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叨扰二位叙旧了,先行告辞。”
第76章
齐昀朝楼上略一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听见柳絮要走,他转过头来,眉梢微挑:“谁说要同她叙旧?”
好不容易主动邀约他一次, 怎么能这就走了?
他伸手只一带,便牵住了柳絮的手腕,硬拉她到了角落桌边, 唤来了小二, “一壶玉叶长春, 一碟金橘蜜酿、梅梢凝霜,戏的话……”
他将戏折子递与柳絮面前, 问:“你想听什么?”
柳絮并不接, 睫羽半垂,客套疏离道:“世子爷自听罢, 我得回去了。”
方才她看到那女子已经带着丫鬟下了楼, 正朝他们这边来。眼下她还要查萼红秋和阿桑的事,不欲横生枝节, 更不好在陌生的高门权贵跟前露脸。
齐昀正要回小二, 就见柳絮已经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他倾身一把攥住她腕子, 面上已带了几分不悦, “哪有人约了吃茶听戏,还没开场便要走的?”
柳絮扭过头,目光落在捉着她腕子的手上,又缓缓望向他仰视的漆黑凤眼,也不说话。
齐昀手指僵了一僵, 不情不愿松开了。
恰此时,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既碰上了,便一同坐坐, 听一出戏也好。”那女子已款款行至近前,一身粉衫似荷,云髻雾鬟,说话不疾不徐,瞧着很是婉转温柔。
她看向柳絮,上下一打量,便识破了是女扮男装,唇边浮起笑意,“这位是?世兄怎的也不介绍介绍。”
柳絮不待齐昀开口,先朝对方拱了拱手,神色从容:“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二位请自便,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提步便走。
齐昀起身,两步便将她拦住了。
他看着柳絮冷淡的脸,已有几分恼火,正要冷声说话,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个念头。
他眸光顷刻间变得柔和,朝柳絮眨了眨眼,弯下腰低声道:“絮娘,这位便是同我假定亲的太师之女,甄宜柔。”说着又向甄宜柔淡声道:“这是柳絮,你应当听过的。”
齐昀两年多前定亲被耍,京城谁人不知?甄宜柔笑着裣衽一礼。
柳絮被齐昀堵住去路,满心无奈,出于礼貌也朝甄宜柔还礼,“见过甄小姐。二位听戏愉快,我就不打搅了。”
齐昀脸色又不大好看了,沉声道:“我已解释过了,她与我是假定亲,你还在耍什么小性子?好了,乖乖坐下,甄小姐也不过是来打个招呼罢了。”
柳絮一脸莫名其妙,蹙眉望着他道:“什么耍小性子,我不过觉得留下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齐昀盯着她看,只见柳絮一双杏眼坦坦荡荡,明澈疏冷,哪有半分吃味的模样?
人家是当真不在意。
肯定特别后悔邀他来茶楼吧?所以碰到个不相干的人,就立刻有理由离开了。
他脸色逐渐变得僵硬难看。
柳絮看齐昀表情阴沉下来,无声叹气。
有些事不便明说,她也懒得与胡搅蛮缠的齐昀分辩,只转向甄宜柔赔不是,微微欠身:“叫甄小姐看笑话了,我并非因你而离开,是另有别情,望你莫要误会。”
甄宜柔摇摇头,面上并无半分不悦,说道:“是我打扰了你们,只是我下楼来,并非为了世兄,”她顿了一顿,正色道,“是为了你。”
柳絮愕然:“我?”
甄宜柔点头,“不错,我与真定乃闺中密友,她同我提过你的事。”说着觑了齐昀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总之,我很佩服你。”
柳絮有些意外。她与这位甄小姐素昧平生,对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客套了两句,言行不失礼数。
末了,甄宜柔含笑望着她,轻声道:“相逢便是有缘,柳小姐可愿随我上去小坐?”
柳絮迟疑道:“这……”
甄宜柔并不催促,只意味深长笑道:“我这里,说不定也有你喜欢听的故事。”
齐昀侧目睨向甄宜柔,凤目眯了眯,俊脸微冷。
柳絮也抬眼不动声色端详甄宜柔,
只见对方神色从容,不似作伪,也不似试探。
她不知该不该信她,默然片刻,到底点了点头,又转身对齐昀道:“一同去?”
虽然齐昀也不是好人,但胜在她足够熟悉了解,有他在一旁,想必也出不了岔子。
齐昀神色已恢复散漫,暗含警告地睇了甄宜柔一眼。
三人上了二楼雅座。
这里比楼下清净许多,竹帘半卷,几案上摆着白瓷茶盏与几碟干果蜜饯,一只鎏金博山炉里焚着香,青烟袅袅升起,与朦胧的灯火交织着,
台上又开了一出戏,是《牡丹亭》,杜丽娘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曲声隔了帘子传来,婉转缠绵,遮掩了闲谈人声。
甄宜柔亲手斟了茶,推至柳絮面前,开口问起大漠的事,譬如那里好不好玩,去的路上可遇着什么事不曾。
柳絮双手接了茶,道了声谢,回说路上的一些趣事,又说翻山越岭艰辛,九死一生是常有的事,有一回还险些叫山洪卷了去。又说大漠很荒凉,风沙大到睁不开眼,可那里天高地阔,日子很自在。
甄宜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惊险处,还轻轻“呀”了一声,叹道:“竟这般凶险么?絮娘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有勇气的姑娘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颇为投缘。
齐昀被晾在一旁,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听到柳絮跋山涉水经历的那些险事,唇紧紧抿起,心口传来难以言喻的钝痛。
絮娘果真吃了很多苦,他真的差点失去她。可重逢后,她却一次也未说过这些,连抱怨都没有。
他在她眼里算什么呢?没有恨,更不可能有爱。他在她心里,比不过云英,比不过她长姐,比不过萼红秋阿桑,甚至可能比不过她养过的狗。
在她眼里,他或许连一朵云、一阵风都比不过吧。
她当真不在意他。
今日主动邀约,恐怕也是另有目的。
齐昀涩然,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可茶汤也是清苦的,咽下去后,仿佛他喉咙肺腑都在发苦发涩。
柳絮和甄宜柔说着又转了话头,聊起别的。
齐昀彻底被忽略了,心中又是涩又是堵,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可脸色依旧越来越沉。
好不容易才和柳絮坐下来,凭空杀出个甄宜柔,倒显得他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他冷瞥了一眼甄宜柔,越看越烦,心说怎么能有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人?
