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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长青匆忙掀帘而入,他竟并未感到意外,他甚至能猜出,长青是来禀报什么的。

“说。”一个字,如阴风怒号,山雨欲来。

长青战战兢兢,单膝跪地:“大人,属下失职,昨夜长公主殿下身边的松尚仪来营帐放置驱虫药,属下不便进夫人帐内,便在帐外守着。谁料,夫人打晕了松尚仪,与她互换衣装,趁夜下了山。”

长青每说一个字,谢暇的面色便沉一分,他就知道,他不在,没人能困得住她。

他连连冷笑,突然眉头狠皱,胸膛中气血翻涌,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大人!”

“谢卿,你伤的重,不如朕让人先送你先回府安养?”

谢暇薄唇抿成一条刃,眼底蕴含千钧怒意,他就算死在这,没抓到她,也不能下山!

“陛下,臣欲即刻捉拿那下迷香之人,可否依臣的意思,封锁清濛山路口,不得让任何人出去。”

皇帝把谢暇当左膀右臂,见他受伤,如何不心急,吩咐御前统领:“照谢卿的话,速速前去,将那贼子抓回来!”

谢暇谢过君恩,强撑着起身,亲自上马去追人。

等他找到她,一定会杀了她,解心头之恨。

他得知云蹊是拿了松节的令牌才得以畅通无阻,立即下令,见有手持令牌者,即刻拿下。

—

云蹊饮了些水,恢复了些体力,继续赶路。

这个时辰,一切都东窗事发,松节那边必然败露了。

谢暇一定猜到是她背叛她,是不会放过她的,她需得抓紧时间下山。

遥遥望见前方最后一道防守,她捏紧拳心,胸脯起伏,抑制不住激动与欣喜,自由近在咫尺,不枉她卧薪尝胆这么久。

山口的侍卫见一宫装女子走来,拦下她:“青濛山举办围猎赛,安全起见,陛下有令,任何人出入皆需出示令牌。”

宫中每位主子发放给身边下人的令牌皆不相同,云蹊手上的这块,是长公主令。

她按照先前两次躲过排查的经验,熟稔拿出令牌:“我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殿下命我回宫替她办事,不得耽误,诸位请速放我下山。”

山口的这批侍卫刚得到圣旨,扣押手持长公主令的宫女,见云蹊亮出这块令牌,打量她几眼,冷冷道:“来人,拿下。”

云蹊神思凝结,瞬时惊慌大乱,她猜到是追她的人下令了。

若是被抓回去,必死无疑。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朗朗青天之下,不做那笼中冤魂!

她瞥见身侧的马匹,当周围的侍卫围上来时,立时翻身上马,扯紧缰绳,一夹马肚。

“驾——”

青濛山守卫森严,牵来防卫的马匹俱是战马,跑起来疾速如风,撞倒了围上来的两个人,马蹄越过遮挡物,踏起沙石,向前驰骋。

云蹊心头大乱,身形都坐不稳,闭着眼向前。

她从前去西北草原旅游时,为了拍一组骑马的写真发朋友圈,曾向当地教骑马的老师学了半天骑马,只会骑在马上走几圈。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还好学了那半天。

这战马矫健有力,她控制不住,为了不掉下去,咬紧牙关,缰绳都把手心磨破了皮。

“站住!”

身后的侍卫也骑上马追赶,挽弓朝前方人马射出一箭。

云蹊只闻一阵清脆的猎猎风声,下意识偏首,那支箭从她耳侧穿过,射下了她一缕发丝。

若是不躲那一下,那支箭便要射穿她的脑袋。

她额头流淌下一滴汗珠,滴在紧绷到可见青筋的手背,胯。下骏马飞驰,追风逐月,她只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浩荡风声裹挟着她四处游荡。

一路策马走出山林,身后的侍卫官兵穷追不放。

所幸云蹊与那些人距离较远,才能躲过那几支凌空飞来的箭矢。

蓦地,一只乱箭射在马腹上,马仰头嘶鸣,剧烈的摆动之下,缰绳寸断,云蹊头脑发懵,眼前一黑,被甩到了路旁的树下。

“咳咳……”

她因惯性往前滚了几步,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忍不住吃痛闷哼,咬破了下唇。

身后的人只离她近在咫尺,她眼睁睁望着后方人马不断在眼前放大,想爬起来,可身上真的太疼了,稍微动一下,骨头犹要散架。

马蹄声愈发逼近,她深知自己逃离无望,竟一时做不出反应,情不自禁眸泛泪花。

为什么一个自由,这么难?

陡然间,一辆飞驰的马车从林间小道突兀冲出,车帘掀开,探出一只男子的手。

“上车。”

云蹊艰难爬起身,循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望去,见沈随玉从车内探首,她微微愣神之际,胳膊一沉,被他带上了马车。

第39章 庐州

电光火石间,拉拽的力道很大,云蹊几乎是摔在了马车内,所幸车内垫了一层绒毯,她并未再次摔伤。

她缓了片刻,才感受到所乘的马车剧烈颠簸,一路远去。

再次抬眼,沈随玉的脸清晰地闯入她的视线。

她神色大动,旋即千头万绪。

他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样?”沈随玉声色沉重,望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些严肃,直至今日,才不由得有几分佩服她的心性。

劫后余生,云蹊胸口砰砰乱跳,难以安定,身心沉浸在余悸中。

她与沈随玉对视,言简意赅:“长公主要杀我,你知道吗?”

