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以来,整个庞大的温氏企业, 从上到下一直笼罩在阴雨绵绵之中,上一次放晴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人都走光了。从会议室敞开的大门往里看,温雪重还坐在主位上,他身旁站着的蒋勤正低头俯身, 不知道在和他汇报什么。
温雪重垂着眼皮,手臂支在绒面扶手上,虽然在听,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倦怠与厌烦感。
温雪重听完汇报,脸上没什么波动:“那就按原本的计划,再去谈判几次,有结果了再来和我说。”
蒋勤应道:“是。”
温雪重终于动了,他站起身,蒋勤帮忙把大衣拿来,给他披上。
廓形剪裁利落的西装,质感贵重,没有一丝褶皱。长大衣垂到西裤中段,鞋头一转,皮革面横过一道锃亮尖锐的光芒。
额前几缕黑发垂落下来,半遮着看不清神色的眉眼,薄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
温雪重忽然开口:“安排飞机,明天我回一趟大溪地。”
蒋勤微微一怔,心急跳了下,连忙道:“明白。”
临时调度私人飞机比较麻烦。落地许可往往需要提前申请,时间不够,就只能走特殊加急通道,动用温家的人脉。
要沟通和协调的人手很多,但蒋勤一声不敢吭。温雪重已经连轴转了一周,精神紧绷,周身的寒气是压也压不住了。
别说是请人办事了,就是没人肯办,他这超级助理也得想出办法,让温雪重能坐上明天飞大溪地的私人航班。
温雪重并不关心下面的人是怎么想的。他心里积压着一股郁气,心烦意乱,每天都在失眠,在飞机上疲惫到了极点,竟然也睡了一个小时。
蒋勤去叫他时,看到的是一双攀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回到大溪地的庄园,温雪重径直往三楼去,蒋勤目送着他阔步走进那间空置已久的客房,看得是心惊肉跳。
温雪重简单洗漱,沾了枕头很快睡去。
这一觉无梦无魇,他不知睡了多久,身陷熟地,好眠一场。
再睁眼已是凌晨时分。
温雪重望着深蓝的天花板,缓了许久才醒神。他慢慢坐起身,迟钝抬头。床畔是一片薄如蝉翼的月光,卧室外面的窗台上多了一道人影。
她穿着雪白的睡裙,是他曾经亲手给她挑的一件裙子,沐浴在无垠月色中,皎洁温柔。她静静站在栏杆边缘,望向海平面,背影轻盈,像是下一秒便要化羽而去。
温雪重四肢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一步步往前,落地无声,像捕鸟一样慢慢靠近。
那人还是听到了动静,回头看来,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站在窗台上的祝金栀看着他,弯起眼睛笑:“温先生,你醒啦。”
“怎么今天醒得这么早?再回去睡一会儿吧,现在天还没亮呢。”
温雪重站在几米远的地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张开口,声音却干涩低哑:“那你也回来。”
“晚风太冷了,别站在那。”他如曾经一般,温柔地哄劝她,语气却带着哀求,“回来陪我一起睡吧,好不好?”
祝金栀笑道:“好呀。”
她离开了窗台,朝他走来。温雪重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促,撞着喉头,快要从皮肤里顶出来,直到祝金栀来到他面前,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再也装不了从容不迫,动作急切,将她搂入怀中。
他才终于确认她不是幻影。
是真的。
她回来了,回到了他身边。
温雪重喃喃道:“不要”
祝金栀好像没有听清他说的话,柔软的脸颊贴近过来:“什么?”
“不要再离开我。”
在脑海中酝酿无数次的挽留,终于能越过自尊,顺畅无阻地说出口。
温雪重舒了口气,如释重负,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第二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两片唇瓣像入海口,轻轻一碰,便激荡出汹涌的水波,那是她的名字:“栀栀,不要再离开我。”
祝金栀抚摸着他的后脑,“我不是还在这里吗?我没有走呀。”
温雪重眼眶发热,嘴唇裂开一道缝,微不可察地吸着气。他怕自己突然流下眼泪来,破坏这久违的美好。
“我们订婚好不好?”他声音不太平稳,目光紧迫,看向怀中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们订婚,年底就办仪式。”
祝金栀看着他,目光微微变化了,看向他的眼神怜悯又同情,淡淡的温柔在她眼瞳底下闪烁着,波光粼粼。
“温先生真的想好了吗?”祝金栀慢慢说着,“你真的爱我吗?”
温雪重:“你觉得我还不够爱你吗?”
他多想把他的心掏出来,血淋淋地给她看。
如果这也叫不爱,他不知道爱情还能是什么模样,如果再多爱她一点,他现在已经死了吧。
“可是我们一点也不合适呀。”祝金栀说话的声音那么轻柔,又那么残忍,“我们相差了15岁,如果我再长大一点,后悔了,你要怎么办呢?”
温雪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祝金栀:“温先生,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有负罪感吗?”
“即使有负罪感,也还是要爱我吗?”
温雪重动了动唇,他眉心紧蹙,脸上痛苦难掩,半闭着的眼睫颤抖不休。
问题的答案他心知肚明。他嘲笑为了爱情瘦成骷髅,终日以泪洗面的顾子彻,心里却清楚,自己并没有比他好到哪去。
祝金栀看着他的眼神慢慢软化。
她张开手臂,抱住了他,轻声道:“没事的,就当我没有问吧。”
“栀栀”
“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祝金栀声音温柔。
温雪重握紧了她的手:“好。”
他又躺回了床上,这一次,身畔却不再冰冷。怀里多了一个柔软的人,她紧紧挨着他的胸膛,令他浑身都温暖,心也安宁。
温雪重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再度苏醒时,眼前已是阳光璀璨。鸟鸣声从窗外传来。
温雪重起床,却没见到昨夜躺在他怀中的那个人。
惶恐骤起,他立即打了电话给蒋勤。
电话铃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是蒋勤的声音:“温先生。”
温雪重语气急促:“你有看到栀栀吗?她现在是不是在楼下?”
话筒对面一片可怕的沉默。
蒋勤心中惊异得说不出话。许久,声音才磕磕绊绊地冒出来:“温先生,我不太懂您的意思祝小姐不是早就离开庄园了吗?”
“她昨晚回来了,她还和我说了话。”
“”
蒋勤觉得温雪重可能真的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但他是不敢这么说的,只能道:“可是温先生,昨晚没有直升机报备入岛。按理来说,祝小姐不太可能出现在庄园里的。”
“您也许是梦到她了吧?”
那头的温雪重没有说话,安静得诡异。
蒋勤大气不敢出一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温雪重说:“你说得对。”
“是我没睡醒,弄混了,说了胡话。”他说,“没事了。”
温雪重挂断了电话,只余忙音回响。
……
祝金栀洗了一个漫长又煎熬的澡。
她从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艳色和激烈,高温的水浴里,连体温的界限也被模糊。
只剩下汹涌的波涛,一轮又一轮地循环往复,拍打着她的前胸和后背。
浑浑噩噩中,祝金栀沉入海底,闭上了眼,精疲力尽地睡去。
晨光熹微,照暖了床沿。
祝金栀被晒了好一会儿,感觉浑身都热,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睛,缓了许久,才发现这么热不是因为没开空调,而是因为身旁有两个人挤着她睡觉,把她围在中间,搂着她。
两条男人的手臂搭在她腰上,肌肉线条都流畅漂亮,拍打在她耳畔的呼吸灼热。
脑海中,昨日的记忆如乱花蝴蝶扑面而来,一幕幕一帧帧都带着香气,夹带着猛烈的暴风,冲击着她刚刚苏醒,还脆弱敏感的神经。
祝金栀深吸了口气,撑住床,一下子坐起来。
她没顾及周围俩人,动作幅度很大。宁兰呈和陆渐川都被她弄醒了。
两个人都微微翻身,刚起床的眼神清澈懵懂,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势。
宁兰呈揉着眼睛没说话,陆渐川先咕哝起来:“宝贝儿,你怎么起这么早?”
