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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霜雨雪 行迟 36805 字 23天前

第41章

北京时间15:46, 周知意随着明月夫妇落地东都。

过去她鲜少当电灯泡跟着二人约会,却不想这一下就来个了大的,更荒谬的是明月两个人居然也放任她胡闹。

周知意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跟着他们向外走, 预想中的有人接机然后去酒店的情况完全没有发生,周阔只是找人拿了钥匙, 然后引着她们去了地下停车场。

周知意看着那辆低调的大众, 脑袋上缓缓飘出来一个问号。

明月在她明晃晃的疑惑里笑了笑,说:

“我们提前备好了车, 准备环东都自驾游。”

周知意嘴角抽了抽, 她在这极其另类蜜月方式里点了点头,含蓄的说:

“挺别致哈。”

明月和周阔纷纷笑出来, 她伸手接过周知意的行李递给周阔, 对她说:

“你也这样觉得吧??”

……

周知意点了点头, 顶着明月调侃的目光上车了。

他们从东都机场出发,驶向大片的麦田。

四月麦子孕穗扬花,一眼望去是浩荡无边的森绿, 麦芒上反出午后阳光,周知意坐在后座打开窗户,任由大片清冽的风吹乱她的头发。

坐在副驾的明月也在这盛景里降下车窗拍照, 她做过一段时间的自媒体博主, 摄影技术高超,随手一拍都是大片, 周知意觉得好看,非要明月发给她。

一张照片而已, 明月自然是无有不应。

她松弛的坐在前边,边选照片边和周知意闲聊:

“你又不发朋友圈,还这么霸道的要我照片干什么?”

周知意说:“谁说我不发?我一会儿就发。”

明月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说:

“行,记得屏蔽徐立言。”

话音落下,一直默默开车的周阔笑了一声。

周知意:“……”

明月又说:“话说你就这样跑了,徐立言不得气死?”

周知意不想谈这个话题。

她看了明月一眼,小声嘀咕道:

“不跑就被鬼缠上,同样死定了。傻子才不跑。”

明月没听清,问了一句:

“什么?”

周知意才不可能重复第二遍

夫妻俩都是墙头草这事儿,她深有体会。

刚刚的话但凡被任何一个人听清了都有可能在将来学给徐立言听——光是想想就很可怕。

周知意含糊道:“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明月太了解她了,也不深究:

“行,自己一个人都能玩半天,挺好。”

周知意瞪了她一眼。

明月非但不怕她虚张声势,还笑着调侃她:“不过徐立言也是有本事,一招美人计下去,你这样的财迷居然都罢工了。”

眼见明月又要笑话她,周知意无奈的叹了口气:

“别乱讲,我这样爱岗敬业的人,怎么可能罢工?当然是休年假。”

周阔从后视镜里好整以暇的看了周知意一眼。

明月惊讶的转过身说:

“休年假???”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徐立言是疯了还是脑袋让驴踢了?这样的时间节点他居然批你年假?”

周知意:“……”

她伸手揉揉额头说:“当然不是他。”

周知意看向窗外大篇的麦田,在浩荡无边的深绿麦影里低声说:

“他是老板,公司那么多项目,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时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批我年假的另有其人——”

周知意垂下眼睛,时间倒退回早上八点半,手机里叮叮当当跳出来她强吻徐立言的高清录像,各个角度数不胜数,周知意惊怒交加,羞愤欲死,当即决定借鉴荆棘和张弛的刚刚活灵活现的应对方法——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下定决心只需要一瞬间,她打开辛惜兰的聊天对话约她见面。

辛惜兰同意了。

早上九点半,二人在声韵和酒店折中距离的一个小众咖啡馆里相见。辛惜兰很有时间观念,周知意走到时,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半小时了。

周知意推开门,在清脆的风铃声里朝她走过去。

辛惜兰神色复杂的看着她落座。

服务员温声提醒扫码点单,辛惜兰在周知意有所动作的那一秒低声说:“我来吧。”

周知意一愣,再抬眼,辛惜兰把手机推过来——

那是一个充满歉疚的温和姿态。

周知意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接过来点了一杯蜂蜜水。她在辛惜兰诧异的眼神里坦然说:

“抱歉,昨天喝多了,今天不想喝咖啡。”

辛惜兰点点头,两个人相对而坐,看起来都有些局促——

也不尽然,毕竟之前闹得那么僵,辛惜兰现在还在停薪留职中,按照她们两个人的性格,能谈笑风生那才奇怪。

辛惜兰捧着她手里的冰美式,时不时的看向周知意,周知意倒是坦然,只是在想要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来糊弄这个项目总监,她垂眸深思,对面的辛惜兰却在周知意这副沉默的样子里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了口: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周知意颇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

辛惜兰神色局促,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诚恳:

“周组长——我没想到你是如梦令的总策划。”

周知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短短三个字,再次打开了她的记忆锚点,时空刹那坍缩,而她再度回忆起来如梦令。

那时她二十四岁?还是二十五岁?周知意记不清了,反正是她研究生时期。

她的抑郁愈发加重,成日的失眠在她这里已经变成了最小的问题,她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周知意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清醒之后站在天台看星星,只要再向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心理医生皱着眉头建议她入院,可周知意却听不清她的话,就算听清了她也做不到。

她没有办法住院,她忘不掉周瑶岑三人死在路上又在医院抢救后盖上白布的场景。

她惊恐,她尖叫,她简直疯了。

她做不到。

于是那年,周知意在轻生的念头下找了个实习,她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幻方做游戏策划。

那一年小橘还在。

两个人搬到了那个破旧的教师公寓里相依为命。

某天深夜她忽然发病,想起来出吃药却跌下床,崴了脚,周知意狼狈不堪地爬到了客厅,哆哆嗦嗦的拿起来水杯,抠出来药丸囫囵吞下去。天旋地转中她躺在地上忽然就想,如果有一天她就这么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记得她曾经来过,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来过。

那时她躺在地上看向卧室,看见了被她带下来的小橘。

小橘似乎活了,它趴在地上,隔着距离对周知意萌萌的笑,说,我呀,我记得你,我证明你来过。

周知意记得她当时哭了。

她想爬过去抱着小橘,可是她没有力气,她对着小橘哭着说,可是小橘,你不会说话。

你不能告诉他我究竟有多爱他。你不能在我死后出现在他身边擦去他的眼泪告诉他不要伤心,你也做不到长生,不能生生世世的陪着他。

我也做不到,现在连活着好像都变成了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那时小橘跑过来擦擦她的眼泪,又亲亲她的脸。

他萌萌的蹲下说,那我只陪着你好了,我陪你活着,陪你病好,然后做到你想做的事情。

她依然很伤心,眼泪怔怔流下,说万一我一辈子好不了怎么办?

小橘抱住她,温暖的说没关系。

他说,无论病好还是不好,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那天,周知意精疲力尽的闭上眼睛。

次日醒来,她躺在地板上,浑身发疼,小橘从床上掉了下来,在那里可怜的趴着。

周知意很愧疚让小橘在地上待了一整晚。

她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小橘,掸掉那些莫须有的灰,珍重把它放在床头。

再出门时,她在电梯里望见一个漂亮女人,头发很长,长得很冷,看向周知意的眼神很傲气。

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去幻方上班。

她的病在药物作用下有了压制,可是那个念头却挥之不去——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就这么死了,那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谁记得她曾经来过,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来过,爱过,存在过。

那时研究课程过半,她对晚宋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周知意就这样带着巨大的茫然惶恐,创作出来了如梦令的初稿,她没想过这个项目会落地,她甚至都没把如梦令当成一个项目,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来这里工作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死掉顺便再赚那点钱苟活,是有一天+2前来视察,无意间见到了她微信里没来得及删掉的文件。

+2痛斥她摸鱼,抱着羞辱她的心态打开了如梦令——

过于文艺的词牌名却匹配了风雨飘摇的一生,+2看完后一发不可收拾,一个电话打给他的上级。领导见状笑着和她搭话,周知意这才恍恍惚惚的意识到前几天幻方好像发布了什么创意大赛,只不过她太痛苦,没来得及注意。

后来项目落地生根,又火爆出圈,为公司带来了泼天流量的同时又创造了巨大的价值,而她则激流勇退,拒绝了幻方的挽留,拿了一大笔钱离开幻方继续读博深造——

前尘往事,真是恍如大梦。

周知意脸色苍白的回神,辛惜兰欲言又止的和她道歉:

“我承认我激进莽撞,未达目的誓不罢休,可是我真的没有分毫针对你的意思——也不是说抄袭是对,我同样为抄袭我的抄袭言论进行反思。”

开玩笑,当着原创作者的面堂而皇之的说抄袭,那和人贩子走到孩子亲生父母跟前说‘喂,我要拐这个孩子,你来帮我一起’有什么区别。

周知意没说话,服务员适时上来了柠檬水。

“周组长,之前冒犯到你,我真的很抱歉。”

她站起来对周知意举了个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未起。

周知意看着她,忽然恍惚的想起来一件事——

明月高中时期成绩不稳定,可文科却出奇的好,某年作文大赛她细心准备却遭人抄袭,保送名额因此泡汤。

抄袭者叫裴澜,那年大赛奖金不菲,她父亲不幸患病,为了父亲,她知错犯错。东窗事发后她被西琅一中开除,又在校长黎康宁的帮助下转学了,而后杳无音讯,可周知意却想起来某年她曾在街上听过裴澜的名字,据说她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资助了很多学生,帮他们完成学业,这事儿甚至上了当地的报纸——

周知意无疑是恨裴澜的,她毁了明月的保送生涯以至于明月要那么辛苦的参加高考,可是她却不能否认在听见这件事情之后的内心波动,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人是流动的,会变的。

站在她眼前的是辛惜兰,又何尝不是初初犯错是崩溃痛哭的裴澜呢?

