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明德的鸿门
房间内安静的只剩下呼吸交缠的声音, 黎书柠只觉得手掌发麻,她捏着手在旁边甩了甩,裴淮远此刻开口了。
“黎秘书, 这是在你家,不太好。”
他讲话时声音很轻,但抑扬顿挫,带着哄骗的口吻。
黎书柠整个人僵在原地, 站稳后刚想说话, 房间的灯瞬间又亮了,黎书柠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再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裴淮远目光含笑。
发觉自己被他逗弄的黎书柠有些恼羞成怒,她刚想开口, 外面传来崔宁的声音:“小远, 刚才一楼用抽油烟机突然跳闸了, 没吓到你吧。”
黎书柠立刻对着裴淮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示意让他千万别暴露自己在他房间。
裴淮远把声音抬高,说:“没事。”
“啊,那就好那就好, 那你早点休息啊。”崔宁又朝着里面的房间走了两步,看见灯暗着,猜两姐妹睡着了,这才离开。
黎书柠听到她下楼梯的声音松了口气。
好在裴淮远没有揪着刚才的事不放,黎书柠简单道谢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发现黎念安已经睡了。
她睡得很安稳,宛如江南春水的南方美人,光是这么躺着就足够明媚, 黎书柠看了一会儿,帮她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躺到床的另一侧。
第二天崔宁和黎文兵带着黎念安去看亲戚,黎书柠留在家里看着店,她在前台坐着写法国出差的记录,快到吃午饭的时候,裴淮远才从楼上下来。
他看样子没睡好,眼下有些乌青,穿着件黑色净面T恤,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还在跟手机那边讲话。
等他打完电话,黎书柠起身问:“您要吃东西吗?”
裴淮远道:“不吃,下午司机接我回北京。”
黎书柠诧异抬眼,她本来以为裴淮远要在这里留到节后,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
裴淮远右手插到裤子口袋,说:“先去上海开个会,再回去。”
“需要我跟您一起吗?”
“不用,苏诚去上海。”
“哦,”黎书柠点点头,眼尾缓慢下垂,说:“那我中午我们中午出去吃吧,我爸妈他们今天去亲戚家了回不来。”
“行,你定地方,我结账。”裴淮远一只手搭在前台柜上,问:“准备什么时候回北京?”
“买了五号的机票。”黎书柠轻轻抿唇,抬眼看他又垂眸,手指扣着笔记本的空格键盘。
“几点。”
“下午六点多到。”
“我让司机接你,”裴淮远看她要拒绝,说:“那天晚上秦弦要和明德的人牵头,你和苏诚跟着我去。”
黎书柠看了眼大厅,确认两人周围没有人,这才说:“刚跟法国那边签订协议,他们怎么这个时候要跟您见面。”
裴淮远精神不济也跟这件事有关系,他说:“他们联系很多中间人,有个退休的部长还找了我爷爷。”
废了这么大劲要和裴淮远私下联系,看着别人的面子他也不能不去,不过裴淮远吃过的鸿门宴多了,黎书柠已经习以为常。
于是她应声点头,正好裴淮远来了通电话,他举着手机穿过连廊到后院去打电话。
黎书柠就倚着桌子看着他,裴淮远工作的时候生人勿近,有一种别样的沉敛威严,不过站在皂角树下,添了几分柔和。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极象那会儿,第一次做裴淮远贴身秘书那年的冬天。
那天她穿了条单薄的礼裙,跟着他出席一场宴会。也不知主办方是怎么安排的,寒冬腊月,偏偏把整场宴会设在了露天场地。
裴淮远穿着件黑色长风衣,里面是一身修身西装,跟熟悉的几个人谈笑风生。而身后的她冻得鼻子通红,只能紧紧攥着一杯温红酒,借着杯壁的暖意勉强暖手。
那天也是她第一次见秦弦,秦弦对她这个陌生的面孔很是好奇,趁着其他人走了,这才偷偷问裴淮远:“你从哪里找来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妹妹?”