沈随玉立刻就答:“猜到了,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幸好来的还算及时。

徐静姎果然骗了他,拿了他的好处,却欲对云蹊下狠手,他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即刻便来了青濛山。

来时,他觉得云蹊能活着从徐静姎的人手里出来的概率为零,可他心存一丝侥幸,期盼能亡羊补牢,救她一命。

看到她策马从林间奔来的一瞬,他是难以置信的。

他藏在书中的暗号,她都一一发现了,无需过多言语,她便懂他的意思,把迷香下在谢暇身上,还顺利躲过了徐静姎的加害,安全下山。

他在云蹊身上看到了比自己还坚韧的意志,扪心自问,自己若是卑贱身份,不一定有她这样抗压的心。

从前,是他自私了。

他既有这样一位睿智多谋的同伴,为何不早些联手,早些回去。

他见云蹊默不作声,怕她不信,再解释:“我并未有害你的心思,这次也是我对不住你,我低估了徐静姎的心狠手辣,没想到她会出尔反尔。”

云蹊虽然猜出沈随玉这回并未背叛她,可也不想与他过多攀谈。

就两个不熟的人,因利益才走到一起罢了。

她苍白地扯了扯嘴角,先亮出自己的玉佩,“别说废话了,你的东西呢?”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整整两年,过程一波三折,每次看到点希望,都被背后捉弄她的黑手无情掐灭。

这回,终于苦尽甘来。

去你爹的大景朝,去你爹的谢暇,老娘终于要回现代了!

沈随玉立即拿出自己的玉佩,这两块莹润无暇的美玉,在天光下折射出耀眼的明芒,这丝光芒仿若化作跃动的火苗,点亮两双有共同渴求的眼。

形状上,两玉互补,正好合成一个圆。

二人极有默契地将两块玉合拢。

云蹊激动得手腕都在颤抖,方才被缰绳磨破的掌心渗出血渍,她丝毫不觉得痛。

下一刻,她就要回到自己的时代,把这两年多的时光,当做一场梦,梦里的人,也不复存在。

沈随玉亦是屏息凝神,注视着两块纹丝合缝的玉佩。

回去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他是真心实意想跟她赔礼道歉。

可奇怪的是,半晌过去,周遭风平浪静,毫无异样,那车轱辘碾过沙石的声音依旧无比嘲哳刺耳。

两双眼中波澜攒动,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与不解。

“为什么没用?”云蹊话语沉重,甚至带了颤音。

这块玉是凭空出现在他们手上的,恰巧他们都是穿越者,且玉的形状正好互补,如果两块玉合二为一不是回家之法,那为什么会有这样两块东西?

沈随玉也极为纳罕,拿过玉佩再次拼接摆弄,可无论怎么拼合,都没有一点动静发生。

“难道是穿越条件不足?”他蓦然与云蹊对视。

云蹊也想到了这个,问他:“穿越过来前,你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我在家里的药店后院晒药,突然头晕,坐下歇了一会儿,许是睡着了,后面就不记得了,睁眼就来这了。”

“在公司开会,讨论新项目的方案,也是突然身体不舒服,清醒过来就在这了。”

事关回家,二人没必要撒谎,一五一十对了一遍。

结果发现,他们穿越前所在的时间、地点,所做的事,都不相同,找不出规律。

难道仅仅玉佩合二为一并无作用,还要在古代找契机?什么契机呢,时间还是地点?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天下之大,朗朗乾坤,他们两个异世者,该去哪里找希望。

云蹊眼瞳逐渐黯淡,希望破灭,彻底抽垮了她的心神,那股兴奋感褪去后,方才被磨破的手掌,被蹭伤的后背,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不知为何,脸颊一片湿润,连衣领都被微浸湿濡,她屈膝坐着,连自己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如珠子般滴落都没有感觉。

她伸手摸了把脸,睫毛被洇得湿重,眼前朦朦胧胧,自顾自、不知是在对谁说:“我还以为有用呢,我还以为只要我们坦诚相待,利用这两块玉佩,就能回去。只要一想到回家,就算每天过那种暗无天日,任人摆弄的日子,我也能忍下去。”

那些隐忍,那些屈辱,犹如一记记回旋镖,待她卸下盔甲时,重新扎回她心头。

失去信念筑起的屏障,她觉得自己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她也不怕对着他哭,被他笑话。

笑话又如何,他们都回不去。

沈随玉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在她眼中,回去不了,他继续做他的高门公子,而她,刚死里逃生,还不知道怎么办。

他把她的玉佩还给她,凝重道:“收起来吧,或许以后会有用,我去各地查查关于天象地质的古籍,一定会有所发现。”

云蹊怔愣了许久,才把东西收回,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渐接受了现实。

她绝处逢生,孤注一掷,还是没能得偿所愿,柳暗花明。

她暂时没办法告别这个朝代,还是要在这生存下去。

马车一刻也不敢停,一路离了京。

沈随玉也不知要令车夫驶向何方,待云蹊终于眨动干涸的眼,他问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云蹊将散落鬓边的发丝束起,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令自己振作起来:“找个地方,改名换姓,安顿下来。”

引诱猛虎伤谢暇的这个计划,她和沈随玉都没给自己留后路。

因为谢暇一旦反应过来,便会猜到是她是利用染墨坊的书通信,从而查到沈随玉,查出他们一直在勾结谋划,他们的境地就很危险了。

她本以为只需要借机脱身,他们便能回现代,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也不用管烂摊子了。

可天不遂人愿,他们没能回去,就要承受算计谢暇带来的后果。

不论怎么说,她这回逃离了谢暇,就算一时回不去家,也得了自由之身。

夜色苍茫,唯有马车上孤灯一盏,照亮了前方的路。

“你想去哪?”沈随玉问她。

他们不能一直待在一块,唯有分散才最为安全。

他背后还有徐静姎,只要徐静姎不倒,谢暇不会明目张胆动他,可云蹊不一样。

云蹊默然良晌,“除了金陵、浙江、松江,我们走的这条路,离哪里最近?”

