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2 / 2)

纸面上的墨迹是圆珠笔写的,有几个地方被水渍洇开,数字模糊了,但推导的逻辑链条很完整。

祝金栀的模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对称性的破缺方式,这太少见,也太激进了。

但如果,如果她把这条她从未想过的路径代进她的笼子结构里,替换掉原来的核心方程,就能恰好绕过了她模型里那个始终无法收敛的发散点,而结果是——

甚至都不用笔算,祝金栀心里已然刮起了一阵猛烈到远胜以往的巨型风暴,一整套复杂精密的计算瞬间完成。

这个笼子结构,完全有可能在趋近常温的状态下稳定。

祝金栀的呼吸停了几秒,恢复的时候,纸张正在手里微微发抖,是她的手在抖。

六年。

六年的模型论证,六年的理论夯基,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她亲手搭建砖瓦,从无到有拔地而起,又亲眼目睹高楼成废墟,亲手为其埋葬。

她告诉自己,可以放下了。常温超导本来就是一个世纪难题,她只是众多失败的尝试者之一,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痛楚从她身体深处迸发了,它们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针刺一样扎遍了她的全身。她从来没有那么真切地痛过,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种血肉被人从心头剜去的剧痛,眼中涌出热泪。

被她溺入深海的那个小人挣扎着浮上水面,口鼻探出腥咸的海水,像是再一次寻得了氧气,因而能够放声大哭。

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下来,坠入黑暗中去。

她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你还好吗?”余也看到了祝金栀流下的眼泪,慌忙走了过来,“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呀?”

祝金栀低着头,吸气缓解情绪,把那张草稿纸放在桌上,指尖还在颤抖。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余也,说话的声音有点哑:“……这张纸,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那个....那个是我从包间里捡来的,是客人用过的纸。我平时要打扫好几层楼的房间,有些客人走之后,桌面上会留下写过字的纸,背面一般都还是空白的。我觉得扔了也很可惜,就拿来做学习时用的草稿纸了......”

“哪个包间?”祝金栀的声音很哑,但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急切,“你记得是在哪个包间捡到的吗?”

余也想了想:“好像是……是蓝礁湖包间。”

“蓝礁湖包间很特殊,只能给最尊贵的客人用。经理还特别交代过我,说就算是家族旁支的人来了也不能用的。”余也说,“最近一周倒是一直有人占用着,我听说,是有位本家的长辈来了,还带了很多家族子弟过来度假。”

看着祝金栀低下头去,余也小心翼翼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张纸……这纸上写的东西很重要吗?”

祝金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唇角抿紧。

“嗯,”她最终说,“很重要。”

“你是想找到那个写草稿纸的人吗?”余也问道。

祝金栀抬眼看她,轻轻点头:“……如果可以的话。”

写下这张草稿的人无疑是一位学术能力顶尖的物理学家,随便发散出来的一点内容便能击穿旁人困惑已久的难题,研究事物的思路和逻辑堪称奇谲,极具启发性。

如果能够和这个人合作,或者仅仅只是跟这个人进行数小时的深入讨论,也许就能找到重启项目的希望。

祝金栀叹气,苦笑道:“不过,听你刚刚说的话,我想我应该很难找到这个人了。”

就算找到,也搭不上话吧?

对方是能自由出入蓝礁湖包间的贵客,不是这个富豪家族的本家子弟,就是与本家子弟极亲近的朋友。

以祝金栀现在的假身份,怎么想都很难接触到这样的人。

祝金栀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因为这张草稿纸而有了些思路,回国后自己还能琢磨一下。

但如果,如果那个人还在这座岛上的话……

祝金栀正设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是从窗外来的。祝金栀和余也互相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怔愣,一同来到窗边,往外看。

落日已经沉到了海平面的边缘,流云烧成深深浅浅的橘红与玫瑰紫,整片天空像一幅被点燃的油画。

浓烈到灼伤人眼的暮色中,一架直升飞机正从海面尽头飞来。

祝金栀见过的直升飞机不算少,做学术交流时也会搭乘,但此刻正降落在停机坪上的这一架,和她看到过的任何直升飞机都不一样。

机身是一种极深沉的灰黑色,哑光质感,暗调贵金属在晚霞下隐隐泛着一层幽冷的微光。没有刻意的涂装和任何标志,整架飞机外形线条极简,利落得像一笔勾勒而成。

螺旋桨搅动的气流让停机坪周围的草丛剧烈伏倒,棕榈树的叶片被掀起,发出躁动不安的沙沙声响。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纸张。

祝金栀的刘海也被吹开,她还在怔怔地看,余也却一下子离开了窗边,开始收拾工具,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我得走了!”

“有新客人上岛了,我们都得去主楼集合待命。”她把应急灯也塞进了床底,直起身,看着祝金栀,眼神里有了一丝恳求,“你就呆在房间里,千万别出声,也不要出门,万一遇到这里的人就麻烦了。”

祝金栀点点头:“我明白。你去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陷入应急灯熄灭后的昏暗。

祝金栀听见余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与此同时,一阵陌生的动静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是高跟鞋发出的声音。紧促有力,从容不迫,鞋跟敲在地面上,笃、笃、笃。声音在临近走廊转角的地方停住,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叫喊传来:

“索菲亚!”

祝金栀心神一凝。

余也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小了很多,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经理。”

“你跑什么?”经理的声音不怒自威,“前面在集合,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我正要去.....”

祝金栀几乎能想象出走廊上的画面——余也僵在原地,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而那个她没有见过的经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这两天查库房记录,你领的纱布和药膏比别人多。”经理说话的音调高昂,咄咄逼人,“工具间的钥匙只有你有备份。”

“你告诉我,那些东西用到哪里去了?”

余也的声音更小了:“我……我自己用了一些。”

“你?”经理上下扫视着她,眯了眯眼,“你身上哪里受伤了,需要用到纱布和消炎膏?”

余也没有说话。

“让开。带我去你的房间,我要例行检查一下。”

“经理——”

经理满脸不耐烦:“我说了让开!”

余也的嘴唇无力地开开合合,没办法阻止她,只能眼圈发红地跟在经理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落下一路清脆,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了。

钥匙插进了锁孔,门把手骤然下压。

经理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