周知意还是起身扶着辛惜兰坐下了。

不是原谅,她不小气,却也没那么大度。

她只是现在有求于辛惜兰。

辛惜兰依然惶恐,她见周知意面色苍白,便也识趣的不说话。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的问:

“周组长,我不明白——

你那么优秀,为什么会对过去的时光只字不提?”

这个问题兰因问过,应一承问过,颂怀问过,现在辛惜兰又问了。阳光斜斜的照进静谧的咖啡馆,周知意也在清晨的朦胧光线里叩问自己的心。

为什么会对过去的时光只字不提呢?

辛惜兰见她笑了笑。

“因为那段时光生不如死,只让我感到无尽的痛苦。”

周知意抬起眼,淡淡的看向她,说:

“辛总监,我们不要再耗费时间了,我找你来,是有事相求——”

辛惜兰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周知意看向窗外,低声说:“我在系统上提交了年假申请——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现在?现在估计不行啊,长风忙的脚不沾地,溪州新出土的内容还没考核,我们实在是要赶进度,十点钟上班,我都每天早上八点半来了——你走了我更忙不过来……”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她,辛惜兰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良久后,她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抿了抿唇,低声问:

“为什么忽然要休假?”

周知意想了想说:

“因为痛苦。”

因为她没办法面对徐立言。

辛惜兰还是不肯松口:“我可以批你三天带薪假,你去周遭散散心好吗?”

她说:“周组长,长风的情况你最清楚,现在真的很需要人——”

“辛总监。”

周知意忽然打断她,她看着辛惜兰的眼睛,声音轻轻的:

“我有重度抑郁。”

辛惜兰猛地瞪大眼睛。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对过去只字不提,我回答你说那段时间生不如死——不是假的。

如梦令期间我数度寻死,神志不清的时候站上天台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只是每次我都命大活了下来。而现在,我心里的痛苦比那个时候要多百倍——”

为了说服辛惜兰批年假,周知意不惜用上了苦肉计。她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眶里迅速盈上了泪,她声音飘忽的道歉:

“现在休年假确实不是时候,可辛总监,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辛惜兰许久没说话。

周知意在那充满惊讶,爱怜,恍然,后悔等等情绪的眼神里垂下眼去,露出来一个看起来无比脆弱的苦笑。

面前的人见状呼吸又重两分。

几分钟后,辛惜兰红着眼睛拿出来手机,批了周知意的休假申请。

她看着周知意的苍白神色,甚至破天荒的留下一句附加语——

辛苦了,好好休息。

祝假期愉快。

周知意内心乐开了花,可面上却依旧装出来一副脆弱模样。

她捂着胸口低声感谢辛惜兰——

那模样活像林黛玉。

目的达到了,周知意也无心和辛惜兰多待,又说两句象征性的拉近了和辛惜兰的距离,这才借口有事准备先走一步。推门离开的时候,周知意忽然被叫住:“周组长——”

周知意有些诧异的回头,辛惜兰坐在阳光下,满脸不自然的对她说:

“那什么……我有个表哥叫闻远,是全国著名的心理医生,你要不去找他看看?”

周知意的目光变为讶然,辛惜兰支支吾吾的转开头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么优秀漂亮死掉很可惜——”

恩怨是非好像在此刻裂开一条缝。

周知意终于对辛惜兰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说:“谢谢你——”

“但不必了。生死有命。”

就这样吧。

明月听到这里颇有些唏嘘,“她倒也算苦海回身。”周阔在旁边赞同似的点点头,自从刚刚提到了裴澜之后他脸色就不太好。

周知意觉得这人真记仇,反应过来之后又很高兴,反倒是明月笑嘻嘻的,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前因后果都讲的清楚,周知意不想多提了,便岔开话题问:

“你们在东都待几天?”

明月想了想说:“计划是一周,但随时都可能结束。”

周知意皱了皱眉:“又是因为荆城大案?”

明月点点头,没多说。

气氛有些沉默,周知意不想扫兴,又一次岔开话题:

“你们谁想到来东都度蜜月的?人家蜜月都是春暖花开,面朝大海,你们夫妻倒好,来烧香礼佛。”

这也是个私密话题,明月内心发笑,周阔也乐。

周知意跟着他们出门真的好辛苦。

明月看了周阔一眼,他含笑点点头应允,明月这才咳嗽一声:

“咳——是阿阔。”

“……?”

周知意懵懵的,还在过家家似的说:

“直男审美?你就这么纵容他?”

明月笑出声来,说:“什么啊——”

她说:“是阿阔要升迁了,但他爸爸担心阿阔升的太快遭人诟病,便有意让他平调东都两年——这次只是借度蜜月的借口来望望风罢了。”

无数人绞尽脑汁想打听的官场秘辛就这样大剌剌的被明月说了出来,清晰的摊开在周知意面前。

两个人好整以暇的通过后视镜里看向周知意。

周知意表情一片空白。

两秒后,她先是看了周阔一眼,说:

“恭喜啊——”

然后又盯着明月看了两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我要喝胡辣汤。”

叽里咕噜好一通说什么呢?

她不懂,她饿了,想喝胡辣汤。

下午四点半,阳光宜人,他们行走在麦田之上,风从外面吹过来,明月侧过头去哀怨的看着她:

“下午四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去哪里给你找胡辣汤?”

周知意有点困了,她升上车窗,小声说:

“我要喝胡辣汤。”

明月见她半阖的眼皮,笑了一下,说:

“行行行——”

她递过去毯子,周知意接过去摊开盖在身上,头一侧靠上窗户,在朦胧日影里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周阔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周知意呼吸均匀,俨然已经睡熟了。他侧过头,明月正在找地道餐馆,她在后台挨个问人家有没有胡辣汤,得到的统一回答都是不卖。

也不奇怪。

胡辣汤是早餐,现在都傍晚了,哪有人卖呢?

明月放下手机颇有些发愁,周阔笑了一声,说找人现做不就行了。

明月让他小点声,她侧过头看着睡熟了的周知意笑了一下,这才转过头来说现在也只能这样。

周阔又笑了一下。

该说不说,他有种错觉——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三口。

周知意是被两声巨大的爆炸声震醒的,车子剧烈摇晃两下,开始减速。

她睁开眼,率先听见一阵急刹——

漆黑的夜里,车子停在田野上,周阔在前面和明月低低说了两句话,推门下去检查。

她坐起来,明月发觉后座的动静,转过身:

“醒了?”

周知意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说:

“怎么了?哪里来的声音?”

她在刚才的巨大震声里迅速联想,面色忽然开始发白,明月打开车内的灯,温柔的说:

“不要怕宝贝,只是爆胎而已。”

她看向周知意,语气柔和却不容置喙:

“这里是内陆,我们行程保密,他们不敢那么猖獗。”

周知意这才缓慢的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推门下车,夜里霜风露重,吹的两人一个哆嗦。

眼前后备箱大开,周阔正在更换备用胎——

车爆胎了。好消息是,他们有备用胎。坏消息是,轮胎爆了俩……

乡村里,车子停在田野,他们人生地不熟,也叫不到任何救援。周知意下意识的在这孤立无援的困境里皱眉,明月却极其淡然的看了她一眼,说:“别慌。”

周阔应了一声,说:“我找了人来,很快就到。”

周知意没多想。

周阔三下五除二的就换完了车胎,三人站在路边等待救援,其间明月拿出来几把折叠椅——

三人苦中作乐坐在路边仰头看星星,田野气息浓重,霜风并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周知意饿的头昏眼花,满脑子都在想胡辣汤。

明月忽然转过头来,黑暗里,她语气轻轻的问:

“如果刚才真的是荆城那伙人打击报复,临死前,你会说什么呢?”

周知意很认真的想了一下。

她这一生没什么伟大宏愿,想爱的人爱过了,想拿到的学位也拿到了,她有过痛苦,却也经历过一段短暂却美好的生活,迄今为止,她没有什么心结了——如若真的说放不下——

周知意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她放不下小橘。她想小橘。

繁星下她仰头看向银河,在无边的星空里想起来那双像星星一样璀璨的眼睛。

湿热的呼吸抵在耳边,醉酒时她趴在某人的胸膛,仰起头来曾看见一颗黑色的小痣。

他耳边那颗高中时就落在她心上的痣,在她吻上去的那一刻变得通红,散发出来一种令人心动的眩晕。

像是星星一样璀璨的眼。

挂在天边永不坠落的人——

周知意仰头望着天上的繁星,又一次想起来怀宜口中的那颗爆炸了的星星。

她忽然问:

“几年前,徐立言为什么会从研究所辞职?”

明月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周知意深思熟虑的答案会是个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三缄其口。

耳边遥遥传来汽车声,周知意追问:

“什么是星星爆炸?”

周阔在她执着的追问里笑了一下。

一束光照了过来,他站起身,看向前方说:

“他来了,你自己问吧——”

话音落下,那辆车缓缓停下。

周知意缓缓的站起来,车灯照尽空中尘埃,徐立言坐在车里,隔着玻璃,静静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闻远:hello大家还记得我吗?我又出场了。辛惜兰:我这么真心实意,结果你使苦肉计欺骗我感情??? 裴澜也返场了。望明月里好像就说过原谅抄袭只是情节需要,现实里谁也不允许原谅——

第42章

周阔会修车这件事情已经很令人震惊了, 万万没想到徐立言居然也会。

两个人熟门熟路的蹲在路边,一个踩千斤顶,另一个踹轮胎, 两脚下去那废旧的轮胎就下来了。周知意站的远远的,打了个寒战。徐立言那力度不像是想踹轮胎, 而是想踹她这个耍完流氓就跑的……

周知意正胡思乱想着, 明月拎着两个包装精美的保温袋从那边过来了:

“想什么呢?”