甄宜柔像是没看到齐昀不耐烦的脸色,并无告辞之意,反倒又替柳絮斟了一回茶,笑吟吟道:“柳小姐再说说,那大漠里可有什么稀罕的吃食没有?”
齐昀忍不住了,将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甄小姐,你不是说有故事要讲给絮娘听么?”
甄宜柔微微一笑,瞥了身侧安静的丫鬟一眼。
那丫鬟会意,轻手轻脚放下了帘子,底下的戏台立时看不见了,只余那咿呀的曲声,隔着帘栊朦胧缥缈。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絮娘,你可知晋王与嘉宁的事?”
柳絮没料到是这一句。她面上的笑意淡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拿不准甄宜柔知不知晓她与宋阭的纠葛,不过看这态度,似是晓得几分的,于是垂下眼,含糊道:“不大清楚。”话语间余光瞥到齐昀。
他懒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凤目半合,似乎对甄宜柔要说什么全不在意。
甄宜柔道:“晋王认祖归宗之后,便与嘉宁取消了婚约,没多久,二公主府传出消息,说嘉宁失足跌入湖中,后高热不退患了痴症,如今已被送去南郊的玉珑庵静修。”
柳絮一时怔然,嘉宁这样一个骄纵要强的姑娘,怎么可能疯?她不由得想,莫非是宋阭做了什么。
甄宜柔打量着柳絮的神色,见她并无幸灾乐祸之色,不禁有些意外。
她继续道:“不过真定去瞧了几回,说嘉宁好好的,师太叫她念经,她便把经书烧了撕了;关她禁闭,出来便拿棍子追着人打,如今庵里没人敢管她,就放她在里头吃了睡,睡了吃。”
她停了停,忽地一抿嘴,忍不住笑道:“真定与我倒觉得,嘉宁如今顺眼了许多,好歹不装模作样了。”
柳絮微微一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
甄宜柔又小声道:“只是听真定说,嘉宁日日嚷着要弄死晋王那个渣滓,说什么利用她复仇雪恨、认祖归宗,末了竟敢将二公主府与长平侯府一脚踹了。”
说着她轻笑着瞥了齐昀一眼,“哦对了,嘉宁还说要把世兄也一并打死去,说要不是他没本事,没得到你的心,宋阭也不至于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心心念念和你破镜重圆呢。”
柳絮呛了一口茶,侧过脸掩唇咳嗽几声,尴尬道:“嘉宁郡主,还真是……性情中人。”
齐昀在旁边轻哼了一声,“还性情中人,就是个恶毒的蠢货。”
甄宜柔噗嗤一笑,笑罢悠悠转了话头:“她的确有个性,和年轻时候的二公主,简直一模一样呢。”
这是她能听的?柳絮端起茶杯又饮了两口,借以掩饰面上的神色。
可甄宜柔已经往下说了。
她说,当年太和长公主、二公主、三公主,还有高妍,以及张家那位长媳,年轻时曾偷偷溜出京城,一道去闯荡过江湖。说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拿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柳絮听着,神色自若,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她才查到萼红秋或许是当年的高妍,甄宜柔便送来了这些话,这也太巧了些。对方有什么目的?
思忖着,忍不住转头望向齐昀。
齐昀长腿交叠搭在另一张小几上,整个人仰靠在椅中,脸上盖着她的斗笠,瞧上去像是睡着了,姿态懒散无状。
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道:“我出身江南乡下,并不晓得这些皇族旧事,也分不清贵人们之间的关系。”
这话很明显,她不想多听这些皇族“秘辛”。
可甄宜柔却像是没听出言外之意,颇为热情地笑道:“无妨,我可以多说与你。我母亲原也与长公主殿下交好,只是她性子柔和,家里管得严,不敢随她们往江湖上去罢了。”
柳絮又谨慎地与甄宜柔攀谈了几句,话语间多有保留。
底下唱完了两出戏,甄宜柔忽然停了话头,偏头望着柳絮,笑问道:“你与世兄,究竟是如何识得的?我问真定,她含含糊糊说不明白,只说是在苏州时,一次机缘巧合之下。”
柳絮还未开口,旁边忽地传来衣袖摩挲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斗笠被搁在桌上的轻响。
她转头看去,齐昀已坐直了身子,放下腿,对甄宜柔不善道:“天色不早了,甄小姐该回府了吧?”
这话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堪称不礼貌了。
甄宜柔也不恼,站起身与二人作别,神色间颇有几分惋惜。
她对柳絮柔声道:“今日与柳小姐一谈,甚是投缘,只可惜时候不巧,不能多叙。哪日你若得闲了,来太师府坐坐,咱们再好好说说话。”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方才松开。
柳絮起身客套回礼,道:“甄小姐盛情,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甄宜柔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弯唇笑了一下,“其实二公主殿下人不错,她很疼爱嘉宁这个孩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柳絮蹙眉微怔。
待她回过神来,甄宜柔已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下楼远去了。
旁人走了,齐昀坐回柳絮对面,拣了碟中蜜饯丢入口中,又饮了口茶,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也没听见。
柳絮静默坐着,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心中千头万绪。
她后知后觉,近来获取的消息委实太过顺遂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将所有证据一一摆到她面前。
甄宜柔临走前那句话,分明是在指引她去接近二公主与嘉宁。
京城的人与事太过复杂,像一张蛛网,千丝万缕地交织成一片。她理不出头绪,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正出神间,唇边忽地抵来一物。
她思绪还飘远着,下意识张唇,甜糯的滋味触到舌尖,随即碰到了温热的指尖。
第77章
柳絮后知后觉, 是齐昀在喂她蜜饯。
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耳根都烧起来,口中的东西吞也不是, 吐又不雅,更不舍糟蹋。
她捂着嘴,生气瞪着他, 含混恼道:“你怎的这般轻佻?”
齐昀慢悠悠收回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 柳絮唇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
他凤眼微弯,笑着哄道:“好, 是我的不是, 莫恼了,下回坚决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 面上却无半分愧色。
柳絮气得说不出话, 恼怒别过脸。
齐昀轻咳一声,将点心碟子推到她面前, 温声说, “你只顾着同甄小姐说话, 点心还一口未尝呢。”
柳絮想起齐昀别院里那几位厨娘, 神色柔和了些,便拣了一块来尝。
刚入口,一股干噎甜腻的味道便弥漫开来,说不上是桃花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古怪得紧。
她眉心一皱, 秉着不能浪费,强行咽了下去,又吃了半盏茶, 才望着齐昀疑惑道:“府上厨娘换了?”
