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试探
谢暇眼皮微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就这样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身上脸上都是泥渍,云鬓散乱,神色惊慌。
方才他亲眼见她滚下了山坡,他还故意放跑了几个歹人,制造他们与她汇合的时机,可她竟没有与那些人接应,也没有私自下山。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云蹊缓缓走过来,捂着胳膊,眼眶微红,许是翻滚途中受了伤,嘴上还在喊着疼。
谢暇倏然睁开半眯着的黑眸,张开双臂把她往怀里一带,若无其事,声色轻柔沉稳:“没事了,我刚清理完那些人,正想去找你,你胳膊受伤了?”
他的关心并未让云蹊感到半分温情。
云蹊靠在他怀中,皮肉紧绷,心中警惕,无比庆幸自己去而复返。
她本想顺着山坡往下跑,可道路越是畅通无阻,她越发觉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她了解谢暇,他行事心细如发,这趟去金陵绝非他初次出行,若这般轻而易举就遭人暗算,他哪里还能活得到现在?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会不会是他试探她?而山下就有他的人。
暮色沉沉,她又人生地不熟,就算下了山,也一时走不掉,依旧是羊入虎口罢了。
若她中了他的计,便会失去他的信任,到时候要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是以,她打消了下山的念头,原路返回。
返回其间,一支乱箭凌空飞来,与她擦身而过,箭头就直插。在她身侧的树干中,箭尾系着一根细绸带,上头绑着一团纸物。
荒郊野岭,她站在原地,冷汗直冒,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顷,见四周没动静,她才取下箭尾绑着的纸团,纸的材质与上回沈随玉写来催促她、藏在荷花酥里的纸一模一样,字迹亦是如出一辙。
展开纸张,上头只写了三个字:金陵见。
看完之后,她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黑衣人是沈随玉派来的,他与她传信,说明还是想与她合作的。
看吧,若谢暇真是凶多吉少,沈随玉的人完全可以把她直接带走,没必要以箭传信。
说明沈随玉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成功刺杀谢暇,只是为了趁乱把口信送到她手中,让她谨慎行事。
而谢暇也安然无恙,是在故意探她的心,让她以为他大难临头,看她可会伺机而逃。
果然她猜的没错。
她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又返回谢暇等人所在的位置。
此时靠在他的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的温言缓语,她不禁心中发寒,暗自冷笑,他的心眼远比她想象的多,时时刻刻都在给她下套。
“方才马车被歹徒劈中,我不慎滚下了坡,胳膊抵在树干上,许是扭伤了。”
谢暇拿了方干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擦着脸,擦下她脸庞沾着的灰尘泥土,整张脸转而变得白皙,鼻尖通红。
他想她虽顽劣,这种刀光剑影想必还是第一次见,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莫怕,那些人已被我制服了。”他望着她水润带雾的眸子,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他看不清的东西,又试探,“方才是情况紧急,才没来得及救你,那处坡并不险峻,又离山下近,我还以为你下山了,正想派人下山接应你。”
脸上被他擦得泛起麻痒,云蹊觉得不舒服,挡开他手上的帕子,从他怀里钻出来,逡巡他:“大爷没事就好,我不放心您,又撑着走了回来。见您还在与歹人搏斗,死死躲在草丛后不敢出来。”
这番说辞虽并不能完全打消谢暇的疑虑,可他也找不出漏洞来。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碎发,打趣道:“我平日里倒没看出来,你这么关心我?”
云蹊一时无言,觉得他的心眼可以和马蜂窝比一比了,“您不是让我仔细想想,做您的人吗,我好不容易想通了些,您若出了什么事,我日后仰仗谁去。”
这话谢暇听着倒是畅快,凝着的眉头稍显舒展。
他倒是希望她爱慕虚荣,死心塌地跟着他。
云蹊一边是想快些搪塞过去,一边是胳膊真的扭伤得不轻,疼了起来,催促他:“大爷尽说风凉话,您倒是没受伤,我胳膊疼得不行了,身上又没带药,不如快些下山,找间医馆拿些药擦擦。”
挨这么重一下,还要被他试探,真是倒霉。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轻,身子失重,被谢暇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挣扎,谢暇把她抱上马,清冽的声色洒在她耳畔:“马车不能坐了,骑马带你下山。”
他驰骋沙场,驭马熟稔,下盘极稳,一段颠簸的山路,马蹄疾驰如履平地。
云蹊不习惯坐马车,因为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可没想到他骑马竟比坐马车还稳。
没一会功夫,便到了山下,谢暇先带云蹊去医馆看伤,幸好只是扭伤,不算严重,只拿了几样药涂。
他随身带着官印,沿途住的都是驿馆,比寻常客栈方便安全,到了本县驿馆,他只要了一间房,带着云蹊往楼上走。
官员带着美妾出行稀松平常,更何况还是谢暇这样的大官,驿馆的伙计点头哈腰,领着他们去房间。
云蹊双颊火辣辣,扯了扯谢暇的衣袖,轻声道:“我的手受伤了,不便伺候大爷,大爷不若再要一间房吧,我夜里要上药,若是疼出了声,怕惊扰您安歇。”
谢暇执起她的手,望着她还没生出几分血色的淡白小脸,心中微软。
她今日没有背叛他,做的很好,他也知她床。笫间向来生涩,便不带怒意地调侃了一句:“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饥。渴之人?”
云蹊暗啐他,难道不是吗?
谢暇不容她拒绝,畅快地拉着她往里走,驿馆伺候周到,很快便有人抬了热水来清洗。
他让驿馆的丫鬟先伺候云蹊去沐浴。
云蹊泡在热水中,浑身不自在,生怕他在这胡来,连头发都没绞干便套了衣裳出来。
谢暇看她像只淋了雨的鹌鹑,狼狈不堪,不由得暗笑她平日里倔强机灵,男女之事上竟如此单纯青涩。二弟那个病秧子,行房有碍,只怕没体会到这等美人的妙处。
云蹊出来后,见他去沐浴了,才放心坐在小榻上绞头发,绞完发又拿出伤药,撩起衣袖,准备上药。
身后骤然贴上一片炙热的胸膛,她浑身一颤,差些把药酒打翻。
她不知谢暇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跟鬼一样走路没声音。
谢暇披了件月白薄衫,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眼瞳湿润,通身透着淡淡的檀木皂荚清香,环在她身后,眼疾手快稳稳接住药酒,一手抓住她白腻如雪的胳膊。
“别动,你是受我连累受的伤,我来替你上药。”
云蹊欲挣扎抽出手,可扭伤的手臂传来剧痛,皱着眉道:“我自己能上。”
“你自己涂得到?”谢暇笑音弥漫。
云蹊抗拒无果,也不想再吃苦头,便伸出手臂,由着他来。
谢暇学着以往她替自己上药的样子,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她肌肤上,生怕弄疼了她,动作温情,关怀备至。
云蹊屏凝呼吸,他越柔情,她便越后怕。
真是一念之差,今日她要是脑袋一热跑下了山,他恐怕已经把刀抵在她脖子上了。
她肩膀上也有擦伤,露出一只圆润肩头,感到一只大手贴了上来,皮肤瞬间绷紧。
这药上的度日如年,她连痛意都感觉不到,只有紧张感在心头盘旋。
谢暇嗅到她颈间的馨香,呼吸微浊,手便不安分地往前伸,触上一片柔软。
云蹊突然一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往哪摸呢?!她就知道这不是正经上药。
谢暇蓦然勾唇:“云蹊,是你的闺名?”
怪不得她从前的假路引上叫苏云,便是共了这一个云字。
云蹊神情凝固,尽是错愕,方才恢复红润的面色霎时又白了下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到了今日在南台寺随手写的祈愿签,背后阵阵发凉,他什么时候看了她写的东西?
她虽委身于他,心中仍不愿屈服。
她每次都安慰自己,算了,反正他脸生得不错,外面不知道,至少在府上,也没听过他房里有什么莺莺燕燕,还算干净。
思想封建又落后的男人,她不跟他一般见识,她内心所想,他怕是还要活个几百年才懂。
总有机会能逃离他,总有机会回现代。
可他轻而易举就知道了她的名字,她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为数不多的秘密都被他窥探到了的不安。
谢暇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躯一僵,又追问:“我二弟,他从前是这般唤你的?”
这个闺名,他竟到现在才知道。
云蹊听他低沉的语气,怕他再说下去要没事找事,连忙道:“都是前尘旧事了,大爷何必再提。”
“你倒是自觉。”
谢暇低笑,胸膛颤动,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日后,我唤你云儿可好?”
云蹊捏紧拳头,拧紧了眉。
她好端端的姓名,被他拿来断章取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恶心又俗气。
她忍着满腔怒火,低低叹了声气,咬牙切齿:“大爷爱唤什么就唤什么。”
名字而已,再忍忍,总有机会的。
谢暇对她的回答心满意足,听她一个劲喊手疼,放了她一马,没有拉着她行事,与她同宿,安然歇下。
烛灯熄灭,一片漆黑的网朝云蹊压下,她凝视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他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身边躺着个人,她极其不适应,睁眼到后半夜,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晚上睡觉,白天赶路,从兖州再行了十日水路,便到了金陵。
南地山明水秀,湖泊如带,云蹊站在船上眺望烟雨迷蒙的江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南方的家乡,微风吹拂,扫起她眼底的涟漪。
谢暇见她独自站在船上吹风,走了过来:“怎么了?”
云蹊立即正了神色,扯了个谎:“我这个身份,跟着您去金陵老宅,怕遭人白眼,背后说道。”
谢暇毫不在意:“你早已不是谢家人,你我名正言顺,何惧流言?”
云蹊心道:你恬不知耻,自然是不怕,况且也没人敢说你,那些人可不就要说我勾引你吗,到时候怕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宅斗。
谢暇看她美目含愁,正幽怨地望着自己,也不再调侃她,向她保证:“好了,有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我在老宅附近有处私宅,我们就住在那里。”
云蹊强颜欢笑,心中却无比惆怅。
又是他的私宅,她到底该怎么出去?
沈随玉口中的“金陵见”,必不会是叫她坐以待毙。
船靠岸停泊,老宅的下人早已打了伞在岸口接人,雨天路滑,出行不便,只有谢暇的二叔谢朝来了岸口迎接。
白氏一直赌气,知道谢暇今日要到,索性称病不起。
谢朝是今年想让谢暇替他在金陵谋个官职,是以做叔叔的才这般殷勤,来接远道而来的侄儿。
叔侄寒暄了几句,谢暇又折返船上,去牵云蹊下船,带人上了去谢府的马车。
谢朝见了云蹊,面色不大好看。
大嫂白氏负气来到金陵时,把京城的腌臜事一股脑全跟老家的人说了,说谢暇做大伯的跟弟媳搞在一起。
再加上开祠除名的事传来金陵,如今又见谢暇走到哪便把这个女人带到哪,便知那些荒唐流言恐怕就是真的。
可他毕竟有求于侄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车稳稳停在谢府前,下了车,谢朝在前头引路,说是府上今年扩建了园子,又翻新了几间院子,一一指给谢暇看。
谢暇只顾点头,淡淡接话,云蹊趁他说话间,飞速挣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
她环顾四周,谢家老宅与京城的宅子差不多大,叹谢家不愧是百年公府,足够气派奢华。
进了一处游廊,迎面走来两位女子,一位身着鹅黄衣裙,一位身着淡青衣裙,俱是桃李年华,妙龄芳容。
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相貌温婉,含羞带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上前对着谢暇端庄行礼:“表哥辛苦了。”
淡青衣裙的女子珠圆玉润,眉眼灵动,看样子年纪不大,也即刻屈膝:“大哥累了吧,家里早就备好膳了。”
云蹊静静看着,想到先前在府上听说过,谢暇的父亲纳过一位姨娘,而这位姨娘一直带着体弱多病的女儿住在金陵老宅,眼前这位青衣姑娘想必就是谢暇的庶妹谢怀意了。
一个是表妹,一个是亲妹。
谢暇笑着点头,与她们各说了几句话。
鹅黄衣裙的女子注意到了云蹊,轻声问:“表哥,不知这位是?”