金陵浙江不能去,那两个地方,都会有谢暇的人盘桓,她一去就是自投罗网。而松江是原身的祖籍,谢暇若想报复她,必会派人去松江,原身的老家寻找。

“沿途最近的,是庐州。”

灯火照的云蹊眼底明亮熠熠,她的声音清脆果断:“那我就去庐州。”

夜幕低垂,月朗星稀,二人行至汝宁,找了一间客栈暂住,云蹊拿了些药,及时替自己包扎伤口,以防感染。

沈随玉在当地使银子疏通门路,办了张假路引,路引上是个男名,按照云蹊的吩咐,叫作贺霁言,这便是云蹊以后生存的名字。

云蹊问他要了几锭金现银,她逃出来什么都没带,钱是任何一个时代的安身之本,没有些现银根本行不通。

她又垂眸想了想,再嘱咐他:“你用沈家的银票,随便去江南除了庐州以外的其他地方的钱庄,分时间段取钱。”

沈随玉懂她的意思,谢暇如今知道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找不到她,便会查沈家各地的钱庄动向,她是想声东击西,混淆视听。

在客栈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云蹊便扮成男子模样,速下庐州。

“你等我消息,若有事,我派人来告知你。”沈随玉把所乘的马车给了她,交代两名车夫务必把她安全送到庐州。

“好,多谢。”云蹊行动果决,上了马车。

一声谢道出,他们至此同舟共济,坦诚相待。

二人在汝宁分别,正逢日光拨开云雾,是一个天晴日朗的早晨。

明媚的朝阳洒在云蹊身上,她只觉清风绕耳,天地辽阔,自由赋予的畅快填满心间。

喜也是一天,悲也是一天。

不如看开点,总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

青濛山被封锁,整片山头都被搜寻了一番。

谢暇的伤口只简单上了一层药,包扎手法也过于简易,偏他又执意亲自上马寻人,行至半山腰,因剧烈颠簸,伤口复又裂开。

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裳,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山林。

“爷,您伤得太重了,不如还是先下山回府,再细细看伤吧?”长青有五十军棍的刑罚在身,因担忧谢暇的伤势,先跟他来寻人。

谢暇的身形随着马匹左摇右晃,唯有两颗乌黑的眼瞳,依旧阴沉骇人。

他手中握着那枚从溪涧旁捡来的项链挂坠,借着天光,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越看,五官越扭曲阴冷,亟待爆发的怒火就快要压抑不住。

他知道,这是她跑下山时,随意丢弃的。

她算计了他,毫不犹豫把他送她的礼物丢在路旁,而那时,他正被猛虎所伤,命悬一线。

“啪嗒”一声脆响,玉坠子在他指尖爆裂开,裂缝割破了他的指腹,满手都是血。

身上的疼痛,他都感觉不到。

他只在想一件事,那就是,她心里一直都没有他,哪怕分毫。

想他谢暇位极人臣,众星捧月,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嘴角抽搐,想冷笑,可如有一块沉石重重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呼吸都愈发困难。

他真的很想杀了她,把尸体留在身边也是好的。

他就不信,一具尸体还会跑。

此时,一堆人马从山下赶来,见了谢暇,下马禀报:“谢大人,我们本是要抓到那女犯的,可不知从何处来了一辆马车,把人给截走了,大人恕罪,我们已继续派人去追了。”

谢暇眼前一黑,耳畔轰鸣,坐在马背上再喷出一口血来,再撑不住,整个人倒下来……

“大人!”

“快来人,送大人下山回府!”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已是三日后的一日深夜。

尺雪院清清冷冷,万籁俱寂,偶有下人自窗下走过,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扰了谢暇养伤。

睡梦中,谢暇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苍白的唇上下开合,似乎在呢喃什么,倏然睁眼,梦中女子的脸如雾般散开,四周的漆黑瞬间压入眼帘。

“云儿。”他下意识喊出这两个字,偏首看向床榻里侧。

那里空无一人,唯有孤枕冷被。

他心头一抽,疼痛便如约而至,传至四肢百骸。

破碎不成章的回忆连成一片,将三日前发生的事情狠狠镶嵌回他脑海。

哪有什么云儿,她就是一个心狠手辣,要置他于死地的女人。

右臂的痛感异常明显,他盯着裹着纱布的伤口,痴痴望了一阵。

她曾亲自为他看过这只胳膊上的伤,亲手替他包扎好伤口。

如今,却是她亲手算计他,让这他胳膊上愈合的伤口迸裂,一点也不留情。

真是好狠的心。

她是怎么搞到那迷药的?又是如何有机会跟徐静姎身边的女官交手,还能把人打晕,顺利跑下山的?

这段时间,唯一从府外流进来的东西,只有她买的那四本书。

那书出自染墨坊。

染墨坊吗?