“好困啊,你快躺下,我们再睡一会儿——”
他没能说完,祝金栀一手一个巨大的抱枕,朝他俩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两个人猝不及防,被抱枕砸了个正着,只来得及在夹缝中看清祝金栀那张气得嫣红的脸。
“你们两个精虫上脑的大王八蛋!!!都给我滚外面睡去!!!”
作者有话说:
2026.9.12留:补了新的内容,是虐老温的
第87章 087 失去祝金栀
陆渐川和宁兰呈做的事实在太荒唐了, 即便是纵欲这么多年的祝金栀,也是第一次同时和两个人。
祝金栀起床以后越想越气,又大闹了一通, 直接收拾行李回自己的房子住了。
无论是宁兰呈还是陆渐川,这俩人打来的电话发来的消息, 她一律不看不回, 下决心要单方面冷暴力他们。
HUP分部的推进速度比预想中更快。一周之内, 人员编制初步划定, 设备资产的盘点清单也出来了三版。
甲部果然如传言所说, 吸纳了大部分管理岗和与军方项目关联紧密的团队。张教授、赵院士、刘院士, 以及周副所等人都拿到了甲部的名额。
陈卫山作为总所长,名义上统筹两边的协调工作,实际上大部分精力也放在了甲部。
乙部这边的人员构成相对简单,祝金栀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团队是全员留下,其余大多数是单独来乙部的学者。
要么是刚入HUP的年轻人, 不晓得其中利害,以为在哪都一样, 要么是快退休的老教授, 懒得去蹚甲部那一汪浑水。
剩下一批乙部的优秀青年学者,如孙博后、江副研究员等人,则是彻底厌倦了之前HUP的官僚作风, 宁愿自裁臂膀,也要远离注定处在权力利益旋涡中心的甲部, 在野心和自由中决然地选了后者。
消息在内部公示那天,沈弥尔对着名单数了数,故作幽默地开玩笑:“人挺多,我还以为乙部会空得能开演唱会呢。”
祝金栀看了一眼名单, 没说话。她知道,这里面有些人填乙部并不是因为不想去甲部,而是甲部的名额竞争太激烈,他们自知挤不进去,又不想争得太难看,才主动选择了乙部。
但这也不重要了。
名单敲定后的第三天,设备调配的通知下来了。
甲部承接的军方项目要求高精度,几台大型设备,包括那台分子束外延系统,都被划归甲部。
祝金栀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工人们把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拆解装箱,一件件搬上推车,走廊里回荡着金属碰撞和泡沫填充的声响。
沈弥尔站在她旁边,抱着手臂看了半天,“他们连冷却系统都要搬走啊?”
“整套搬,说是甲部那边的场地已经预留好了。”肖潇不满地嘀咕说,“搬这么快,不知道的以为急着用分子系统造人呢!”
“可是我们的实验还没做完”
祝金栀:“没事,明天开始我们用二号机。”
二号机是一台老型号的分子束外延设备,精度比被搬走的这台低一个量级。用它做同样的实验,为了确保数据可靠性,每一组参数至少需要跑两到三遍,实验量和时间成本翻倍。
小林从隔壁探出头,“组长,那咱们原定下个月出初筛结果的计划是不是要往后推?”
“推。”祝金栀语气平淡,“实验方案重新调整,先把效率提上去。设备差一点,我们就用次数补,不碍事的。”
甲乙部分离后,甲部出于国防机密需求,仍旧使用位于华科院大学地下的禾荣山第五基地为主要场地。
而乙部因为大部分项目会渐渐实施去保密性,已经不需要再使用如此高要求的保密场所进行工作,新场地就需要另外择选了。
工作组开会讨论出了初步方案,让乙部转移到地上,在华科院大学内部另外辟出一到两层大楼,作为工作场所,逐渐与成员们表面上的大学教职工身份相融合。
单从面积来看,乙部分离出来后,场地无疑是比原来在禾荣山第五基地时要小一些,但新场地在地面上,以后办事活动都会更方便。最重要的是,祝金栀终于可以在工作时看到阳光和绿树,呼吸到窗外的新鲜空气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祝金栀自己是挺高兴的。
虽然分部决定迄今为止,上头对甲乙部的建设有明显的偏向,比起原先拟定的二部均分,现实情况更像是乙部被HUP从整体中撬出来一块,一脚踢了出去,剩下的成了甲部。
但祝金栀毫不在意。
设备撤走的第五天,新的工作场地定下来了,乙部用一整栋的华科院大学校医院旧楼。
华科院大学是前两年刚建好了新的校医院大楼,急吼吼就搬走了,旧的五层大楼到现在还空着,没有挪作他用,正好能给乙部。
乙部收到了通知,实验室布线尚未完成,大型仪器安装也还在排期,所有人员临时放假一周,等设施就位再恢复工作。
消息在群里传开的时候,沈弥尔第一时间发了条“庆祝放假”的表情包。
团队内部气氛依旧,但毕竟是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的外部环境变化,祝金栀看得出大家藏在乐天和幽默之下的隐忧。
祝金栀本来打算是给大伙一个惊喜,见状干脆直接说了:“大家不用担心,我已经找渠道下单了一台新的分子束外延系统设备,跟之前我们用的规格一样。”
“这几天放假大家就好好玩,等回到岗位那天,咱就能用上了新设备。”
团队里的众人都瞬间欢呼起来,肖潇更是激动得跑过来抱住祝金栀,只有沈弥尔跟着高兴完了,偷偷把祝金栀扯到一边:“你哪来的钱啊?那一台设备得中八位数吧?”
祝金栀说得含糊:“我平时又不是什么大手大脚花钱的人,这些年也是有攒下来一点钱的好吧?”
沈弥尔听了这话顿时气急败坏,一根指头就要戳她头上:“你敢!你凭什么掏你自己的钱给咱们添设备啊?!这是你该花的钱吗?你敢掏钱我就敢打死你!”
祝金栀怕她真动气,连忙好声好气交代了:“哪里是我的钱啊,是我哥给的钱啦。”
“他那么司可赚钱了,他老早就划了好多股份给我,每年分红我都存起来了没用,所以这也不算我自己赚的钱嘛,算我哥出的。”
沈弥尔这才收了神通:“这还差不多。”
祝金栀啼笑皆非:“怎么花的是我哥的钱就又行了啊?”
“那能一样吗?他现在都算是资本家了,宁兰呈那么司多少亿市值来着?这么点钱对他来说算啥呀,就当给你面子,投资咱乙部了。”
沈弥尔又转头看她:“你干嘛不直接承认,还骗我是你自己的积蓄啊?”
祝金栀眼神乱飘不接话茬。她正和宁兰呈冷战,现在又挥霍他的钱,多少有点心虚。
团队里的小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实验室,他临走前跟门口的祝金栀和沈弥尔打招呼:“祝姐,沈姐,我走了啊,假期愉快!”