黎书柠冻得牙齿都在打颤,还是礼貌地上前伸手,轻声自我介绍:“秦总您好,我叫黎书柠,刚到极象没多久,是裴总的秘书。”
秦弦笑眯眯地跟她握手,却被冰得撤回了爪子,夸张地说:“阿远,你太不怜香惜玉了,这么冷的天该让苏诚来嘛,男人皮糙肉厚的抗冻,妹妹的手冰冷。”
裴淮远当时斜着睨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家没姐妹?看见谁都乱认。”
“我这不是显得亲切嘛。”秦弦毫不在意,转头就对着黎书柠热情道,“来妹妹,我把大衣脱给你穿,等会儿散场咱俩加个微信!”
他说着就要脱衣服,让裴淮远按住了。裴淮远眸色微沉,扫过来一眼,说:“你是不是又闲了,非要让别人传几句闲话。”
“你手底下的人跟我传几句闲话怎么了,小气,”秦弦撇嘴,转头安抚黎书柠,说:“他就这样,他没生气。”
黎书柠没忍住笑出来,还要帮着裴淮远说好话:“嗯,裴总对我们都很好。”
这个高帽子戴上,裴淮远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黎书柠被冻红的手指,说:“你去车里。”
当时她摸不清裴淮远的脾气,也不知道该不该走,还是秦弦说让她走,她才准备去车里等着。
可刚要走,竟看见明德集团的老总也来了。
这位并不在原定宴客名单上,而今晚裴淮远身边,只带了她一个秘书。
思虑再三,黎书柠终究没有上车,默默留在原地等候。等了许久,明德那位老总依旧没有离场,她便索性往洗手间走了一趟。
刚从洗手间出来,迎面就撞见了裴淮远。
裴淮远当时面露不悦,问:“怎么没走?”
“我看到明德的老总过来了,想着留下来等您。”黎书柠那时候说话都不敢看他,低着头说:“苏特助交代我,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您的。”
她当时察觉裴淮远微微叹了口气。
再抬起头时,裴淮远已经脱下了大衣,一只手递过来,说:“穿上,回车里。”
他这句话明显带着命令的口吻,黎书柠忐忑地接过大衣,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裴淮远已经朝外走了。
她从小门溜出去,穿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衣,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大衣挂在她身上还留有余量,衣尾直接垂到脚面,虽然看起来不太合身,但非常暖和。
那是黎书柠第一次觉得,裴淮远似乎也没有总裁办其他同事说得那么不近人情,他还是挺绅士、体贴的一个人。
“想什么呢。”
黎书柠猛地回神,就看见裴淮远不知何时重新站在了自己面前,手指关节敲了敲前台桌面,再次问:“想什么呢。”
他手上还拿着两串刚摘下来的皂角,看得黎书柠没忍住弯着唇角说:“您摘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
两人的午餐选在同街的一家四川菜,黎书柠给老板发完消息说:“老板说没有包厢了,只有大厅的四人桌,要不换一家?”
“没关系,就这里。”
餐馆热闹喧嚣,各种口音的人汇聚在一起,两人面对面坐着,老板操着一口眉山口音热络地跟黎书柠打招呼。
裴淮远先是听了两句,目光越过黎书柠,看向后面一桌。老板聊完之后说去后厨催菜很快离开,裴淮远这才说:“你后面有人一直在看你。”
黎书柠转头看过去,后面的桌子坐了四个男人,年纪看着二十多,跟她差不多大,其中和她坐在同一个方向的男人看见她转身,还真的抬手跟她打招呼。
因为工作的原因,黎书柠面对陌生人都会保持善意和客气,她冲着对方浅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但并未有多余的反应,坐正了身子。
她说:“应该是认错人了。”
裴淮远面无表情道:“他跟你打招呼。”
黎书柠托着下巴笑说:“可能是我长得太好看了。”
裴淮远继续面无表情:“他过来了。”
黎书柠侧过身,看见那个打招呼的男人端着两杯店里现做的饮料走来,放在他们吃饭的桌子上。
来人说:“你是黎书柠吧?”