周知意摇摇头,没说话。

明月走到她身边, 坐在地上开始拆外卖——除了新轮胎之外, 徐立言还在连锁餐厅里打包了一些热吃食。

他向来周到,又有两个墙头草随时同他通风报信, 就连这样风吹草动的小事都不放过。

明月在包装袋里拿出来一碗包装精美的胡辣汤递过来, 心心念念的胡辣汤到最后居然以这样意外的方式落了地, 周知意望着她那纤细的手,又看向她含笑纵容的眼睛,忽而百感交集。

她愿望成了真, 可是这一刻周知意却不感觉到幸福。

她甚至迷茫。

她不能谴责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无论是明月周阔还是徐立言,他们每一个人都把她的需求放在了心上,用尽自己一切去满足她想要的——她说要来和明月一起度蜜月, 他们答应了。她大下午说要喝胡辣汤, 他们也千方百计的去找——

你看,这个世界上没有能比他们对周知意更好的人了。

可是周知意在拿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刻却痛苦不堪——

周知意接过来那胡辣汤, 静静的凝视它。

明月见她不吃,温柔的问:

“怎么啦?生气了?嫌我们找徐立言来帮忙?”

周知意摇了摇头, 面色平静的说:

“我早知道你们两个是墙头草。”

明月得了奚落,却笑出来,她说:

“拜托, 我们哪能出卖你?只不过上帝也让徐立言和我们成为了好朋友罢了。”

周知意的思绪在这句话里飘远,她在铺天盖地隐秘痛苦里,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星星笑了一下:

“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应该下地狱啊……”

她声音轻轻,近乎呢喃:

“居然辜负那么多真心。”

明月只听清前面一句,却也知道周知意狗嘴里吐不出来什么象牙,闻言气的拍她:

“呸呸呸,整天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呢?”

周知意侧过头看她一下,漆黑的夜里有零星几点光,明月那双眼睛就在这碎光里格外的亮。她知道周知意在这个时间见到徐立言多少不自在,便主动说:

“距离咱们的目的地还有段路,你不想和他接触,一会车修好了我载你,让他们两个开另外一辆就好了。”

墙头草主动往她这边偏心,周知意见好就收,只见她点点头,看向明月语气坦然的说:

“谢谢啊。”

明月在她这不走心的感谢里光明正大的翻了个白眼,周知意笑了一下,目光越过她往后去。

徐立言正蹲在地上换轮胎,干净的衣服落在地上沾了泥,那双手也染了脏污,只有那双专注的眼睛油然发亮——

明月随着转过头去,带着些疑惑,低声说:

“不过你到底把徐立言当什么呢?”

她不明白。

周知意总是迫不及待的和徐立言划清界限,好像以此就能证明什么,可是她却忘了真正爱一个人不止有言语行动能表现出来,人下意识的反应才最为真实——

如果真的不爱的话,那刚刚的假设里,她又怎么想到问徐立言呢?

真正不爱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生死关头去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知意收回视线,没说话。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夜深人静,春夜麦子蒙霜。

徐立言拧好最后一颗轮毂螺丝,金属的沉闷声随之消散,他站起身来,随着周阔一起向前走。

车灯照出来直直的光束,周知意看着光下的尘埃,眨了眨眼睛,说:

“徐立言吗?”

徐立言的脚步停住了。

他知道周知意不会说出来漂亮话,却依然会在某一刻期待她的回答。

周知意声音轻轻的,又冷冷的,徐立言听见她说:“他对我来说,是无法忽视的一场雨,是逃避不开的坏天气。”

坏天气。

徐立言闭了闭眼,站在她身后自嘲一笑。

周阔见他咬紧牙关,伸出手来抵在唇边低咳两声:“咳咳——”

明月一僵,看向二人的目光颇有些做贼心虚,仿若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慌乱,反倒是周知意一片坦然。

周阔递给了明月一个安抚的眼神,说:

“车修好了,可以走了。”

他上前弯腰收拾明月脚下的垃圾,明月把手里吃不完的包子喂到他嘴里,咕哝着说:“我不喜欢这个口味,你吃掉,我们不能浪费粮食。”

周阔真吃了。

不仅吃了,还夸明月现在的觉悟有所提高。

两个人顺势腻歪两句,周知意坐在一边侧过头去——

简直没眼看。

她心里吐槽,这周阔搁古代也得是个昏君,还是烽火戏诸侯的那种昏君。

侧过头躲开了肉麻,但是看见了徐立言望向她的眼。霜风的冷意混在着泥土的腥味,周知意看向他袖口的污泥,哑口无言。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坐五个小时的飞机,开三个小时的车,只为了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麦田里修轮胎吗?

答案明显是不会。

周知意在徐立言风尘仆仆的身影里想,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冥顽不灵的人。

吉尼斯记录都要欠他一个奖。

身后的两人收拾好垃圾起身,明月果然兑现她的承诺:

“我开车带知意吧,老公你和阿言一辆——”

周知意说:“不用了。”

明月一脸惊讶,周阔也看了她一眼。

周知意笑了一下,站起来说:

“新婚夫妻没有分开的道理,我当你们的电灯泡也很不识趣,我和徐立言一辆吧。”

徐立言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明月在他这个模棱两可的态度里对周知意说:

“你确定?”

周阔也知道现在不是好时机,劝道:“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明月开车我还是很放心的。”

周知意在他们这草木皆兵里笑了出来,她说:

“我坐徐立言的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也不差这一回。”

明月和周阔最终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两人一个比一个忧心,尤其是明月,在车上举着手对她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那样子生怕徐立言一言不合就把周知意卖了。

周知意好笑的对她点了点头,车子很快离开,大片的麦田里只剩下她和徐立言两个人。

周知意转过身来,徐立言双手抱臂,靠在车上,一脸平静的看着她。

头顶大片星空闪闪发亮,周知意和他对视良久,最终还是问:

“什么是星星爆炸?”

她是真的听进去了周阔的话,此刻对着当事人刨根问底。

徐立言似乎没想到她居然提起来这个话题,目光闪了闪。

周知意向前两步,站到他面前,又问:

“为什么从研究所辞职?”

这个问题对于徐立言并不冒犯,如果没发生溪州的意外,他甚至会在日后的某天很开心的讲给周知意听。

可现在他们兜兜转转又到了这种僵持的局面。

她问了,他却不想提。

没有意义的。

徐立言静静的看着她。

周知意知道了徐立言的回答,她点点头,在夜里的凉风里说:

“婚礼上的事,对不起——”

她咬着牙,忍住心里的羞耻,看向徐立言说:

“我当时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徐立言冷笑了一下:

“我二十多年的初吻,你一个对不起就没事了?”

周知意头皮发麻,她心虚道:

“那我赔你点钱总行了吧。”

哪知这话一出徐立言更气,他几乎是气笑了:

“我缺你那仨瓜俩枣?”

道歉不行,赔钱也行不通,他这么难搞,周知意也生气了:

“那你说怎么办?除了让你亲回来,你说吧——”

“亲回来??”

徐立言盯着她的唇看了两秒,冷哼一声道:

“你想得美。”

“????”

周知意气的骂他:

“你有病是不是?千里迢迢跑过来找我抬杠吗?”

徐立言也不让着她:“是我想?是你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占我便宜之后还这个态度——为了躲我你甚至跑来了东都——有什么好躲?还是你认定了我会缠着你?我明明已经答应了算了,怎么你就那么害怕?”

周知意说:“我——”

徐立言冷笑一声,上下的扫视她一眼,口不择言:“也对,反正我在你这里就很廉价,无论是我的爱,我这个人,还是小橘,在你心里都是一文不值可有可无的垃圾——”

他红了眼,冷冷的撇过头去说:“我早该知道。”

周知意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深深的看了徐立言一眼,沉默的上了车。

徐立言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她的身影。

真是诡异,见她伤心落败,他这个罪魁祸首反而并不好过。

车子朝着目的地开去,周知意靠在车窗上,疲倦的闭上眼。

半梦半醒之中,她看见了小橘的身影。

小橘很生气的趴在徐立言身上,不停的咬他,萌萌的脸颊看起来气鼓鼓的,一直质问徐立言凭什么这样说她。

周知意叫它:“小橘。”

小橘慢慢的停下来动作,抬头看见了周知意满脸的泪。

周知意又叫了它一声:“小橘。”

小橘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周知意低下头,亲亲它的脸颊说:

“我好想你,小橘。”

车子摇摇晃晃的,徐立言侧目过来,小橘不停的哭着和她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懂事,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跟着你出去的,都怪我——”

周知意紧紧的抱着它,小橘喘不过来气,却还是说:

“你快和他说啊,你快说我不是被你丢掉的,快说你真的很爱他,也很爱我,说我们在你心里是一切,你快说啊,求求你了,你快说啊,不要让他误解你了。”

周知意的眼泪掉在了小橘的身上,打湿它的绒毛,她轻轻的说:“可是小橘,我不能那么自私——”

她说:“我不能让他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你忘了吗?这么多年我害他那么惨。”

小橘也开始抽噎,它说:“你总是这样,你都没想过他也会伤心,你都没想过他心甘情愿。”

周知意闭上眼睛,忍住心痛。

她怎么没想过呢?