云蹊一阵尴尬,匆匆别开视线,这里自然轮不到她抢话。
一旁的谢朝也沉着脸,不知如何接话。
谢暇顿了顿,薄唇抿着,显然对黄裙女子的贸然问话感到不虞,他不想在她面前解释云蹊的身份。
气氛冷凝时,谢怀意眉眼一弯,笑道:“林表姐,这是我二嫂,你想必没见过,我是见过的。”
她口中的这位林表姐名为林阅宁,是已致仕的林首辅的孙女,算起来与谢家祖上沾亲带故,便与谢暇这辈表兄妹相称。
除了表兄妹,还有一层特殊身份,便是与谢暇议了第一回亲的未婚妻。
谢怀意这声二嫂,缓解了在场众人的尴尬,说完,还朝云蹊回以一笑。
云蹊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她只当谢怀意还不知京城的事。
林阅宁缓缓欠身行礼,嫣然巧笑:“原来是表嫂,见过表嫂。”
云蹊不敢受,徐徐还了个礼,窘迫得脸上发麻。
谢暇看了眼谢怀意,似乎很满意她方才的机灵解围,到底是亲兄妹,算起来,他倒是有好几年没见过这个小妹了。
他命下人呈上一早备好的两份礼,一份给林阅宁,一份给谢怀意。
谢怀意掀开锦盒的一角,眼中绽开亮芒,异常欣喜,原来是一套点翠海棠花珍珠头面,这上面的一颗珍珠都要百两银子呢。
“听说你在金陵议了亲?”谢暇问她。
提到亲事,谢怀意收敛笑容,眉间带愁:“大哥神通广大,果然这就知道了。”
她的姨娘眼皮子浅,人微言轻,嫡母白氏又不疼她,这桩可不是什么好亲事。
实则她怎么能没听说过云蹊的事呢,方才是故意替谢暇解围,想着讨好他罢了。
她摸着绸缎滑腻的锦盒,心绪激动。
想着:大哥一出手就这般阔绰,若是大哥能在京城帮她寻一门亲事就好了,他位高权重,只需说上几个字,她便一生荣华不用愁。
可大哥与她一向疏离,她也不知该如何接近。
清眸流盼,视线忽而就落到云蹊身上,心中有了想法。
谢朝眼看天色不早,话也说差不多了,催促道:“亭植,林老大人已在东厅等你了,说是取个日子,交换庚帖,趁早把亲事给定下。”
云蹊稍稍怔愣,谢暇要定亲?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怪不得他这趟来金陵这样急,原来是赶回来相亲的。
她听谢二叔口中说什么林大人,又注意到林阅宁娇羞低头,含情凝睇,粉腮红润,便猜这位林表妹便是谢暇的未婚妻,八九不离十了。
她想到在兖州时谢暇强行带她去南台寺,在自己要议亲的前提下,还一口一个露水夫妻,净说些恶心的话。
面露微讽,这人真是风流又虚伪。
谢暇颔首,爽快应下:“二叔先过去,替我好生招待一番,我换身衣裳就来。”
谢朝应下,领着谢怀意与林阅宁先行离去。
众人走后,长廊之上只有云蹊与谢暇两人。
谢暇悄悄勾了勾她的指尖,暧昧道:“云儿,我先送你回私宅,乖乖等我回来。”
第22章 求援
谢暇的私宅离谢府不远,两座宅子共用一条巷子,走两步便到了。
云蹊被下人带到宅子里。
这栋宅子白墙黛瓦,进了门便是两棵垂丝茉莉,枝叶细长,花瓣莹润垂珠,微风一过,如水晶帘摇曳轻颤。
院右侧是一片荷花池塘,荷花亭亭如盖,锦鲤摆尾游嬉。
院内清凉幽静,倒是个消暑的好地方。
她进来后,门口便站着几个带刀护卫把守,院中的丫鬟停下了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向她行礼。
她油然产生了一种被人窥伺与束缚的感觉,如一只鸟,飞进笼中,便再也出不去。
默默幽叹,谢暇可真是早有准备。
夜里简单用了膳,她借着去院子里消食的由头,到处闲逛,实则是想看看哪里防守有漏洞,可能找到什么机会。
可结果大失所望,院墙外围了一圈人,整个院子如铁桶一般。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给手上了药,褪了外衣躺下。
想着这么晚了,谢暇许是和那位林小姐久别重逢,正花前月下,郎情妾意,夜里不会回来了。
那样最好,省得来烦她。
一路的舟车劳顿使她浑身疲乏,加之昏幽烛火晃晃荡荡,不消片刻便困意袭来。
睡眼惺忪之际,身后不知何时贴上一片炙热的胸膛,谢暇将她越环越紧,她瞬然惊醒。
她知道是谢暇,可一时推不开他,细声挣扎:“爷,你压着我手了。”
谢暇方才回来,身上带进一阵茉莉清香,半撑起身子,手上松了劲,下颌贴在她脸颊上:“云儿,你怎么就睡了,不是叫你等我回来?”
云蹊略感无语,抬头争辩:“大爷又不留个信,若是不回来了,难不成让我干等一夜吗?”
她眠了半晌又被扰醒,脸上缀着朦胧红晕,娇慵无力,谢暇越看越心热,扯过被角,随她躺了下去。
“我不回来去哪?”他兀自回味着她的语气,分明是慵懒中带着丝质问,不禁笑道,“怎么,你是吃醋了?”
他终归是要娶妻的,林老太爷虽致了仕,可林家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在朝中不缺势力与门生,他娶了林阅宁,也算是门当户对。
不过,那林家表妹虽素有才女之名,可单论样貌,生得远不极云蹊。
云蹊总觉得跟他说话十分费劲。
她是反驳他!他是怎么听出来她吃醋的?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谢暇不见她回答,又继续道:“林表妹秉性安和,温柔贤淑,不是善妒之人,将来必定容得下你。”
云蹊一脸无奈,不知该答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今日一见林姑娘,才知什么叫端庄娉婷,林首辅的孙女,想必知书达理,才情斐然。简直和我这乡野出身的粗人判若云泥,我只怕日后给大爷丢脸。”
她想借机试探一下,谢暇即将迎娶贤妻,有林阅宁珠玉在前,她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知这一对比,谢暇会不会对她祛魅,放她离开。
谁料,谢暇道了句:“你知道就好。日后你可得好好学学规矩,我少不了要带你出去,你也不能总跟在我身后。”
云蹊真的是无语住了。
谢暇还真以为她在吃醋埋怨,怨她自己比不上林阅宁,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是安抚一般:“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在爷心中,你与她比之,容貌更甚,爷就喜欢你这样的。”
云蹊紧紧捏着拳,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一干二净,咬碎了一口银牙,这个混账!
这一路上,她以手受伤为借口,拒绝他的亲近,谢暇旷得久了,今夜说什么也没有放过她。
月上梢头,帘帐摇曳,房中低吟阵阵,夹杂着几声男子的轻笑……
翌日,谢暇手头暂无事,无需早起,待云蹊起身喝那避子汤,他才披衣下榻。
云蹊忍着那又苦又涩的味道,一口气干了。
她深知这东西极为寒凉,喝多了对身子不利,容易留下病根,她还不知要与谢暇纠缠多久,防止有孕的药物肯定是不能离的,可也不能天天喝这种药。
谢暇见她皱巴着脸,眉头紧蹙,对着空碗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
“这东西苦死我了,我每回喝完,小腹都疼,不若爷赏我些药材,我配一味不那么伤身的丸药。”
谢暇眯眼思索,他本是觉着,她一个妇人,就该安分守己呆在后院,纵使她医术再好,他谢暇的女人,也不会有抛头露面去替人看病的机会。
他是不想再看到她摆弄那些药草的。
云蹊看出他在犹豫,撇了撇嘴:“爷就只顾自己快活,这药喝多了,对子嗣有碍,等日后您娶贤妻,纳贵妾,身份地位都比我高。万一我再子嗣艰难,该怎么在后院立足。”
谢暇听了这话,心中是数不尽的愉悦畅快。
原来她竟是担心这个,想得这般长远,连替他开枝散叶都想好了。
他揽过云蹊,亲昵道:“还是你想的周到,日后你大可随意使唤下人,要什么药材,都任神医挑选。”
云蹊口中道谢,别扭地任他抱着。
谢暇嘱咐她:“乖乖呆着,老宅那边的客还没走,我少不了要去应酬一番。”
云蹊点点头,心底却是焦灼难耐。
他把她当犯人一样关着,她又是才刚随他来金陵第二日,若是就找借口出去,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机会?
谢暇离开前,还给她挑了两个贴身丫鬟,他严格盘查过她们的家底与来路,绝不会让云蹊钻到收买人心的空子。
二人一个叫拾翠,一个叫采蓝,模样老实,毕恭毕敬,皆来见过云蹊。
云蹊一眼看出这两个丫鬟是谢暇的人,自己以后也不打算经常使唤她们。
她歪在榻上,眺望窗外的景致,视线缥缈,不知落向何方,一小块天地,一眼便能看尽。
下晌,谢暇并未回府,云蹊吩咐准备的药材,下人采买回来了。
她原本是给了下人两张方单,让他们对着单子去买药材,其中一批药材是配制避子秘方的。而另一批,则是一些安神助眠的药,她想着日后可能派得上用场。
正琢磨着如何配药,拾翠从院外进来,“娘子,三姑娘来了。”
云蹊停下摆弄手上的小铜秤,在脑海中对应一番,才想起这位三姑娘指的是谢暇的妹妹谢怀意。
虽不知来意,可她不愿跟谢家人过多牵扯,便找了个借口:“我有些乏,过会想午睡,怕是不好招待客人,你便说我已睡下了吧。”
“欸。”拾翠屈膝退下。
两个时辰后,拾翠来报,说人又来了。
云蹊颇心中不解,她与这谢三姑娘素昧平生,她为何锲而不舍地来找她?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可她回忆起昨日谢怀意的出手解围,终归是心软松了口,请了人进来。
她拍掸衣裳上的药草屑,命人去沏茶,起身待客。
谢怀意今日穿了身淡蓝色暗花绫裙,特意打扮过,通身清爽整洁,灵秀清纯,拎着一只漆木食盒,走进云蹊房中。
迈入房中,她先是闻到一股药草香,也可不甚在意,先与云蹊见礼,端庄坐下,露齿浅笑,脸上映着一对梨涡。
许是年纪尚小,五官还留着些许稚气,轻声细语道:“先前我来过一回,听说嫂嫂在午睡,便回去了,如今再来,没有打搅到嫂嫂您吧?”
关于自己的亲事,其实去求林阅宁才是正道,毕竟她是大哥将来明媒正娶的妻,可谢林两家的婚事终归没定下。
林表姐向来循规蹈矩,不是谢家妇之前,是不会来插手谢家的事的,等她嫁入谢家,说不定自己都出嫁了,哪里还等得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来找云蹊这位小嫂嫂。
她的目光落在珊瑚月牙桌上的几匹缎子上,一眼认出那是上好的珍珠纱,自己身上的粗糙料子顿时就显得寒酸俗气。
不禁想着,自己来讨好云蹊是对的,大哥一看便宠爱这位。
云蹊只听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便知这位三姑娘是个心思活络,冰雪聪明的。
昨日许是蒙在鼓里,唤她二嫂,但今日来了这私宅,知道了自己与谢暇的关系,即刻便改口叫她嫂嫂。
很会审视夺度,识人脸色。
她虽不知谢怀意的来意,可也不想与人交恶,再加上对面是谢暇的妹妹,她与他的家人亲近,想必更能降低他的防备心。
于是也一番客套:“自然不会,我歪在榻上也没睡着,许是身边的丫鬟以为我睡了,才擅自去禀了你,让你白跑了一趟。”
谢怀意目不转睛地恭听她讲话,把礼节展现的淋漓尽致,声色清脆:“嫂嫂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嫂嫂愿意见我,我跑几趟都乐意。”
云蹊暗想,她来这一趟为的事,想必还不是小事。
二人再随意谈笑了几句,谢怀意便抽出食盒中的木屉,那木屉中摆着几块雪白如玉、晶莹剔透的点心,洒了桂花蜜,散发出一股淡淡桂花香。
若说送礼,她手头寒酸,没什么可送的,再者这位嫂嫂得大哥偏宠,什么金贵物没见过,寻常物件定是看不上。
唯有伏低讨好,拉拢一番人心,才有机会。
“我平日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不是呆在房中绣绣花,便是学做些点心。这是我自己做的透花糍,先拿去给姨娘和母亲尝了,想着送些过来给嫂嫂和大哥尝尝,手艺笨拙生疏,嫂嫂别嫌弃才是。”
云蹊望着那几块精致漂亮的点心,看出她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也不忍驳她的面子,拿起一块进嘴,细嚼慢咽。
“这点心做的极好,不输外头买的。”
得了夸赞,谢怀意眉梢泛喜,又坐得离她近了些,先是旁敲侧击:“这是我跟一位从前在京城谢府当差的厨娘学的。”
云蹊淡淡点头,又夸她心灵手巧。
谢怀意又道:“说起京城,我从出生便一直住在金陵,从未去过京城,嫂嫂在京城生活了几年,觉得那里比之这金陵如何?”