黎书柠客气地点头,还是没认出来他是谁。
来人说:“我是江鹤。你不认识我了?咱们有微信,我们还是小学是同班呢。”
黎书柠恍然大悟,站起来跟他浅浅握手,说:“想起来了。”
其实她对这人没什么印象。
江鹤说:“我和几个朋友来这里吃饭,真巧遇见你,你也跟”他目光看向裴淮远,话锋瞬间止住。
不怪他刚看见,这餐馆本来光线就暗,顶灯照着桌子,裴淮远在靠在椅背上,大半张脸都处在昏暗的光线下,江鹤的心思又都在黎书柠身上,根本就没注意她对面的人。
他结结巴巴,半天才敢开口:“裴、裴总吗”
黎书柠赶紧跟裴淮远介绍说:“这位先生叫江鹤,极象海外分公司的高管。”
裴淮远对江鹤没印象,可江鹤却深知极象集团老板的大名,只是他实在想不到居然在这儿能遇见,手足无措地伸手,“裴总,我在纽约,主抓贸易板块,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您。”
裴淮远没抬手,说:“私人行程,不方便。”
江鹤立刻说:“是,应该的。那我就先不打扰,书柠,那咱们下次再约,我先回我们那桌,这饮料你们拿着喝。”
他说着就走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黎书柠收回视线,正好服务生上菜,她拆着筷子包装,小声地说:“有点尴尬。”
“都认识,尴尬什么。”
黎书柠给自己夹菜的手顿住,问:“您认识他?”
“当然,”裴淮远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菜,说:“你忘了?前几天我刚删过。”
“记性真好。”
“谢谢。”
黎书柠自己都忘了这茬,他居然还能记得清楚。
后来江鹤倒是没再打扰,只是吃过饭,裴淮远去结账的时候,老板说他们这桌已经结过了。
吃饭整个过程,黎书柠都没有单独离开餐桌,那么帮他们结账的人似乎只有江鹤了。
黎书柠问来了价格,从微信上给江鹤转过去,编了个理由让他收下。
虽然黎书柠精通人情世故,但是这种浅薄的关系一言不发替他们结账,被迫承受恩情的滋味让她有些反感。
两人随便聊了两句,回到民宿,就见民宿门口停车位上,裴淮远不常开的一辆商务车停在那里。
黎书柠忽然萌生了一种小时候黎文兵送她上学,她站在学校门口不舍的感觉。
到晚上,探亲回来的崔宁听闻她心里十分满意的“黎书柠男朋友”已经离开,难掩失望。
“这就走了?”她对黎书柠抱怨:“你怎么不让人家多留两天。”
黎文兵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叼在嘴里,说:“哼,没礼貌!也不先见见长辈。”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黎书柠说:“爸,人家就是游客,见什么长辈啊。”
黎念安忽然抬起头,也加入对话,“游客?我看你们昨晚是一起回来的。”
“是同事”
黎书柠从小就不敢在黎念安面前撒谎,虽然过了几年,还是有些心虚,径直朝厨房走去:“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一会儿你小姨他们一家人要来,咱们出去吃。”
这件事就这么被揭过去,黎书柠做回前台的位置上完成最后的报告,合上电脑的时候,黎念安扫见她电脑上的小标志,忽然扬眉——
假期很快过去,黎念安还要在家里呆一阵子,黎书柠先行回北京,正值雨季,落地的时候窗外雨下得很大,天气阴沉沉的,像晚上八九点的样子。
她在飞机上化好妆了,下飞机找休息室换了身衣服,就拉着箱子急匆匆往停车场走。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司机发来的车牌号,今天裴淮远居然坐那辆定制迈巴赫出来的。这辆车他轻易不常动,尤其在京城里不常开,看来很重视今天的局了。
路上,司机跟她说苏诚交待的话。
“除了明德集团的老总,还来了不少人,秦总、还有万华的许总,有几个人不常在国内的今天也出席了。”