两个暗地正互掐较劲的女人瞬间分开,笑容和蔼可亲地跟他挥手:“假期愉快啊。”
小林出了基地,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他正想着假期要怎么过,手指划了几下通讯录,停在某个名字上,脚步忽然一滞。
小林这才想起,前段时间,顾子彻和他提过要来华国旅行。
小林和顾子彻是在二人读博期间认识的,当时小林赴美留学交换一年,恰巧跟在顾子彻的导师身边学习,与顾子彻来往颇多。
两个人都是物理学方面的天才,只是研究细分方向不同。几次聊天下来,发现双方很合拍,互相引为至交好友。
顾子彻只说来华国,没说具体是哪座城市。小林当时顺手回了个消息,让顾子彻到了跟他说,可之后却没再收到后续。
他以为顾子彻是旅游太忙碌忘记了,也没多想。
小林翻了翻,发现顾子彻朋友圈发过定位,坐标在河北某个小城,离北京高铁一个半小时。
小林拨了那个号码
此时此刻,顾子彻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椅上,身后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他坐了快两个小时,空耗着光阴。
半个多月里,他去过派出所,去过祝金栀档案上的那所职业中专,也去过祝金栀之前住的老房子。
他找过三家当地的私家侦探,每一家都想方设法去调查了,最后返回来的结果都差不多,都确凿无疑。
祝金栀已经死了。
像一滴水落进海里,他再也捞不回来。
顾子彻一开始住在县城里唯一一家像样的酒店,后来换了民宿,再后来他在老城区短租了一间小公寓。
他每天早上出门,沿着地图上标记的街道走,把祝金栀曾经上学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傍晚日落才回来。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两条腿就能走完大半个城区,但他还是每天走同一条路,见到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搭讪,问他们认不认识汇民路32号的祝家女儿,一个名字叫祝金栀的18岁女孩。
他一无所获。他每天像游魂一样晃荡在陈旧破败的巷子里,坐在路边的老槐树底下发呆。
今天下午,顾子彻在一条巷子深处遇到了几个坐在树底下的老人。
都是他没搭过话的生面孔,他们正晒太阳闲聊。
顾子彻停下来问了一句。
老阿姨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她什么人呀?亲戚?”
“……不是。”顾子彻舌根干涩,“是……朋友。”
一个老爷爷抬头看他,另一个老太太皱眉想了许久:“说的是祝家那姑娘吧?”
顾子彻灰暗许久的眼睛亮起一丝光明。
他喉咙发紧,应得磕磕绊绊:“……对。她叫祝金栀。”
“应该就是小祝了。”老太太道,“那孩子以前就住这儿,跟她爷爷奶奶住。”
“她奶奶走得早,爷爷几年前也没了,差不多是她上初中那会儿吧?这姑娘也是可怜,年纪小小,家里一个人都没了。她最后好像是去读了城区里的中专,搬去住宿舍了,这边的老房子后来就一直空着。”
旁边另一个老阿姨接话,“这孩子小时候可聪明,读书好,老师都夸,就可惜家里条件实在不好,不然读高中考大学,她很有希望的。”
顾子彻垂落在身侧的手逐渐握紧了,肩膀也开始细微地抖动。
聊起旧事的几个老人都没察觉,一个老爷爷说:“听说祝家女儿读完中专后就去了北京,没再回来过了,估计是留在北京打拼了,有出息了。”
“是啊,能在北京待着也不错,就是打工都比留在这小地方强。”
顾子彻垂着眼,许久静默。初冬的阳光从快掉光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
“……她已经去世了。”他说。
几位老人都愣住了。
“啊?真的?一点也没听说啊?”
老太太的表情从闲适到错愕,又成了难过,“哎哟……这,这怎么会呢?那么年轻的孩子……”
老爷爷也皱着眉:“对啊,怎么会突然没了?”
顾子彻说不下去了。他张了张口,嘴唇已经颤得不像样。
他眼眶胀痛不已,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一滴滴砸进脚边的尘土里。
周围的老人们见他哭了,都瞬间息了声。
顾子彻觉得羞耻,他长大后几乎没有在人前哭过了,他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些老人们面前流泪。他抬手挡了一下,没什么用,心里的难过泛滥开来,全都化作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仿佛两条无尽的河流。
老爷爷叹了口气,老阿姨不忍多看。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拉住了他的手,语气柔软:“孩子,别哭了。”
那双手粗糙、干裂,掌心却温暖。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人死不能复生。她既走了,你也得往前看。”
不,他驻足原地几乎生根,已经不知什么是往前。
“是啊,”旁边另一个老阿姨说,“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已经一眼望得见头了。
“你和祝家丫头关系很好吧?那丫头是个好孩子,你得相信,她肯定是希望她走后你能忘掉她,过得幸福。”
不。
顾子彻眼角的眼泪汹涌落下
他再也不可能幸福了。
没有祝金栀,他要怎么幸福?
顾子彻捂住了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无声地渗出来,站在那里的清瘦身影失去了往日的挺拔,面对狠狠撞来的命运,他终究是折了腰。任由那几位老人拉着手如何说着宽慰的话,他兀自失神落魄。
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释然,而是诅咒,让他惊觉他永远都会被困在没有祝金栀的人间地狱里。
那个会笑着喊他“顾老师”的人,那个会轻轻吻他脸颊,说不想让他走的人,会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他、说她认识的顾子彻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已经不在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无数个日夜里,顾子彻躺在铺满天鹅绒的大床中央,听着自己慢慢腐烂的声音。
他近乎神经质般,一遍遍回想着他与祝金栀最后度过的那段时光,是重温也是审判,是饮鸩止渴也是罗织罪名。
如果他当时不那么失控偏激,如果他没有逼着祝金栀和温雪重分手,没有故意拉着她在温雪重面前挑衅宣誓主权,她是不是不会那么快离开大溪地,不会只身一人无依无靠地回国,不会刚好遇上那场夺去她性命的意外?
如果他不那么自私,她是不是不会死?
这个念头在他心上日夜不息地来回鞭挞着。他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老太太还握着他的手,“你歇会儿,别急着走。”
顾子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您。”
他慢慢松开手,往巷口走去,站在榕树下发呆。
满眼恍惚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
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六七声,顾子彻不想接,但那电话打得锲而不舍,一通又一通,他最后还是接了。
“……怎么了。”
小林听得愣了一下:“子彻?你感冒了吗?怎么说话鼻音这么重?”
顾子彻刚哭过,何止是鼻音重,眼睛都微微肿着。他咳嗽两声,再开口时声音好些了,只是微哑:“没有。你有事找我吗?”
“我看到你之前发的定位了。”小林说,“你还在河北吗?”