云蹊一头雾水,听不出她想把话扯向哪头,只答得圆滑:“各地有各地的好,风光景致都不同。”
“是吗,我可真想回去看看。可惜定了亲,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了。”
“为何这样说?”云蹊见她提到婚事便眉间郁郁,猜她许是不愿意成婚,思索一番,尽力让自己话顺应这个时代,“女子是要嫁人不假,可嫁人仅是一个过程,并非结局,就算成了婚,也照样是一日三餐,一天一天的过,就当身边多了个过客而已。”
谢怀意抬眸凝望她,一瞬间,脑海中的神思都断了。
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话。
她听得最多的,便是嫁人后,丈夫就是自己的天,要听丈夫的话。
怔愣过后,她仍沉溺在那门亲事带给她的惆怅中,红了眼眶:“嫂嫂是不知母亲和姨娘给我说了门什么亲,那人大我十五岁,房里一堆小妾,就连庶子庶女都有好几个,我多处打听,听说他总爱打女人……”
云蹊神色凝重,轻拍她的手,以表安抚。
谢怀意许是意识到失礼,拿帕子拭泪,“是我失态了。对不起,嫂嫂。”
“没事。”云蹊摇摇头,再宽慰了她两句。
安慰之言苍白无力,因为她也没什么办法。
至此,谢怀意来这趟的目的,她也全看出来了。
谢怀意是不满意自己的这门婚事,想让谢暇在京城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才来讨好她,想让她吹吹谢暇的枕边风。
她把吃了半块的点心放在桌上,接过采蓝送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点心虽好吃,只是我这几日偶感风寒,腹中不好克化,不能用太多,剩下的这些,我会替你送给大爷尝尝。”
言外之意,我对你并无恶意,也十分同情你,可实在是帮不了你这个帮,你若有难处,何不自己去找你大哥试试。
况且,谢暇花言巧语,实则心性凉薄,只把她当个玩物,她有什么资格插手他妹妹的亲事。
她好不容易博取了他一丝信任,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谢怀意是个聪明人,她本以为云蹊良善单纯,可没想到,她话里话外竟是拒绝之意。
她虽伤心绝望,可也不能表露在脸上:“这点心皮是糯米揉的,吃多了积食胀气,嫂嫂还是别吃了,下回我再做些好克化的来。”
二人谁也没把话说破,表面维持着和气,可一方的请求与一方的拒绝早已明晃晃显露出来。
谢怀意仍不死心,又露出笑颜:“我虽没去过京城,可金陵的每个地方我都熟,嫂嫂初来乍到,若嫌无趣,不如明日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云蹊听出她话中之意仍是想拉拢自己。
可她的确无能为力,帮不了她。
她自私地想,若是能拿谢怀意做幌子出府……
谁料身旁的拾翠突然站出来打断:“三姑娘,大爷吩咐过,娘子在兖州时遭歹人袭击,扭伤了手,尚未痊愈。又是初次来金陵,人生地不熟,还是少出去为好。”
云蹊的幻想破灭,眸底透着幽怨。
谢怀意表面尴尬点头应下,却暗自思忖起来。
嫂嫂都没发话,一个丫鬟却斩钉截铁替她拒绝,又观云蹊神色恹恹,她像是顿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她方才进院子,那般多的护卫把守,都把她给吓了一跳。
原来这位小嫂嫂,竟是不愿跟着大哥的。
难怪她方才能就嫁人一事说出那番话来。
她留了个心眼,起身告辞。
直起身子的那一刻,小腹传来一阵剧烈坠痛,面色瞬时煞白,步履虚浮,差些倒在云蹊身上。
云蹊瞳孔一震,连忙扶着她:“你怎么了?”
谢怀意平复呼吸,一手贴在小腹上,面带窘迫,“不瞒嫂嫂说,我是月事来了。”
云蹊恍然大悟,原来是痛经。
她见谢怀意额头冒起细密汗珠,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便猜到她的痛症不轻,担忧道:“看你这样子,已是很严重了,平常没找大夫看吗?”
谢怀意愕然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嫂嫂说笑了,这种隐症,怎么找大夫看?”
蓦然间,一股辛酸萦绕在云蹊心头。
对,这是古代,女子为了名声,不会去特意看隐症,有什么疼痛都是硬抗着忍过去。
不像现代,每个人都有平等寻医问药的权利。
“我懂医术,我来替你看看吧。”她牵过谢怀意的手坐下,便摸到她冰凉的指尖。
“多谢嫂嫂,我说怎的一进屋便闻到药草气息,原是嫂嫂竟还通岐黄之术。”谢怀意抿着淡白的唇,扯了个笑。
她一向体弱,云蹊诊出她是宫寒严重,需开滋补气血的方子调理,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只怕有损身体与子嗣艰难。
古代未出阁的女子是不好看这病的,她给谢怀意开了张方子,让她派个丫鬟去抓药来煎了喝,日后每个月在月事到来前喝。
谢怀意感激地收过药方,连连道谢,二人就病情聊到天色将晚,谢怀意才起身告辞。
出了院子,谢怀意再次注意到院外把守的护卫,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丫鬟碧荷来接她,她把云蹊写的方子交给碧荷,“你先去问个大夫,查查这方子,若上头的药正常,再去为我抓几帖来。”
谢怀意前脚刚走,谢暇后脚便回来了。
今日与林家谈妥了,婚事便定在下月初八。婚期定下了,三日后便是二叔过寿,待过完这个寿,他还要秘密回一趟杭州。
他如今常驻京城,浙江巡抚这个官职,想必不日后便要落到旁人头上,他怕浙江这块江南富地,会落到长公主的人手中。
是以他得回去一趟,打点好上上下下的人,把这股势力攥紧在手。
这便是他这趟来金陵,所有要做的事。
“大爷。”院里的丫鬟见他回来,俱恭敬行礼。
他看也不看,大步流星迈进屋,掀开水晶帘,清幽药香扑鼻而来,云蹊仍在亲力亲为,捧着研钵碾药。
望着缱绻灯影下她纤瘦的背影,他烦闷的心神得到一丝安定。
“大爷回来了。”云蹊敏锐捕捉到他的脚步声,放下石锤,热切朝他走去。
丫鬟们鱼贯而入,布好了晚膳,又多点了两盏烛台,将满屋照得亮敞。
谢暇张开双臂,示意要更衣。
以往都是下人来,这回竟是云蹊主动上前,她踮起脚尖,触碰到他的衣领,可这衣物繁琐,她解了半晌都解不开。
她感受到谢暇带着玩味的灼热目光打在她脸上,侧脸瞬时发红发烫,内心一阵窘迫。
她就想献个殷勤而已,他穿这么难解的衣裳做什么?
她的主动令谢暇心情愉悦,他欣赏着她笨拙的动作,突然轻笑着牵过她的手,逐步教她:“笨,解开这。”
如此生疏,日后怎么办,看来这伺候人的规矩她还得多学。
云蹊手指都在打结,在他的指引下,勉强解开领口系带。
更完衣,谢暇先行坐在圆桌前,对她道:“净了手来用饭。”
丫鬟端来铜盆,云蹊将手浸入盆底,擦干每一根手指,走到谢暇身边坐下。
刚执起筷子,谢暇便开口问:“三妹妹来找你做什么?”
云蹊指尖微缩,有一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严格监视的不适感。
他这就知道了?
也是,这一院子人都是他的眼线。
云蹊眨着清亮的圆眸,撇了撇嘴:“送了些点心来,还说要邀我出府玩,我说大爷不允我出去,她便走了,走之前我还替她看了个小病。”
谢暇自是一五一十都知道这些,试探她:“她若缺玩伴,有林阅宁作陪,为何来找你?”
谢怀意不会无事献殷勤,必是有求于她,不该她管的事,也不知她应下没有。
“这我就不知了,是她自己来的,我又没请她。”
云蹊听出谢暇在试探她,暗叹,幸好她没多管闲事,应下谢怀意的请求。
她放下筷子,将身子偏向一旁,幽幽道:“什么叫她为何来找我?大爷的意思是,我身份低微,不配和三姑娘站在一起吗?”
谢暇望着她闷着脸的模样,唇角带笑。
她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不错。
他夹了一块酸梅鸭放到她碗中,刻意软了几分声色:“怎么会呢,我待你多好,你还不知我心里你是怎样的?”
云蹊才不受他的好意,自顾自道:“爷说对我好,我跟着爷来金陵,路上还受了伤,可刚来就被当犯人一样关着。三姑娘说,街上有许多新奇玩意,我第一回来金陵,还什么都没见到呢。”
第23章 时机
烛火映在她侧脸,肌肤如同细腻清澈的玉石,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她偏着身子,颦眉低蹙的模样,看着颇为委屈,几句赌气之言更是如猫爪一般抓在谢暇心上,挠得他生出几分痒意。
他从容不迫地盛了碗色泽奶白的鱼汤,将碗移到她身前:“我是念着你的伤未好,才不让你乱跑,你竟觉得我把你当犯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云蹊差些被他冠冕堂皇的话气笑了,强忍着没发泄,哼了一声:“门前凶神恶煞站着好几个人,这不是关押是什么?我若是想走,在兖州时早就下山弃您而去了,我已经决定跟着您,您却还要疑神疑鬼。”
相处这段日子,她也看出来了,谢暇此人吃软不吃硬,若是一口一个不情愿挂在嘴边,有的是苦头吃。
只有假意委身他,博取他的信任,再慢慢消磨,方有机会。
她深知自己这番话在他耳中不过是耍耍性子,他乐见其成,不会怪罪。
谢暇细品她的话。
他所求是你情我愿,关着她,是怕她还不死心,想着逃跑。
可她的确没有背叛他,一路上也还算老实乖顺,今日想必是听到谢怀意提到金陵风物,觉得在院子里呆得闷了,也情有可原。
她若不再犯倔,他也不是不能放松些对她的管制。
他揽过她的肩,狎昵般掐了把她的脸:“你脾气倒是大。”
“爷是承认了?”云蹊娇声痛呼,拍开他的手。
谢暇抓住她的手腕,笑道:“我准你出去玩一日,不过,你不能跟谢怀意一起,我自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唯有他全程派自己的人跟着,他才放心。
云蹊没想到他松口这般快,顿时心花怒放,双眸明亮璀璨,五官更显漂亮明艳。
谢暇见她如此雀跃,趁机俯身过去,轻挑着眉,“就没有点表示?”
云蹊看出他所图,一时窘迫又别扭,捏紧拳心,闭上眼飞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谢暇立时眼瞳暗沉,被她的唇触碰过的肌肤如被轻柔羽毛扫过,发麻、发烫起来。
略施奖赏,便能换来她的主动,何乐而不为。
“再过几日是二叔的寿宴,届时会在城外庄子里举办赏荷宴,我再亲自带你去玩,如何,开心吗?可别再说我对你不好了。”
“当真,不是骗我的吧?”
云蹊换上一副笑颜,故意拿起腔调,“二老爷的寿宴,想必林姑娘也会去吧,我这个身份,若是去了,不合规矩的。”
谢暇神色微动,意味深长地凝眸打量她,又想起他昨日夜里回来得晚了,她出言呛他的语气。
还特意提林阅宁,怎么听都像带着点微妙的醋意。
她是他见过心思最多,也是最狡黠圆滑的女子,没想到争风吃醋起来也是不一般。
林氏养在深闺,怕是没有她厉害。
他眯着黑瞳,半扬唇角:“我在身边,你怕什么,谁还敢欺负了你去?”
“那就好,有爷护着我,我就放心了。”云蹊顺势让他以为她已经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让他以为她就是怕失宠,内心不安。
男人果然大部分都吃这套。
当晚,房里叫了好几回水,云蹊连骨缝都是软的,疲乏至极,最后迷迷糊糊挂在谢暇怀里,被他抱去清洗。
躺在榻上时,浑身如显陷进一团柔软的棉花中,连毛孔都放松下来。
她侧身背对谢暇,感受到一缕发丝被人绕在指尖把玩,她实在是没力气理睬,由着他弄。
“云儿,这是何物?”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云蹊睁开眼皮,缓缓转身,见谢暇不知何时摸到她藏在枕下的玉佩,当即警铃大作,困意瞬间消散。
“爷,这只玉佩是我家传之物,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说罢,伸手便要去夺。
谢暇长臂轻易一举,她便扑了个空。
他把玩着玉佩下方的穗子,眉眼一挑:“这不会是什么信物吧?”
这半块玉晶莹剔透,纯澈无瑕,若与另一半合起来,倒像是一男一女定情之物。
她有这一半,那另一半在谁哪?