世界上只要存在的可能性她都想过了。

可是她没办法解释给小橘听。

周知意只能苍白的对小橘说:

“小橘,你不懂,爱一个人总是身不由已。”

小橘闷闷的说:“我看你是言不由衷。”

它说:“醒来看看吧,那些你不知道的事,不知道的爱,也和你的爱一样存在着。”

话音落下,怀里的小橘忽而消失。

周知意站在原地一惊,不可置信道:

“小橘?”

……

眼前漆黑一片,周知意一脚踩空,忽而跌落云端:

“小橘——”

周知意猛地直起身,在梦中惊醒,车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徐立言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周知意猛地撇开眼。

又过一会儿,她低声说:“徐立言——”

徐立言侧头,认真的看着她,周知意说:

“我梦见小橘了。”

徐立言知道。

她睡过去后,一直在说什么,那声音低低,他听不清,便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而后,他凑过去给她擦冷汗,一个不察,听见了小橘的名字。

周知意说:“关于小橘,我很抱歉。”

徐立言没说话。

她又说:“我也没有把你的爱当成一文不值,随手可丢的垃圾——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爱和你——而我”

徐立言抬眼,周知意认真的看着他,说:

“我只是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夜深了, 周知意躺在舒适的大床上翻来覆去。

她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来徐立言那张平静的脸——

他坐在驾驶座,昏黄的灯光打下来, 他敛下眸,呼吸重了两分, 却依然努力地用平静来盖住自己受伤的模样。

他习以为常的点了点头, 甚至对她笑了一下,说, 那好吧。

他说, 夜深了,去休息吧。

明天还要去烧香拜佛。

——我也没有把你的爱当成一文不值, 随手可丢的垃圾, 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爱和你, 而我只是不需要。

——那好吧。

周知意拥着被子坐起来,颓然的闭上眼。

她又对徐立言说了这样残忍的话,明明不想, 却还是伤害到了他。

那好吧三个字反复的出现在她脑海里,周知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不体谅他舟车劳顿也就罢了,怎么总是对徐立言苦苦相逼呢?

周知意一口郁气闷在胸口。

她实在是不能原谅自己。

凌晨四点, 室内闷得人心慌, 周知意索性穿好衣服出门。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个不算繁华的小城,他们到这里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街上商铺纷纷闭门,行人也见不到多少, 只好随便找了一家规模还算看得过去的酒店歇息。

周知意出门的时候,当值夜班的前台正支着手打瞌睡,她放轻脚步, 推开了旋转门。

四点的夜色依旧朦胧。

好在周知意对城市没有那么的多的探索欲,她只想站在门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第一口新鲜冷风灌进胸腔的时候,她恍然回到了读研时期——

那时候她也睡不着觉,于是坐在窗台上打开窗户等天亮,有时候夜里莫名其妙的饿了,深夜又没有外卖,她就忍着胃里的不适和小橘说话,说着说着,天就亮了,她就会拍拍屁股裹上一件严严实实的厚衣服出去买早饭——

北城的早饭还不错,只有那豆汁实在难喝——

周知意站在门口恍惚了一下,不远处的停车场里忽然有一点猩红的光,还袅袅的飘起来白烟。

周知意一顿,有些害怕……

半夜四点,莫名其妙的烟,谁看见能不害怕?

她深呼吸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唯物主义,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的,新中国建国之后不能成精,而且这里是东都,佛祖脚下,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敢这样猖獗?

周知意不断的给自己洗脑,她鼓起勇气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是有人在抽烟。

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抽烟?

周知意没忍住好奇,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是个挺高大的男人,身形清隽,看不清正脸,但面部折叠度很优越,应该难看不到哪里去——

她转头的动作其实很轻微,但夜深人静,别说是动作了,就算是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旁人侧目。

徐立言在这悉悉索索的声音里不经意的侧过头去,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边的周知意见他转过脸来,还在继续观察——

浓眉大眼高鼻梁,自然的唇色,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是个极品帅哥——和徐立言长得很像,只是看起来比他要憔悴很多——

等等……

周知意顿住了。

她浑噩纷乱的思绪霎那灵光,这就是徐立言。

徐立言在看清周知意的第一秒就飞速的把烟掐了。她身体不好,不能闻烟味,徐立言从来没在她面前抽过烟,一次也没有。

他伸出手来扇风散味,周知意在原地怔了好一会才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

徐立言低头看着她,罕见的没说话。

周知意看着他乌青的眼眶,良久后说:

“是我话说的太重伤到你,让你失眠了吗?”

她声音低低的,在早春的夜里,就这样落在他皱巴巴的心上,像是轻飘飘的霜。

徐立言在她充满自责的话里摇摇头。

他收起来那副散漫的神色,颇有些认真的说:

“怎么会?”

他说:“我怎么会那么小气量,连一句话都包容不了呢?”

数小时前还在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在夜色深处里骤然平静下来,他们难得和谐的站在一起,任谁看都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

灯火零星,星星也隐去,好一会后,徐立言看了周知意一眼,低声说:

“分开这么多年,重逢后又一直在吵,周知意——”

他笑了一下,看周知意的眼睛,有点难过的说:

“我和你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周知意的眼泪一下就窜了上来,她死死的掐住自己掌心,徐立言知道她要强,看向前方,轻声说:

“今天晚上是我口不择言,对不起——”

周知意渐渐的红了鼻尖。

徐立言说:“我只是有些生气。”

周知意的眼角落下来两滴浊泪。

她满心愧疚地对徐立言小声道:

“是我总对你不好,我太任性,总是忽略你的情绪——”

徐立言低下头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良久后抬手抹去她的眼泪,笑了一下。

周知意狼狈的捂住脸侧过身去,徐立言说:

“我记得我们过去的时候是特别好的朋友,你有什么心事都会和我说……”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他,徐立言淡淡一笑,说:

“就算不做恋人,也做不成朋友,我也还是希望你好。”

“徐立言——”

周知意看向他,忍着泪意,神色认真的说:

“我们好好谈谈吧。”

把那些误解说开,把那些情啊,爱啊,言不由衷啊,难言之隐啊统统都表达出来,然后在对彼此最深刻最诚挚的祝愿里各奔东西,一拍两散。

徐立言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天,说:“现在?”

周知意说:“现在不行?”

徐立言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正经地说:

“不太行——我刚看了,城北那家胡辣汤老店开了,我要去吃早饭。”

周知意微微瞪大眼睛,徐立言看了她一眼,问:

“你去吗?再不走就排队了。”

周知意想了想,说:“去。”

她就这样又一次坐上了徐立言的副驾。

万籁俱寂中,车子打开远光灯,驶向夜色深处,周知意小学生一样板正的坐在副驾看向前方。

路上几乎没车,过了一会儿,她问:

“凌晨四点,为什么非要现在去吃早饭?”

徐立言说:“来到这里了,正好又在社交平台刷到,想去就去了。”

周知意觉得这个解释是合理的,但她还是说:

“四点会不会太早了,真的有人这么早开门吗?”

徐立言笑了笑,耐心的说:

“有啊,你去溪州那天我也是四点起来去买早饭——这个时间菜市场的东西刚好上新,特别新鲜。”

周知意垂下眼,语气有些低落:“对不起。”

徐立言不明白她为什么又要道歉:

“怎么了?好端端的道歉干什么?”

周知意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说:

“你凌晨起来买早餐,又开了那么远的车去溪州,可我却那样对你——”

徐立言笑了一下。

他看着周知意愧疚到不能自己的模样,说:

“今天要去烧香拜佛,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聊聊吧。”

周知意点点头,一口应下:“好。”

他说:“佛祖面前,谁也不可以说违心的话。”

周知意又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早餐店的时候果然排起来长队,他们在夜里随着猎食的老饕们安然坐下,徐立言要了两碗胡辣汤,又点了锅贴油旋,周知意坐在露天的街边上等他,窄小的桌子上都是油花,徐立言淡然的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心也很近。

他打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周知意,周知意把筷子拿在手里,端起来热汤喝了一口后舒服的喘了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徐立言在温暖的灯光里笑了笑,温柔的问她:

“好喝吗?”

周知意满足的点点头,说:“很好喝。”

徐立言又问:"那昨晚带给你的怎么不喝?"

他的话不尖锐,只是淡淡的好奇,她不回答也无所谓,可周知意在夜里收起来了那些彷徨,她在徐立言的疑惑里低声坦白: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

周知意见徐立言不吃,便主动夹了牛肉锅贴递给他,徐立言捧着碗接过,周知意说:

“我很想要这个东西,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要,所有人都去为了这个努力,可是我在拿到之后也并不开心,我不能去怪大家,因为每个人都把我放在了心上,可是我在得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却感受到了痛苦——”

她笑了一下,说:“徐立言,你能懂吗?我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人,一点也不值得被爱,如果这个世界上人死后真的会上天堂,那我相信我会下地狱——”

徐立言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说:

“地狱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闹别扭,所以你感到了痛苦愧疚,现在我们暂时握手言和了,你可以尝一下这个胡辣汤究竟好不好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了。”

这样一个尖锐的话题在他三言两语中以一种异常温柔的方式落了地,周知意看着徐立言,许久后含泪一笑。

她点点头,低低说了一句好。

烧香拜佛的时候人总是会根据自己的欲望向上天祈求不同的心愿,而往往直面佛祖不断叩问内心时才能得到的回答,周知意却在这嘈杂的清晨早早想好,几个小时后她和徐立言一起跪在大殿之上,脑海里只有这一句——

佛祖啊,请让我身边的这个人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幸福吧。

明月和周阔前去找大师解签,徐立言和周知意一起逆着人流向外走。

人头攒动,徐立言在万千红尘里看向她说: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来寺庙。”

周知意笑了笑说:“你许了什么愿?”