私人聚会用“出席”这个词明显不太恰当,但黎书柠已经能听出来今天聚会非同一般,那天裴淮远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应该是避重就轻了。
会所在东长安街上,里面整体的装潢是中式宫廷风和西式奢华结合,黎书柠来过几次。
她跟着服务生上了五楼,刚下电梯迎面就撞见总裁办的同事扶着苏诚从包厢里出来。
苏诚的酒量在业内很出名,黎书柠从未见过他喝成今天这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黎秘书,你终于来了,”同事急得满头都是汗,说:“赶紧进去吧,刘乔也喝多了,我把苏特助送下去就上来。”
黎书柠刚想问问里面什么情况,包厢门恰好被人从里面推开,她一眼就认出这男人是明德集团老总的助理——程佑。
程佑约莫四十岁,个子小小的,但一看就是人精,上来就说:“裴总的人怎么回事,怎么还一个接着一个呢,你又是哪个秘书啊。”
能做助理的人没有一个记性差的,况且黎书柠和程佑还见过几面,他不会不记得,说这话就是故意为之。
黎书柠换上一副假笑,给同事递了个眼神让他先走,她留下应付程佑,说:“程总真是贵人多忘事。”
程佑摆了摆手:“呦,别折煞我,谢总在里头呢,别程总程总的叫。”
他口中的谢总全名谢凛东,是明德集团的董事兼老总。
黎书柠心里不太想跟他打官腔,但还是说:“这么说起来有好几个月不见谢总。程特助,一会儿还得烦请您引见引见,我得好好跟谢总喝一杯。”
程佑冷笑:“今天这局儿你还真不一定能跟谢总喝得上酒。”
黎书柠笑意不改,语气从容接话:“喝不喝得上,那得看程特助您跟裴总喝得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程佑表情有些不好,他今天和谢凛东是第一个到的,按理说裴淮远怎么也得看在谢总的面子上跟他喝两杯,可他好几次举杯,裴淮远都当没看见,让苏诚替着挡了下来。
看见他有些吃瘪,黎书柠送上个抱歉的微笑,说:“程特助,我初来乍到不太会说话,您别介意。咱们先进去吧。”
她不再多余寒暄,刚推开门,门内两个服务生帮她把门敞开。
这个包厢很大,分内外两个房间,看情形,裴淮远估摸着是在内室。
外面这些人黎书柠见过七七八八,有极象的大供货商、合作伙伴,也有同行业的,还有和秦弦一样,不涉及但是被邀请来凑人数的。
秦弦松开右手搂的姑娘,站起来说:“书柠,你来晚了,要罚三杯酒啊!”
旁边服务生递过来托盘,黎书柠笑着半分推辞都没有。秦弦看似要让她罚酒,实际上也是替她说话,要不然就她现在的身份,怎么也要每个人敬一杯,这一圈下来就得喝不少。
她利落地灌了三杯白酒,面不改色地说:“真不好意思,我这儿有个重要文件得让裴总过目,一会儿出来我多敬各位几杯。”
她放下杯子正要跨进内室,程佑忽然抬手把她拦下来了。
黎书柠正要说话,可程佑直接打断说:“黎秘书,听说你们前一段时间去法国了,谢总还让我特意慰问慰问你们这些总裁办的员工,听说那些老外可不好对付,你看你这么瘦,累着了吧。”
黎书柠捏着酒瓶子的手发紧,这男人口无遮拦,话里话外隐喻着别的意思,她面不改色地说:“出差谈的是生意,拿的是奖金,程特助,明德的奖金在业内那可是出了名的高,累不累的您肯定比我更清楚啊。”
程佑嗐了声,说:“我肯定不如你们累,我们明德总裁办有三十几个员工,不像你们极象这边,一人身兼多职,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要我说你们回去就得让苏特助多练练,怎么没喝几杯就成那样了。”
黎书柠陪着笑了两声,说:“苏特助去法国谈生意喝伤了胃,我陪您喝。”
她朝着旁边的服务生微微抬眼,说:“给我们拿两个杯子。”
她从桌上拿了瓶开封未动的洋酒,把两个杯子灌满,端起来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会洒出来,黎书柠率先拿起一杯,跟刚才一样爽快的灌进嘴里,说:“程特助,邀您赏脸了。”
程佑笑着却迟迟不动杯,慢悠悠开口:“黎秘书果然敞亮啊,怪不得年纪轻轻留在总裁办,成了裴总的秘书,不过你来之前我们都喝过几轮了,黎秘书,要不这杯你替我代劳?”