“……嗯。”
“那你离北京不远哎,”小林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你行程结束了吗?要不要过来玩几天?正好我放假,带你转转。”
“来嘛!你难得来一次华国,我平时工作也忙,错过这次,下一次再见你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顾子彻说,“我过去。”
挂断电话,顾子彻抬头看天色,半天才迟钝地发现已经是傍晚了。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薄艳的橘红,几只白鸟掠过屋顶,朝远处的山影飞去。
他在这座小城里待了许多时日,每天都在找,每天都在失望,每天都期盼也许明天就会有转机。
但明天没有来,永远都不会来了。
他该走了。这里已经成了他的伤心地,每一棵树、每一条小巷,都让他情不自禁地神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十二三岁的祝金栀正踩着那片树影跑过去。这样的幻想太危险了,他总有一天会分不清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现实。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里就好。
小林发来了新消息:【你第一次来北京吧?就不带你去景点了,正好我们学校最近快考试周了,人不多,我带你逛逛咱们华国最好的大学!你明天上高铁之前记得和我说一声啊。】
顾子彻垂着一双湿红的眼,回复了小林:【好。】
作者有话说:
小顾破碎中,,,,我好想剧透一点美味,我放超话吧ps:跪下了,对我的拖延症一点办法也没有……评论区发50红包给大家,评论就行
第88章 088 假金丝雀与
说是放假七天, 但祝金栀第二天上午起床,想起实验数据没导完,还是回了一趟基地。
剩下的数据一起导完带回家, 这七天假期还能再做几次样品分析。
祝金栀熟门熟路进了门,这里面已经摆了许多纸箱子, 电缆也被人翻了出来, 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她绕过狼藉的地面, 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面, 把电脑打开了。
身处乱室, 但祝金栀心无旁骛地敲着键盘, 把程序弄好以后就站了起来,准备去茶水间倒杯咖啡慢慢等。
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一通乱振。
陆渐川:【宝宝宝宝宝宝】
陆渐川:【求你了,回我一下好不好】
陆渐川:【不要冷暴力我】
陆渐川:【TT】
陆渐川:【我想你了,好想好想你】
陆渐川:【你再不理我,我真的要哭了】
陆渐川:【我已经知道错了】
陆渐川:【上次都是宁兰呈出的馊主意, 我其实一点也不愿意的!】
这几天陆渐川一直在消息轰炸她,祝金栀在气头上, 一点也没看, 现在平和下来了,终于愿意看几眼。
看到他的狡辩,祝金栀气笑了, 这么多天第一次回了他:【你不愿意?我看你愿意得很!】
陆渐川:【宝宝!!!】
陆渐川:【小狗大哭.JPG】
陆渐川:【你终于回我了!!!】
陆渐川:【你再多骂我几句好不好?】
祝金栀:【……】
祝金栀:【你滚啊!】
陆渐川:【我滚我滚,我马上滚!】
陆渐川:【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陆渐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当时反应很激烈,好像很舒服,我以为你也喜欢这样】
当然舒服,不如说是太舒服了, 她失去意识了不知多少次。
她从没试过这样,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到后面几乎是被轻轻碰一下就抖,被彻底开发,敏感到了极点。
就是因为那晚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祝金栀才那么羞恼,她甚至现在想起来都还脸红耳热,总觉得自己那晚丢了很大的脸。
祝金栀:【我不想理你了!】
陆渐川:【不要啊!】
陆渐川:【为什么!是我又说错话了吗?】
陆渐川:【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理我TT】
祝金栀才不要骂他,她发现陆渐川已经学坏了,变得和宁兰呈一样恶劣,她越骂他越开心,变态得很。
相比之下,宁兰呈就很坐得住了。他每天早中晚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温柔地道歉,完了又问她今天在做什么,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一顿关心后还体贴地说什么时候愿意原谅他了,他再去她家找她。
祝金栀磨了磨牙,准备再冷他们俩一段时间。
她端起咖啡杯打算离开,却听见外面的走廊里传来闲谈的声音:“……你不是说去找所长说帮你弟转去甲部的事情吗?你们说得怎么样?”
祝金栀一顿。两道女声她都不熟悉,而且这一层因为她们团队放假,这几天只剩下另外一个团队在用了,她们估计也以为没有外人,说话声音没收着。
被问到的那道女声叹了口气:“没谈成,所长最近特忙,每次去都扑空。上次好不容易人在办公室里,又碰到他和李教授在谈事。”
“那个李墨声教授啊?”
听到这个名字,祝金栀一下子怔住。
“是啊,而且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吵架。我可尴尬了,赶紧退出来了。”
“李墨声和陈所长吵架??”
“你是没看到,李墨声那表情可难看了,我第一次见他动那么大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女人已经聊着天走远了。
祝金栀离开茶水间,一路回到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却有点心不在焉。
眼看着数据快要导完了,她正准备收拾包走人,却瞟见桌上的平板,动作一顿。
祝金栀走过去看了看,锁屏壁纸是一张自由潜照片,她一眼认出那是小林。
这孩子也是丢三落四,昨天走的时候居然忘记把平板收起来了。
祝金栀把通讯录里小林的号码找出来,拨了过去
十二月中旬的京城已入寒冬,即将迎来初雪。
街上的人都裹得厚实,不是羽绒服就是大袄子,可小林在高铁站接到顾子彻时,他只穿了一件黑灰色大衣,整个人薄薄一片。
小林看着他那截空荡荡的白脖颈,再一瞅,大衣里面就穿了件毛衣,都替他冷得牙酸:“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啊?不冷吗?”
“别人要风度不要温度,那都是要去见女朋友,你是见我,还搞这些呢?”
顾子彻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他的感官失调有一段时间了,经常迟钝得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每天出门的衣服也只是胡乱从行李箱里拿一件穿,并不是在故意扮演韩剧男主。
小林带着顾子彻上了自己的车,在车里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不是衣服太单薄的原因,而是顾子彻确实比他上一次见到时更瘦了。
脱掉外面的羊绒大衣,人又削薄一圈,只剩一把清棱棱的骨头撑着白毛衫,看得人心里发紧。
小林不解,“你最近节食减肥呢?可是你原本也不胖啊,现在有点太瘦了。”
顾子彻没接话,扯了扯嘴角。
小林早就习惯了顾子彻的少言寡语,没发现什么异常。俩人一个说一个应,闲聊了一路,车也终于开进了华国科学研究院大学的校门。
这会儿许多学院都结课了,学生不是回家就是在宿舍和图书馆自习,校道上几乎没什么人。
小林说带顾子彻去数院见一个姓吴的老师,这位老师顾子彻也认识,算是他敬重的前辈之一,顾子彻这才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
数院的大楼在学校的西南角,很是静僻。盛夏时郁郁葱葱的树木,现在叶子都掉光了,只剩空荡荡的枝丫。
两个人刚进教学楼,小林想给老师打个电话,一翻出手机,瞬间“哎呀”一声:“我手机咋关机了?!”
“子彻,你有没有带充电宝啊?”
顾子彻摇摇头,小林就说让顾子彻在这等他,他去附近的小卖部借个充电宝。
顾子彻看着小林的背影,低着头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看。
他回头,远处几张自习桌坐了三四个女生,正一边说着话一边偷偷打量他,见顾子彻望过来,瞬间又慌忙扭过头去。
顾子彻心生烦闷,抬步往里走去。
大厅靠里的墙壁上摆了一圈易拉宝和告示板,他扫了几眼,张贴的都是数院今年的优秀教师代表。
他本来只是想躲开那些女生的视线,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身形顿时定住。
匆匆往前的脚步,一下子停滞在原地。
顾子彻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当他再一次看过去,发现那确实是祝金栀三个字,分毫不差。
祝金栀,27岁,华科院大学数院助理教授。
顾子彻手都在抖,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一楼乱撞,终于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他大步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行政制服的人正坐在那里喝茶,迎着对方错愕的目光,几乎是失控地扑上前:“请问祝金栀教授的办公室在哪?!”
行政管理人员是个中年女人,她被吓了一跳,目光上下打量着顾子彻,眼神怀疑:“你是什么人啊?看着不像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你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吗?”
顾子彻眼睛都红了,他急切道:“我只是想见她一面!我求求您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我”
“哎哎,同学!你冷静点,先别激动好不好?这些教授平时都不在办公室里坐班的,你去她办公室也找不到人啊。”
顾子彻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那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女人“啧”了一声:“同学,你一看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我们不能随便把教授的号码给校外人的,你别为难我啊。”
“而且我也问了你是因为什么事要找她,你不说,那我怎么可能给嘛?”
女人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他。顾子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骤然清醒过来。
心急如焚褪去,猛烈的悲戚与痛苦反扑,深深的怮然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真的快疯了。
只是看见和她一模一样的名字,都会失态到这种地步。
这个祝金栀怎么可能是她?两个人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都相去甚远,不过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
顾子彻动了动唇,声音沙哑道:“对不起,是我打扰了。”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坐在屋里的中年女人脸色一敛,转头拨出去一个电话。
这头的祝金栀打过去,发现小林居然关机了。她想了想,还是把小林的平板收进了包里。
祝金栀刚走出基地大门,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给她的是数院的行政职员宋女士,同时也是HUP附属机构的职工。
祝金栀接了电话,听见对面的宋女士说:“祝教授,刚刚有个人来找你,看起来挺着急的,但我看着不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你最近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人啊?”