徐立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看佛祖,对着周知意摇了摇头:“说出来就不显灵了。”

她附和:“也是,佛祖面前,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徐立言说:“我们谈谈吧——

不扰佛门清净,我们去石窟前,在江水里谈。”

周知意含笑看着他,说,好。

两个人隔着一江水望向巨大的佛像,芸芸众生里,周知意率先开了口。

她说:“我们说好的,佛祖面前,谁也不许骗人,谁也不可以说违心的话。”

徐立言低低的应:“嗯。”

周知意问:“为什么买下声韵大厦?”

徐立言笑:“上来就这么直接吗?一点缓冲也没有?”

周知意也笑了笑,说:“要什么缓冲?”

徐立言无奈,说:“好吧——是因为那里临江。高中的时候我们闲聊,你总说将来要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工作,那个时候你说,你想在一个视野辽阔的地方上班,最好能看到海,而西琅没有海,只有这条江,视野也很开阔,所以我就想,如果你有一天回西琅,或许会来这里上班,这样我们就可以重逢——”

周知意早知道这个答案,可当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难免红了眼,她仰起头看天,说:

“我有点后悔问你这个问题了——”

徐立言笑了一下,说:“是你说不要缓冲的。”

他说:“好了,不要哭,还有吗?”

周知意点点头,又问:

“你的车牌和家里的密码——”

是我们初遇的那一天吗?

徐立言看向她,低声温柔的说:

“是我们初遇的那一天。”

他看向江水,轻轻一笑:

“高一开学不久,我和张弛犯了错,张主任罚我们去天璇楼广播念检讨,我很不情愿,于是作弄他——”

周知意红了眼,她笑着说:“然后你被张主任追了半个校园,在走廊上不小心撞到了我。”

徐立言怔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周知意,目光复杂道:

“你……记得?”

周知意没敢看他,江水涌动,她低声说:

“后来你送来了一杯奶茶和一个字条,你说昨天撞到你实在抱歉,请你喝奶茶,不要生气。”

徐立言依旧震惊:

“可是你没有理我,我以为……”

周知意也笑了一下,她说:

“我当时生病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徐立言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整个人开始恍惚。

“再回来的时候,奶茶已经因为过期被丢掉了,我们也就这样错过了相识的时机,不过你的字很好看,那一整年,我都会去光荣榜下看你的试卷,你每一科都答得很好。”

徐立言闭上眼,说:

“所以你后来,才会爱喝那个奶茶。”

周知意笑着点了点头,泪水氤氲。

“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好喝,我只是,不想忘记这个插曲。”

她说:“徐立言,我也记得那一天,高一一整年,每一次你绕路来班里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徐立言目光悲伤的看向她,他们的心在佛祖面前不断的靠近,然后又会在事情全部说开之后擦肩,渐行渐远。

周知意笑了笑,说:“别这样,那些时光没有遗憾,我们都不要这么悲伤。”

徐立言转过头去,说:

“还有呢?你还要问我什么?”

周知意说:“我的工作,是你特意安排的吗?”

徐立言摇了摇头,他说:“不是。”

“那段时间我们彻底断联了,我不知道你回西琅。”

周知意的心停跳了半拍,但她还是疑惑:

“可你开了一个高于市场的价格——”

“我承认我给你加了工资,我知道你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所以开了高薪,可周知意,就算不是你,我也会给一个历史学博士开高薪的,数十年的求学路,无论是谁,都值得。”

周知意点点头,说:“最后一个问题——”

徐立言缓缓抬眼,周知意看着他说:

“那天你去溪州,是要和我说什么?”

江风呼啸而过,好一会后,徐立言说:

“听实话吗?”

周知意点点头,说:“当然。”

徐立言说:“那你不要害怕——

那天早上,我去上班,撞见辛惜兰交代安保加强巡逻,我察觉不对,询问得知计桥借着你曾经在溪州的事情为由,找辛惜兰要二十万,并且承诺帮她把你赶出公司——你孤身前去溪州,我怎么可能放心?所以我也去了。”

周知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那天在溪州就有所察觉,回来之后祝闲又想方设法的让她和那人通了话——

计桥对她包藏祸心,拐了他的女儿做威胁,当年的造谣者有了幸福的家庭,迷途知返,可他对于计桥却无能为力。

周知意的一颗心愧疚的稀巴烂。

她甚至连说清楚的机会都没给徐立言。

周知意含着泪点头,她仰头看向巨大的佛祖造像,问他: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徐立言垂眸看着她,说:“没有了。”

周知意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说:“那你问我吧。”

徐立言说:“也是溪州——”

他看向周知意,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之前明明都好好的,你见了一个人,然后又要把我推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那样共度一生,没什么不好的。”

周知意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可是却直白的感觉到了他的难过。她忍了忍哽咽,呼出一口热气,转身看向徐立言:

“因为我很在乎你。”

徐立言先是愣住了,随即荒谬一笑:

“什么?”

“徐来不是我的相亲对象,我对祝闲也没有分毫感情,过去对你造成的误解,我很抱歉——我是独身主义,我没有办法接受和任何一个人共渡一生,包括你。

徐立言,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究竟多么害怕婚姻,而当你提出来不结婚,一辈子陪着我的时候,我又有多么的动摇———

这样是可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你又凭什么为我做牺牲?我百年千年都不会变,或许你也不会,可是别人怎么看你呢?他们怎么诟病你呢?”

徐立言说:“我不在乎。”

周知意说:“可是我很在乎——

我和你在一起总是对你不好,我总是让你受很多的委屈,我讨厌你默默承受我的脾气,我不喜欢你处处妥协,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徐立言不能理解她的谬论,周知意却忍住眼泪,看向巨大的佛像。

佛祖低眉,芸芸众生拾级而上,周知意低声说:

“我可以不幸福,可是我真的想让你幸福。”

徐立言掉下一滴眼泪,他看着周知意问:

“还有呢?你为什么总是推开我?

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和你在一起不幸福?我明明真的很幸福,我没有办法更开心更幸福了,你怎么总是不相信呢?”

周知意看了徐立言很久,哽咽着说:

“因为靠近我的你,会变得不幸。”

徐立言没想到这个回答,一时顿住。

周知意说:“我知道那天我和兰因他们聊天的时候你听到了,我想说我没有讨厌你,我很在乎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可是我为你带来那么多不幸,一直在害你——”

“怎么会?你究竟在说什么?你没害我——”

周知意忍不住眼泪,哭着说:

“溪州的时候你差点留了案底,你忘了吗?”

“那次你和他们打架,血流了满地,就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你知不知道留案底代表什么?万一那天再严重一点,你就进不去研究所,你的人生就会永远有污点——你们当时政审了对吗?你是不是被问了好久?哪怕这样你也还在嘴硬说没关系吗??”

周知意的话都是真的。

当年进研究所时他差点就卡在了政审,是导师和院长跳出来轮番担保他品学兼优,一项项的拿出来证明,研究所这才破例没有追究。

可就算是这样,就算到现在,徐立言也固执的觉得没关系。

你看,他开了一家游戏公司,并且做到了全国第一,各个项目爆火出圈,有的甚至蜚声海外,受到了全世界的好评。

这样也很好啊。

反正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吗?

徐立言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抱住她,大颗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脖颈,他给出的回答不改当年:

“可是我觉得很值得。”

周知意的眼泪打湿他胸前西装,她带着哭腔说:

“可是我觉得不值得。”

你怎么能为了我,去牺牲你那样灿烂的人生呢?

徐立言也掉眼泪,他哑声说:

“那我怎么做呢?你想我怎么做呢?

你不是知道吗?爱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无动于衷。”

周知意靠在徐立言的胸口,最后一次感受他温暖的怀抱:

“所以我们才要分开,我们不要为彼此做牺牲,我们都放下执念,去过更好的人生吧。”

她说:“当年的人也好,计桥也罢,不要让他们绊住你。我也不会让他们绊住我。”

好一会后徐立言才说:“这样你会开心吗?”

周知意说:“会。”

徐立言又问:“你是爱我的吗?”

周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但徐立言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

这一瞬间也算是得偿所愿,于是他闭上眼睛说:

“那就这样吧。”

“你想要,那我就不挽留了。”

他捧起周知意的脸,声音低低的说: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吗?”

周知意认认真真的看着他,许久后摇摇头,说:

“没有了。”

徐立言却没放开她,而是说:

“你知道我的,如果你瞒我,我真的会找你算账——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周知意,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

周知意对着他缓缓笑开,眼里的泪珠落在地上,溅起水花,她摇摇头,看着徐立言的眼睛说:

“没有了。”

徐立言点点头,紧紧的把她箍进怀里。

周知意闭上眼睛,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流泪,他声音低低的说:

“你刚刚在寺庙里当着佛祖的面问我许了什么愿,我不能讲,可是在开车来这里的时候我却想到了一个故事——”

“古希腊有一个著名的诗人与歌手叫俄耳甫斯,他挚爱的妻子欧律狄刻意外殒命,俄耳甫斯悲痛欲绝,下到地府打动冥王,获准带欧律狄刻重返人间,但冥王有一个禁令,要求走出冥界之前绝对不可以回头看她。

俄耳甫斯欣喜若狂,拉着欧律狄刻越过地狱,他们就在那里一直走,一直走,穿过黑暗漫长的地道,走过荒无人烟的荆棘地,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人间,看到天光的那一刻,俄耳甫斯忍不住回头了——

那一瞬间,欧律狄刻再次坠入地狱,俄耳甫斯永失所爱。”

——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显灵了。

芸芸众生,佛祖垂眸,红尘痴怨里,他跪坐蒲团上,虔心叩首再拜——

愿她永远做自己。

“周知意,你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

更完啦,其实只是差了最后一个神话故事……俄耳甫斯一定会回头的,无论是因为要确认身后的妻子还是他心里的爱,亦或者是欧律狄刻的要求,他都会回头。他回头的那一刻必然失去,而饱含爱欲的那一眼,那一瞬间,我想已经超越了死亡本身。带入小情侣真的很好品——另外这一章真的好be 有朋友想看be结尾的停在这里就好了

第44章

“所以徐来不是你的相亲对象?