“当然没问题,”黎书柠拿起杯子率先喝了两口,笑着说:“程特助,刚才忘记说了,这杯算我替苏特助敬您的,能把苏特助喝趴下,您的酒量我是真的佩服。”
程佑脸上的神色终于挂不住了。他当然不可能一个人把苏诚喝成那样,都是明德的这些人轮番灌的,存心故意为难。
黎书柠敞亮的喝完杯中的酒,还特意将酒杯倒扣轻转,好让程佑看见自己喝完了。
这时候旁边的秦弦开口了:“程佑,你可是让姑娘家比下去了。”
这时候内室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若说外头氛围不太融洽,那内室的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主位上坐着裴淮远、谢凛东、许建华三人,两侧落座的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跟着来的助理都站着,门口还有几个漂亮姑娘。
最让黎书柠意外的是,裴淮远那一侧,挨得最近的居然是顾北。
黎书柠把视线落在裴淮远脸上,他面无表情,周身气压极低,心情极度不佳,右手搭在左手的扣子上,摸袖口上那颗紫色宝石。
他一般只有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不过看见黎书柠后,他松开了右手,从桌上端着温水喝了一口。
顾北站起来,走到内外中间的位置,扫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口吻带着调侃说:“程佑,你酒量果然不错啊 ,怪不得在明德那几年,你总嫌我酒量差吗?”
程佑呵呵一笑,说:“顾总,我哪敢嫌您酒量”
顾北忽然抬起手,说:“哎,你可别顾总顾总的叫我,一会儿让谢总听见了要不高兴的,我现在就是一无业游民,什么总不总的,要不是谢总开面,我哪有资格坐在这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周旋着,黎书柠放下酒杯,安静退到一旁站定。
谢凛东听见这话,冷哼一声,说:“顾总可不是承我的面子,你说这话,让裴总情何以堪。”
顾北又走回去,抬手拍在裴淮远的肩膀上,往他那里挪了半个屁股,语气散漫:“我跟阿远是发小,谢总,这我进明德的时候你是知道的。”
他说完,包厢内忽然陷入安静。黎书柠缓缓抬眼,就见裴淮远正看着自己,对视瞬间,裴淮远挪开了视线。
顾北恍然大悟,说:“哦——我说今天谢总醉翁之意不在酒呢,原来是觉得我从明德离职跟阿远有关啊。”
“早说嘛,”顾北站起来,语调升高,说:“谢总,三月份那会儿我就说了我要走,是你说离职要脱保密期,那会儿极象跟法国的生意还没个影子呢。现在生意没了,程特助,这责任你得担起来啊,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这事得跟吧,你呢?”
程佑说:“顾总,话不能这么说,法国这桩生意有苗头的时候,那是前年在国际座谈会上。那会儿大家聚在一块,说的是有肉一起吃,有汤一起喝。可结果呢,极象不声不响跟人家签了合同了。您要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离职,谢总也不能多想不是。”
黎书柠适时笑着接过话头,说:“程特助,做生意本来就是各凭本事,贵司消息那么灵通,想必应该也知道极象谈下这场生意多不容易,您这话说的。”
程佑脸色瞬间一沉,嘴角扯着冷笑说:“那就依照先前的约定,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
谢凛东抬起头,视线慢悠悠从外头挪到裴淮远身上,气定神闲地说:“裴总自从进了房间一言不发,这时候,您是不是得表个态?”