初次听她提起染墨坊是那日他带她出去,她吵着要去那里,最终他们还是去了暮云轩。

他微眯双眸,好像找到了事情的源头。

怪不得暮云轩那日,他一直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回想起当时她的神态、举止与语言,她满头的汗、闪烁的眼神,显然是万分紧张,内心惶恐。

她是背着他,悄悄去了什么地方……

染墨坊与暮云轩仅一街之隔。

许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了与染墨坊里的人谋划。

“来人!”

“去查查染墨坊背后真正的东家,是不是……”他齿关微动,犹如咬碎了字句,“是不是沈随玉。”

他动用了人手,刻意顺着染墨坊去查,不消半日,属下便回来禀报,果然是沈家的产业。

他听到答复后,并未有过多震惊,垂着眼眸,地上倒映着的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翳。

若是沈随玉,这一切就都连起来了。

沈随玉本就与徐静姎生意上有勾结,他、云蹊、徐静姎,三个人联手,一个送药,一个下药,一个提供机会。

她把那迷香藏在香囊里,哄他随身携带,到了青濛山,他去接待使臣,徐静姎趁机派身边的女官来营地接应她,给她送去令牌,让她畅通无阻,一路下山。

在山下救走他的马车,就是沈随玉。

他们之间怕就没断过吧。

他终于知道,当初在金陵,为何有人把她救出去,又把她打晕在半路。

那时救她的,也是沈随玉的人,她是不是与沈随玉商量好了,由她继续潜伏在他身边,将计就计,就为了今日杀他吧?

真是好一出妙计啊,灭顶的耻辱感在他心头反复冲刷,他竟被一个女子戏耍鼓掌之间。

“咳咳!”他胸膛起伏,喉头滚动,一股腥甜的血涌了上来。

她与沈随玉,现在在做什么?鸳鸯帐暖,把酒言欢?

他一想到那些场景,眼底便烈火喧腾,厉声下令:“去查查沈家在江南各地的钱庄,都在哪些地方取了银子。”

他已请了圣旨,以抓逆贼的名义严加盘查各地城门,他们不敢多次出城,打草惊蛇,就这几日,人跑不远,定还在江南某地。

沈家大部分产业都在明处,能派人蹲到点,是以,沈随玉不会把云蹊带在身边,太过冒险,那他就定要动用钱财安置她。

查查沈家各地钱庄的动向,想必能发现风吹草动。

“若找到了她,把人杀了再给我带回来。”

她敢这样对他,他要在她身上十倍讨回。

出了这样的大事,围猎赛当日便取消,敖图使臣被礼部暂时安排在宫中,皇帝徐凌声亲临两趟随国公府看望谢暇。

他比谁都不希望谢暇有事,谢暇在一日,他就能安稳坐一日龙椅。

徐静姎虽对谢暇恨之入骨,可她到底身为大景长公主,为着面子,往国公府送了一批药材。

随国公谢倨听闻谢暇身受重伤,请了圣旨,将回京述职的日子提前,快马加鞭从山西赶回来。

谢暇躺在床上养伤,半分也不想见到谢倨,谢倨一连来了好几日,才被请进屋。

父子二人一相见,便剑拔弩张,大吵一架。

谢倨见到他,连连冷笑,指着他道:“我不在这段时日,整个谢家就由你做主了?你私自将弟媳纳为妾,又做主退了与林家的婚事,最后就被一个卑贱的妾,将自己害成这副模样,愚蠢!”

他对待子女,向来没有什么舐犊之情,也只是因为谢暇年轻有为,是谢家未来的依靠,听闻他受伤,为止外头的风言风语,他才从山西赶回来。

他背着自己,接连做了好几桩令家族蒙羞的事,已令他格外愠怒。

谢暇眸光冷淡,盯着桌上那只云蹊绣的香囊,旁若无人,二话不说。

“我这次回京,为你牵了与镇国公府明家嫡次女的姻缘,等你把伤养好了,两家便交换庚帖,定下婚期。与明家结亲,与你、与随国公府,有利无弊。”

谢暇依旧当他的话如过耳之风。

谢倨勃然大怒,抓起他手中的香囊便往地上一扔,一看便是女人做的玩意,被害成这样,还想着女人。

“沉湎女色的东西,你就不怕遭人耻笑?!”

香囊滚到角落,沾满了灰尘。

谢暇神色微动,眉宇间深锁着的,是怒,他嘴角噙起一抹冷笑,缓缓起身。

“说完了吗,念在我姓谢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即刻便有几个护卫上来,朝谢倨比了一个手势。

“国公爷,请吧。”

谢倨几乎是被架了出去,边走边骂,狠厉的骂声灌入谢暇耳中,令他眼底更添冷傲的霜寒。

捡起那枚香囊,那残余的香气经久不散,他将香囊捏在掌心,手背青筋鼓动,香囊都变了形。

他一定会找到她。

—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季节转眼步入八月,已是季夏,庐州地处南北交界,气候湿热多雨。

一位褐衣男子拎着两条新鲜肥美的鲈鱼,进了一户农家小院,小院绿树荫浓,花香袭人,被打理得仅仅有条。

“贺兄可在家?”褐衣男子站在院中喊道。

不多时,一位身着月白直裰,头戴六合一统帽的年轻男子闻声出来,此人唇红齿白,肌肤细腻,俨然一副书生装扮,正是已在庐州安顿下来的云蹊。

“赵兄太客气了,那都是举手之劳,我怎好再受你的东西。”