他只是你用来劝退我的一个工具人?”

当晚, 巨大的佛祖造像前亮起来灯,两个人散步又来到这儿,徐立言在人流里低头轻声问她。

周知意沉思了两秒, 觉得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主要还是乌龙。”

她没有把徐来当作工具人,是他在这个角色里玩的开心且乐此不疲。

“后来的时候徐来才和我坦白, 其实他在我回来那天先见过你——

那时深秋, 西琅总是在下雨,你生了病去医院拿药, 而他刚好当值夜班, 小护士抱怨时他想开个玩笑,无意一瞥认出来你——

他记忆力很好, 你当时在溪州和人打架那件事又闹得很大, 他便查了旧新闻, 确定之后又故意叫我的名字作弄你——”

周知意无奈的说:“他从来不这样叫我,那天我听见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无数的医院规则怪谈里怀疑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她放松下来总是这样不加掩饰的真实, 徐立言忍不住笑了笑,江水映出来昏黄灯光,又隐隐流入他的眼睛, 眼角眉梢均是掩盖不住的柔和, 徐立言说:

“可是你也没拦着。”

周知意也笑:“我们重逢的太突然了——”

她侧过头,隔着人头走向江边, 徐立言跟上去,两个人在石栏前站定, 夜风吹来,周知意说:

“就是这样滔滔不绝的江水,就是这般络绎不绝的人群。十年未见, 上一秒我还在恍惚,下一秒你就出现在我眼前——

你不觉得吗?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因为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想,所以才会在人群里失态。

徐立言说:“那时我觉得天塌了。”

他低头看向周知意,释然的语气里仍有一些余悸:“前一天晚上听见他亲密的叫出来你的名字,再然后你就忽然出现,站在他身边,那天的黄昏特别好看,江水泛着波光,可我却只能一点点的揣测——

姓徐,是个医生,是你的……相亲对象,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恨自己记忆力太好,不然的话也不会那么难过。”

周知意扑哧一声笑出来:

“徐来总是这样作弄人,可他真的不坏。”

说到这里,周知意看着他很郑重的澄清:

“兰因不是插足我和徐来的第三者,她喜欢徐来,我介绍他们认识,仅此而已。”

徐立言有些罕见的不好意思地说:

“后来猜到了。”

“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和她道歉的。”

周知意笑笑,轻松地说:

“或许她更想你祝她和徐来百年好合。”

徐立言附和点头:

“我会的。”

“他们结婚那天我一定包个大红包。”

光速道歉后,徐立言不免也好奇:

“不过兰因是怎么注意到徐来的?是那次他来接你吃饭吗?但那时你们也很刻意——”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周知意想起来他当时撞个正着,还生了气,而她恨不得杀了徐来,一把玫瑰花重重的摔他身上,差点刮花他的脸。

旧事重提,她心里比往昔更加酸胀难忍,周知意压了压唇角,故作轻松地说:

“看起来似乎是,可是后来我很认真的想了想,发现早有端倪——你还记得我们在镜湖中餐厅偶遇的那次吗?”

徐立言似乎对记事有着自己的独特体系,他说:

“当然,就是你拿相亲搪塞我,然后晚上跟他去吃饭的那一次。”

周知意简直有苦难言。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有些气的看向徐立言———

虽然他说的都很对,但就是莫名有种哀怨的感觉,很辛酸,很命苦,又有些淡淡的搞笑。

徐立言自己也意识到了,默默的闭上嘴。

周知意在他这心虚的小动作里再度松弛下来,得以学着福尔摩斯一样推理:

“虽然她是后来表示的对徐来感兴趣,但那一次她和我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往徐来身上瞟。”

徐立言说:“观察那么仔细?”

周知意没说话。

那时不敢看他,自然只能看别的地方转移注意力,说出来或许不信,但当时中餐厅里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的先后顺序,她都记得——

尤其是徐立言病态落寞的背影,在她梦里反复轮播。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及时唤回了周知意下坠的思绪。

她扯开话题,抱怨似的咕哝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么巧,那天明明避开了之前的活动范围,却还是能遇见你,还那么尴尬——”

徐立言当即诚心的说:

“对不起,我没有想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的。”

他为之前的事情道歉,周知意反而不高兴的看着他。她语气有点闷闷的:“你怎么又道歉?”

退回朋友身份,在离别前,她终于能够表达出来自己的情绪。

周知意在昏黄的灯光下仰起头,看向徐立言那双带了歉疚的眼睛说:

“是兰因定的餐厅,张弛那个大喇叭花昭告的全世界,你怎么总是在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她语气有点紧绷,细听之下又像是别扭传达出来的心疼,她说:

“我不喜欢你总是迁就别人,你总是为了别人去委屈自己,徐立言,你不要这样。”

她说:“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

徐立言很开心能听见周知意说这些,她终于说出来了自己的心里话,明明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可是徐立言却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悲伤,他垂下头,静静的看着她,卡住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那声好。

周知意也没有一定要他回答。毕竟比起来兰因和张弛偶尔的乌龙,她才是欺负徐立言最多的人。

仗着他的一腔真心作践他,讽刺他,嘲弄他。

甚至误会他——

周知意垂着头,眼角渐渐红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对着徐立言说:

“对不起——”

徐立言在她的哭腔里手足无措。

他低下头去,温柔的问:“为什么忽然道歉?”

周知意愧疚的说:“那天在西餐厅里,我错怪了你,不听你解释,还对你生气。”

徐立言笑了笑,低声道:“只是意外啊——事情发生的那样巧合,任谁都会率先怀疑我的。”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包手帕纸,周知意看着那淡绿色带着香气的心相印,眼泪越发汹涌。

心相印,高中起,他们两个人就心心相印。

徐立言轻轻的拿纸为她擦去眼泪。

他低下头,凑过去,看着周知意的眼睛说:

“那天你很生气,却还是陪我吃完了一顿饭。

我其实特别特别高兴。真的,我特别开心——

我想,她终于忍不住骂我了,真好,可以不用自己偷偷哭了。”

周知意还在流泪,却被他的真心话搞得很心酸,手机又响了两声,屏幕闪烁两下,周知意想说什么,耳边啪的一声脆响,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知意侧过头,诧异的看过去。

夜晚的江边人依然很多,有带小孩来玩的家长停下歇脚,拿水给小孩喝,却不小心打翻了杯子。玻璃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家长大声的斥责不绝于耳,那小孩尴尬的站着,在人群异样的目光局促的低着头。

距离事件发生不过半分钟,徐立言已经侧过身,挡在那个男孩身前了。

他低头笑了笑,先是三言两语平息下来家长的怒火,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那个男生说话,把他的玩具拿来看:

“没受伤吧小鬼?”

周知意顿了顿,在他温柔的神色里忽然想起来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高中理科合堂,她和徐立言会一起上课。

某天课下,她不小心打翻了徐立言的杯子,之前在家里打碎碗碟的时候总会被周父责骂,因此她当时特别的无措,几乎要哭出来。当时徐立言正站在门口和周阔聊天,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从门口冲进来,越过那些碎玻璃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停在周知意身边,神色焦急,颇有些语无伦次的问她:“没事吧?有被划伤吗?有被烫到吗?是不是吓到你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哑口无言,周知意在一众起哄的目光里摇了摇头,抽回手说,没有。

徐立言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都不再紧绷着,他笑着对周知意说,那就好。

周知意打碎了他的杯子,他一句责怪都没有,反而让她坐在一边,他自己收拾残局,还笑着给周知意讲他小时候打碎碗碟的经历。

他让周知意不要害怕,也让周知意不要在意,因为这些都是小事,他在呢。

周知意眸光复杂的看着他。

或许徐立言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打碎的玻璃杯是心动之始,所有茫然无措的喜欢沦陷成万劫不复的爱。

那家人很快带小孩离去,徐立言转过身对上周知意复杂的目光,他笑了一下,说: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周知意没有把这个回忆的插曲讲给他。

她好不容易和徐立言说清,不想再回到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于是便随口说:“只是觉得你很热心,我要是那个小男孩,会记得好久。”

徐立言笑了笑,说:

“你注意到了吗?他手上拿了个奥特曼。”

周知意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徐立言心虚的拨了一下头发,含混不清地说:

“他拿的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赛罗。”

什么赛罗迪迦贝利亚,周知意一个也不认识,可是她知道徐立言喜欢奥特曼。

他相信世界上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周知意问他:“你现在还相信光吗?”

这话莫名中二,徐立言耳尖悄悄红了一下,可他还是看向周知意,缓缓的点了点头:

“当然。”

“我相信光。”

周知意也在他这羞涩的神情里笑开。

这一瞬间她想,奥特曼真是幸运,可以拥有徐立言这么多年永恒不变的爱。

话落,手机屏幕又闪了闪。

两秒之后,许半青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周知意的手机开始极具震动,看清屏幕的那一秒,她的心忽然重重一跳——

“喂?”