云蹊心头一紧,玉佩她日夜都藏在枕下,今日是疏忽,才被他发现了。
这是她回家的希望,她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绝不能落到他手里。
她故作落寞:“爷果真眼尖,这是我爹娘传给我的。原本是他们一人一半,传到我手中,被我不慎弄掉了一块,如今只剩这一块了,我当宝贝一样带在身上。”
谢暇拖着腔调噢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待她再伸手来拿时,把东西还给了她。
“既是家传之物,那便好好收着才是。”
云蹊拿回玉佩,如释重负,还好他没多想。
正当她以为这事过去了时,谢暇又道:“不若我们也去打一对信物,一人一半。”
云蹊心有余悸,愣了片刻,强颜欢笑:“爷这个提议好。”
她实在没力气揣测他的心思,与他拐弯抹角说话,喊着累了想歇下。
谢暇倒也不再扰她,拂下帐上水晶钩,“睡吧。”
云蹊握着玉佩,耐着性子等了好一阵,听身侧呼吸均匀,确定他入眠后,才放心合眼睡去。
清晨,薄雾笼罩内院,日光跃上花棱窗。
云蹊眨动眼皮,浑身仍是酸胀不适,外侧一块绣褥凹陷微凉,谢暇早已出门了。
她撩开床帐,拿出昨日做好的避子药丸,就温水服下,黄豆大的褐色药丸没有太多苦涩之味,药性也比寻常避子汤温和些。
谢暇昨夜答应说准她出去一日,她怕他反悔,不如趁今日就去了。
下人们许是一早得了谢暇吩咐,知道云蹊要出门,殷勤伺候她洗漱绾发,拿了件烟霞色缀银丝边对襟纱裙替她换上。
云蹊看着铜镜中这个由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堆成的自己,恍惚间极其不真实。
怎么一步步,她就变成了谢暇的宠妾?
上了马车,街市的喧闹驱散开她心头的惆怅,终于出了高墙大院,也没有谢暇在身边。
她撩开车帘,借着观赏街景,实则是看身后跟着多少人,有贴身跟着的拾翠采蓝,外加两个婆子。
她眸光一亮,心血来潮,若是就只有这几个人,想必她能借机逃脱。
她先去了一家茶楼听戏,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等戏台落幕时,她假装不经意掀翻了茶盏,满杯温水洒在衣裙上,连衣裳内衬都湿了,她惊呼出声,“哎呀——”
拾翠见状,赶忙俯身替她擦拭,吩咐采蓝去马车上取衣裳。
茶楼内设有更衣间,采蓝取了衣裳来,欲跟随云蹊进更衣间服侍。
云蹊温声道:“你们在外面等我吧,贴身衣物,我不习惯旁人服侍,我换好后就出来。”
两个丫鬟犹豫一阵,终是点头应下。
云蹊进去后,合上门,立即换好衣物,此处是二楼,目测跳下去顶多崴伤脚,摔不死人。
先逃离谢暇,她再想办法打听到沈随玉在金陵的产业,与他取得联系,他想与她合作,必定会庇护她。
可打开窗的一瞬间,她眼瞳一暗,满腔沸腾的心血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彻——长青就倚在楼下的摊子前,身边还跟着几个人。
谢暇他竟把长青派来了?此人果真城府深沉,虽嘴上甜言蜜语,可还是不相信她。
长青武功高强,她若逃跑,必被抓个正着。
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她平息心神,合上了窗,打开门出去。
离开戏楼,又去了几间首饰铺子,她意兴阑珊,随意挑最贵的买了几样,装成盒后通通扔给身后的丫鬟婆子拿。
而后,再去了一间成衣铺,看中了一件男子穿的缠枝碎花领雪青色圆领袍,脑海中随意一对照,谢暇穿还挺合适,便让人给包了起来。
丫鬟们都猜到这件衣裳是她买给大爷穿的,皆轻笑不语。
出了成衣铺,天色渐晚,云蹊还没有要回府的意思,拾翠提点她:“娘子,我们回去吧,再晚大爷都该回来了。”
云蹊神神秘秘只拉她上马车,牵着她的手,“拾翠,你知道附近哪里有玉器店吗?”
拾翠眉头微蹙:“娘子是要买玉吗?”
“我只告诉你,你可别跟任何人说,大爷待我这么好,我想给他悄悄备一份礼,打一对双玉环同心结。”
拾翠听后,放下警惕,露出笑意,告诉她东街就有家专门制玉器的鸣玉阁。
娘子替大爷打双玉环,到时她禀了大爷,大爷开心还来不及,必定不会怪罪回去得晚了。
鸣玉阁是金陵最大的玉器店,大户人家雕刻玉样都是来这,一进店中,各色玉石琳琅满目,绚丽华贵。
云蹊直接去找了雕玉的老师傅,让丫鬟婆子站在外头等。
采蓝与几个婆子不放心,欲跟进去,被拾翠拦下,“娘子说要给大爷备礼,不想叫人发现。”
拾翠都发话了,采蓝几个人自然信服,并未进去。
雕玉的老师傅见一位年轻姑娘进来,摘下西洋眼镜,问她:“姑娘可是要雕玉?”
云蹊放眼四下看了看,对他道:“我想雕一对双玉环同心结。”
老师傅雕同心结雕得多了,一看这姑娘便是想雕定情信物,照惯例问她:“姑娘要什么花样,什么质地的玉?”
“随便,您拿手什么花样,就雕什么花样。”云蹊想也没想,拿出一锭金,反正花的也不是她的钱。
“至于玉的质地,挑最贵的就行,这是定金。”
老师傅没想到这姑娘出手这般阔绰,不仅是笔大生意,还好说话,要求低,对云蹊更殷勤了些。
“三日就给姑娘做出来!”
云蹊听着觉得靠谱,把带在身上与玉佩拿出来给他看:“我身上有块玉佩,但不能放在您这,只能给您看一眼,若是能做一块一模一样的出来,我另外再付酬金。”
老师傅仔细对着玉佩端详,看出这玉是个宝物,紧皱的眉头松开,“花样不复杂,做是能做,可这块玉的质地,我却是头一次见,怕是找不到相同质地的玉。”
云蹊目光灼灼:“无需质地相同,只需看起来一样便可。”
她要达到的就是以假乱真的效果,这东西本来也就是顺手做来防着谢暇的。
“那好,三日后,姑娘一并来拿。”
云蹊应下后,离开鸣玉阁,上马车回府。
—
乌金西沉,暮色四合,整个院子已被夜色湮没。
谢暇早已回了府,却没等来云蹊,他独自对着一桌子菜肴,眉目沉沉,烛火照得他冷峻的面庞更添几分凌冽。
院里响起脚步声,云蹊带着拎着大包小包的丫鬟进来,轻快扬着声:“大爷,我回来了。”
谢暇忽略她买的那些东西,坐定不动,朝她招手,压下心底的不虞,声线平缓:“好玩吗,怎么才回来?”
云蹊静观他的面色,那平静深沉的眼底似乎蕴含着一泓浪潮,便知他心藏郁气,是气自己回来的晚。
她装作没察觉到他的不悦,兀自解开包裹衣裳的锦布盒:“我买了好些东西,首饰、点心、胭脂水粉,另外还看中了件衣裳,觉得适合您,就给您买了。”
她把那套衣裳平整铺在紫檀碟几上。
谢暇意外地递去一眼,这套衣裳用的是名贵的织云锦,在烛火下显得光泽鲜亮,绸缎细腻柔和。
而她拿起衣裳,在他跟前比划着,白嫩的手腕殷勤在他眼前晃,他只觉心头怒气都被她晃散开,抓着她的手指尖把玩。
“是你自己想给我买的?”
“那自然,我看到这件衣裳,就想象出您穿上的样子。”云蹊笑望着他,眼弯成月牙儿。
谢暇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眼瞳中映着她娇美的脸蛋,捏着她的下颌,对着唇亲了一口:“算是没白宠你。”
云蹊忍着不适,闭上眼,生涩回应他,等他的手搭在她腰间,她推开他,身子像鱼儿一般灵活游开:“我先去换身衣裳,再来用膳。”
谢暇怀中一凉,手僵在空中,望着她远去的轻盈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唤来贴身跟着云蹊的拾翠,问了云蹊的动向。
若只是买几样衣裳首饰,不会这般晚才回来。
拾翠回禀,说耽误了这么久是因为云蹊去了玉器店,打了一对双玉环同心结,说是秘密给他作礼,不让告诉任何人。
谢暇闻言,狭长的凤眸微眯,眉毛与嘴角轻扬。
他想到昨夜自己说要与她打一对信物,他都没放在心上,她竟听进去了。
她既想要给他惊喜,他便就装作不知道,顺着她又何妨。
从一开始不情不愿,到如今这般为他着想,还真是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爱荣华富贵。
—
第二日,谢怀意因用了云蹊给的方子,不再腹痛,特意携了些薄礼来道谢。
云蹊接待了她,却并未收她的礼,再给她开够了半年的方子,让她好生安养。
她帮不了谢怀意婚事上的忙,其他力所能及之事,还是想尽力帮帮她。
闲谈间,谢怀意听闻赏荷宴那日云蹊也会去,便与她约定一同赏花游湖。
云蹊摸不清她是真心交好,还是仍想着让自己去向谢暇求情,才这般殷勤,不过她既主动示好,表面上的和气还是得维持。
夏早日初长,两日后的清晨,绿槐高柳咽新蝉。
谢家在金陵名望煊赫,谢二老爷过寿,在城外的庄子上举办赏荷宴。
云蹊早早起身,谢暇派了人来催她,说梳洗打扮后有马车来接她去庄子上赴宴。
云蹊换了备好的新衣,新妆宜面,上了马车,前往宴会地点。
到了庄子前,碰上了谢怀意的马车,谢怀意先行下车,邀她一同进去,云蹊盛情难却,与她同行。
谢怀意不动神色地看了眼云蹊身后,见跟着好几个丫鬟婆子,不像是伺候,倒像是监视。
她便明白这位小嫂嫂不叫大哥放心,大哥怕她有逃跑的心思。
别庄依山傍水,占地广阔,众宾客携礼拜贺,云蹊跟着谢怀意进去,见大小庭院布置华丽,热闹非凡。
她本就无心赴宴,一边与谢怀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环顾四周防卫,今日这么多人,不知可有防守纰漏的地方。
“云儿。”
正想着,身后男子清亮的呼唤打散了她的神思。
云蹊听到这个称呼,便心下一紧,与谢怀意齐齐回头,见谢暇正站在她身后,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垂着一双漂亮的眼看着她,穿的正是那件缠枝碎花领雪青色圆领袍。
“大哥。”谢怀意抿着唇瓣,对着谢暇见礼。
谢暇看了眼她,淡淡嗯了声。
云蹊主动走上前,打量他半晌后,嫣然浅笑:“爷穿这身真好看。”
谢暇心头半软,觥筹交错带来的烦躁感消了一半,细细瞧她的容颜,她新裙翩跹,薄粉敷面,杏眼桃腮,笑起来眼底荡漾开一圈晶亮。
正想低头与她说些什么,小厮不合时宜上前,与他道:“大爷,秦大人来了,二老爷走不开,叫小的来唤您过去。”
他口中的秦大人是金陵盐运使,谢暇正想拉拢此人,少不了要去待见一番。
他松开云蹊的手,跟那小厮说:“我就过来。”
谢怀意察言观色,欠了欠身:“大哥若要待客,不如我先陪云姐姐转转吧?”
她私下是喊云蹊嫂嫂,可今日大庭广众,林家人也在,她知晓分寸,不会让谢暇难堪,便只喊云蹊作姐姐。
云蹊沉默不语,其实她更想自己转转。
“行。”谢暇满口答应,只因这庄子满是他的人,出不了什么意外,他对云蹊道,“你与三妹妹四下转转,过会子游湖,我派人来唤你,也一并去玩玩。”
云蹊只能点头应下。
谢暇走后,谢怀意带着云蹊沿着湖畔走了走,二人坐在水榭喂锦鲤,一把饵料洒下,成群鱼儿摆尾游来,吃得正欢。
鱼儿尚且自由自在,云蹊想着自己,更添满心忧愁,任凭谢怀意跟她谈笑,她都只是扯扯嘴角,强颜欢笑。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跑过来,原是谢怀意的生母肖姨娘寻她有事,谢怀意与云蹊说明原因,让云蹊在此等候,去去就回。
云蹊自是摆手让她去。
旭日升空,照得湖光潋滟,波纹阵阵。
云蹊把鱼饵全部抛下,让鱼吃了个饱,兀自望着湖面出神。
坐在这喂鱼浪费时间,因谢怀意跟着她,她行动不便,什么也做不了,眼下人走了,她乐得自在,欲到处走走,看看可能找到机会,哪怕是一星半点。
她如今有身份,行事方便,万一误闯,大可搬出谢暇来。
想着,她整理衣衫起身,伸了个懒腰:“也不知三姑娘何时回来,坐着太无趣了,方才看那边院子里西府海棠开得盛,我想去看看。”
拾翠与采蓝跟着她一道从石门返回。
石门垂满了蔷薇花,风一吹,花枝摇曳,如一扇淡紫色的水晶帘,蜂蝶嗡鸣,馨香沁人。
从这走出去,是一座凉亭,凉亭外竖起屏风,许是方便女客歇脚,云蹊不欲往亭中走,经过亭外的玉兰树旁,听到亭中传来声音。
“姑娘何苦坐在这伤感,等成了婚,您是当家主母,总能找到空子把人悄悄地打发了,今日谢家寿宴,您多多去露脸才是。”
“这事我到今日才知道,谢家这不是羞辱我吗?若是表哥纳个良家女子也就罢了,可他身边那个……竟是那样的身份!”
