玛丽亚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一只手死死搂着马努,另一只手在座椅下方慌乱地摸索救生衣的扣环,手指像被冻僵了,怎么都扣不上。马努被母亲的紧张弄醒了,扁着嘴,发出了细细的哭声。

祝金栀倾身过去,帮她把那两根带子对齐,咔嗒一声扣好,收紧,动作利落。

“谢谢,”玛丽亚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谢——”

祝金栀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玛丽亚感觉到温暖的体温从她们紧贴的手心里传来。

兵荒马乱的飞机上,人人都在自顾自地求生,惊慌和恐惧无止境地蔓延,侵袭着所有感官,令她浑身颤抖。但这个陌生的亚裔女孩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脆弱的颤抖就这样止住了。

祝金栀握着玛丽亚的手,高声朝不远处的乘务员大喊:“这里还有个一岁的孩子!请给我一件儿童救生衣!”

玛丽亚眼含泪光看着她。

在灾难面前,她们都渺小得不堪一击,可玛丽亚却觉得,这一刻她被这个女孩所保护着。

这样的想法令玛丽亚几欲落泪。

祝金栀拿到了救生衣,帮她给马努穿好,抬起双眼凝望她:“你抱着孩子,待会儿落地的时候低下头,把马努护在怀里。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玛丽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种让人想要相信的笃定。

她哽咽着说:“好。”

张先生的声音从商务舱的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但已经彻底变了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飞机出了问题要坠毁了?!我们身为商务舱乘客没有知情权吗?!”

“来人,我要见机长——!”

没有人理他。空乘们在过道里小跑着检查救生衣的穿戴情况,神情紧张动作迅速。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在迅速降低,气压的变化让很多人的耳朵开始刺痛,有人发出了尖叫。

飞机离海面越来越近。空乘最后一次检查每个人的安全带和姿势,声音已经吼到嘶哑了:“低头——弯腰——抱住头部——不要抬头——”

撞击突然而至。

金属被海水撕开的声音从脚底传过来,冷冽的海水瞬间狂涌而入。

祝金栀被抛出了座椅,世界颠倒翻滚,她在黑暗中分不清上下左右,在入水前屏住了气息,双手死死攥着救生衣的拉环。

冰冷海水灌进她的口鼻。等下沉的力卸去,祝金栀便开始往上游,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夜间的海面比预想中狂暴得多。

浪涌推着她上下起伏,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在浪尖上跳跃。

四周全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大喊着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呼唤着同伴家人的名字。

飞机的碎片漂浮在海面上,机翼像一只死去的巨大海鸟的翅膀,歪斜着指向天空,很快又被浪吞没了。

机组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了救生艇,亮橙色的橡皮艇在黑黢黢的海面上剧烈摇晃着。

张先生被安全带绑住了,狼狈地仰躺在一块飞机座椅的碎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