齐昀目光微移,“没换呢,不合胃口么?”
柳絮委婉道:“不大像从前那位厨娘的手艺。”
何止不像,简直是天差地别。从前的点心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眼前这碟却干涩得扎嗓子,甜得发苦。
齐昀莫不是给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抬眸看向他,满眼怀疑。
齐昀面色如常,一本正经道:“这个怕是厨娘失手了,你尝尝别的?”
柳絮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又拿起另一块,小心咬了一口。
依旧难吃得很。
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勉强咽了下去,又吃了一盏茶,才把那股味道压下去,放下茶杯后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谁做的?你莫不是给我下了毒?”
“怎会,要下我也是下蛊。”
齐昀面色有些古怪,后半句嘀咕得很小声。
柳絮没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我再重新给你带别的。”
齐昀瞥了碟点心一眼,伸手直推到一旁,又抬眼看着柳絮,道:“你想问我什么,问便是。”
柳絮本也要问他些事情,闻言便开门见山,凑近桌边,压低声音,“甄小姐说得是真是假?萼红秋是否就是高妍?”
齐昀点头道:“甄宜柔说的那些,大半不假,但是萼红秋的真实身份,我并不确定,因为我和我母亲并不亲近,对她的旧事所知不多。”
他顿了顿,语调变得幽怨:“有些事我早想告诉你了,只这一路上你也不大理我。”
柳絮一噎,忽略了这句话,继续问:“那甄小姐为何突然来同我说这些?”
齐昀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许是觉得你合眼缘,也未可知。”
柳絮知肯定有内情,但齐昀不说,她也再问不出什么,索性不问了。
静坐片刻,思虑再三,她决定明日去寻嘉宁,但这是并不打算让齐昀知晓。
二人又坐了片刻,齐昀话很多,乱七八糟问她一些闲话,譬如客栈吃住如何,要不要回别院住之类的。
柳絮客气回了几句,就赶紧起身说要回去了,
齐昀送她回客栈。
夜已深了,长街寂静,两侧店铺都上了门板,只余零星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暖黄的光。
到了客栈门口,齐昀立在灯影里,忽然问了一句:“这点心,你觉得还缺些什么?”
柳絮愣了愣。
暖光落在他眉目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她心中隐约浮起一个猜测,又觉得不大可能,便老老实实道:“太甜太腻,也干了些。”
齐昀眼神黯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柳絮转身进了客栈。
木楼梯在脚下作响,她上了几级,忍不住回了一下头,见齐昀仍站在客栈门边,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见她回首,他漆黑的凤目笑波流转。
柳絮漠然收回目光,缓步上了楼。
翌日清早,柳絮步出客栈,预备骑马出城。
天色尚未大亮,薄雾如纱,带着清冽凉意,她刚将马牵出巷口,便听有人唤她。
“絮娘。”
柳絮还有些困倦,闻声抬头看去。
晨光薄雾里,齐昀一身褚红窄袖衫,玄色腰带,足蹬黑靴,挎长剑,屈膝散漫斜靠在墙边,身旁还有一匹神骏的白马。
他双目清朗,笑意湛然,束起的墨发沾着细密朦胧的露水,想是来了些时候了。
柳絮牵马过去,细眉蹙了一下:“世子怎么来了?”
齐昀直起身,道:“我猜你要往玉珑庵去,所以过来了。”
“我陪你一道。”
柳絮摇头:“我自己去便好。”
齐昀浑不在意她的拒绝,“无妨,你去你的,我去我的。”
柳絮:“……”
她懒得多说,翻身上马,正要抖缰,缰绳却被人一把扯住。
齐昀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递到她手边,抬眼望着她说,“吃些再走。”
柳絮居高临下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吃过了,你自便。”说罢一夹马腹,马蹄轻快离去。
大清早就被甩冷脸,齐昀不太高兴,却也不能说什么,将油纸包随意抛给路人后,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柳絮后头,始终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玉珑庵在南郊。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绿树成荫,新叶鲜亮,山间薄雾未散,鸟鸣声阵阵。
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山腰处,道路渐窄,只剩长窄的石阶。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沿曲折的石阶向上。
阶上生着细密的青苔,两旁松柏夹道,愈往上走,愈觉清幽。
又走了小半时辰,到了庵前,但见黄墙黛瓦,朱漆山门半掩,门楣上题着“玉珑庵”三个字,漆色剥落,透着些许古旧。
山风穿林而过,殿内香火缭绕,钟声悠悠,的确是清修的好地方。
柳絮把马拴在庵门边的大树上,齐昀也跟着栓在一起。
两个马儿经历过从大漠到京城的数千里路,自然无比熟悉,栓在一块儿后就互蹭鼻尖,轻柔哼鸣着打招呼。
柳絮没管齐昀,入大殿内上了香,在佛前拜了三拜。
齐昀也跟着做,眼睛却一直在柳絮身上。
捐了点香油钱后,柳絮去往殿外寻了位年轻师太,合十行礼,道:“敢问师太,嘉宁郡主可在庵中?弟子柳絮,想求见一面。”
一听“嘉宁”二字,周围几个正洒扫的尼姑纷纷看过来,眼神古怪。
那师太也神色微变,手里的佛珠都不转了,支吾道:“郡主……郡主在是在,只是近来情形不佳,恐不便见客,施主还是请回罢。”
柳絮不肯便走,又赔着笑试探道:“弟子远道而来,实有要事求见,师太慈悲,烦请通传一声便是。郡主若不肯见,弟子立即下山。”
那师太面露难色,只是摇头:“施主有所不知,郡主如今脾性……总之是不便的。施主莫要为难贫尼了。”
柳絮再三央求,那师太终究不为所动,只念了声佛号,便转身去了。
齐昀一直安静跟在旁边,见状瞥了一眼师太,又看向柳絮失落的脸,问道:“下山么?”
柳絮摇头,在庵里慢慢转了一圈,将各处路径默记在心,到下午又厚着脸皮蹭了一顿斋饭,直到夕阳西斜,暮色渐浓,才磨磨蹭蹭出了庵门,往山下走。
出了门,解下马儿,柳絮疑惑看了眼齐昀,觉得他今日实在安静的异常。
但她也不多问,只牵着马顺着石阶往下走。
山风渐凉,夕阳将柳絮的脸照得暖泽如玉。
走了一段,齐昀忽然开口:“絮娘,要不要我帮你?”