说话的正是林阅宁,她是今日到了庄子上,听见两个丫鬟嚼舌根,才知道了云蹊的身份。
又逢谢怀意的丫鬟碧荷过来跟她说,要与她一同去游湖,让她在这亭中等她,她虽没心思,可也不好拒绝,便坐在这亭中发起牢骚来。
云蹊顿住脚步,靠近玉兰树,想再听一耳朵。
只闻林阅宁身边的妈妈再次宽慰:“谢家有意瞒着,姑娘不妨就权当不知道,您与谢大人沾亲带故,又是青梅竹马,那位充其量只是个玩意,要料理她等婚后有的是机会。”
林阅宁到底年轻,不懂大局,咽不下这口气,“嬷嬷这话说的轻巧,再过几日怕是要一传十十传百,还不知旁人背地里怎么笑话我,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嫁,除非表哥舍了那个女子。”
说话声渐小,还带着微弱哭腔,亭中二人再说什么,云蹊便听不清了。
拾翠也全听在耳中,见云蹊沉下面色,轻声安慰她:“娘子,您别生气,大爷这般宠爱您,日后定会护着您的。”
云蹊内心嗤笑,她才不要他的宠爱,他爱爱谁爱谁去。
亭子里的那番抱怨却令她若有所思,她神情凝固,不知觉间,折下一朵玉兰花枝。
林阅宁或许是个突破口。
云蹊继续往前走,出了这处院落,来到前院,宾客大多聚集在此。
白氏今日盛装打扮,热情迎接女客,方才与知县夫人寒暄了一番,吩咐丫鬟带人上座,欲去迎下一批客。
她瞥见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直接略过她而去,越看,那身影颇为熟悉。
“站住。”
云蹊远远便看到了白氏,故意从她面前径直走过,待白氏唤她,她才缓缓转身,恍然一笑:“原来是太太,我竟没注意。”
话语间有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恃宠而骄的得意感。
白氏仍对自己被强行送来金陵的事耿耿于怀,看云蹊这个罪魁祸首打扮得如此美艳华丽,气得捏紧拳头。
“前院是待客之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到这来招摇?!”
云蹊连忙道:“是大爷准我行动自如,我才想着随便走走,不知是在这院子里待客,太太恕罪,我这便走。”
“贱人,你别以为你拿大郎来压我,我就治不了你!来人!”
白氏五官扭曲,若非身旁的婆子拦着,怕是要冲上去。
在她眼中,云蹊与谢暇厮混,还敢招摇过市,这不就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吗?
“太太息怒,我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太太。”云蹊立即出言,脆生生道,“我并无恶意,太太要罚我我也认,只是我如今是大爷的人,若因此伤了太太与大爷的情分,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言外之意,你想罚我,就不怕谢暇再给你找不痛快?
白氏哪里听不出来她的挑衅,气得犹要喷火:“你这贱人!”
谢暇又如何,她身为长辈,难道真就怕了他了?
不除掉这贱人,她难解心头之恨!
白氏的贴身婆子拉着她的手,挤眉弄眼:“太太,好了……今日是吉日啊。”
白氏环顾四周,见人来人往,才极力平息下怒火。
再生气,也不能当面发作,没得叫人看谢家的笑话。
云蹊早把她的心思窥探了个一干二净,知晓她向来喜怒形于色,一点就着,向她行了一礼:“太太莫气,我这便走,得空了再来向您请安。”
白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窈窕妩媚,柳腰轻摆,怎么看怎么像透露着一股得意之色。
她咬着牙,手指发颤。
云蹊转身后,彻底淡下神色。
她方才是故意激怒白氏的,白氏对她已是颇为不满,林阅宁知晓她的身份后,定也不痛快。
这二人若是联手,不知能掀出怎样的浪来。
走到一处空亭子,用了盏茶,谢暇果真派了人来请她去乘船游湖。
她垂眸沉思,游湖是重头戏,林阅宁定也会去,她不做思索,跟着下人去了。
庄内有一片占地偌大的湖,湖中荷花如盖,船行至藕花深处,鸥鹭齐飞,景致壮阔迤逦。湖岸旁已备了大小船只数十只,预备着客人乘船去游玩。
湖亭人众多,云蹊被下人指引着来到湖边,见到了谢怀意,她想着,谢怀意许是回来后没找到她,自行到这来了。
除了谢怀意之外,亭中还有谢家上下,一众年轻男女。
谢暇像是等候云蹊多时,她的如约而至,令他心情舒畅,他背对着人,牵过她的手,声色暧昧却压得轻:“云儿,我为你备好了船,你先去左侧的湖玩一圈。”
云蹊起初感到意外,他为何像是要把她支走一般?而后又在湖亭中看到林阅宁,便全然明白了,默默对谢暇起了一阵鄙夷。
原来是怕未婚妻吃醋,要把她藏着掖着。
这个风流浪荡子。
“那你呢?”她扯了扯他的衣角。
谢暇虽眷恋她的眉眼,却强令自己移开目光:“我自是有事,听话,跟下人去。”
云蹊颔首,跟着下人过去。
谢暇也转身回去。
今日大庭广众,等应付完了林氏,再好好补偿她。
云蹊背对着他,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尚未走远,便听见湖亭里传来林阅宁的声音:“表哥,上回你我游湖,还是五年前了,这几年,你都不在金陵,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了。”
谢暇心不在焉,他看着林阅宁的脸,渐渐走神,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张娇美的面容。
堂弟谢凌知道他不日便要与林家结亲,肆意起哄:“大哥,林表妹盛情邀请,你可不能拒绝啊。”
谢怀意显然也心不守舍,嘴上跟着附和,说了几句林阅宁的好话。
谢暇淡淡点头,同意带着林阅宁游玩一圈。
林阅宁朱唇半弯,回眸浅笑,心中泛起甜蜜。
她痴恋谢暇多年,方才在亭子里的不嫁之言自然是气话,如今见谢暇心里还是有她的,便放心了。
嬷嬷说得没错,外室终归是当玩意养的。
下人放了船出去,林阅宁先上船,谢暇不知为何,步履沉重,走了好几步才迈入船中,兴致缺缺,提不起心思。
待二人站稳,船身缓缓游移,湖面碧波荡漾。
船尚未划离岸边,突然从身后飘来一只小船。
谢暇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回首望去,只见云蹊站在他身后的船上,向他招手:“爷,听闻左侧湖里的荷花都凋了,我不想去那,想来这片湖玩。我方才在岸上扭伤了脚,又不会凫水,怕掉下去,你来我船上好不好?”
第24章 竹林
云蹊这声叫喊清脆灵动,如颗颗圆润石子投入静湖,惊得众人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湖亭霎时鸦雀无声。
谢暇眉心一跳,思绪震荡,泛起层层涟漪。
林阅宁则面色僵硬,盯着云蹊的眼神逐渐发紧,泛白的指节攥的裙摆起皱。
云蹊故意当做没注意到林阅宁一般,美眸轻眨,只与谢暇四目相对,捕捉到了他眸中一瞬间的震惊。
她是趁着带领她的下人不备,才自行折返,跳到这只船上追赶谢暇。
谢暇与林阅宁青梅竹马,而她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他必不会为了她舍下林阅宁。
不过,她故意喊这一嗓子,一来,想让该记恨她的人记恨上她,二来,谢暇带着个外室赴宴,岂不扫了林家人的脸面。
谢暇若是怪她,她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不过是“拈酸吃醋”罢了。
湖亭里的客凭借云蹊的话,猜出她是谢暇的身边人,纷纷低头私语起来。
林阅宁面露薄愠,眼眶憋得微微发红,云蹊的出现,明摆着是来羞辱她的。
她往谢暇身边靠,期盼谢暇严厉呵斥云蹊,最好当众责罚,给自己挽回一点尊严和体面。
她强颜欢笑,明知故问:“表哥,这不是二表嫂吗?”
谢暇陷在云蹊含情脉脉的眸子中,今日天晴日朗,湖面水光潋滟,圈圈柔光打在她脸庞,肌肤欺霜赛雪,果真如水照芙蕖,海棠醉日。
他看穿了云蹊的小心思,内心暗笑。
“爷……”两只船离得很近,云蹊见他久久不语,又添了一把火,抬眸唤了他一声,声音绵软,尽显无辜。
“住嘴。”谢暇沉声出言,眼瞳暗了一半。
她怎么敢的。
他这几日真是惯坏她了,让她这般无法无天,敢违抗他的话。
林阅宁听到谢暇这声斥责,不由得暗爽,更是抓紧了几分他的衣角。
云蹊倒无所谓,她本就猜到了自己会被谢暇呵斥不懂规矩,见林阅宁脸色发白,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可谁曾想,她的船身一沉,谢暇长腿一迈,轻而易举便上到她的船上,被他阴沉的目光一打量,她觉得脸颊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谢暇的举动让她始料未及,本以为他会叫人把她带走,可他怎么自己上来了?
谢暇站在她身边,话却是对着林阅宁与岸上的宾客说的,抬眼时,又恢复言笑晏晏之态:“这是我的一个外室,不懂规矩,竟自行闯了进来,让诸位见笑了。”
宾客只当云蹊是个普通外室,都道男人三妻四妾,有几个红颜知己人之常情,只当是桩谢暇的风流韵事,一笑而过。
可谢暇的这番说辞并未让林阅宁熨帖。
她紧紧握拳,心像被撕成两瓣,再遭人狠狠践踏,只觉湖岸上的冷风都往她一人身上吹,冰冷且萧瑟。
再看向云蹊时,眼底是无休止的怨恨。
谢暇完全无视林阅宁的神情,在广袖下摸到云蹊的指尖,不留余力,狠狠捏上,依旧面朝前方,唇瓣含笑:“诸位先自便,晚些时候我来敬酒陪客。我怕她闯出祸来,得亲自盯着她,先把她送回去,好生教训一番。”
云蹊的指尖被他捏疼了,欲挣脱,却被他催促上岸。
“上去,跟我走。”
谢暇不由分说,语气冷漠低沉,倒真像是要罚人的姿态。
二人出了亭子,云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谢暇眉眼淡然,不辨神情,抿着唇不语,偏他身形颀长,步履稳重,云蹊的身影被他全然笼罩。
云蹊并不能全然摸透他的心思,眼看气氛如此凝重,不禁忧虑起来。
她搅了他与心上人的好事,他要罚她,不会又是把她带回去关起来,像在京城那样,谁也不让见吧。
她突然出声试探:“爷要怎么罚我?”
走到一片无人的竹林,随着谢暇步入高处的亭子,她似乎是听见了谢暇的一声嗤笑,他这才转身看着她:“怕了?方才不是挺伶牙俐齿?”
云蹊听出他话中是真有些愠怒之味的。
她知晓他不喜欢旁人脱离他的掌控,破坏他的规矩,她立即把重心引到争风吃醋上来:“爷穿着我送你的衣裳,故意把我支走,与林姑娘游湖,您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谢暇一愣,虽早看出她今日这番举动是在吃闷醋,可他没想到,她竟能对着他明晃晃地说出来。
真是宠她几日,惯出了一身的毛病。
她如此善妒,又有几分小聪明在身上,往后可怎么办,他岂不是有的管后院里的琐事?
他也不愿与林阅宁同游,全然是因顾全大局,不能太落她的面子。
可他是多么高傲的人,云蹊越是吃味,他便越是受用这股滋味,扬唇道:“你倒是愈发霸道起来了。”
云蹊顺着他的话与他拉扯:“是爷不讲理吧,您今日打算要陪着林姑娘,何苦还派人把我接来,为何还要穿这身衣裳?”
竹林清幽寂静,只闻风声簌簌,云蹊尾音上扬,字字清晰,全落到谢暇耳中。
谢暇拍了拍她沾着薄粉的脸蛋,反问:“你是我的人,我要你来你就得来,还用得着理由?你送我的衣裳,我爱穿便穿,还需要挑时日?倒是你这般招摇,就不怕林氏进门,给你个下马威?”
他突然贴过来时,云蹊仍会下意识往后一缩,所幸这细微的抗拒却没让沉溺其中的谢暇发觉。
她心思活络,听出他话中带着戏谑,才敢继续道:“爷不是说会护着我吗,难到这么快就喜新厌旧,要治我不敬之罪了?”
谢暇望着她上下开合的红唇,竟一时无言。
可谓是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取悦到他心头上,带给他极大的满足感与愉悦。
如此尤物,他可真是庆幸当初没放走她,也不后悔使了卑劣的手段把她留在身边。
她裙带浮动,眉眼灵动,骨子里的伶俐顽劣令她全身上下都透着股韧劲,也让她与旁的循规蹈矩的深闺女子不同。
与别的女子在一起,他兴致泛泛,唯独和她,才难以自拔。
他如是想着,那些繁琐规矩,不如就别让她学了,她只要取悦他一人便够了。
身旁有这么一个胆大出格的美人相伴,也是一种乐趣。
“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云蹊随意点了几下头,垂着眼儿附和他:“好好好。”
风过竹林,绿叶婆娑作响,将她身上的馨香之气拂到谢暇的鼻中。
“你涂了什么,这么香?”谢暇眼眸阴浓,捞过她飘摇的裙带,将人拥入怀中。
云蹊不知他为何说着说着突然这般举动,瞬间花容失色。
“爷做什么?”