祝金栀听得一愣:“谁呀?他说名字了吗?”
“没说,就一个年轻男人,长得还挺帅,一表人才。但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说话时非常激动,可吓人了!我怕他是来寻仇的,就没给他你的联系方式,骗他走了。”
祝金栀听到那句“长得挺帅”,似有所悟:“哦,可能是我之前的前男友吧?”
她确实有过一些烂桃花,但即便是最近的那个,也都断了有半年多了,居然还找上门来了吗?
真挺吓人的。祝金栀心有余悸:“谢谢你啊,幸好你帮我挡回去了。”真见了面也是麻烦事,她估计招架不住。
“哎呦,跟我客气什么?那就这样,祝教授你自己最近也注意点啊。”
刚挂电话,祝金栀又接到一通新来电。
是小林。
“组长!你找我吗?”小林很是开朗,“是不是关于项目的事啊?”
祝金栀应了声:“你怎么关机了?刚刚打你电话都没打通。”
“对不起啊,我和朋友在一起,我带他来逛逛咱们学校,路上忘记看手机,没发现它没电关机了。”
“没事,我就是今天回了一趟基地,发现你的平板忘记拿走了。”
“组长你回基地了啊?”小林惊呼,“我昨晚发现了,正打算今天回去拿呢!”
“那你不用来了,我帮你拿了。”祝金栀说,“你现在还在学校里面吧?我正打算回家,顺路送过去给你。”
“好好好,谢谢组长,真的太麻烦你了!”
小林挂了电话,刚好电梯到了,顾子彻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小林哼着歌,和顾子彻说:“待会儿我组长过来给我送个东西,你在老师那坐着,我自己下去拿就行。”
顾子彻应了一声。他心情低落,根本没听进去。
见到了敬重的老师,顾子彻也没能从刚刚剧烈起伏的情绪中缓过来,即便是笑容都透露着勉强。
三个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小林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站起来,到旁边接了电话,声音没收着:“组长你上来了?怎么不和我说,我下去拿就行,这多麻烦你啊!”
祝金栀刚出电梯门,她笑了:“这有什么,又不是爬楼梯,走一趟电梯不费事的。”
“而且你们是去看望老吴吧?”
老吴就是祝金栀博士时的导师,国内著名的数学家,学术界大拿,年轻时得过菲尔兹奖。
祝金栀说:“正好我也好久没见他了,跟他打个招呼我再走。”
“好啊!”
正说着话,祝金栀已经看到了站在办公室门外等她的小林,朝他挥挥手。
办公室门外响起谈话的声音,隔着木门门板,只能听见小林的大嗓门和一道模糊的女声,像山间流淌的溪水。
顾子彻无心去听,他坐在椅子上,人早已经被情绪掏空了。
但老吴已经听出了自己得意门生的声音。
他站起身来,绕过顾子彻迎出去,一边把半掩着的木门推开,一边叫道:“是小祝吗?”
只是这么一声轻唤,却瞬间将顾子彻几乎离窍的灵魂拽回。
他猛然扭过头,办公室的门还没完全推开,站在门边老吴把外面的人影挡住了,但他已经听清了那道温柔轻快的女声:“吴老师!”
“真是好久不见了,您还是那么精神!”
顾子彻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周遭的所有杂音全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道熟悉的、笑意盈盈的声音。
招呼打完,老吴往旁边退开了两步,半掩着的大门终于被完全推开。
窈窕秀丽的身影,穿着他从未见过的黑色修身毛衣裙和白大褂,气质斐然,多了一分成熟和从容。
唯独那张脸,依旧是初见时干净温柔的模样,目光天真清澈,笑起来时眉眼弯弯。
他以为他只能用余生去怀念的笑容。
被他放在心上反复念想了无数个日夜的人,他数不清多少次,心里的泪水淋湿透这张熟悉的脸。
祝金栀进门的时候还在和老吴说笑,“老师您今天还有客人啊?我是不是有点打扰你们了——”
她没能说完,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那道站在办公室里的人影。
祝金栀顿在原地,呆住了。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然站起。
大衣垂到小腿,沉重的黑灰色笼罩他一身,几乎要压垮那副清峋瘦削的身躯。
啪嗒。
顾子彻怔怔然望着她,眼泪夺眶而出,仿佛决堤的河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安抚哭哭破
光是在学校里碰见本该远在大洋彼岸的顾子彻, 就足够令祝金栀震惊了。
更不用说顾子彻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哭了。
小林瞠目结舌,他先是震惊:“子彻?!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你咋哭了啊!”
小林率先走过去, 可他很快发现,顾子彻根本没有看他。
自从祝金栀出现, 他的目光便从始至终都只看向她一个人。他什么也不说, 只是汹涌地掉着眼泪, 任由泪水滑过瘦得发尖的下巴, 也完全没打算抬手擦一下。
他就像是痴怔了一般, 只顾望着祝金栀, 连眨眼都不舍得。
小林不傻,视线在顾子彻和祝金栀之间来回扫动,瞬间恍然大悟。
他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这不是吧?子彻,组长, 你们?”
老吴一开始也是愣住了的,但他显然很了解他得意门生曾经的斑斑劣迹, 已然明白了眼前这一幕的含义, 看祝金栀的眼神意味深长。
祝金栀方才还从容不迫,现下只剩手忙脚乱。
顾子彻还在流着眼泪,祝金栀被那双红眼睛注视得心颤。
心知再也躲不过, 她咬咬牙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祝金栀把人带到门边, 不忘和老吴道歉:“吴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和他有点急事要谈,今天就先告辞了,下次我再来找您赔罪。”
老吴“嗯”了一声, 明晃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和蔼可亲:“去吧去吧,回头谈好了跟我说说啊。”
祝金栀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拉着顾子彻溜了。
顾子彻跟着祝金栀出了门,她走在前面,步伐迈得很快,像是急着逃离现场。顾子彻怔怔地看着祝金栀的背影,她被风吹起的长发落在他的手背上。
终于把人带到了走廊的角落,祝金栀还抓着他手腕,做贼似的左右看了几眼,确认周围不会有人路过,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他的手。
她终于抬头看向顾子彻。
顾子彻眼眶通红地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还没有停下。比两个月前更消减几分的下巴尖尖一截,挂着水珠,不断滴落下去。
这么可怜的模样,令她说不出一句心狠的话。
祝金栀抬起手,慢慢擦拭着他脸颊上的眼泪。
她温柔的声音一如从前:“子彻,别哭了。”
顾子彻再也忍不住,眼前瞬间朦胧一片,睫毛扑簌,泪如雨下。
他颤抖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掌心,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终于哭出声来。
喉咙里滞涩的哽咽失了禁,不再被刻意遏制。雪白脖颈中央,那枚青杏似的喉结一阵阵地抽搐着。
他的抽泣声和泪水一起,浸透了她的掌心。
顾子彻哭得一塌糊涂:“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温雪重他和我说你死了我不相信他,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他边说着,眼泪砸下来,哽咽的声音里夹着湿漉漉的气喘,近乎嘶哑:“我要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快疯了我总是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是不是我害死了你?”