周知意看了徐立言一眼,侧过身去:

“半青?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许半青哇的一声哭出来:

“周组长——项目组出事了——”

周知意神色一凛,与此同时,徐立言也接到了颂怀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节奏有些慢,两个人终于把之前的误会说清了,接下来要走剧情啦。徐来:臣妾此身从此分明了。徐来:”可以光明正大的磕cp啦啦啦啦啦

第45章

“辛总监被叫去了颂总的办公室——他发了好大的火, 杯子都砸两个了——”

“我真的不知道交上去的那个文件是错的……辛总监被叫到十八楼后我才发现那是初版,我真不是故意的。”

“现在整个长风策划部都在加班,各个组长都说事情闹得很大, 怀总和应总都在办公室——怎么办啊周组长,我真的闯大祸了。”

许半青哭腔浓重, 抽抽嗒嗒颠三倒四说出来事情经过——

简而言之, 她交错文件了,颂怀大怒, 表示要开除辛惜兰。

周知意休年假前特意抽出来一个上午, 拉了视频会议,仔细叮嘱特别小组的人, 挨个告知他们她不在的时候他们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此外又特意叮嘱许半青, 让她在休假结束之前把长风的总方案交给辛惜兰检查。

许半青很听话,周知意选她来转交方案也是因为她靠谱。

可周知意万万没想到许半青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其实说来也怪周知意。

之前她实在是被徐立言逼急了,便想着辞职。堂堂正正的和徐立言提辞职他肯定不同意, 于是想着剑走偏锋,犯一个无伤大雅却容易被开除的错误——

她有了贼心,却没想好在哪方面下手, 说实话徐立言对长风项目的重视度她看在眼里, 若非走投无路,周知意绝对不会做这样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二的事。

然后就发生了醉酒事故。

醉酒误亲徐立言的第二天, 周知意仓皇出逃,临行前找辛惜兰批假时她忽然灵光一闪——

可以和辛惜兰做交易。

计桥和辛惜兰做交易, 诱惑她说可以把周知意踢出公司,目的是要钱。

周知意也可以和她做交易,用一个挨骂就能掩盖过去的小错误, 换她自由,换辛惜兰收回在长风的绝对话语权,这买卖一点都不亏。

那个不痛不痒的错误周知意也想好了,就用她之前否定长风的旧方案,年会前后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新方案给辛惜兰,她把旧的交上去,这样颂怀就会怀疑她工作能力有问题继而上升到她的工作态度,辛惜兰及时的拿出来补救方案,她再顺势提离职,简直就是完美——

那两版方案都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命名方式都高度一致,,两天前周知意还在想这样的巧合简直是上天在给她开绿灯,不过两天,许半青的一个电话宣告她的逃跑大计夭折——

还没来得及和辛惜兰谈判,这份文件就被执行力强且勤劳的许半青交了出去。

还马不停蹄的捅到了颂怀眼前。

简直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周知意仰天长叹,颇有些无人能懂的欲哭无泪,许半青哭的天昏地暗,嗓音嘶哑的问:

“周组长……呜呜对不起……你刚请假第二天我就给你惹祸……呜呜呜……”

周知意在许半青这天塌了的语气里看了一眼徐立言,她侧过身去低声道:

“没事的”

反正周知意打定主意要辞职,那早两天晚两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笑了笑,眺望着泠泠江水,对许半青说:

“你不要怕,这只是个无心之失,天塌下来也有我在呢。”

这话出来的那一霎那许半青都要爱上她,“周组长……”

周知意笑笑,说:“我会和辛总监通电话的,你放心下班吧。 ”

许半青哭着抹眼泪,周知意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去看向徐立言的那一瞬间,徐立言也望向她,他向前两步,周知意还没说话,徐立言就率先开口丢下一个惊雷——

“长风项目出事了,你的休假也被颂怀中止,我们连夜回西琅。”

这时周知意只以为是许半青说的小打小闹,她点点头说,好。

直到两个人辞别明月前往东都国际机场。

周知意不忍许半青背锅,便在候机时把责任统统拦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次出事,其实不怪辛总监和许半青,是我没仔细标注好分类,这才导致后续的问题。”

她声音低低的,却很坚定的把责任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徐立言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说:“什么问题?”

周知意懵了一下,说:“颂总刚刚不是和你说了吗?辛总监交错方案被骂的事情啊——”

徐立言闻言神色更复杂了,他看向周知意说:

“你以为颂怀中止你的年假,痛骂辛惜兰,是因为一个小方案失误?”

周知意在这话里皱了皱眉,说:“不是吗?”

徐立言摇摇头,颇有些感慨道:“你是真的不怎么玩手机冲浪啊。”

说着,他拿起手机打开社交软件,还没点开热搜,旁边路过了一个年轻人,于是周知意就这么措不及防的听见了长风十七阙的关键台词——

<我朝失城池十七,你复十六而憾亡,最后一城化一阙长风,来坟前见你>

那是少年将军亡后悼词,是长风十七阙的最后一阙。

周知意愣住了,车祸事故后她总是冷冷淡淡,脸上很少出现生动的表情,此刻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年轻路人,甚至想也不想的追上去拦住他:

“你好——”

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被拦住后本来很生气,看清周知意后却霎那变脸。

他红着脸,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好,怎么了吗?”

周知意没闲心管这些,直白的指着他的手机问:

“你这放的是……?”

那年轻人以为她感兴趣,便热心科普:

“哦,你说这个呀。”

他笑开,拿着那个视频对着周知意说,“这是游戏pv画面,就是宣传影像——是声韵旗下的新游戏,叫什么长风十七阙,我在热搜上看见了,就随手点开看看。”说着,他又看了一眼,低声说,“做的还真不错,尤其是刚刚放出来的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我很喜欢——”

这是周知意一手改出来的角色,她怎么可能不清楚?只不过她预想中发布后的盛大场景统统没有出现,反而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人讨论。

周知意眼前一黑,忽地感觉天旋地转。

她踉跄一步,徐立言过来抻住她,对那人低声道:

“谢谢你的告知。”

那年轻人狐疑的扫了徐立言两秒,见周知意没挣扎,这才确定他们是一起的。

他放下心,又关切地问周知意:“你没事吧?”

周知意苍白着脸摇头,又对着他道谢,那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着挠头,提出来可以和周知意留个联系方式,等游戏正式上线后他们组队一起玩……

徐立言闻言,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

周知意婉拒了。

别说她没心情,平日里她也不喜欢玩游戏,唯一的游戏账号还是如梦令内测时不得不注册的,名字都是随便取得,如今好多年没上,密码都找不回来了。

周知意惨白着一张脸看向徐立言,事到如今,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整个策划部都在加班——

根本不是因为许半青提交错了文件,而是声韵的绝密项目长风十七阙提前泄露了,颂怀在及时追责。

徐立言在她恍惚的神色里点点头,他递过来手机,热搜显然挂着长风相关词——

<声韵长风十七阙>

<长风十七阙 历史设定>

<长风十七阙 早亡少年将军人设出彩>

周知意的脚又软了一下,她闭上眼,不愿意面对心血付诸东流的现实,徐立言打开颂怀的对话框,毫无保留的递给她——

“提前中止你的年假不是因为你的实习生犯了错,而是因为无奈之举——

你也看见了,游戏剧情pv泄露,现在上了热搜压不下去,公司现在人心惶惶,我们必须露面稳住大家的情绪——”

周知意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后拿出态度来:

“我没关系的,我愿意回去一起想办法。”

徐立言笑了笑,在她的妥协里心口有些闷闷的疼。

对于这次的泄露事故,他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周知意入职后对这个项目就付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心血,两个人闹矛盾时她改项目磨剧情磨人设,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也在忙工作,春节休假时改,新年团圆后改,甚至睡醒第一件事情就是改——

改完设定改框架,改完框架补细节,细致到连路边的一块石头都能牵扯出来一曲完整的悲欢离合,而这样不眠不休的心血,一遭被人泄露——

徐立言不可能不气。

周知意眉心紧蹙,她实在揪心,徐立言低头看她,忽然道:

“相信我,我能解决。”

周知意抬起头,徐立言语气郑重的对她承诺:

“我不会让你的心血毁于一旦。”

周知意没回答,她忽然对徐立言有了很多的愧疚。

明明之前入职的时候明月已经和她说过了,长风是徐立言自从开公司以来就开始着手准备的项目,是他不眠不休的心血,可是她还是有了坏心思,哪怕没来得及行动,现在也误打误撞的给徐立言惹下了小麻烦……虽然不值一提,但她还是很后悔。

命运的齿轮为她的阴暗念头给出来了最好的报复。

登机之后,两人坐头等舱。

周知意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徐立言叹了口气,找空姐要了条毯子。

他弯腰把那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试图转移话题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距离落地还有几个小时——”

周知意看向他,徐立言低声开口:

“在最后属于我们的时光里,你想和我说一下小橘吗?”