谢凛东身后几个人纷纷附和,虽然说话没他这么直白,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裴淮远说两句。
裴淮远始终沉默不语,此刻才换了个坐姿,抬起眼睛一片漠视,说:“我身边的人说的话,自然是我的意思。难道程佑说的,不是谢总的意思?那我看这助理也没什么留的必要,怪不得顾总非要闹着从明德离职。”
“程佑说的当然是我的意思。”谢凛东沉声接话。
“他刚才说,有肉一起吃,有汤一起喝。”
裴淮远说这话站起来,随手松了松领带,目光缓慢扫过在场的人,说:“我裴淮远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各位想要慈善家,国内有的是人做善事资助,大可不必来我这里讨要。”
外室也一片安静,有个人硬着头皮说:“裴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淮远全然不理,只直视谢凛东:“谢总,你兴师动众,费劲功夫组今天这个局,怎么,联手孤立我?”
程佑见他动气,急忙打圆场:“裴总,谢总不是这个意思。”
裴淮远眉梢微挑,伸手拿起桌上醒酒器,就要开一瓶未开封的洋酒往里倾倒。黎书柠十分识趣,立刻上前接手,替他把酒斟满。
裴淮远眸光沉稳,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说:“今天既然话说开,那我就把话撂在这里——极象从来都是一家独大,本身就站在顶峰。业内有的人说明德和极象是对家,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有认可过。”
黎书柠将整瓶洋酒尽数倒进醒酒器,拿着空瓶默默退到一旁。
裴淮远语气带着几分威压:“谢总,这杯算我敬你,也帮极象筛选筛选合作商。”
内外室很多人脸色都变了。大多数人都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借着和极象合作的机会,也能拿到不少好的资源。裴淮远这话明摆着,是对众人跟风站队的做法极为不满。
谢凛东咬着牙,刚想说话,裴淮远忽然话锋一转,说:“不过谢总毕竟年纪摆在这里。程特助,不然你代劳吧。”
话已至此,程佑根本无从推辞。他看着醒酒器里那满满的酒,还没喝胃里就开始难受了。
黎书柠先前被程佑为难,正想出这口气,端着醒酒器就递过去,说:“程特助,替谢总代劳,您不会推辞吧。”
程佑:“”
他先是看了看谢凛东的脸色,之后咬着牙接过,闭上眼睛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接着突然猛地咳嗽两声,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喝。
其实这洋酒口感一般,甚至比很多白酒还要入口涩辣,黎书柠方才喝了两大杯,已经觉得胃里很不舒服,更别提喝这么多了。
没过一会儿,程佑忽然拿开醒酒器,从口中喷出一大口洋酒,干呕几声。
许建华说:“本来就是有误会,阿远,你也别动气了,改天让谢总上门赔个不是就算了。”
谢凛东偏偏不下这个台阶,说:“许总,您不能这么帮着他吧,咱们以前和裴总都是有生意一起做的。”
他口中的裴总,指代的显然是裴淮远的父亲。
许建华脸色垮下来,说:“谢总,你提以前有什么用?现在极象是阿远做主。算了,既然我说话没有分量,这件事我不掺和。”
他是个性情中人,懒得虚与委蛇,站起身就往外走,跟着他来的几个人也随之离开房间。
顾北走到程佑对面,啧啧摇头,说:“我说,你们赶紧把程特助拉走吧,今天真是什么局儿啊,喝倒两个人。”
裴淮远斜睨了谢凛东一眼,语气冷淡:“谢总,满意了?”
“恕我直言,”谢凛东气得站起来,指着裴淮远说:“你做生意再大,人品大家都看得见,你跟你爸比差远了!”