柳絮偏过脸看他。
渐沉的暮色里,齐昀的面容有些模糊,望着她的目光很是柔和。
她收回实现,疏离客气道:“多谢世子好意,不必了。”
山风吹过,柳絮的青丝被风吹乱,齐昀垂下的手指动了动,沉默片刻后,只说:“我带你进去,不必你付出什么。”
柳絮脚步微顿,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能自己做,她还是希望自己做,不想欠齐昀的情。
到了半山腰,山道渐宽,能策马下山了。
她停住脚步,对齐昀道:“我还有些事,你先走吧。”
她原以为齐昀会纠缠一番,谁知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竟真的翻身上马,策马沿山道下去了。
马蹄声渐远,暮色苍茫,山间便只剩风声与鸟的啼鸣。
柳絮立在原处,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折入林中小路。
林间已暗得厉害,只靠着头顶几缕天光辨路。她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摸到了玉珑庵的后墙。
天色已全然暗了,一轮冷月挂上松梢,月光清泠泠地洒下来,照得墙头一片霜白。
她寻了棵靠墙的树攀上去,再翻上墙头,轻巧地跃入院中。
在大漠这些年,她学了不少防身的本事,此时倒派上了用场。
她猫着腰,在庵中摸索前行,避开零星过往的尼姑,一路有惊无险地寻到了嘉宁的静室。
屋里的灯已灭了,门口坐着个守夜的尼姑,正靠着廊柱打盹。
柳絮绕到侧窗,轻轻推开后,翻身进去。
一入室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一人背对着门,跪坐在一尊菩萨小像前。
那人披散着头发,口中念念有词,语气怨毒,不知在做什么。
柳絮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上前,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
那人吓得一颤,张嘴便要尖叫,柳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暗淡月光下,二人四目相对,对方神情由惊惧转为惊诧。
柳絮也看清了嘉宁的模样。
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原本珠圆玉润的身体病弱消瘦。她手里捏着一个小人儿,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冷芒。
嘉宁回过神来,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银针猛地朝柳絮手背扎下。
柳絮急忙松手,退后两步。
嘉宁已霍然起身,眯着眼打量她,忽而诡异低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癫狂不已。
柳絮吓了一跳,浑身紧绷起来,急忙看向屋门。哪知门外的尼姑竟未被惊动,想来是早习惯了嘉宁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
她呼吸微乱,不敢贸然靠近嘉宁,只用手比划着,做口型道:“郡主,别叫,我没有恶意。”
嘉宁像是压根没听见,笑声戛然而止,转身又跪坐回蒲团上,继续拿银针扎那小人儿,口中嘀嘀咕咕。
柳絮这才听清,她嘴里念的是恶毒的诅咒,而供桌上那尊菩萨小像,正慈悲垂目,无声注视着这一切。
这样阴森诡异的景象,让她背脊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小心凑近,蹲在嘉宁跟前,压着嗓子用气声道:“郡主,我想求问您几句话。”
嘉宁不理,口中仍念叨着:“去死……去死……贱人去死……”
柳絮目光落向她手里的小人儿,此时才看清,那上面写的竟是宋阭的生辰八字。
她一时哑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要开口再说,嘉宁忽然转过脸来,直勾勾盯着她。
月光照在嘉宁脸上,半明半暗,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格外骇人。
柳絮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郡主?”
嘉宁扭头望向屋门方向,猝然放声大叫:“来人!来人!来人!”
第78章
柳絮扭头一看, 门窗上已映出尼姑走近的黑影,眼看便要推门。
她心下一急,左右一扫, 视线落在嘉宁身后那张供桌上。
供桌下垂着半旧的桌围,正好能藏身,她不再犹豫, 矮身便钻了进去。
嘉宁察觉她要动作, 方要起身, 后心已抵上一件冰凉锋利之物,传来柳絮压低的气声, “得罪了, 郡主。”
下一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尼姑探头进来, 望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嘉宁,怯声道:“郡主, 出什么事了么?”
嘉宁后背发寒, 一动都不敢动, 语气刻薄, “你们在外面太吵了!都给我滚远些!”说着把手里的银针甩出去。
那两个尼姑吓得后退半步,不敢惹这个疯子不快,只是二公主交代在先,不可让郡主出事,二人壮着胆子朝昏暗的静室里扫视。
恰在此时,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模糊杂沓的脚步声,紧跟着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有窃贼!藏经阁有窃贼!快来人捉贼!”
那两个尼姑面面相觑, 到底没发现什么异常,慌忙合上门,匆匆往藏经阁方向去了。
柳絮握着匕首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屏息听着脚步声远去,确定不在了,才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嘉宁坐在蒲团上没动,偏过脸打量她,目光有些奇异:“我原以为你是个柔弱的废物,没想到还敢拿刀威胁我。”
柳絮将匕首插回鞘中,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温声道:“郡主若不大叫,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这是实话,她这还是第一次恐吓人,整个后背都出了层冷汗。
嘉宁冷笑了一声,从蒲团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人偶往供桌上一丢,径自走到旁边的竹榻上坐下,懒懒道:“说吧,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来看我笑话的?”
柳絮道:“不敢,只是想请教郡主几个问题。”
她还没说是什么事,嘉宁便点了点头,唇角勾起恶意的笑:“行啊,你给我捏捏肩,捶捶腿,把我伺候高兴了,兴许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这要求对柳絮而言,倒不算难。哪怕明知嘉宁会故意折腾她,可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萼红秋和阿桑,这些算得了什么?
更可况本就是有求于人。
她点了头,抬步走到嘉宁身后,当真替她捏起肩来。
嘉宁存心折腾,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说重了,又支使她端茶倒水、整理经卷、铺床叠被,将柳絮使得团团转。
柳絮默默照做,一句怨言也无。
她给嘉宁梳顺了长发,柔声问道:“郡主要散着,或是梳个什么样式?”
嘉宁侧过脸抬眸看她,默了好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柳絮拿梳子的手背上,语气很差,“大半夜的梳什么样式?”
柳絮抿了抿唇,将梳子搁下:“郡主还要我做什么?”