“不是说了,你做错了事,要好生教训一番。”谢暇点了点她的朱唇,沾了满指尖的胭脂,手指一抹,她瓷白的脸颊上瞬添一缕旖旎霞红。
兰熏桂馥,温软良玉在手,不必再惹人间桃李色。
云蹊靠在石桌上,头上的牡丹玉燕步摇被一只手拔去,发髻微散,紧蹙峨眉,极力推搡他。
“会有人撞见的!”
谢暇望着她含羞带怯的脸,轻笑:“怕什么,我看你这脸皮也不像是薄的。”
云蹊简直欲哭无泪,他是故意带她来这片竹林的!
清风徐徐,竹林摇曳,绿叶如水波般荡漾翻滚,一圈一圈,接着一阵一阵。
许久方罢,云蹊虚弱无力,谢暇则通身清朗,脱下一件外袍,盖在怀中人身上。
这处竹林通往庄子后院,他打横抱着云蹊从后院出去,上了回府的马车。
云蹊脸红得犹要滴血,所幸一路无人撞见他们。
谢暇这个伪君子,不要脸至极!
马车上,云蹊靠在他肩头,逐渐恢复了些体力,心里计算着明日该去玉器店拿东西了,便试着与谢暇提起,只说明日还想出去逛街。
谢暇瞧着她微红的眼尾,又心猿意马起来。
他自然知道她暗中打了一堆双玉环同心结,明日该去拿了,也不道破,点头允了她去。
随后,马车内又传来动静,绕了好一大圈才回府。
次日,云蹊再次上街,去鸣玉阁拿回了同心结与那块仿造的玉佩。
那鸣玉阁老师傅的确手艺精湛,仿造的玉佩大小、花样与轮廓与真的毫无二异,要拥有原玉之人,拿起细看,才能发现假玉的端倪。
她先把真玉佩藏到博古架最上层的一只空花瓶中,还拿了一副山水图挂在前头遮挡,再把仿造的玉佩继续藏在枕下,纵使谢暇起疑,拿走的也是块假玉佩。
这日晚,谢暇甫一归家,便收到了云蹊赠他的礼物。
一支花样繁复的同心结,底端还挂着一只晶莹通透的环形美玉,好不精致。
云蹊自然知道她去鸣玉阁的事拾翠转头就告诉了谢暇,却还是装作雀跃欣喜,替他挂在身侧:“前些日爷不是说想与我打一对信物吗?我便去了鸣玉阁,打了这对同心结,我们一人一个,事先也没跟您说,就想着给您个惊喜。”
谢暇垂眼看着她弯腰殷勤为自己佩戴的样子,眉眼染着数不尽的愉悦,虽一早便知道了,也不忍扫她的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念着爷,爷知晓,安心跟着我,往后少不了你的好。”
云蹊在一团阴影中不屑地撇了撇嘴,抬头时,嘴上笑意深深:“我知晓了,那爷可不能喜新厌旧。”
自谢府寿宴过后,二人过了几日蜜里调油的日子。
谢暇早出晚归,每日最惦念的便是夜里拥着娇人入眠,云蹊则百依百顺,全由着他来。
渐渐地,谢暇带她去过几次老宅见人,也偶尔放她出府,却依然没减少跟随她的下人。
他想到二叔向他求官一事,也知晓自己的二叔几斤几两,金陵已没什么空缺闲职,他打算三日后去浙江,带二叔一起去,替他在布政使司寻个清要官职。
也早同云蹊说了,打算带她一并去。
岁月静好,佳人在侧,与林氏的婚期也在提上日程。
谢暇望着繁琐的礼单,不知为何,愈发有些不耐,把礼单扔给下人,让他们按规矩办事便是。
闲下心来,他一思忖,与林氏这门姻亲,其实不结也无妨,结了也只是锦上添花,可林家有意结亲,婚期也已定下,找不到由头推。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喜欢林氏寡淡的性子,可世家大族结亲,要的只是体面与名分,把这些给林氏便够了。
至于其他的……
他摸着身侧的同心结穗子,满脑子都是云蹊的脸。
他为婚事烦忧,林阅宁同样为婚事伤神忧愁。
林府闺房内,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女子低泣。
“姑娘,您就吃些东西吧……”
贴身丫鬟轮番相劝,林阅宁也不曾理会,只是绞着帕子抹眼泪。
自从谢家寿宴那日后,她便整日悲戚,人都瘦了一圈,夜里做梦都是成婚之后,表哥冷落他,独宠那个女人,害得她被一众女眷耻笑,说她与自己的表嫂共侍一夫。
表哥若是心里没她,不想娶她,她哭几日也就放下了,凭她的家世,也不愁找不到好的郎君。
若是娶了她,与她相敬如宾,给她尊贵与名分,不论纳几个贵妾,她也都无异议。
可她从小众星捧月,就是接受不了与云蹊那样心术不正的浪。荡女人同住屋檐,平白落了自己的脸面,成为旁人的笑柄。
如今婚事在即,她嫁也不是,不嫁也不是,就单单凭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祖父与谢家退亲。
谢怀意被丫鬟引着进来,隔着屏风,望见林阅宁歪坐在榻上,走近一看,只见她脸色萎靡,眼眶有些肿。
她连忙绕过屏风,坐到她身前,叹道:“好表姐,你这是怎么了呀?”
林阅宁见她来了,紧紧握着她的手,更是落下了几滴泪。
丫鬟满眼忧色,对谢怀意道:“表姑娘,您快劝劝我们姑娘吧,都两日没用什么东西了。”
谢怀意接过丫鬟手中的牛乳粥,端到林阅宁身前,宽慰了她一番,林阅宁才低头用了几口。
林阅宁拿她当闺中密友,遣了下人出去,把自己的顾虑与烦恼都与她说了。
谢怀意听闻,神情稀松平常,像是早有预料。
她自幼与林阅宁一同长大,林阅宁是什么性子,她一清二楚。
表面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可多愁善感,争强好胜,为人处世不容一丝瑕疵,极其注重旁人的眼光。
她娓娓道来:“我因事到过大哥的私宅几回,看得出大哥异常宠爱屋里那位,不过她终究是个外室,日后最多被抬个妾,表姐你才是正妻,没人能越过你去,莫再杞人忧天了。”
林阅宁听到她说谢暇异常宠爱那个女人,脸色更难看了。
宠爱,那便没那么容易丢得开手了。
就凭那日湖亭那一遭,往后还不知闹出怎样的事来。
林阅宁不拿她当外人,直言不讳:“那女子太过招摇,表哥又放纵娇惯,你是不知,如今连丫鬟都在嚼舌根她的身份了。我若是嫁了,日后我的脸面往哪放?好妹妹,你帮我想想,可有什么法子,能退了这门亲事。”
谢怀意一脸惊讶:“我只是个庶女,不敢插手大哥的亲事,且心思愚笨,也不能为表姐排忧解难。明日大哥便要带着我二叔去浙江,表姐若有难处,不如去与我嫡母说说。”
白氏两个月前刚来金陵时便一气之下把云蹊的事说了,她看得出来,白氏怨恨云蹊。
父亲来过信,要白氏极力促成与林家这门姻亲。
林阅宁去寻白氏,白氏必定不会同意退亲,唯有解决云蹊,才能让林阅宁照常嫁过去。
而大哥与二叔正要去浙江,恰好良时。
林阅宁听了她的话,觉得有理,暗暗点头。
—
窗外新蝉嘶鸣,绿树荫浓,石榴开遍透明帘。
云蹊独自坐在窗前看医书,桌上摆着一碟冰镇瓜果,她一动未动。
如今谢暇愈发宠爱她,她身边的丫鬟也伺候得卖力殷勤。
采蓝说要给她捏捏肩腿,云蹊直言相拒。
哪怕谢暇给了她这么多丫鬟,让她穿金戴银,过前呼后拥的日子,她仍不习惯被下人伺候。
她没有一刻不向往属于她的那个自由平等的时代。
拾翠从院外进来,一手拎着一只食盒,一手拿着把白绢地绣孔雀漆柄团扇,屈膝对云蹊道:“娘子,三姑娘做了玫瑰澄沙糕来,还绣了把团扇,说是送给您做礼,奴婢请她进来,她说这个时辰,还是不叨扰您午睡。”
云蹊稍抬眼皮,淡淡看了看那把团扇,图案华丽,绣样精美,不必外头买的差,一针一线怕是花了不少心思。
“她倒是心灵手巧。”云蹊收回视线,继续看起医书来,“都收下吧。”
拾翠本是想立即把东西送回去的,听了云蹊的话,愕然道:“可是,您不是说,日后三姑娘送来的东西都通通退还吗?”
云蹊将医书放在膝头,露出一双清凌晶亮的眼眸,眸底盛着不知名的情绪:“从前是我太不近人情了,三姑娘欲与我交好,我怎么能辜负三姑娘的心意呢。”
“是。”拾翠收下东西,逐一摆到云蹊身前。
云蹊也没细看那把团扇,只让人把食盒里的点心拿下去分了,丫鬟们吃完点心后,向云蹊道了谢,都兀自去干活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无人来扰,云蹊翻开着医书,渐渐入了神,忘了时间。
她每日要与谢暇虚与委蛇,夜里帐中逢场作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唯有看医书,才能找回一点自我的本真,找回最接近现代的共鸣。
院里的丫鬟剪了几支香雪兰,放在花瓶中,捧了进来,云蹊却毫不在意,未抬眼皮。
“娘子,这花摆在哪好看?”捧着花的紫衣丫鬟问。
云蹊没这个心思,随口道:“随便吧。”
拾翠和采兰正在熏熨谢暇的衣裳,并未过多注意云蹊与一个送花丫鬟的对话。
紫衣丫鬟走到云蹊跟前,将花摆在她身前的海棠梨心条小几上,口齿伶俐:“不如就摆在您眼前吧,金陵的风水养花,鲜花又衬您这样的美人。”
这番密集的话令云蹊微微偏首,凝眸望向她。
那丫鬟待她看过来,才借着放花之机,躬身凑近她:“奴婢香堇,是我们少东家派来您身边接应的。”
云蹊眼眶发热,如被火星点子烧着半边脸,胸中激流涌动。
她抑制住情绪,先提高声色,显然是在对拾翠和采蓝说话:“天气热了,我想做两件新衣裳,大爷早上离府时说裁了珍珠纱与蜀锦,就在库房摆着,你们全拿过来,我仔细挑几匹。”
“是。”
拾翠和采蓝出去了。
确保房中没有耳目后,云蹊才压低声,对香堇道:“你们少东家如今人在何处?”
香堇是沈家的家生子,会些武艺,沉稳寡言,此番是带着沈随玉交代的任务来的,并未先回答云蹊的话,先道:“可否先给我看一眼您的玉佩。”
云蹊先是迟疑,而后想着,沈随玉果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一切以利益为主,不会白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他是怕她把玉佩丢了,或者早已不在身上,先要见到玉佩,才会与她合作。
她理解的,主动拿出玉佩给香堇看。
香堇见了后,放心地点点头,回答她的话:“我们少东家在苏州谈生意,吩咐我来接应,我等了好几日时机,才混入新采买的丫鬟中进来。只是谢亭植此人实在太过多疑,这院子四周防守严密,找不到一丝空子。您稍安勿躁,少东家让我在您身边,静待时机。”
云蹊心潮平息,目光灼热。
谢暇的确是疑心重,强硬逃走必会打草惊蛇,等闲是行不通的。
她费尽心思讨好,才令谢暇放松对她的管束,哪怕身边跟着人,如今也算是能行动自如。
不能沉不住气,到头来前功尽弃。
香堇的到来让她提起心神,心中更添踏实。
好在,她等的时机也快来了。
她指尖捻起纸页,压低了声色:“无妨,我们再等等。”
谢暇说明日要带她去浙江,她还得想个法子,不能跟他去。
第25章 计策
初夏之夜,日坠星替,凉风习习。
谢暇戌时方归家,阔步进院门,月照平沙,满庭覆上一层银霜。
今夜跟盐运使秦业那几个人喝酒,这些老狐狸,首鼠两端,摇摆不定,不站朝中任何一派,对面送来的好处,一律来者不拒,这些年可谓是捞得富得流油。
等他先把浙江那边人安抚下来,再好好收拾这帮人,这两块富地,绝不能落入长公主手中。
他揉着生痛的眉心,千头万绪,烦郁交加,怕是只有那温香红帐,才能暂时拂平他躁动的心神。
微风拂过,院中玉兰花纷坠,洁白似雪,花瓣洒在蔷薇藤下的摇篮架上,他凑近一看,摇篮上正半倚着一个人。
身影纤瘦,衣裙飘曳,一头青丝盈盈垂下,不是云蹊又是谁。
“你怎么坐在这?”他走过去,见她慵懒无骨般靠在一旁,医书遮住半边芙蓉面,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这只白酸枝藤编摇篮是他命人打来给她消遣的,念及想她整日在院中无处可去,供她玩乐。
云蹊沐浴濯发过,披了件月白薄纱裙,睡姿歪斜,露出半边肩与清晰雪白的锁骨。
听到谢暇的喊声,她徐徐睁眼,抛开书卷,朝他伸出藕臂,朦胧淡雅一笑:“爷可算是回来了。”
刚睡醒后的话音酥甜微哑,谢暇眸色一沉,随她坐下,“穿成这样坐在外头,成何体统?”