顾子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的声音也破碎不堪,“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没有留住你呢?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你就这样走掉呢”
祝金栀听得揪心,她下意识地拥抱他,双手揽着他的后颈,把他轻轻压进自己怀里。
顾子彻没有挣扎,被她拉着弯下腰去,紧闭着的眼睫黑亮湿重,抽着气埋进那块温暖的肩窝里,湿红的脸颊贴着她锁骨。
祝金栀心疼地抱着他的腰,声音都不敢太大,低声哄着:“不会的,怎么可能是你害死我呢?”
“不要再这么想了,子彻你从没有做错过什么事。”
顾子彻已经说不出话来,流淌下来的眼泪湿润了她的衣襟,他收紧手臂,一边哭一边死死抱着她不放。
祝金栀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她以为她是用了一种对他来说更好的方式分手,没想到却反而害他心碎。
祝金栀抱着人哄了好一会儿,顾子彻才稍有好转,总算是止住了眼泪。
她看顾子彻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太可能再回去见老吴了,便带着他下楼,路上问了他一些话,大概得知了他会突然来华国的原因。
顾子彻是来华国找她的,他刚去过那个假身份档案上的家乡,一个小县城,又因为小林的邀约前来北京。
祝金栀本来想问他下榻的酒店在哪里,但看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又实在是于心不忍,便把人带回了自己家里。
祝金栀现在住的地方是她刚开始工作那会儿买的房子,市区的一座小独栋。虽然面积不大,但配套设施完善,地理位置也好,是当时祝金栀靠自己能买得起的最合适的房子了。
她把车开进地库停好,熄火准备下车,却在解开安全带时突然被顾子彻握住了手腕。
祝金栀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怎么了?”
顾子彻的眼神里带着些不安,更多的是惶惑。
他已经渐渐从激烈的情绪浪潮里缓过来了,再看祝金栀,许多刚刚没来得及问的话一下子涌上喉口。
他想起小林说,自己的组长要来给他送东西。祝金栀为什么会变成小林的组长?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现在是在华科院大学工作吗?
为什么祝金栀还活着,他却什么都查不到?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子彻的大脑一片混乱,正胡思乱想着,祝金栀已经翻过手掌,扣住了他的十指。
他怔愣一瞬,她已经倾身过来,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柔软暖热的两片嘴唇,被她贴过的那片肌肤泛起一阵刺麻,他的思绪也骤然断掉。
顾子彻呆呆地看着她。
掌心里,那只温柔灵巧的手正捏着他的手指。
祝金栀冲他一笑:“我们先回家吧?”
顾子彻完全忘掉了自己想问的话,乖乖点头,下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祝金栀把人领进家门,跟他解释道:“你的外套可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我走之前熬了粥,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你等一下,我给你盛一碗。”
祝金栀说完便换了拖鞋,快步穿过客厅,进了厨房。
顾子彻慢慢把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走过客厅,餐厅,明明椅子就在一旁,但他半天也没坐下,就站在桌边看祝金栀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巴巴地注视着她。
祝金栀把粥碗装好,转过头,迎面便是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她猝不及防,差点撞到直挺挺站在她身后的顾子彻。
“子彻?”祝金栀有些愕然,“怎么站在这里呀?你去外面坐着等我就好了。”
顾子彻背对着餐厅里的灯光,消瘦的身影被照得愈发单薄。
他沉默着,听了这话,也只是执拗地摇摇头,开口的声音低哑:“我不想坐着。”
说得很任性,偏偏又像是害怕被她赶走一样看着她。黑发一缕缕垂在眼前,眼底的波光被搅得破碎。
祝金栀又心生恻隐,微微叹了口气:“好吧。”
“那你不要离我太近,我怕不小心撞到你。”
祝金栀在厨房里转悠,顾子彻就跟在她身后,她绕到冰箱那边,他就跟着过去,她折去灶台,他也就跟到灶台旁边。
他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盯着她的侧脸,视线贪婪地看着她。
等祝金栀把粥和菜端出去,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祝金栀早上吃过东西了,这会儿还不饿,吃饭的途中一直打量着顾子彻。
她总觉得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些,挂着毛衣的上半身削薄,脸上没什么血色,看着也不太安定,神经脆弱敏感。
之前她熟悉的那些凌厉高傲和矜冷自持,如今都不见踪影了。
他变化好大。
在她的印象中,顾子彻不常流泪,连脆弱的一面都很少示外,倔犟,心口不一,是从骨子里就很要强的人。
祝金栀不知道自己的离开究竟对他造成了多么大的打击,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心里总还是有点愧疚不安,祝金栀给他夹菜,“你多吃点。”
顾子彻答应着,把她夹到碗里的东西都吃了。
祝金栀夹了一筷子苦瓜炒蛋给他,刚放进他碗里,突然想起他之前不吃苦瓜,愣了一下。
正想让他夹出来,顾子彻已经扒拉进了嘴里,一点没剩下。
祝金栀哑然。
等吃完饭,祝金栀收拾碗筷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碟果切出来,关冰箱门的时候朝厨房外看了一眼,发现顾子彻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祝金栀合上门的手顿了一下,冰箱门没关严实。她连忙又拉开,用力关上,这才端着水果出去。
看着顾子彻吃水果,祝金栀犹豫着:“午饭也吃过了,要不要我现在送你回酒店?”
顾子彻看她的眼神骤然变化了,胸膛起伏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你要赶我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眶,祝金栀没招了,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今晚睡我家,这样行吗?”
“我给你找一身换洗的衣服。”
祝金栀把人带去了客卧,给他铺好了床,又打开柜子找衣服。
除了宁兰呈和陆渐川,祝金栀没带过其他男朋友回家,除了她的女性朋友,客卧也只有这两个人用过。祝金栀自己的衣服,顾子彻肯定不合身,她还记得客卧衣柜里有几件这俩人之前留宿时放在这没拿走的旧衣服,想找出来给顾子彻穿。
祝金栀找到了一件白色长袖T恤,举起来大概度量了一下,松了口气,搭在臂弯里,准备再找件下裤出来。
突然腰间圈来一双手臂,从她身后揽住她。
她怔了怔,回头,顾子彻正抿着唇,下巴压在她肩膀上。
“怎么了?”
顾子彻的声音还有点哑:“……这些都是谁的衣服?”
“你家里为什么会有其他男人的衣服?”
祝金栀想得太专注,都忘记这一茬了,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急中生智撒了个谎:“不是,这些都是…都是我哥的衣服!”
顾子彻松了松手臂,有些意外:“原来你还有哥哥吗?”
“嗯,他偶尔会来我家住。”祝金栀含混地糊弄了过去,从他怀里转过身,“我量一下你的腰围,你别动。”
她想把话题引开,故意找了个借口,把顾子彻推到床边坐下,慢慢蹭到他腿上,伸手抱住他的腰。
顾子彻乖乖就范,半点没反抗。
祝金栀搂着他的腰抱了一会儿,才突然发觉不对。
方才在学校里,顾子彻穿着厚实的大衣,她没能立即察觉,现在这么一抱,除了一层薄薄的毛线衫和皮肉,只剩下硌手的骨头了。
祝金栀顿时一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子彻又想哭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见不到她的时候难过,见到她了又委屈。他恨不得把这些日子失去的关心都补回来,一个人思念着她的那些酸楚都哭出来,全都让她看见,让她心疼。
于是两片乌黑的睫毛一颤,眼泪又扑簌簌落下去。
祝金栀看得心尖揪紧,“子彻……”
“……对不起,我太想你了。”眼泪湿润了他的眼眶,顾子彻垂着眼睫,声音低落,“我每天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温雪重觉得我太任性,说我做戏,还说我瘦得很难看。”
“他说,就算你会回来见我,也只会嫌弃我现在的样子。”
祝金栀也是心疼,她捧着他的脸,拇指细细擦去他眼泪:“你别管他,他是故意说气话气你呢,你才不难看。”
顾子彻唇瓣微抖。这句话只是经过他的唇舌,都令他心碎:“……他还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不然你怎么会舍得把我扔下就走,半点不闻不问?”顾子彻伤心不已,低头抱紧了她,沾了泪水的睫毛扫过她的锁骨,留下湿漉漉的一片,“……我反驳不了他,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才不是真的!”祝金栀坚定道,“他是在骗你。”
顾子彻睁着一双水雾弥漫的眼,看着她:“那你说,说你爱我,好不好?”