嘉宁转过身来,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子。
窗外月色如霜,柳絮站在朦胧的冷光里,面色柔和,眸光也澄澈安静,如一泓清泉。
简直是面团儿一样的人。
她嗤了一声,语气像是在嘲讽,“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一点气性都没有的人,真是无聊透顶,也不知道宋阭那个贱人和齐昀这个蠢货,到底喜欢你哪里。”
柳絮笑了一下,“也并非没有脾气,大多时候忍着罢了。”
嘉宁沉默下来。她忽然想起曾经命人查过的柳絮那些艰辛的过往,忍不住问道:“你怨过宋阭么?”
“有过。”
“那你怨我么?”嘉宁盯着她,目光锐利起来,“是我抢走了你的丈夫。”
听到这,柳絮轻轻叹了一声,一双眼倒映着嘉宁憔悴的脸,“说没有过是假的,只是后来也想通了,即便没有你,他也不会认我。”
“在他眼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权势来得重要。”
柳絮想起了曾经反复做过的梦,梦里宋阭说,“絮娘,莫怨。怨只怨……你不该来,怨你这卑贱的出身。”然后毫不留情将她一剑穿胸。
从前只觉是梦,可自打萼红秋的手指被他砍下之后,她慢慢觉得,倘若那日遇到的不是齐昀,而是寻到了宋阭,说不定真会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她望着嘉宁,道:“你信不信,若我当初敢纠缠他,大抵早就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闻此话,嘉宁一怔。
四目相对,片刻后,她突兀地大笑了几声:“怎么不信?不然我为何躲到尼姑庵里来?”
她又诡异地收了笑,切齿哂道:“宋阭这人,根本没有心。”
“对了,你可知,当初从苏州回京之前,我就知道了你和他的过往。”
柳絮瞳孔一缩:“那你为何……?”
“为何不杀你?”嘉宁摸了摸自己被梳顺的头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我脾气虽不好,喜欢罚人,却也不至于滥杀无辜。况且……那时候留下你,有更大的用处。”
“当时我同他达成协议,只要他乖乖听话,替我父族和长平侯府做事,我便放过你,还可帮他为母复仇……”
嘉宁陷入了回忆,絮絮叨叨说着,有时候语序有些混乱,需要柳絮仔细分辨。
她好像听说过,嘉宁父族和长平侯家交情匪浅。
说到末了,嘉宁眼神骤然变得怨毒起来:“可谁能想到,这个贱人竟是我的亲表哥!他利用完了我们,便一脚将我们踹开!这个贱人!贱人!”
她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抓着头发,声音尖利:“我的人偶呢?我的人偶呢!”
柳絮被她喜怒不定的癫狂模样惊到,连忙将供桌上的人偶和多余的银针拿过去,塞进嘉宁手里。
嘉宁泄愤一般狠狠扎了人偶好多针,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像是累了,有一搭没一搭扎着,声音也低下来:“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无用,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想打听什么?”
柳絮一听,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道:“张氏的案子,郡主可知情?”
嘉宁扎小人的手一顿,随之背过身去,声音倏地冷下来:“我不知道,你赶紧滚。”
柳絮急了:“郡主,你方才答应过……”
“答应什么?”嘉宁冷哼一声,“那是你自己犯蠢,一厢情愿。”
柳絮气结。耽误了一晚上什么都没问到,这算什么事?
她还想再说什么,嘉宁却已往竹榻上斜斜躺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
眼看已过三更,柳絮不想再耽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待翻出去,后背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个布人偶,身上写着宋阭的生辰八字,两团黑沉沉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她,阴森森的。
她弯腰捡起来,床榻那头传来嘉宁蒙在被子里,闷闷的声音,“拿这个去找我娘。”
顿了一顿,又道:“并非帮你,只是不想让他过得舒服罢了。”
柳絮唇角弯起,认认真真道谢:“多谢郡主好意。”
床上的人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脑袋,不再言语。
柳絮将人偶仔细揣入怀中,翻出窗外,循着来路小心翼翼返回后墙。
她踩着凹凸不平的砖石攀上墙头,又借着墙外的树爬下地。
马还拴在树上,她解下缰绳,正要往山下走,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办妥了?”
柳絮吓得心口一缩,猛地回头。
墙角的暗影里立着个人,正抱臂斜靠在墙上,身形高大修长。
她定睛一望,才隐约认出是齐昀。
“你不是下山去了?”
齐昀直起身走过来,身上已换了夜行衣,脸上覆着面具,凤目微扬,语气带笑:“下了一趟,这不又上来了。”
柳絮想起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捉贼”骚乱,恍然道:“那个窃书贼是你?”
齐昀点头:“是我。”
柳絮看着他坦坦荡荡的目光,心情有些复杂。
若非齐昀闹出那场动静,那两个尼姑不会走得那样痛快。
她也不是矫情的性子,缓和了语气,真心实意道:“多谢你了。”
齐昀哪稀罕她这般客气的谢?只“嗯”了一声,便正色道:“宋阭他们已进京了,萼红秋和阿桑被关进了大理寺,想必等圣上召见之后,很快便会审结定案。”
柳絮一惊:“这么快?”
齐昀颔首:“宋阭若想讨圣上欢心,势必会尽快推动此案,到时候,萼红秋和阿桑一个都活不了。”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柳絮稍加思索,明白了其中深意,喉咙发紧:“你是说……陛下不想要她们活着。”
齐昀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你若想救她们,动作要快。”
“不如趁着宋阭今夜面圣的间隙,我先送你进去看她们一眼?”