男人五官俊美,嗓音醇厚,身上透着松木香夹杂着清冽的酒气。
云蹊浅浅蹙眉道:“我嫌屋里闷,来院子里纳凉,顺便等您回来,再说了,府上又没有旁人。”
边说边不禁腹诽:装货,这会装什么君子。
摇篮窄小,容纳两个人已是拥挤。
谢暇被一团软玉蹭得心猿意马起来,眉眼沉得如要滴水,明知故问:“那是特意穿给我看的?”
云蹊不予回答,扭着身子躲开他,深嗅他身上的气息,幽幽道:“大爷是去见谁了,这么晚才回来,还浑身的酒气。”
谢暇在她耳畔低沉轻笑:“不是说了下不为例?你是还没吃够惩罚?”
他不过陪金陵官场上的人喝了几杯,才回来的晚了,听她的语气,她以为他是去见谁了?
这般质问他的动向,插手他的事,已是触到他的底线了,可面对她,他却愿意一再隐忍包容。
听他冠冕堂皇地说出“惩罚”二字,云蹊想起那日在竹林的场景,仍不免面上一热。
这道貌岸然的狗男人。
“问问怎么了,我这不是关心爷吗?”她美目流转,将脸扬到一边。
微微偏首时,发丝间甜腻的馨香充盈在空气中,她身上的气息无所遁形,一丝不剩全涌入谢暇鼻间。
投怀送抱的美人,他若拒绝,岂不是伤了美人的心?
他心知肚明,她是听见他婚事在即,这些日子越发勾缠他,又是送礼又是殷勤,是怕他果真会喜新厌旧不成?
“关心我?我看你倒是在这睡得香。”他拧过她微凉的脸蛋。
云蹊香腮染绯,如瀑的青丝从他遒劲的臂弯垂落,一晃一荡,摇篮成了秋千。
“我们进去吧……”她小声嗫喏,耳畔响起低沉的声音。
“你方才不是说,府上又没有旁人?”
谢暇不从她,这庭院浩荡,微风习习,怀搂佳人,还能当空赏月,天底下没有比这一刻更美妙惬意之时。
云蹊知道,尤其是情。事,谢暇是不会顺着她来的。
她已经接受了,与自由相比,自尊与屈辱是最不值得一提之物,于是麻木地春风沉醉。
夜凉如水,月照中天,玉兰花瓣铺了一地,亦盖在了两道人影身上。
偃旗息鼓后,谢暇搂着她,神情添了几分柔情,与她厮。磨低语:“云儿,明日我便让人去办你的纳妾文书,定给你个名分。”
也是他疏忽,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想通了,愿意跟着她,她多番试探无非是没有安全感,怕他日后冷落她,他早该给她一个名分的。
云蹊身上只随意搭着一件薄纱裙,已是疲乏至极,听闻他的话,极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这个文书若是办了,她就不好走了,定会添许多麻烦。
她思忖片刻,往他怀中一靠:“爷,我不急的,我只不过是想您多陪陪我,纳妾一事,等我们去浙江回来再办也不迟,别耽误了爷的行程才是。”
她并未说等他成婚后,而是说等他从浙江回来。
这番话,在谢暇听来,她是承认了自己在吃醋,又顾全了他的正事,既有后院女子的小心思,又不失大局体统。
他望着她迷蒙微亮的眼,默了一息。
竟这般识趣。
他情不自禁,又用指尖去把玩她扑簌簌的长睫,“也好,你随我同去,一路上,我带你好生玩几日。”
云蹊笑了笑,点头应下。
翌日清晨,谢暇先起了身,见云蹊小脸酡红,窝在被中正睡得香,想她昨夜是累了,时辰还早,他不欲惊扰她,通知人先备马车。
一个时辰后,当他再次进来催促云蹊起身时,尚未进屋,便见拾翠满眼忧虑,急切来报:“大爷,您进去看看娘子吧,娘子发了高热,都吐了好几回了。”
谢暇心头一震,阔步迈入房中。
云蹊靠在床头,面上的红润退了下去,变得萎靡淡白,毫无精气神,许是刚吐完,采蓝拿走痰盂,欲端茶水给她漱口。
谢暇示意她们下去,亲自接过那盏茶,送到云蹊手中,坐在她身旁问:“云儿,怎么了,何处不适?”
昨夜都还好好的,怎么突发高热。
云蹊眼眶有些红,声音喑哑低弱,没接他送来的茶水,含怨道:“倒是没什么事,就是染了风寒,应是昨夜……我都说进屋进屋,爷就是不听,胡闹了一晚上。”
谢暇也没想到就昨夜那一会竟就让她病了,当时春宵苦短,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他拿过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笑道:“我怎知你就这么娇气,快漱个口,我再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她这病来得古怪,不合时宜,当真是风寒?
云蹊了解他多疑,也自然不怕他找旁的大夫来看。
她本就有些身子不适在先,昨夜她又是故意引诱谢暇在院中缠绵,他不知节制,怎么痛快怎么来,让她风寒加重,发了高热。
再加上前段时日,她借着配避子药的借口,给下人的药单上都掺了好几味旁的药材,她私藏了好几味,从林府寿宴那日回来后,便偷偷再配了一味药效对冲的药,早上趁着谢暇不再,偷偷服下去,造成呕吐不止。
若是其他大夫来,也只会把呕吐当做风寒。
果不其然,谢暇找了两个大夫来给她看,皆说是风寒,给她开了相同的药,说要好生养几日,不能再贪凉吹风。
送走大夫后,下人去熬药。
云蹊依旧神色恹恹,干巴巴责怪谢暇:“我都说了是风寒,爷还不信我,当初爷的伤,难不成是其他大夫给看好的?”
谢暇总算不再起疑,接过丫鬟送来的药,舀起一勺,柔情似水地吹凉,送到她嘴边:“知道你医术高明,爷是关心你,多请几个大夫来看总是放心的,张嘴。”
云蹊含过玉勺,吞了一口药液,简直受不了他假惺惺的言行,却还不能浮于面色,做出一副遗憾之色:“我这个样子,实在难受得慌,跟不了爷去浙江了。”
谢暇这一趟定好了抵达日期,不便推迟出发,本是想带她一同,佳人在侧,可谁知,她的病来势汹汹。
“乖,是爷的错。”谢暇喂她喝完了药,再替她擦了擦嘴角,“我十日便回来,等你病好了,下回再带你一同去。”
云蹊差点就要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他走了,万事大吉。
“万一爷故地重游,再遇红颜,流连忘返呢?”
“病得这样重,还醋个什么劲。”谢暇无奈抬手,敲了她一个手栗子,轻声嗤笑,“你乖乖养病,我回头也给你带个礼物回来。”
“真的吗?”
二人又说了一番话,好一番临别时的浓情蜜意,如胶似漆。
下人套好了车,询问谢暇何时启程。
谢暇最后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见她已合上了眼皮,才放心撩袍离去。
出了院门,他眸中残余的柔情被掩去几分,淡淡吩咐院里的下人:“她身边不能没人,如往常一样,她去哪,你们便跟着她。”
云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睁眼起身,摸出床下的药瓶,倒出一粒缓解呕吐的解药,就水服下。
吐得她难受死了。
好在一切都顺利在如时发生。
—
谢怀意这几日频繁去林府找林阅宁谈天。
林阅宁倒是去找了几趟白氏,可依旧愁眉苦脸,像是事情没得到解决。
谢怀意从她的话里得知,白氏百般相劝,不同意她退亲,如今二人尚在僵持中,白氏虽也对云蹊含怨,可终是有几分畏惧谢暇的威严,加之,不知该如何合理处置云蹊。
谢怀意听后,眉目微凝,心事重重,一路回到了谢府的偏院,这是她与生母肖姨娘住的院子。
姨娘是金陵歌女出身,年轻时有几分姿色,得了父亲一时的喜爱,可大字不识,文墨不通,又性情粗钝,很快便惹得素爱风雅的父亲厌恶,把她留在金陵,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
后来生下了她,她便也住在谢家老宅。
这处偏院狭隘背阳,她想到大哥安置云蹊的私宅,那般富丽堂皇,雕栏画栋,单单一处连廊,都比这院子大。
春末夏初,其他院落花开嫣然,争奇斗艳,唯有她们院枯叶纷纷,无人问津。几个丫鬟懒懒散散,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打牌谈天,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掐紧衣角,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绝不要再过这种日子,她要回京城,嫁个好人家,余生荣华富贵。
林阅宁耳根子软,实在靠不住,云蹊又不肯帮她,她只能自己找机会。
站在房门外,便听见姨娘又在咿咿呀呀唱着那出《西厢记》,歌声婉转,可惜在这处偏僻院里,唱得再好,也不能被人听到。
这么多年,姨娘每次唱这首曲子,都要得意地跟她说,这是与父亲初见时唱的戏。
她面露鄙夷,开门进去,便见姨娘一边哼着曲,一边拿出她妆奁里大哥送她的头面,取出一根华丽簪子,对镜插在自己髻上。
肖姨娘容貌还是艳丽的,可三十年华,又多年孤苦独居,再艳丽的脸都经不起岁月侵袭,眼尾添上几丝皱纹。
听见谢怀意的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兀自摆弄头上的簪子:“你大哥出手可真是阔绰,这簪子上的珍珠,摘一颗下来,怕是都抵百两银子。”
谢怀意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浅抿一口,目露冷冽:“姨娘若是喜欢,便都拿去吧,只是这珍珠不可摘,没得叫人笑话。”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肖姨娘惊喜回头,晃得头上的珠钗叮铃作响。
平日里她与林家姑娘交好,林家姑娘送她什么好东西,她都死死藏起来,今日怎么这样大方。
谢怀意淡淡道:“我都要嫁人了,夫家还能少了我的吃穿用度不成?倒是姨娘你,我出了门,你便一人孤苦伶仃,母女一场,我放心不下你。”
肖姨娘眼眶渐红,扑过来就抱着她哭,哭尽满腹委屈心酸。
“好孩子,算娘没白疼你。”
谢怀意心肠早已麻木,听着她哭,只觉心烦意乱,像个木偶般任凭她抱着宣泄情绪。
这么多年,从小到大,每逢父亲办差回金陵小住,姨娘没留住人,都要怪她不懂事,不会说话,拿起竹鞭狠狠打她。
边打还要边骂为何她不是个男孩,否则自己早就跟着父亲回京,怎会在这老宅,仰人鼻息,受人白眼。
肖姨娘哭够了,拿帕子擦了擦泪,抽抽噎噎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低三下四求太太,求她回京时能带上我,可太太不领情,总不愿见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谢怀意深吸一口气,眸光透着冷,心道:你倒是想回京,那我呢,就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安慰般拍着肖姨娘的背,给她倒了杯热茶:“姨娘莫急,如今我有了好前程,真心不忍看你受苦。我有一计,你不妨献给太太,替她排忧解难,太太念着你的好,自然带你回京,我们母女俩就算熬到头了。”
这桩事做成了,大哥回来自有的是人排队等他怪罪,怎么也扯不到她头上。
肖姨娘睁大双眼:“你说来听听。”
……
肖姨娘听了后,若有所思,觉得这个女儿真是没白养,当即便去求见白氏。
白氏正在午睡,被下人叫醒,满脸不耐,听说肖姨娘有急事,才把她唤进来。
肖姨娘躬身侍候在一旁,将计策通通与白氏说了。
谢怀意跟她说,白氏近来为谢暇与林家的婚事烦忧。
林阅宁因谢暇养的一个外室,闹着要退婚,而白氏得老爷所托,要促成婚事,若是这桩婚事黄了,她没好果子吃。
若是能替白氏献计,解决了那个外室,既能让林家满意,又能如约成婚,白氏一高兴,带她回京也说不定。
“太太,我老家扬州有个哥哥,早些年虽穷困潦倒,可这两年做了些生意,发迹起来了,家有几亩良田,外加几间铺子,过得也是呼奴唤婢的日子。可惜发妻死的早,他三年未再娶,一来是长情,二来是找不到合眼缘的。”
白氏蹙眉凝神,隐隐猜到些苗头,认真起来:“继续说。”
肖姨娘眼看有戏,愈发欣喜若狂:“我先去信一封与我哥哥,向他道明情况。大爷的外室,容貌才学必定上乘,我那哥哥定看得上她,她再呆在大爷身边不合适,趁着大爷不在,太太不若发发善心,替她寻个好人家。”
白氏知道她上赶着巴结讨好自己是为了回京,出的必不是馊主意,默然良晌,觉得行得通的同时又不免忧虑起来:“只怕大郎念着那个贱人,不大肯依。”
肖姨娘没见过云蹊,自然不知谢暇待她是什么态度,只循着谢怀意教她的话往下说:“不过一个玩意,送走了便送走了,大爷回来,无非是念叨两日,等娶了正妻,哪里还记得那么个人。太太您想,去扬州一路上山高路远,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大爷也不得而知,只会以为她是真的嫁人去了。”
她说完,心底一阵哆嗦,这死丫头心是真狠,竟提出这杀人越货的计策。
不过万一东窗事发,那也是白氏做的,她只是撮合嫁人而已,与她无关。
白氏听得心潮荡漾,心血沸腾,放在膝上的手止不住反复握拳。
肖氏这个计策好啊,明面上说是送去扬州嫁人,可背地里出了什么事谁知道,等出了城,她就找人秘密结果了那个贱人,也算是为她儿报仇雪恨。
谢暇回来若问起,她就说是林阅宁容不下那个女人,百般施压,而送嫁又是肖氏出的主意,她又没做错什么。
爷们都一个样,女人而已,说不定找几日便抛之脑后了。
她暗自点头,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林家姑娘与大郎养在外头的那个贱妇都叫过来。”
—
谢暇走后,云蹊吃了几帖药,病便大好。
她试探着提出上街游玩,遭到下人的拒绝,说大爷只准她在家中走动,老宅那边,若是她想找三姑娘玩也去得,唯独不能去人多热闹之地,说是担心她的安全。
云蹊冷笑一声,愤愤摘下花瓶里枯萎的香雪兰花瓣,随手一洒。
她知谢暇绝非大意之人,短时间内,她能令他对她放松到这样的限制范围已是极限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花瓶,对拾翠道:“这香雪兰瞧着令人心情舒畅,可惜容易枯萎,每日都得换,上回那个送花的丫鬟,她手巧得很,剪的花也好看,你把她唤进来,日后让她在院里伺候花草吧。”
香堇的身份是花房种花的丫鬟,并不能常来内院,加之谢暇在府上时,她怕被他看出端倪,从不敢与香堇过多接触。
如今谢暇离去,她终于有机会把香堇唤到跟前了。
拾翠并不疑心,去唤了香堇来。
云蹊依旧找借口屏退拾翠采蓝,这两个丫鬟如今与她相熟,全拿她当大爷的身边人,只是尽心伺候着,不大处处留意她的动作了。
香堇来了后,云蹊问她:“你可能随时联系得到你们少东家?”