她安顿好已有七日了,来到庐州后,拿着沈随玉给她的现银,多番寻找,才赁下了这间小院居住,平常对邻里以落榜书生自居。

她物欲很低,哪怕手上不缺银子,也异常低调,不显山露水。

一来,她孤身一人,钱财上太过张扬,容易遭人觊觎,二来,她只想安安静静,粗茶淡饭,过一日是一日。

如今这种悠闲自由的日子,比在谢暇身边好千倍万倍。

昨夜,邻居赵家的娘子突然中暑昏厥,脸上毫无血色,从这去找大夫来不及了,她连忙写了几张方子,叫这赵元生去最近的药铺给妻子抓药。

所幸服药及时,赵家娘子今日除了虚弱些,能吃能睡,没什么大碍了。

赵元生为人良善热情,非要送东西来谢她,早上送了一筐鸡蛋,现在又送两条鱼来。

“贺兄昨夜开的方子救了我娘子一命,我家中贫寒,唯有些特产还算拿得出手,这鱼是方才刚钓的,还扑腾着呢,很是新鲜,贺兄拿去炖汤喝。”

云蹊盛情难却,只好收下。

其实,她不大会做饭,为了不浪费食材,她打算等赵元生走后,偷偷把鱼放生了,鸡蛋就留着早上蒸着吃吧。

“那便多谢赵兄了。”

赵元生只当他读书人脸皮薄,注重礼教,难免扭捏,又想到他是乡试铩羽而归,宽慰他:“贺兄切莫妄自菲薄,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读书才能有出路,贺兄精通岐黄之术,能救人性命,如何比不上那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云蹊觉得他这话倒是说得很对,条条大路通罗马,无论哪个时代都是这么个道理。

再与他客套了两句,赵元生便说要回去做饭了。

院中蝉鸣聒噪,微风轻拂,云蹊沐着清凉的风,这是她穿越到古代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七天。

果然离开男人就是好。

身心倒是舒畅了,可此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确实是有些饿了。

她锁上门,拎着那两条鱼出了院子,走到池塘边,将鱼给放了下去,水里咕嘟冒起两个泡,鱼便摆尾游走了。

她居住的地方离街上不远,不是闹市,也不偏僻,住着清净的同时也相对安全。

从家到街市走路不需半个时辰,正好天阴了下来,她打算出去下个馆子,填饱肚子再说。

第40章 机缘

庐州虽比不上天子脚下的京城,人烟阜盛,车水马龙,可此地远离肃穆皇城,市井热闹非凡,处处尽显生机。

飞檐黛瓦马头墙,绿水人家绕,微风不燥,畅快怡人。

自穿越以来,云蹊是第一次这般随心所欲,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由得生出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感觉。

“公子,可要买枝花?”

卖花的十四五岁小姑娘吆喝了一上午,箩筐里还剩最后三朵海棠花没卖出去,见迎面走来一位白衣俊朗的年轻男子,看相貌平易近人,便大着胆子走过去叫卖。

云蹊停下脚步,见那姑娘额头泛起薄汗,一看便是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道:“这花颜色鲜艳,多少钱一朵?”

卖花女悄悄瞥了云蹊一眼,垂下头脆生生道:“三文钱。”

“我都要了吧。”云蹊慷慨解囊,瞧着天气热,让她早些卖完也好早些回去。

卖花女心旌荡漾,觉着此人不但生得好看,还心地善良,忍不住脸颊染绯,将花全送给云蹊,便红着脸跑了,还留下一只包花的绣花手绢。

云蹊手上拿着三朵花,愣了一瞬,不明所以。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衫,一身干净整洁的男子装束,不禁想,日日扮作男装不方便不说,还容易引来误会。

可这段时日,她只能老实安稳待在庐州,等沈随玉的消息,不宜到处行走冒头,等风头过去了,她便离开庐州,恢复女身,去各地佛寺道庙里走走,找找回家的方法。

她来到一家名为山海居的酒楼,这还是她向当地百姓打听,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当地人都给她推荐山海居。

此时已过了正午饭点,山海居正堂有几桌空位,云蹊挑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点了几道特色菜,斟了杯凉茶,一边喝一边等菜上桌。

等菜的功夫,听到邻桌两个男子侃侃而谈。

“你听我的,你这病啊,大夫是救不好了,你这是邪祟缠身,得去城南的柳树摊子下找张道人,五两银子买他一粒仙丹,保证药到病除,我兄弟的绝症,就是服了仙丹才治好的。”

“邪祟”“仙丹”等玄乎的说法钻进云蹊耳中,她对这些字眼异常敏感,一听便觉得荒谬,更何况方才那人还说与病情有关,她微微侧首,打量那二人。

其中一位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蓝衣男子忧道:“赵兄,你不会是骗我的吧?吃了那仙丹真能治好?五两银子,是我所有的积蓄了。”

“咱俩谁跟谁啊?”那姓赵的男子筷子一拍,“你若不信,便去大名鼎鼎的万春堂看大夫去,看看大夫说你这是生病,还是染了邪。”

蓝衣男子顿了顿,道:“我先去万春堂找小陆大夫看看。”

“你就去看吧!小陆大夫也救不了你的病!”