事情紧迫,不是推脱的时候,柳絮点了点头,“此恩我记下了,日后定报答世子。”
齐昀有心说:报答可以,以身相许就行。可他哪里敢说出口?怕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柳絮又给推远了。
他最后只说,“行,我等你报答。”
听到这话,柳絮反而松了口气。
按照齐昀的性格,不要报答才是麻烦,如今亲口说出要报答,说明她日后能有恩报恩,不牵扯旁的。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二人快马加鞭下山。
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元棋和齐二,穗儿也候在一旁。
齐昀翻身下马,解释道:“我午后回去后,便换了马车出城,夜里城门盘查严密,寻常百姓无法入城,你得与我一同走。”
柳絮也没磨蹭,这事确是她思虑不周,又道了声谢。
两人将马交给齐二,先后登了车。
车厢里灯火明亮,柳絮眯了眯眼,方才适应光线,一转头,就看见齐昀在解衣带,夜行衣已经脱了一半,露出白色的里衣。
她懵了一下,赶忙转过身背对他,皱眉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齐昀的目光盯着她的后背,又落在渐渐泛红的柔白耳尖,眉梢一挑,慢条斯理地脱着夜行衣,神色轻佻,口中却在一本正经赔不是:
“絮娘,是我唐突了,只是这夜行衣不换不行,守卫见了会起疑的,你莫要生气。”
柳絮闭着眼,耳朵有些发热,低“嗯”了一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便听男人清朗的声音:“好了。”
她转过身去,不由得一愣。
齐昀换了一身湖蓝绸衫,白玉冠束发,灯火下面如冠玉,凤眼含波,唇角噙着一丝笑,瞧着好不风流倜傥。
柳絮默默移开视线,心道,这人皮相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只可惜从前做了衣冠禽兽的事。
齐昀的目光在柳絮脸上缓缓盘桓了一圈,直看得柳絮半垂下眼帘,才施施然收回。
他从旁边包袱里取出一套罗裙,递到她面前:“你也换一件,不然以你现在这副男装打扮,和我同乘一车,很难不被怀疑。”
第79章
柳絮看了眼齐昀手里的衣裙, 又抬眸看他,迟疑道:“这……有何不便么?”
齐昀轻笑了一声:“你这副女扮男装的打扮,深更半夜与我同乘入城, 人家不会觉得我有龙阳之好,只会觉得你形迹可疑。”
他似看出她的犹豫,不待她接话便道:“我去车辕坐着, 你先把衣裳换了, 好了唤穗儿进来替你梳发。”
说罢将衣裙放在柳絮手边, 弯腰打帘出去了。
她看着还在晃动的帘子,眨了眨眼。
齐昀好像……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她摇了摇头, 将这些杂念压下, 利落地把罗裙换上,原想自己随意挽个髻便罢, 但又思及有些话要同穗儿说, 便轻声唤了对方进来。
穗儿掀帘进来,外头的光线透进一线。
柳絮抬眼望去, 见齐昀正坐在车辕上, 手中悠哉哉甩着马鞭, 背影被光朦了一层暖色。
她收回视线, 穗儿正红着眼眶望她,模样委屈,小声叫了声“夫人”,又忙改口:“柳娘子。”
柳絮心里一酸,当初她走得匆忙, 还欺瞒了府中一干仆从,尤其是贴身伺候的穗儿。
她拉着穗儿的手让她坐下,低声道:“两年前我为了离开京城, 故而骗了你,是我的不是。”
穗儿连连摇头。
当年主子盛怒不已,但到底也没怎么责罚她们。后来她心里也曾怨过柳絮,觉得这样好的日子放着不过,为何好端端要跑?可随着柳絮的“死讯”传来,那点怨气便全化作了伤心。二人相处数载,情谊非同一般,她还为此痛哭了一场。
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哪里还气得起来?
穗儿反握住柳絮的手,眼里泪光闪动:“我怎会怪您?只盼您日后得了空,能回别院里坐坐,同我们说说大漠的风光,坠儿她们也都念着您呢。”
柳絮也不由得哽咽了。她是不想再去齐昀别院的,可穗儿她们这般真心实意地待她,她如何能忍心直白拒绝?遂含糊“嗯”了声。
穗儿吸了吸鼻子,抹了眼泪,笑道:“我还当您不会答应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梳头要紧。”
她取出梳子珠钗,为柳絮梳起头来。二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问这两年多过得如何,路上可辛苦,大漠的日头毒不毒,柳絮柔声答了。
穗儿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梳好了发式。
她打量着灯下容姿柔婉的柳絮,由衷叹道:“两年多不见,您还是一样好看。”
柳絮摸了摸精致的发髻,抿唇赧然笑道:“是你手艺好。”
穗儿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齐昀略微不耐的催促:“穗儿,还没好?”
她忙应声:“爷,已经好了。”又朝柳絮低声说:“奴婢先出去了。”
柳絮点点头,穗儿便掀帘出去了。
齐昀在外头早等得不耐烦了,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哪里会避?只怕早掀帘进去了。
他将马鞭丢还给元棋,抬手打起车帘,暖黄的烛火流泻而出,抬眸往里一望,登时怔住了。
灯下美人鬓若浓云,发间几点珍珠泛着温润的光,眸凝秋水,正微微倾身,用小银剪去剪烛芯。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娴雅又温柔。
烛芯一剪,火焰往上窜了窜,光线更明亮了。
柳絮将琉璃灯罩盖回去,放下银剪,偏过脸来,才发觉齐昀手撑着车帘,探入半身,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夜风吹得他衣袂轻扬。
柳絮被他这颇有倾略性的盯视弄得心尖一抖,垂下眼微偏过脸,小声道:“快到城门了吧?”
齐昀恍然回神,低低“嗯”了一声,放下帘子进车厢坐下,目光仍在她身上流转,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唇角噙笑道:“这身很衬你。”
柳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犹豫了一瞬,认真说:“等我回了客栈,会把衣裳洗净,送还到你府上,另附十两银子,权当租赁。”
这一身衣饰,少说也值百两银子,她欠不起这样的情分。
“送回来?”齐昀带笑的脸立时僵住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忍不住道:“你当我是什么破落户不成?一身衣裳还要讨回去?”
柳絮抬眸看他,眼神澄静:“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昀迎上她的目光,无声对视了好半晌,终究是他率先别开脸去,生硬道:“好,我明白。”
他怎么不明白?絮娘是一心一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经此一番,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城门口,外头传来守卫的喝问:“什么人?深夜入城,所为何事?”