香堇褪去扮作丫鬟时低眉顺眼的模样,五官有些锐:“姑娘,我每隔两日便能跟随花房管事出去采买花种,少东家留了一批人在城中,我只要出去,便能联系得到他们。”
云蹊沉沉点头,老宅那边不可能沉得住气,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只要香堇能联系得到人,便还有一张应对的底牌。
与香堇说了一会话,拾翠与采蓝回来了,香堇候在一旁,一言不发。
拾翠还带来了话,对云蹊道:“娘子,老宅来了个婆子,说三姑娘病了,吃了药不见好,想请您去看看。”
云蹊闻言,垂眸思虑,许久不语。
用着这个借口,不一定是谢怀意找她,难道是有人怕她不肯去?
采蓝到底年轻气盛,立马哼了一声,替云蹊打抱不平起来:“我们娘子是大爷的人,又不是替人看病的大夫,三姑娘病着,就不会多找两个大夫瞧瞧?”
拾翠立时给她使眼色,暗骂她多嘴。
云蹊被采蓝的话一刺,只觉心头微酸,眼前虚影阵阵。
如今在旁人眼中,她的身份颠倒,旁人见到她,看到的不再是引以为傲的医术,而是取悦男人的美貌。
可她本来就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不是谢暇豢养的笼中雀啊。
忍了这么久,该看到点希望了吧。
她从软榻上起身,字句有力:“三姑娘为人和善,又素来与我交好,她病了,我自然要去看看。”
第26章 追赶
谢家老宅正院,房屋亭台古朴雅致,庭院繁花似锦,丫鬟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抄手游廊下洒扫。
云蹊被引着进来,却是往正院的方向走。
她心中明了,却明知故问:“这位妈妈,不是说三姑娘病了?我瞧着,这不是三姑娘的住处吧?”
那婆子也不遮掩了,如实坦白:“是太太与林姑娘想见您,您既是大爷的内人,也应当来拜见太太与未来的大奶奶。”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义正言辞,摆明了是想让云蹊看清自己的身份。
采蓝簇拥着云蹊,不让那婆子靠她太近:“就算要拜见,大爷不在,哪有让我们娘子独自前来的道理,不若还是等大爷回来……”
话未说完,那婆子便狠狠甩了采蓝一耳光。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跟你们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
采蓝捂着脸,眼底蓄泪,默不作声,拾翠上前扶她。
云蹊攥紧了拳,心绪微动。
她明白,这一巴掌,便是她们趁着谢暇不在,给她的下马威,她预感屋里在酝酿着什么对付她的计策。
她拉过采蓝的手,轻声细语:“你们在外头等我吧,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能总躲着不见人。”
拾翠不放心,低声喊了一句。
“这是老宅,放心,出不了什么事。”云蹊宽慰她,跟那婆子进去。
屋里用了两盏茶,白氏与林阅宁已谈了好一会儿话,正姿态亲昵地拉着手。
等到云蹊进来,那二人稍霁的面色转而冷下来。
云蹊不尴不尬站在中央,无人给她赐座,只有几双各含深意的眼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她尚且不知林、白二人方才在商议什么,只垂首浅笑,徐徐行礼:“见过太太,见过林姑娘。”
这声清脆细柔的女声落在林阅宁耳中,她抬首望去,只见云蹊身段纤柔,腰肢不堪一握,再往上,粉妆玉琢,眸如秋水,真如画中款款走出来的一般。
这是她初次近距离打量云蹊,这等姿色,果真是个美人,怪不得能勾到谢家的两个男人。
一想到这,她便紧紧攥着帕子,极力维持表面的温良贤淑。
白氏瞧见云蹊一日比一日水灵娇媚,看样子没少得宠,恨的牙痒痒,气得心窝子疼。
她并未给云蹊添茶看座,而是直言道:“我念你做过谢家妇一场,今日把你叫来,是为了送你一场造化。”
云蹊凝滞一瞬,上下白齿一碰:“不知是什么好事?”
“你若是真心为了大爷好,那便不该再勾着他,既会给他的仕途添非议,又让他与未来的妻子生罅隙。”白氏说着,轻飘飘看了眼林阅宁。
林阅宁移开目光,默不作声,脸上流露些许尴尬。
这个白脸,她自然是想要白氏来唱。
云蹊听了白氏的话,暗自吐槽,真以为她想吗?也不知是谁死皮赖脸缠着她不放。
白氏继续道:“三姑娘的生母肖姨娘有个哥哥,是扬州有名的富商,家里有铺子有田地,也识文断字,仪表堂堂,与你正是良配,你若嫁他,往后便是正头奶奶,自是少不了风光。”
云蹊眼眸一亮,只觉一腔心血在胸中涌动。
她就说她们沉不住气,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要把她远远送去扬州。
她当即跪下,低泣恳求:“我只愿跟着大爷,服侍大爷左右,求太太与林姑娘容下妾身吧。”
林阅宁面色凝重,听她哭哭啼啼,果真是个狐媚子,这样的人不送走还了得?
白氏越听越愤懑,她就知云蹊爱慕虚荣不愿离开,这回天赐良机,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除掉她。
等谢暇回来,自有林阅宁与肖氏在她前头顶着,她怕什么?
更何况,她是长辈,婚期将近,老爷也马上就回来了,谢暇还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大爷不过是图你一时新鲜,等老爷回来,逼他逐了你,你以为你还能风光离去不成?你是个聪明的,好生想想吧。”白氏摆出一番理,她还是希望云蹊能识抬举,自己应下,否则强硬把她塞入花轿也麻烦。
云蹊用帕子抹着泪,不断啜泣,一副弱柳扶风之样。
她装腔作势,一来是想加重林、白二人对她的怨恨,让她们愈发坚定计划,二来若是自己一口答应,难免令她们起疑。
白氏的话放在真正勾引主子的女子身上,无疑是有理的,云蹊佯装思虑,眼珠一转,止了哭声,又道:“不知那人家财几何?可能容我后半生依靠?”
云蹊的松口并未让白氏和林阅宁认为她识趣。
她们听她不问男人的性情,只问家财,便越发觉得她粗鄙无知,唯利是图,是个着实可恨的!
方才还哭着说不肯走,如今思及利益,立马就松口。
白氏冷着脸,砰地一声搁下茶盏:“家财万贯,名下十几间铺子,在扬州商界也是颇有名声的,你派人去打听也能打听得到。”
林阅宁自是不知白氏欲杀人的歹计,还以为真是把云蹊送去扬州嫁人。
她见云蹊一声不吭,显然在思忖有多大的利益可图,起身换上一副笑颜,牵起跪在地上的云蹊,对她道:“你我有些缘分,念你服侍过表哥,我也希望你找个好人家,我给你五百两银票,外加三间扬州的铺子,让你过去了也有些底气。”
只要她肯走,自己与表哥往后便再无阻碍,哪怕耗费些钱财又何妨。
云蹊顺着她的牵引缓缓起身,对上了她清丽的眼。
林阅宁慈眉善目,喜怒不形于色,果真是好一个端庄大家闺秀,分明比谁都盼着她走,可还是又给钱财又送铺子,行事落落大方,滴水不露,只为成全自己的好名声。
竟能为一个男人包容到这般地步。
谢暇可真是好福气啊,她都觉得他配不上林阅宁。
她厚着脸皮,把贪得无厌演到淋漓尽致:“林姑娘果真心善,只是,再嫁是一辈子的事,家中一时殷实,谁又能料到往后的事,五百两怕是……”
她此番若能顺利离开,便能回现代,要这些钱有什么用,只不过逢场作戏。
白氏垮下脸来,拳头捏得发硬,好一个得寸进尺的贱人。
她真是不解林阅宁何苦对这贱人这般慈悲心善。
“你说得有理。”林阅宁白着一张脸,强颜欢笑,拉着云蹊的手,“那便再添五百两,祝你一路顺风,觅得良缘。”
云蹊勉强点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添愁:“若是大爷回来寻不到我……”
“大爷回来后即刻便要完婚,届时新婚燕尔,哪个还记得你?你识相点,眼下便走,别自寻难堪才是。”白氏冷不丁道。
林阅宁面上一臊,心底默默祈祷,希望云蹊走之后,表哥就能忘了她,与自己恩爱到白头。
云蹊眉心蹙拢又展开,似是极为难抉择,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愿意走,不知何日启程?”
“三日后,我派人送你过去,那边也会半道来接亲。”
躲在屏风后的谢怀意听到云蹊终是答应下来,松了一口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
她拿出怀中偷盖了谢家私印的一封密信,叫过贴身丫鬟碧荷,“你去办,这封信要快马加鞭送去浙江,最好今晚,就务必交到大哥手上。”
碧荷拿了她沉甸甸的一锭银子,转身去寻人办事。
云蹊得到三日后启程的消息,收放自如,抹干脸上的泪才出去,绝不能叫拾翠采蓝看出端倪来。
到时候她还要想法子,避开谢暇的这些耳目,才能顺利坐上去扬州的马车。
拾翠见她出来,迫不及待拥上去:“娘子总算出来了,太太可有为难您?”
拾翠她们自然不知云蹊从前就与白氏有龃龉。
“太太怎会为难我。”云蹊脸上丝毫不见哭过的样子,笑道,“只是交代了我一些事,叫我往后要尽心服侍大爷,林姑娘与我一见如故,还说要邀我去府上玩。”
拾翠这才放心,早闻林姑娘贤慧,想必不是善妒之人,是真心想与她们娘子交好。
云蹊看着采蓝通红的脸,于心不忍:“回去弄些药给你涂涂,下回主子的事,你可别再插嘴,自讨苦吃。”
她看出采蓝一向嘴快,故意借今日之事训斥她两句,让她长点记性,日后也方便自己行事。
“多谢娘子体恤。”采蓝声音细如蚊呐。
回到府邸,云蹊去让拾翠给采蓝拿药,说那一巴掌不轻,怕采蓝脸上留疤,让她们尽管去库房挑些贵点的药。
这两个丫鬟不疑有他,暗道,第一次遇见这么心善的主,谢了恩便去拿药。
云蹊前脚刚回来,外头的下人这时便来报,说是三姑娘有急事求见。
云蹊不辨神情,只淡淡道:“让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