“好。”祝金栀亲了亲他的嘴唇,温暖的香气止住了颤抖,“我爱你。”
“我爱你。”她又吻他一下。
她温柔的吻,却令他的眼泪流得更凶。
祝金栀摸索着他的脸颊和耳朵,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子彻。子彻。
顾子彻抿紧了嘴唇,眉心皱成一团,眼泪停不下来。柔软的手指慢慢抚摸着那些泪痕,抚摸着这张苍白,湿润,眼尾深红的脸。
她轻声道:“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明天要写子彻哥半夜惊醒,发现床边没人ptsd发作跑去栀栀房间,继续哭哭破碎然后摸摸做做还有和哥哥小狗的三人修罗场。大家七夕快乐呀!发50个红包留评即可
第90章 090 侄子哥哥小
祝金栀抱着顾子彻, 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慢慢安抚他。
两个人坐在床畔相拥许久。
祝金栀看出他今天情绪消耗太大,眉眼间带着一股疲倦感, 让他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
顾子彻躺下以后仍然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 脸上有隐隐的不安:“你要去哪?”
祝金栀俯下身, 轻轻吻他的额头, “我不去哪, 就在这陪你。”
祝金栀坐在枕头边上, 手指穿梭在他发隙间, 温柔地抚摸着。顾子彻半闭着眼,慢慢朝热源贴过去,隔着毛衣裙摆,鼻尖抵在那片丰润的肉上,微微蹭着她。
他昨夜只睡了三个小时, 一大早起床坐高铁,又经历了激烈的情绪起伏, 此刻靠着祝金栀, 他终于安下心,一直压抑的疲惫也涌了上来。
祝金栀垂眸看着顾子彻睡去,等他呼吸平稳后, 小心地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顾子彻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他醒来, 窗帘外的天幕已沉入深蓝。
顾子彻睡眼惺忪,下意识往旁边摸去,枕畔空空荡荡。
他瞬间清醒。一种巨大的恐慌感袭来,攫住了他的全副心神。
顾子彻猛地把被褥掀开, 坐起身,跌跌撞撞冲出了卧室。
一楼的楼梯拐角处亮了盏落地灯,客厅一片昏黑。只有二楼隐隐透着光,顾子彻撑着扶手,拖着已经快半软的腿跑上楼。
祝金栀正坐在床上,用平板做后面的实验计划,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整个人一愣,卧室门刚好被人一把推开。
顾子彻站在门外。覆着薄衫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衣角凌乱,额角冷汗涔涔。
祝金栀怔住:“子彻?”
“你怎么——”
她没能说完,顾子彻已经扑过来抱住了她。
揽着她的手臂用力到绷起青筋,修长的手指一边抖一边在她背后胡乱摩挲。他在蹭她,肚子上贴着他因惊慌而轻颤的唇瓣,仿佛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祝金栀连忙伸手回抱住他,安抚道:“我在这呢,别怕。”
后脑被她温暖的手掌按着,顾子彻眼眶瞬间红了。
从喉咙里漏出来一道气声,他发着抖,紧紧箍着她的腰:“不是说好了陪我的吗?”
“不要等我睡着就走掉好吗?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祝金栀听得心颤,知道他是起床没看到她,心底的恐惧再度发作,以为她又丢下他走了。
耳边传来一抽一抽的哽咽声,是那种极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泪水的哭声。
祝金栀心软,也是真拿他没办法了,如今的顾子彻像一个玻璃做的小人,只是一个不留神,他就要碎给她看。
祝金栀把被褥张开,一点点扯过他肩头,把他和自己裹起来:“这样可以吗?”
顾子彻睁开一双泪眼。
祝金栀温柔地看着他:“躺过来吧。”
顾子彻如愿和祝金栀睡在了同一张床上。她柔软的身体被他搂在怀中,只是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他便又一次得到了珍贵的宁静。
祝金栀微微仰起脸看他,听他低下去的抽气声,无奈道:“还哭呀?”
“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变这么爱哭了?”
祝金栀捏了捏他的脸,眼睛弯弯:“都哭成这样了,小花猫来的。”
顾子彻被她笑话了,脸颊又晕开一团红,恨恨地咬上她嘴唇,“你不准笑了!我是因为谁才这样?”
祝金栀故意调侃他,见他恢复了些往日的生气,心里微微一松。
顾子彻看她垂下眼,心又提起来,嘴唇探过去碰她的眼睫:“你看着我好不好?”
祝金栀没想到他能黏人成这样,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那我今晚不用睡了啊?”
顾子彻又紧张起来:“你现在困了吗?”
“没有,但是我总要闭眼睡觉的呀。”祝金栀靠在他怀里,微微叹气,“我都让你抱着我睡了,还是说,你觉得这还不够?”
顾子彻沉默了。祝金栀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看着她的目光也泛起粼粼波纹。
他小声地说:“所以我们没有分手,对吗?”
祝金栀一怔。
她一时答不上来。她确实是因为想和他分手,才故意没有联系他,还让温雪重骗顾子彻,说她死了,好让他能早点走出那段短暂的爱情。
她并不是因为不爱他才和他分手。她依旧爱顾子彻,只是看见他在她面前流下眼泪,她就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
可是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至少祝金栀是这样认为。
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眼下的局面,顾子彻已经追来了华国,现在他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欣喜中,可等他回过神来,势必会问到她现在的身份,祝金栀无法再打马虎眼搪塞敷衍过去。
祝金栀揉了揉额头,有点麻木了。无论她怎么做,最后好像还是会被迫陷入混乱的多角恋中。
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吗?
顾子彻见她沉默,表面上还能维持冷静,心里已经快崩溃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当初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可她现在愿意抱着他,愿意温柔地亲吻他,他心中总还是存有一丝希冀的,也许她会心软,把他留在身边。
其实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就不要他了,不明白对她来说他究竟算什么,可是想明白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只要她现在说不分手,他就可以什么都忘掉,他愿意既往不咎,愿意骗自己从没有流过那些伤心的眼泪。
祝金栀此刻想的是那两个还在被她冷暴力的家伙。
陆渐川和宁兰呈还不知道顾子彻的存在。
只是稍微想想他们两拨人互相碰头的画面,她就感觉脑袋要爆炸了。
连宁兰呈都只知道她跟温雪重谈过恋爱,却不知道她也跟温雪重的侄子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
对了,差点把温雪重给忘了。祝金栀抬头看他:“温雪重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知道。”顾子彻闷闷地说,“我跟他说过我要来找你,他没理我。”
他委屈得想哭,看着她的眼圈终于是红了:“为什么要问他?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祝金栀无奈,她确实还比较挂心温雪重的事,但是:“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分手分得可难看了,他让我第二天就走,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呢。”
“就算我还喜欢他,我们也不可能了呀,他不会再来找我的。”
顾子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所以你真的还喜欢他?!”