只听元棋不慌不忙回了句:“荣国公府。”
那守卫的语气顿时恭敬了几分,但仍按例要求查看马车。元棋一口一个“不方便”,只不肯应。
柳絮和齐昀各坐在一侧,中间隔着个楚河汉界。
她又不是什么逃犯,自然不慌,只安静坐着。
哪知齐昀忽然俯身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等她反应,人已被他拉了起来,紧接着腰身一紧,被他扣坐到了他腿上。
臀下大腿温热结实,男人身上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她恼怒不已,推着他胸口要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了腰身。
齐昀贴着她耳畔,低声道:“你若不想被人盯上,就搂着我的脖子,乖乖别动。”
此言一出,柳絮当即明白过来。她如今暗查张氏的案子,现在深夜入城,还是谨慎些好。
齐昀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一双胳膊犹犹豫豫地伸来,虚虚环住了他的颈项。
温香软玉在怀,先前那点郁气彻底消散,他唇角微勾,眼生笑意。
他伸手从旁边矮柜里取出一壶酒,往自己身上洒了些,才懒声朝外道:“让他看。”
元棋闻声退开。
少年守卫走上前去,迟疑了一下,用刀鞘挑开了车帘。
暖光倾泻而出,一股淡淡的酒香也随之飘散。守卫抬眼看过去,登时面皮一热——
车厢里,俊美的公子哥儿歪斜坐着,一手拿青玉带把执壶,正仰头往口中倒酒,姿态风流狂荡。
他怀里还搂着个美人,杨柳似的身段,乖顺地坐在他腿上,脸伏在他肩头,看不清面容。
见他看来,公子哥凤目轻抬,漫不经心地睨来一眼,似笑非笑:“看够了么?”
语调轻佻,却暗含不悦。
守卫忙不迭垂下头,恭谨道:“下官并非有意冒犯世子,实在是上头有令……”
齐昀不耐烦地摆摆手:“能进去了么?我还急着回府。”
急着回府做什么,不言而喻。守卫心中暗骂真是个浪荡子,他先前还听人说齐昀这两年沉稳了许多,如今一看,怕不是底下的人溜须拍马编出来的。
他躬身拱手,后退几步,挥手放行。
马车从身边驶过的时候,他还隐隐约约听到,车厢里传来齐昀狎妮的轻笑,“喂我喝?好乖……”
守卫不由得摇了摇头,又腹诽一声“纨绔子弟”。
马车摇摇晃晃进城。
柳絮感觉走得远了,立刻要从齐昀怀里起身,可腰身仍被紧紧箍着,甚至察觉到她的意图后,还加重了力道。
她推着他胸口,恼怒道:“为何还不放手?”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齐昀垂眼望着她,忍了又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歉疚:“对不住,方才我想着一会儿送你去见萼红秋的事,一时给忘了。”
柳絮忙坐到一旁,玉面浮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咬着唇闷声不再说话。
齐昀试着哄了几句,最后只得到柳絮的后脑勺。
他眸中带笑,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继续好声好气地哄。
马车绕到大理寺后门的巷口停下,柳絮率先提裙跳了下去。
齐昀拿了个帷帽,紧跟着下车。
月色暗淡,不远处的大理寺后门挂着两只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齐大已候在巷口,见二人到来,向柳絮拱手一礼,便凑近齐昀低声禀报了几句。
齐昀听完,只“嗯”了一声,将帷帽戴在柳絮头上,低声道:“我带你进去,但不能耽搁太久,宋阭最多还有小半个时辰便要出宫了。”
柳絮应下,随他往大理寺后门走去。
因事先已打点过,叩开门后,二人顺利进了大理寺,七拐八拐,到了关押犯人的牢狱入口。
齐昀没有跟进去,柳絮由一名狱卒引着,一路往下,到了关押重犯的区域。
萼红秋和阿桑都是要紧人犯,又身负武功,故被单独关在甬道尽头的暗室里,厚重的铁门上开着一个仅供递饭的铁窗,外头落着锁。
狱卒说上头有令,不能开锁,只许这般探视,将铁窗拉开后便退到了一旁。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柳絮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才隐约瞧见两个人在角落里坐着。
她低低唤了一声,里头的人听出她的声音,旋即起身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柳絮才看清她们的模样。
二人都穿着囚衣,头发披散,唇瓣干裂。
大抵是宋阭不想落下苛待囚犯的名声,萼红秋和阿桑身上都没受伤,只是一路被押解回京,到底瞧着都憔悴了不少。
阿桑原本圆润的小脸瘦得尖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显得更大,萼红秋看着倒还神采不减,只是脸颊也清减了许多。
她们都没想到柳絮会来京城,更不知她正在为她们四处奔走,三人隔着小窗,简短说了各自离开大漠后的事。
阿桑话少,一双黑白分明眼睛望着帷帽轻纱后的柳絮,似乎有泪光在闪动,唇瓣蠕动着,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姐,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萼红秋到底是长辈,明白柳絮能深夜到此,定是有人相助。更何况,她确信自己八成不会死……毕竟她和阿桑可是太和的一步重棋。
而柳絮……
虽然什么都没问,也没明说,但她在棋盘上的作用,或许已不言而喻了。
萼红秋想到太和的凉薄,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眼底一片冰冷。
她对柳絮道:“阿桑说得不错,不要再来了。”
柳絮不解其意。可眼下怕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好问,有些事更不能明说,最后只道:“不必担心我。”
旁边的狱卒在催促了,她匆忙道:“我先走了,总之我一定会尽力的,你们不要担心!”
狱卒刚要拉回铁窗,窗口里忽然伸出一只胳膊来,掌心按住了柳絮的肩膀。
柳絮一惊,顺着囚衣袖摆望去,对上了萼红秋那双黑沉沉的美眸。
“不要被推着走,凡事三思后行。”她嗓音沙哑,语带告诫。
在柳絮愣住的空档,萼红秋已经把手收回去,消失在了狭小的窗口。
阿桑苍白的小脸紧绷着,也低声说:“姐,不必担心我们,你自己要小心。”
铁窗被拉起,“咔”地一声落了锁,隔绝了视线。
柳絮心事重重地出了大狱。
天上星月共辉,清辉遍地。齐昀站在门边,正仰头望天,侧脸被月光勾出几分沉冷。
听见脚步声,他垂眼看来:“聊完了?”
柳絮颔首,轻声道:“多谢世子,让我能见她们一面。”
她不知道自己查的这些事到底能不能起作用,若尽力而为仍扭转不了局面,她和她们便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齐昀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二人并肩往外走。
巷子里的马车不知为何已经离开了,两个人沿着街巷,踏着月光和影子,静默往客栈的方向走。
柳絮一直在琢磨萼红秋和阿桑最后的话。
京城的深夜并非全然死寂,远处的秦楼楚馆彻夜亮着灯,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飘来,朦胧又璀璨的灯火像天边的星子,透着虚幻的热闹。
路过一处尚未打烊的茶馆时,里头传出伶人缠绵幽叹的唱腔: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
柳絮忽而站定了脚步,帷帽垂下的轻纱被风一吹,似水波轻荡。
齐昀疑惑地停下,垂眼看她。
茶馆窗纸上透出暖黄微光,柳絮的面容隐在轻纱下,叫人看不真切,那双隔纱望来的眼睛,也似雾笼清泉,朦胧疏淡,
“一直是你,在暗中引导我发现那些线索,对么?”