云蹊看了眼那蓝衣男子,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观他面相,面部浮肿发黄,的确是病得很重,应是肝脏上的疾病,绝非什么邪祟缠身。

那姓赵的男人睁眼说瞎话,他口中城南柳树摊子下的张道人,定也是个无耻的骗子。

她学医这么多年,听到有人诋毁科学与医术,在她眼皮子底下骗人,怎能坐得住。

上了菜,她随意吃了两口,便见那蓝衣男子要走了,她也放下碗筷,结了账跟在他身后。

她怕这人真听信谗言要去寻什么张道人,五两银子对百姓来说不易,若是被骗,更是心要滴血。

这蓝衣男子还算有些防备心,并未直接去城南寻张道人,而是去了万春堂。

云蹊看他进了医馆,才放心下来,大夫医者仁心,会替他看病的。

她本欲离去,想到自己手心的伤口昨日沾了水,今日又痛了起来,正好去药堂拿点药,也进了万春堂。

这家医馆不大,看牌匾像是有些年头了,也听邻里们说是老字号。

万春堂的堂主年过古稀,当了一辈子大夫,医术高明,他手下有两个徒弟,这两个徒弟姓陆,是两兄弟,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师父学医,师徒三人共同撑起万春堂,在庐州颇有名声。

此时,万春堂内只有一位大夫在看病,云蹊不欲去找大夫开药,太过费时,她自己就知道要拿些什么药,兀自去找了药堂伙计开药。

付过药钱后,见大夫正在替方才那蓝衣男子看病,她不自觉放慢离去的步伐,听了一耳朵。

“小陆大夫,我这胸口疼,人瘦的一把骨头,吃什么都没用,已经一年多了,你看我这是什么病啊?”

云蹊静静思量,这男子得的估计就是现代说的肝脏硬化,一年多了,说不定是晚期了,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几乎是不可能治得好的。

她不禁默默叹息。

那被称为小陆大夫的医者年轻相貌,斯斯文文,替人把了一阵脉,便道:“你这是中了邪,寻常用药治不好。”

云蹊心头大震,愣在原地,嘴角浮现几丝荒谬到极致的笑,这就是颇有名声?恐怕是欺世盗名吧,一个大夫口中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蓝衣男子听罢,一阵落寞:“还真是这样,那可还有办法治?”

那小陆大夫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你去城南柳树摊子下,找一位张道人,恐怕只有他的仙丹能治你的病了。”

云蹊死死捏住手上的药瓶,手腕止不住微微发颤,目光落到那姓陆的大夫身上,鄙夷与愤怒凝聚成一团火,朝他喷发而去。

她当即明白,这个陆大夫、方才在山海居的那赵姓男子与那城南的张道人,这三人是一伙的,专门危言耸听,骗百姓钱财。

眼前这人人模狗样,还自诩大夫,简直就是给大夫这个行业丢脸蒙羞。

什么万春堂,什么老字号,讽刺至极罢了。

可她如今这个身份,不能太过招摇,更何况这万春堂是别人的地盘,她若当场拆穿,怕是没人会信她,真纠缠起来,恐怕还会暴露身份。

她忍下怒意,跟随那神情沮丧的蓝衣男子走出万春堂。

见他唉声叹气,身形瘦如薄纸,她心中泛酸,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此人身患绝症,已经失了一半的希望了,那些黑心肝的还要来骗他钱财,真够不是人的!

她猜他想活下去,或许真会去城南寻那个什么张道人,便一直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打算去看看那仙丹到底是什么。

穿过两条街,下了一座石桥,便到了城南。

桥下有棵足以遮风避日的大柳树,张道人的摊子就摆在这处,一张小方桌,一面画着符的木旗,摊前已经围着几个人了。

每人手里拿着一粒褐色药丸,看样子已是付过五两银子了。

那张道人捋着须道:“这仙丹你们拿回去,不能即刻服用,要到夜半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服用,所谓以毒攻毒,方能驱除体内邪祟。”

云蹊听了直皱眉。

还晚上回去再吃,方便他跑路,明日又去另一个地方骗人吗?

她打量摊子前这些人,皆面色不大好看,想必都是患病之人,才病急乱投医。

她想看看那仙丹究竟是何物,直接略过一直跟着的蓝衣男子,先他一步坐到摊前,做出急切之样:“大师,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

那张道人倒还有几分防备心,盯着她看了片刻,“这位公子,贫道看你面色红润,不像是有病之人啊。”

云蹊道:“大师,并非我有病,是我母亲病了,大夫说是中了不干净的东西,听说您的仙丹管用,特向您来买一颗。”

张道人听她这样说,才松懈下警惕的神情,“五两一颗,药到病除。”

云蹊只拿出身上仅有的几颗碎银,“大师,我家中贫寒,钱都供我读书了,这是家中最后的积蓄了,不知可否先赊账,只要能治好我母亲的病,多少钱我都想办法补上。”

张道人皱了皱眉,心道,一副穷酸样。

可周围买了他药的百姓尚未离去,他不便直接赶走眼前这个书生,反正明日也不在这卖了,能赚点是点,收下了碎银子。

“这是今日最后一颗,你我有缘,贫道便通融一二,五日内,付清余下的银子。”

“多谢大师,大师功德无量!”