祝金栀只能把当初对温雪重说的话又对顾子彻说了一遍:“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顾子彻看她眼神真诚,分毫不作假,眸中先是涌上错愕,又是浓烈的爱恨翻滚咆哮,他胸膛起伏,喘着气,像是快要疯了,根本接受不了这句话。
祝金栀叹了口气,这在她的预料之中:“温雪重就是因为我这么说,才答应和我分手的。”
“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女人。说我滥情也好,花心也罢,我都接受,但我没有说谎,我确实喜欢你们两个人,也希望你们都能幸福,哪怕不和我在一起。”
祝金栀斟酌着言辞,“如果你讨厌我的话——”
顾子彻急声打断了她:“谁说我讨厌你了?!”
祝金栀怔住了,近在咫尺的那对红眼睛,情潮依旧汹涌,却死死地盯着她,半分不愿意挪开:“就算你也喜欢温雪重,我也不会答应放手的。”
祝金栀看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软:“子彻,这样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顾子彻抛下这句话便吻了过来,祝金栀被他压住后脑,往他的方向按,他的舌头轻易顶进她的唇瓣里,把她的舌头拖出来,激烈凶狠地撕咬着。
顾子彻的吻莽撞、生涩,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祝金栀被他压在床畔亲吻,不小心嘤咛一声,听见他呼吸更急促了。
祝金栀感觉身下一凉,眼睛睁大了,从他的唇齿间挣扎出来,只看见她的睡裤被他扔到床下的动作,“先等一下!子彻——”
顾子彻没等她。他埋下头去,炽热到要把她烧着的吻往下延伸,祝金栀被他掌着腰抵在被褥里亲。
被褥渐渐湿了。祝金栀的腿都在打颤,看着顶上来勃勃跳动的热物,眼睛也似被烫到,火辣辣的一片。
她还没来得及推拒,顾子彻压下身来,她猝不及防,腰一软,已经吞了个彻底。
他开始得太凶,动作毫不留情,攒了那么久的力气全花在了她身上。
祝金栀没几下就受不住了,小声地饮泣。
顾子彻喘着粗气,用火热的手掌箍着她肩膀,让她只能更深地套在上面。
“就算你还爱他,也不要跟他和好,行吗?”顾子彻额角滴着汗,俯下来抵着她的耳后喘息,动作半点不停,“祝金栀,你答应我。”
“我答应、我答应你!不要再来了呜呜”
即便得到了承诺,顾子彻心中还是嫉恨,他压着她的脊背狠狠抽动,吃味极了:“他到底有什么好?年纪又大,人又拿腔作势,你喜欢他什么啊?是我不够好吗?”
祝金栀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话了,脑袋被顶成一团糨糊:“呃呃”
顾子彻看她被自己作弄得一片嫣红的脸,气又消了下去,从后面掰过她的下巴,深深地接吻,两个人相抵的下颌流下几缕银丝。
闹到最后,祝金栀身上已经全是不堪入目的红痕。她浑身脱力,只能被顾子彻抱去浴室里清洗。
顾子彻在浴缸里抱着她,还在说着温雪重的坏话:“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温雪重过得可快活了,我想你想得失眠厌食,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他倒好,嘲笑我为情所伤,自己精神百倍,照常谈生意见合伙人,跟个没事人一样。”
“你说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你还喜欢他干什么?”
祝金栀靠在他怀里,无力地想:这才是跟前任分手后正常的反应吧?
要是温雪重也像顾子彻一样为她消瘦破碎,她才真要良心不安了。
“你别说了,我困了。”祝金栀感觉浑身骨头快散架了,“我们洗完澡就睡觉好不好?”
顾子彻也没再多说,亲了亲她的脸颊,带着点顽固和任性:“那你再说一次爱我。”
不就是情话么,她随口就说了:“爱你,最爱你,行不行?”
“好。”顾子彻心满意足,手臂肌肉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我也爱你,只爱你。”
洗完澡,顾子彻不再闹她,乖乖抱着她躺进被窝里。
祝金栀困极,闭上眼沉入梦乡,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等她早上醒来,看着依旧跟昨晚睡前一样抱着她的顾子彻,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
顾子彻的五官斯文俊秀,也许是因为年纪尚轻,眉眼间带着一种干净的少年气息,闭上双眸时,矜傲和冷冽感会褪去一些,更加柔和亲近。
祝金栀盯着他看,然后慢慢从他怀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坐起身。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昨天闹太久了,她精疲力尽,一觉睡到了十一点。
祝金栀怕顾子彻醒了又因为见不到她而恐惧发作,没有马上去卫生间,而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子彻,子彻。”
“已经十一点了,起来吧。”
顾子彻醒了,伸手一揽,抱住了祝金栀的腰,她没有防备,猝然前扑,半个人趴在他宽阔的背上。
“好啦!”祝金栀拍他,“快起床!”
好不容易把人弄醒,顾子彻到了卫生间还要黏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刷牙都不愿意松开。
祝金栀已经饿了,不想等外卖,穿着睡衣下楼做饭去了。她这次也不让顾子彻在旁边干等了,对他呼来喝去的,“你先去把锅先热了,不要倒太多油啊。”
“把米洗了,放进去煮,电饭煲会用吧?”
“然后再把鸡蛋煎了。”
顾子彻乖乖应了。他热好油,趁着这点功夫淘好米,动作不熟练,不小心溅了几滴水在身上。等按了开关,他又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出来,开始笨手笨脚地打蛋煎蛋。
祝金栀在流理台上切菜,刀剁下的声音均匀平稳。虽然她也不常做饭,但还是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大少爷能干多了。
突然间,一阵门铃声响起。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顾子彻往身后看,疑惑道:“谁啊?”
祝金栀放下刀,“可能是我点的奶茶到了,我去看看。”
可是她刚刚进厨房之前才点的奶茶,怎么会送得这么快?
她扭头对顾子彻说:“你记得看着火,不要乱走!”
顾子彻点头:“好。”
祝金栀穿过客厅,到了玄关,伸手打开了一道门缝,探出头去:“谁啊——”
她的呼唤断在了喉咙里。
祝金栀愕然看着站在她门外的两个人。宁兰呈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依旧是温润儒雅的模样,他旁边是一身黑色潮牌私服的陆渐川,戴着银质耳钉,张扬得扎眼。
她脑袋一片空白:“你们”
手里撑着的屋门被人一把推开,陆渐川猛然伸手抱住她,热烫的脸颊贴着她一通乱蹭:“宝宝你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这段时间你不理我,我连饭都吃不下!”陆渐川又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抱抱看,我都瘦了!”
祝金栀被他箍在怀里,猝不及防被他亲了好几下脸颊,急切的吻像是狂风暴雨般落下。
她被他亲得直哆嗦,还没攒出力气推开他,陆渐川又被人扯开了。另一张俊美温雅的脸凑近过来,手臂没有陆渐川那么滚烫,反而带着一点凉意,像蛇类的尾巴。
宁兰呈带着薄茧的指腹摸上来,一点点抚着她的唇瓣,温柔看着她:“小昙,还生气吗?”
“什么时候才愿意原谅我呢?”宁兰呈低下头,轻轻吻她,声音缠绵,“我已经很想你了。”
她一步步后退,被这两个人围夹在中间。
祝金栀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她此刻的心率能上到一百二,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碰面,脑袋里警铃大作。
祝金栀急忙开口:“你们先别动!先等一下,我有事要和你们——”
这时,一只手臂猛然从她颈边擦过,凶狠地推开了她面前的人。
祝金栀呆住了。宁兰呈没有防备,被这一推猝然松脱了手臂,往后倒退了几步。
祝金栀腰间一紧,被顾子彻一把搂住,带到身后。
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脖颈僵硬地抬头,顾子彻眼里含着愤懑的火焰,正对着门边的两个人怒目而视。
“你刚刚想对她干什么?”他厉声道,“再敢骚扰她试试!别怪我动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世纪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