他甩袖往外走,房间内大家面面相觑,有的人也站起来,想赶紧离开这修罗场。
顾北叹了口气,走过来说:“不好意思啊,我离职这是在明德内部闹挺大,我没想到他们把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了。”
裴淮远心里清楚,极象和法国那边的合作让明德跳脚,他们无非只是想找个借口发难而已。
秦弦从外室走进来,说:“走吧,还杵着,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裴淮远淡淡应声,目光从一言不发的黎书柠身上扫过,抬脚离开。
他带头先走,黎书柠给苏诚发了个慰问短信,身边的服务生给她递了颗醒酒糖,她就随手剥开放进嘴里。
走过拐角,黎书柠放下手机,抬起头,就看见裴淮远站在拐角处,背靠着墙,像是正给谁打字。
走廊除了两个服务生经过,刚才在包厢里的人一个都没了,黎书柠快走两步,问:“裴总,您怎么没走,是不舒服吗?”
裴淮远视线落在她脸颊上,后泛出的红晕连妆容都遮掩不住,见她嘴里似乎吃着什么东西,问:“吃什么?”
“他们给的醒酒糖。”
“外头的东西你也随便吃?”
黎书柠嘴里那颗薄荷味的糖果都快化完了,她这才发觉自己确实大意了,说:“应该没事,我都吃完了。”
“走吧。”
他转身就走,黎书柠跟在他后面说:“裴总,司机送苏特助去医院了,我打个车送您吧。”
裴淮远先她一步按了电梯,说:“秦弦安排了。”
“那我自己打车。”
黎书柠刚打开手机,裴淮远就伸手过来,手指按在她的手指上,按了息屏键,说:“我送你回去。”
两人住的不算远,黎书柠没推辞,微微点头,说:“那谢谢您。”
上车之后,酒意翻涌上来,黎书柠昏昏沉沉,身边还时不时传来一股冷冽的香气,黎书柠困意席卷全身,不知不觉便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浅睡过去。
恍惚间,她坠入一场梦境。
梦里她心事沉重,满心委屈无处排解,看见一家酒吧就走进去,坐在调酒师跟前喝了很多酒。
后来她也喝醉了,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意识,后来有人跟她搭讪,被黎书柠骂走了。
再后来,她听到了裴淮远的声音,低声劝她别喝了。
“为什么不能喝酒,”黎书柠抱着酒瓶子,闷闷不乐,说:“我不高兴,想逃避逃避都不行吗?”
裴淮远就拿过酒瓶,也不嫌弃她用过的杯子,倒了半杯就跟着她喝,说:“我陪你逃避。”
“你胃不好,不能喝,所有的都给我喝。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分完了那瓶酒。
黎书柠愈发委屈,她问:“你为什么要抢我的酒!你也失恋了吗?”
裴淮远眼中也有了丝丝醉态,扶着她防止她从高脚椅上滑下去,另一只手帮她把乱了的头发捋正,这才回答:“嗯,我也失恋了。”
听见这话,黎书柠眼里噙满了眼泪,连嘴唇都在轻颤,语气全是委屈和哭腔,“连你都会失恋,他们怎么那么坏!”
裴淮远抬手擦掉她的眼泪,那双平日里冷漠的双眼,罕见流露出心疼的神情,他用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嗯,那以后就再也不理坏人了。理我这个好人。”
“你才不是好人,你那么凶。”
“那我以后改。”
黎书柠撇嘴,表示自己根本不信他说的话。
裴淮远上前,用半抱着她的姿势,跟调酒师要了一杯温水,他又以一种哄骗的语气说:“喝口水。”
这时候黎书柠突然乖巧了很多,凑过去抿了一小口,忽然皱眉说:“好烫。”
这杯水在手里拿着温度正好,喝进去不可能烫,裴淮远没撤走杯子,黎书柠就带着怨气说:“你先喝,你喝不烫了我再喝!”