几乎是在他提起小橘的同时,周知意的鼻尖就酸了。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徐立言在那湿润的呼吸里一顿。

他没有起身,反而蹲了下去,看着周知意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低声问:

“你不是故意丢了小橘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周知意当然不是故意丢掉小橘的。

那是她的情感支柱, 是陪着她远走天南海北的唯一寄托,她疯了才会丢掉小橘。

但是这句话她不能和徐立言讲。

徐立言是个很细心的人,看起来漫不经心, 甚至有些散漫,可是他会把最微小的细节记在心里, 认认真真的去办, 比如说她家里没有的饮水设备,卧室里用完的那瓶香薰蜡烛, 还有家里被换置一新的洗护用品。

而且徐立言也很聪明, 他甚至能识别周知意的每一句假话。

现在他蹲下来,认认真真的看着周知意的眼睛, 周知意在他的目光里无所遁形。周知意只能半真半假的说, 是因为出差在机场和别人拿错了行李箱。

说完, 她装出来一副困倦的样子低下头去。

徐立言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暂时放过她,伸手为她盖好柔软的毯子后回自己的座位了。

在机场和别人拿错了行李箱是真的, 出差是假的。

她闭上眼睛在飞机传来的颠簸中睡过去,小橘趴在她怀里不高兴的抬头看她:

“你又骗他。”

又一次梦见小橘,她依然很高兴。

这一次, 她终于有机会仔仔细细的端详小橘。

小橘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样子撇了撇嘴:

“干嘛呀?这副表情。你还不让我提, 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们怎么会分开这么久,真讨厌, 真讨厌,我讨厌和你分开, 你哭我都不能抱你了。”

周知意擦了擦眼泪,亲密的抱着它说:

“我没有怪你,小橘。”

“只是这个时间真的不合适。”

小橘眨巴着萌萌的大眼睛看着她, 懵懂的问:

“哪里不合适啦?

他一直爱着你,明明你也还在爱他,那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你明明知道你说了之前的那些曲折都会消失,可你总是任由他误解你。”

小橘生气的看着她:“你总是不解释!”

周知意摸摸它的脑袋,笑了一下:

“小橘呀小橘,你总是这样单纯,总是这么不谙世事。”

小橘不喜欢听这句话,对着她无声抗议,周知意笑了一下,垂头亲亲它:

“可是我们两个之间已经达成平衡了,我和他,是认认真真的告别了的。”

小橘不懂:“你说坦白吗?可那不是说开更好吗?更何况你现在还选择跟着他一起回公司——”

周知意说:“回公司是我的责任,我受雇于声韵,现在负责的工作出了问题,我自然首当其冲,在在所不惜,而我和徐立言的坦白不是更好——”

“小橘呀,人心里都有秘密,毫无保留说出来这些秘密,要么就是彻底交心,发自内心的接纳彼此进入对方的生活,要么,就是此生再也不见。

很不幸,我和徐立言,属于第二种情况。”

小橘闷闷的垂下头:“那你又要和他告别了。”

周知意惆怅的看向窗外说: “是呀,我又要和他告别了。”

小橘撇着嘴,过了好一会后才说:

“可是我不喜欢你过之前那种生活。”

“我现在又不在你身边,你哭了我都不知道,都没有人来安慰你。”

周知意笑着摸了摸小橘的头:

“可是小橘,你忘了吗?

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哭,我也很少哭。”

小橘不说话了。

周知意这话说的是真的,她没怎么为生活哭过,哪怕是在溪州职业那段绝望的时期,哪怕是和徐立言彻底失联决定放弃一切的时候,她都没掉过眼泪。

周知意只有面对小橘和徐立言的时候会不加节制的哭,以至于小橘都忽略了,她真的是一个很坚强很倔强的一个人。

小橘抿着唇沉默,看上去很不开心。周知意把头埋在它的怀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梨和黄葵籽的湿润感沁入鼻腔,她闭上眼睛,认认真真的感受小橘的存在。

丢掉小橘的那趟旅程对她来说刻骨铭心,她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了随手买的一瓶香水。前一天晚上她还把这香水喷在小橘身上抱着小橘睡得天昏地暗,后一天她就在机场和别人拿错了箱子,和小橘天各一方。

周知意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找到小橘,而她最绝望的那一刻,她寄回家的快递姗姗来迟——

飘洋过海高价寄回的木箱子外面套了好多层包装,再打开显然是lelabo的经典包装。银灰色的金属盖帽,玻璃瓶身上特制的白纸条用法语印着购买地点和她的信息,按下喷头,小橘的模样和买下这瓶香水的淋漓雨天一同出现在她的眼前。

周知意捧着那瓶another13泣不成声,自此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小橘。

哪怕她身上永远带有小橘的味道。

落地西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两个人马不停蹄的往声韵赶。

再次踏进声韵大楼的那一刻,徐立言停了一下,他仰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鬼使神差的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

眼前忽然浮现去年深秋的景象,那时西琅下了暴雨,他不小心生了病,顶着高烧出门去医院的时候,也是凌晨两点。

那天他在徐来口中听见了她的名字,次日傍晚,他们重逢。

措不及防,简直像做梦一样。

徐立言一阵恍惚,走在前面的周知意发觉他没跟上来,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问:

“怎么了?”

徐立言回过神来,摇摇头,在漆黑长夜里踏着灯光走到周知意身边。她只是存在,哪怕什么都不做,徐立言的心境就天差地别。

两个人并肩上了十八楼,周知意识趣的回了自己办公室。

中央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徐立言推门进去,几人陆续起身,面上却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辛惜兰最为明显,她吊着一口气赶补救方案,看清徐立言后脑海里不自觉的就飘过一行字——

yes!yes!声韵最能抗事的男人回来了!!!

发觉她走神,颂怀狠狠瞪她一眼,辛惜兰撇撇嘴,继续低头写预案。

徐立言没心情关注他们,他确定颂怀正在联合辛惜兰正在出紧急公关方案后,率先走到怀宜和应一承面前,居高临下的问责:

“解释。”

应一承头皮发麻,低声开口:“项目经手人员太多,流出途径目前无法确认……”

徐立言冷笑一下,看向怀宜。

怀宜近年来也养出来不少坏脾气,她从今天下午就开始被迫加班到现在,中台支撑尤其是网安部恨不得每个人都要向她汇报两句以证清白,她本来就烦,现在被徐立言这样一看,一下就忍不住了:

“看我干嘛?”

她看向徐立言,冷声说:

“问题是不是出在我这儿你最清楚,不可能有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攻破我的防火墙盗取素材。

国内就没有这个实力的黑客——”

这话简直太嚣张了,但事实真的是这样。

怀宜是罕见的天才,这个罕见的天才具体体现在她大学刚毕业就被特招进航天所负责嵌入式控制代码,也就是核心工程师,而这位负责星载箭载弹载嵌入式控制代码的工程师的业余爱好是,跑去航天员的信息安全部和同事蹲在一起研究系统加固和内网防护。

当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还报复几个傻缺黑客,比如黑进他们的电脑删除数据。

怀宜的实力有目共睹,不然徐立言也不可能聘请她来公司。

因此徐立言只打开防火墙看了一眼就排除了她的嫌疑——这个世界上能破解怀宜防护系统的人不是不存在,只不过他们大多被军方政府以及各大研究所招揽,没什么闲心花费力气来找声韵的不痛快。

应一承没给出来解释,但给出来了解决方案,他调度了声韵整个发行部来控制舆情。应一承一边心虚的看向徐立言,一边实时的和他汇报情况:

“热度完全压不下去,尤其是新修改增添的少年将军,四个主流平台三个热一,简直是恐怖的程度。”

“群众传播也压不住,现在发侵权追责声明来控制舆情已经不起作用了。”

“发现泄露的第一时间已经联系各大平台论坛贴吧要求下架视频,但收效甚微,现在甚至愈演愈烈……”

应一承本就内向腼腆,说话也温和,现在更是在不利情况里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察。几步之隔,颂怀和辛惜兰坐在一起,两人拼了命的写紧急公关预案。

窗外夜色浓重,徐立言走到窗前,站在十八楼朝下俯视——

万家灯火早已熄灭,这里却灯火通明,里面的人个个心急如焚。

颂怀在最后一节里侧头,看向徐立言沉默的背影,旁边的辛惜兰猛地一拍桌子大喊:

“我写完了!!”

颂怀猝不及防被吓的一个哆嗦,没好气的吼她:

“大半夜的你要死啊——”

辛惜兰撇了撇嘴,忍着倦意和他忽如其来的坏脾气把电脑抱给他看。颂怀接过大体浏览一下,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敲打辛惜兰但是一直没有开掉她的原因——

辛惜兰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作为第一个被选入长风项目组的人,她偶尔犯糊涂,但都无伤大雅,关键时刻是抗压,比如现在她就顶着巨大的舆论风波和上司的压力,率先给出来一份可行的公关方案,尽管这个方案颂怀只给她打八十分——但也很够用了。

怀宜正在办公室里憋着一口气查究竟是那个该死的泄露了文件,应一承坐在一旁手都要敲出来火星,颂怀抱着辛惜兰新鲜出炉的公关方案前去给徐立言看,刚走两步,徐立言却忽然转过身来说:

“不用了——”

几个人齐齐抬起头来看着他。

徐立言在一众目光里轻描淡写的说:

“直接发。”

好一会儿,几人才反应过来这个直接发不是直接发公关文稿,而是直接发布游戏内容,在毫无预热的情况下空降上市。

“不行——"

"不行!!”

"你疯了??”

颂怀在怀宜那句你疯了的惊讶语气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过身来对徐立言说:

“游戏还未完善,现在发布,不是好时机。”

“我知道,溪州考古审批还没有下来,项目很可能大改,但,长风现在铺天盖地全网传播热议,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不是吗?”

颂怀依旧不赞同:“深夜不能翻起来多少风浪,况且你忘了吗?声韵初创的时候你忙的天昏地暗,孤注一掷也要做长风,数年不眠不休的心血,不能因为一次意外泄漏就弃之不顾啊。 ”

徐立言没说话。

他抬起眼,越过玻璃看向外面,周知意正站在茶水间安静的喝水,她低低地敛着眉,姣好地面容上是化不开的淡淡愁绪,无意间抬眼朝这边望过来,眼眸里是说不清的揪心。

颂怀还在继续劝他:“只需要两个月,再根据出土的古墓完善一下细节,长风就彻底完整了,也可以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