云蹊拿到了拿药,退到人群中,将药飞快放在鼻尖嗅了嗅,起初并没有什么气味。

她赌此人仅是招摇撞骗,不敢害人性命,这东西想必不是毒物。

又悄然捏在指尖摸捻摩挲,似揉到了一层光滑的油膜状物,将这层东西掀了后,感受到了药丸黏腻的触感。

她恍然大悟,站在人群中,把药丸亮了出来,冷笑:“老骗子,一颗红糖丸卖五两银子,你还真当天上的仙丹卖了?”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我不卖你了,赶紧滚!”张道人恼羞成怒,挥手驱赶云蹊,欲夺回她手中的仙丹。

可云蹊方才话一出,人群轰动,众人细看,亦是发觉出手上那“仙丹”的怪异之处,私下那层厚厚的油滑糯米皮,竟是一粒红糖丸。

那老道眼看被当场揭发,慌得面色煞白。

“这不就是红糖丸吗?”

“你!你太黑了,骗子!还钱!”

有个男人气愤不已,当即就动了手,一拳挥到那张道人的脸上,掀了那招摇撞骗的摊子,把银子抢了回来。

整条街顿时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蜂拥而至。

云蹊拦住那神情激动的几人,怕他们愤懑之下闹出人命来,“诸位住手,若是把人打死了,有理也成没理了,那万春堂的小陆大夫与这老骗子是同伙,不如报官吧,让官府追回钱财,还被骗之人一个公道。”

报官要去官府登身份,这个官她肯定是不能去报的。

经她一提,即刻便有人去报官,散布邪祟鬼神动摇人心,轻则叫行骗,重则便是谋反,官府不敢怠慢,即刻便派官兵严查,将一应人等羁押回去。

一同被押走的,还有在山海居怂恿同伴去买“仙丹”的赵姓男子与万春堂的陆大夫,经查,这三人的确是同谋,共同行骗。

万春堂在庐州开了二十余年,如今竟传出老堂主的嫡传弟子联合骗子行骗一事,百姓油然生愤,围在万春堂前恶语纷纷,讨要说法,云蹊便站在人群中。

她心想,若是这医馆的大夫都是人面兽心之辈,那这被骂的也不冤。

老堂主上了年纪,拄着木拐,两鬓发白,他自己也病了一段时日,便把万春堂交给两个徒弟打理,将近半个月没来医馆,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

官差不由分说,把陆万贵扣走,陆万贵跪在师父脚下,苦苦哀求:“师父,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就看在我们兄弟二人从小就跟在您的份上,您跟官府求求情吧,我是一时糊涂。”

是那张道人找到他,说有个发财的机会,不会害人性命,又能来钱快,他便趁着师父在家养病,大哥去外县看诊的这几日,与那姓张的联手。

老堂主猛咳两声,气得双眼猩红,眼眶中蓄着泪,显然是对徒弟失望至极,“住口,我没你这个逆徒,你我师徒二人,如今恩断义绝!”

陆万贵又去求他哥哥:“大哥,你跟师父求求情吧,我是受人蒙骗,今后再也不敢了。”

陆万全搀扶着老堂主,念着兄弟之情,有几分犹豫,可看了眼师父果决的神情,狠下心来:“你是猪油蒙了心了,你身为大夫,怎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和师父也救不了你。”

他偏过头,甩开弟弟的手,眼睁睁看着人被官差押走。

云蹊冷眼瞧着,觉得此人是自作自受,期盼官府一定要重判才是。

经官府排查、张道人跟同伙的交代,老堂主与陆万全不知内情,并未参与此事,官府不动无辜之人。

官差带走了陆万贵后,仍有不少百姓围在万春堂前不愿离去。

这些百姓都是常年来万春堂看病的,深知老堂主的为人,也不大相信这事会与老堂主有关,话语不再夹枪带棒,只是嚷嚷着老堂主养了这么个徒弟,真是师门不幸。

老堂主行医半生,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愧疚,好似两鬓的霜发又瞬间白了几分,他推开大徒弟的手,缓缓走到众人眼前,话语沙哑:“我知道诸位百姓信赖万春堂,是我辜负了诸位的信任,纵徒酿下这等祸事来。实在是无以补偿,往后一个月,万春堂免费给百姓们看病,分文不收。”

他神情激动,说完这番话,急火攻心,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师父!”

百姓们见老堂主晕倒,于心不忍,上前搀扶。

老堂主被扶到医馆内,一番施针喂药,不见好转,气息却越来越薄弱,陆万全急的焦头烂额。

云蹊见状,挤开人群进去,观老堂主面上已无血色,紧急穴位施针都无用,只能试试心肺复苏了,她从前便用这个法子,救过一个人。

“别施针了,施针无用,把你们师父扶到榻上去,我想想办法。”

陆万全认出他就是检举张道士行骗的书生,都是他间接把自己的弟弟害进大狱,一把推开他,“哪里来的书生,赶紧出去,我师父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你好看!”

云蹊见这人软硬不吃,她顾着救人,没工夫再与他耽误时间,拔高声色:“我家中学医,会些医术,你施针救不醒你师父,我说我有办法,你却拦着不让,你究竟是想救人,还是不想救人?”

陆万全额头青筋一跳,怕被百姓曲解自己的意思,压低声色:“你少信口雌黄。”

百姓听到了云蹊和陆万全的对话,附和道:

“陆大夫,不若就让这位公子试试吧。”

“人命关天,老堂主这个样子,我们看着也不忍心。”

陆万全眸色微动,弟弟刚被官差带走,他可不想落得个不孝的名声,反正这书生敢打包票,出了什么事,唯他是问便是。

他侧了侧身子,让云蹊进去,“若救不回我师父,耽误了时辰,我就去报官抓你,说你害人性命。”

云蹊听出他话中之意,她观这陆万全的一举一动,他虽没参与行骗百姓,可也不一定就是个好东西。

她只是想尽力救人,可不想担这个罪名。

“你这是什么道理?”她冷笑,对着众人道,“老堂主是被你弟弟气得晕倒,大夫也非神仙,也有治不好的病,如今是束手无策,我才想尽力一试,陆大夫想把过错推到我头上来,怎知就不是你一通施针耽误了时辰?”