裴淮远没办法,只好喝了一口温水,刚想说不烫的时候,这个喝醉的人忽然抬起头,用力地、精准地重重吻了他的嘴唇。
黎书柠眯着眼睛笑:“嘿嘿,骗你的。”
说完她就摊在吧台上,头枕着胳膊,嘴里嘟嘟囔囔。
裴淮远板着脸,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颤着声音说:“黎书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时候裴淮远手机来了条信息,他一手扶着黎书柠,另一只手回苏诚的消息。
裴总:【找到了】
黎书柠想从这个梦里挣扎着醒来,可像掉入梦魇,几次努力都还停留在那间卧室,裴淮远像变了一个人,他说了好多不堪入耳的话,让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听从他的摆布。
忽然一股冷风灌过来,似有雨点落下,她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她正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抱着,右边传来温暖炙热,她缓缓抬头,撞进裴淮远冷冽的眼神中。
他紧紧皱着眉,身后司机举着伞追着他们,但无济于事,这场雨太大了,雨随着风飘进来,大部分都落在裴淮远身上。
好在很快就到了公寓大堂,司机说自己去车里等,裴淮远搂着黎书柠上楼。
黎书柠见自己的公寓门禁卡明晃晃落在他手中,想去拿却扑了个空。
“裴总我自己上去”
“我送你。”
黎书柠知道自己拧不过他,轻声岔开话题:“苏诚今天喝了好多”
“嗯。”
“他为什么喝多?”
裴淮远语气冷淡地解答:“我到的时候,苏诚已经被灌得站不起来了。”
电梯门开,裴淮远还记得她公寓门在哪儿,抱着她走过去,黎书柠认真地把手指贴上去,门锁打开。
他往墙上摸了两把,没摸到灯,偏偏黎书柠东倒西歪去脱高跟鞋,他有些没耐心,无奈说:“站好,我先开灯,小心摔了。”
黎书柠忽然出声:“对不起啊。”
裴淮远的手顿住。回头看着黎书柠,不明白她为何没头没尾要道歉。
外头的雨声闷闷的,黎书柠扶着门可算把高跟鞋脱下来,她实在没力气,但脑子还算清醒,说:“对不起裴总。”
“道什么歉。”裴淮远语气软了下来,说:“以后不许道歉。”
“那晚是我先亲的你。”黎书柠垂着脑袋,房间内实在太黑,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她说:“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做。”
空气凝滞了几秒,裴淮远几乎不可闻地微叹一声。
“想起来了?”
裴淮远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他隔着黑暗望过去,只能看见黎书柠的轮廓,他轻声说:“我没有生气,你不需要道歉。”
黎书柠狠狠摇头,说:“做错事,就应该道歉,不能因为你不计较就不道歉,那样不对。”
“”裴淮远抬手,搭在她的肩膀处。
就算看不清,隔着永无止境的黑暗,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却灼热滚烫,低沉的嗓音穿透雨声,落在她耳边:“道歉需要诚意的。”
“我很有诚意。”黎书柠缓慢转过了身,手摸到门把手上,觉得今天的门把手格外的沉,她慢吞吞地说:“你该走了,我送你。”
裴淮远已然失了分寸,哑声开口:“我可以治好你的失眠,要不要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19 裴总治疗失
门锁“咔哒”开了, 门缝中有微弱的走廊灯光透进来,立刻有一只手再次关上了门。
黎书柠的头发垂落,遮掩她大半张脸, 把她的苍白无措完全掩饰过去。
空气停滞,外面的大雨不停,裴淮远在黑暗中微微叹气,说:“吓到你了。”
“没。”
黎书柠总觉得他和自己都借着酒劲发疯, 明明可以克制冷静, 可隐于黑暗之下、昏沉之中,都好像摒弃了世俗理智。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侧脸,紧接着那股子香味就紧紧缠绕着她。
但裴淮远没再做任何其他动作,气息镇定,说:“为什么失眠?”
黎书柠往一旁躲闪, 说:“可能年轻人都失眠。”
谧静的空间忽然有声冷笑, 裴淮远低声道:“故意说我年纪大。”
“不是, ”黎书柠脊背僵硬, 慌乱摇头,说:“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失眠, 您恰好是不失眠的那个。”
“刚才在车上不是睡得挺好。”
“不知道,”黎书柠背靠着门框,轻轻抿唇,嗓音压得极浅,字句都裹在喉咙间, 含糊着说:“可能是你身上的香水味。”
“没喷香水。”
“”
黎书柠的心里从恐慌到矜怯,再到有些懊恼,音量越来越小:“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