第80章
齐昀没料到她这么快便猜到了, 沉默了一瞬,干脆认下:“没错,是我。”
一阵夜风吹过来, 柳絮面前垂落的轻纱被拂起一角,露出红润的唇瓣。
她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似是在嘲弄, 然后隔着纱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言不发, 转身便走。
齐昀以为她会质问、怒骂、埋怨,可没想到是这样冷漠的态度。
他心里一阵慌, 几步追上去, 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语气难得发急:“我可以解释。”
柳絮停住脚步, 慢慢转过身来, 抬手将帷帽摘了。
长街漆黑寂静,她轻轻挣开齐昀的手, 抬起眼看他, 漠声说:“那世子且说说, 为何如此?”
她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星星, 柔软又冰凉,就这么注视着他。
这种平静,反而让齐昀愣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干涩道:“我想帮你救人, 但又怕你不信我,所以才——”
“所以选择欺瞒我,一步步引着我去发现线索。”柳絮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 停顿了一息,忽而笑了,慢声道:“看起来,的确是为我煞费苦心。可齐世子,这其中当真没有半分利用,也不曾有别的考量么?”
柳絮并不蠢。齐昀这种年纪轻轻便坐上三品官位的人,若说仅仅是为了男女之情去做这些事,她是不信的。
齐昀下颌紧绷,一直沉默着。
她虽料到会如此,但心底深处,多少还是涌上一丝失望。
所有事像一团乱麻般塞在脑子里,她没心情再等下去,复又转身要走。
可她还没迈出半步,齐昀便低声开了口:“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她收回脚,转过脸,对上齐昀认真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人毕竟还要救,与其自己茫然面对这错综复杂的朝局,不如先听听齐昀要说些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他打横抱起,紧接着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到了屋顶上。
齐昀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低声道:“害怕就闭上眼睛。”
“等——!”
话未说完,鬓边发丝往后一扬,风声呼呼灌入耳中,齐昀已抱着她在连绵的屋脊间奔跃起来。
她只觉身在高处,起起伏伏,周遭的景色飞速倒退,不由得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闭上了眼睛。
等到了地方,齐昀将她放下,她双脚落了地,心还在胸腔里乱跳。
而他的前襟已被她攥得皱了一团。
柳絮把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呼吸仍有些紧,仰头望了望院墙和周围的陈设,认出了这是齐昀别院的后门。
她立刻警惕地看向他:“为何是此处?”
“你想去国公府也行,只是那儿人多眼杂。”齐昀知道她心有防备,便又道:“只是去书房,等给你解释清楚了,我再送你回客栈。”
倘若是强硬让柳絮去,她一定拒绝,但若是这样有理有据,好声好气说,她是会犹豫的。
齐昀也算摸着了几分柳絮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近日才堪称顺利的步步靠近。
柳絮果不其然只是纠结了片刻,想着来都来了……
况且自打重逢,齐昀确实称得上恪守规矩。
她点了点头:“好,就去你的书房。”
之所以不走正门,是齐昀料想柳絮不想惊动太多人,才体贴地选了安静的后门。
柳絮跟在他身侧,推门进了后园。
守门的婆子和侍卫正坐在椅上打盹,闻声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定睛一看是自家爷,身边还带着个女子。
借着灯笼的光一望,不是柳絮是谁?
几人忙要行礼,齐昀斜去一眼,道:“行了,守好门,闭紧嘴。今夜谁也没来过,可明白?”
婆子和侍卫连连应声。
柳絮朝他们轻点了一下头,便随齐昀往正院书房去了。
二人穿过后园小径。此时将近初夏,园中繁花盛放,幽香靡靡,花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时不时蹭上柳絮的裙摆,似在勾缠挽留。
她借着月色与灯笼的光,打量这熟悉又陌生的园景,想起当初与齐昀经历的一幕幕,心头不由涌上一股莫名的惘然。
本以为今生今世不会再相见,不会再踏足此处。可天下之事,哪里说得准呢?她到底还是被命运推着,与他重逢,再游故地。
齐昀一路都在观察她的神色,看到她眉心微颦,只当她触景生情,不由得担心她会不会想起的都是不好的事情?
在他眼里,他和柳絮是有过一段柔情蜜意的日子的。
最开始是她把他当成丈夫的那两年,一颗心扑在他身上,温柔体贴,给他做荷包,缝香囊,煮长寿面……
后来她双目恢复,答应成亲后,两人也算是甜蜜。
可这所有的好,前是因为他鸠占鹊巢,才窃得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柔情;后是因为她一心要逃,所有的亲近不过是虚与委蛇。
齐昀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可想到此处他才发觉,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望着月色下柳絮莹白柔和的脸颊,心生怅惘,头一回不确定能否获得她的谅解,更遑论留下她。
一路无话,走出后园,踏上曲折回廊。
路过柳絮曾住过的院子时,齐昀脚步微缓,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柳絮脚步一顿,目光在那扇半掩的院门上停了一瞬,旋即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
到了正院,守夜的小厮看到柳絮,惊得瞌睡都醒了,齐昀摆摆手让他退下,径直带着柳絮到了书房门口。
门推开,屋里黑漆漆一片。他先一步进去,去摸边柜上的火折子,准备将灯烛点了,一扭头却见柳絮仍立在门外。
月光如霜,她站在清辉里,神色有些踌躇。
齐昀挑眉道:“杵着做什么?进来。”
柳絮莫名有些不安。门那头的空间一片漆黑,散出缕缕沉水香与书墨的气息,而齐昀站在暗影里,漆黑的凤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过了门槛。
刚跨进去,一阵穿堂风吹来,身后的门扇“哐”地一声合拢了。
她本就神经紧绷,惊得肩膀一颤,忙转头去看,再转回来时,便见齐昀正从黑暗里缓步朝她走来,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柳絮心口发紧,下意识往后退,后腰却抵上了书案坚硬的棱角。
齐昀已经站在她面前,俯身而下,高大的影子如潮水般吞没而来。
她退无可退,闭上眼伸手去推他,声音都抖了:“你做什么,快让开!”
人没推动,耳边洒来湿热的气息,随之是男人狎妮暧昧的轻笑,“既敢深更半夜同一个男人回府,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