“你!”陆万全咬碎了牙。

云蹊推开他,进了室内,让人将老堂主扶到榻上平躺,再用心肺复苏的手法救人。

心肺复苏是紧急抢救手法,适用于人突发昏厥、休克,若是手法准确到位,把人救回来的概率不低。

按压一阵,她观患者的面色由青紫渐渐转为正常肤色,不禁心中激动,继续按压。

陆万全见她用这个方法救人,觉得尤为荒唐,欲阻拦,却被云蹊呵斥住。

“别过来。”

他也是真怕出了什么事,不敢轻举妄动。

良晌,老堂主一声深长呼吸过后,渐渐睁开了眼。

云蹊见人醒了,终于松了口气,把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无愧于她治病救人的心。

陆万全推开云蹊,奔过去:“师父,您终于醒了,方才吓死我了。”

云蹊旁观了片刻,见老堂主无事了,也不想与这陆万全计较,拨开人群便离去。

晚霭浮空,暮染层峦,日影挂西墙。

万春堂前虚惊一场,百姓相继离去,她也打算回家,走出万春堂大门没几步,便有位堂内的伙计追了上来。

“公子留步,你救了我们师父,我们师父正要深谢你呢。”

云蹊回首,笑道:“不必了,老堂主醒了就好,我家中还有事,告辞。”

那伙计又跟上前几步:“公子,师父说有事与你说,让我务必把话带到。”

云蹊稍蹙眉心,心生疑惑,跟着这伙计又回了万春堂。

万春堂门前散了人,门户大开,畅通无阻。

云蹊进去,见老堂主独自坐在医馆,似乎是屏退了人,专程在等她一般。

她暗道,她与老堂主不过一面之缘,他究竟要找她说什么事呢?

老堂主脸上恢复些血色,方喝了碗药,已觉身子好受不少,见云蹊进了门,强撑着站起身:“今日多谢公子相救。”

他慈眉善目,深深凝视云蹊,就像在透过他,看一个人。

“我是小辈,您客气了。”云蹊笑了笑,“我姓贺,名霁言,您唤我名便可,因乡试落榜,便在庐州安顿,祖上世代学医,是以通些医术。”

待她说完,老堂主沉下目光,满怀期待,问她:“你可曾认识一位姓林的大夫,他名唤执生,”

云蹊深感纳罕,徐徐摇首:“不认识,从未听过。”

听她说不认识,老堂主眸色渐渐黯然,像是极为失望,默然良晌,话语沉重悠长。

“他是我的好友,多年以前,也曾当着我的面,像你方才救我那般,救过一个人。”

他醒来后,听徒弟们说起这位姓贺的公子救人的手法,一下子便想到那个人。

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二次,还能看到有人这样救人。

云蹊心头突动,心跳骤停一瞬,身躯木然僵在原地,只觉一腔温热的血液在胸膛乱窜。

像她一样用现代医学急救手法救人?

难道这个世上,还有第三位穿越者?

“敢问您,您的这位好友,如今在何处?”她问出这句话时,不曾察觉,自己的声色都在颤。

老堂主叹了声气:“早就不知所踪了,我找不到他。”

“既是好友,为何会不告而别?”云蹊锲而不舍追问,瞳孔倏然放大,有一个猜测在心头盘旋。

老堂主口中说的这个不知所踪异世者,不会是成功穿越回去了吧?

她手腕都在微微颤抖,若是能向老堂主打听到那人穿越回去的方法,她便也能回去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太过唐突,可又不能透露穿越一事,于是找了个借口掩饰:“不瞒您说,我这救人手法,也是跟我师父学的,我师父去岁去世了。您说的那位林大夫,极有可能是我的师祖,只是我年纪轻,没见过他,如今有缘遇上您,也想问问关于他的事。”

“他不知所踪,已有二十年了。”老堂主悉数这些年的光景,内心早已云淡风轻,此时更像是想对一个人倾诉从前的事,“二十年前,我遇到他,他就用你今日救我的手法救人,我当时震惊,可他竟真把人救活过来了。后来我才得知,他也通医术,我问他家乡故地,他只说是千里之外。”

云蹊握紧拳,缓缓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老堂主继续道:“后来我与他成了朋友,我们一同开了这间医馆,共同经营五年。五年后的一日,他突然对我说,他要回家了,次日便不见人了,后来我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他,天下之大,我也不知他的家乡在何处,为何突然不告而别。”

云蹊这个穿越者最是知道,林执生对老堂主说的那句“要回家了”意味着什么。

他果然是回现代了。

五年?

若是五年为期限,那现在正是她与沈随玉穿越而来的第二年,这么说,就还有三年,他们才能回去。

可她仅仅从老堂主的话里,猜不到林执生是穿越过来的第五年回去的,还是穿越过来不止五年,是在与老堂主相识的第五年回去的。

老堂主静静端详云蹊,觉得他样貌清正端方,心地善良,与当年的林执生太相似了。

若眼前这位贺公子真是他的徒孙,也算是有缘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云蹊道:“他留了一样东西,你既说他可能是你的师祖,我便把它交给你吧,也算是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