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2 / 2)

一大早天还没亮,吴春花就出了门。

集市在何家湾,由周边十来个村子组成的乡间集市,每逢二,四,六开场。地儿不大,但十分热闹,买卖货物,吃汤喝酒,杂耍玩意,应有尽有。

秋收当下,不少妇人携带子女去赶集买肉打酒称糖,割稻打禾是个力气活儿,心疼家中壮劳力的人家都会在这几日上心拾掇饭食,好肉好酒伺候着,油水充足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糖也缺不得,去田里送水时,若喝的是甜水,心里的疲惫也能消散两分,觉得日子更有奔头。

故而,虽是开镰日,集市里做买卖的人不但没减少,反而更热闹了。

和同村的妇人分开后,吴春花寻了个空地把两只野鸡摆好,学着旁边的摊主大声招揽客人。

期间有人停留,可一问一只野鸡要四十文,当场便转身离开。

吴春花也不着急,野鸡比家鸡贵,这是阎货郎告诉她的,要买野鸡的人家图的也不是家鸡的味道,卖的就是一个山里货。

那次她进山砍柴,运气好逮到一只野鸡,下山时正好遇到挑着担子来村里卖货的阎货郎,他问野鸡卖不卖,吴春花巴不得卖,最后以五十文的价钱卖给了他。

一只老母鸡在集市上能卖个三十五、六文,一只野鸡她喊价四十文,已经是让价后的价格了。

若不是眼下秋收,想到阎家有十几亩的地要忙活,这阵子阎货郎估计是不会来村里做生意了,野鸡越养越小,不如来集市卖了划算。

何家湾离镇上不远,偶尔会有下乡收山货的采买人,不过也得看运气。

今日显然运气不错,守了没多久,就有个年轻人停在摊子前,先是问了价,随后抓起两只野鸡捏了捏,又仔细瞧了瞧。许是觉得精神头足,不像药来的野鸡,也没有过多还价,直接掏钱买了。

八十个铜板落在手里,满当当的,都有些握不住。

吴春花手头极少有过这么多钱,就像吵架说的,她想摸鱼卖钱攒点私房,都得忙完才得空。家里没有一个可以搭把手的人,一年四季,她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以前老想着孙大郎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姊妹分家产,就算年年卖粮,大丫她奶把银子攥在手里半个铜板都不愿往外露,她都宽慰自己不要计较,早晚的事。

吴春花笑了笑,仔细揣好铜板,心想,攥在自个手里的钱,才是属于你的钱,别人兜里的,永远都是别人的。

还好醒悟的不算太晚。

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没再耽搁,她去卖包子的地方买了两个大肉包,揣在怀里离开了集市。

…

乡间一片农忙景象,打禾声此起彼伏,砰砰砰伴着热汗滚落,忙碌间隙偶能听见喜悦的闲聊声。

金黄的稻田里长满了勤劳的农民,江古镇下面的村子大差不离,几乎都在同一个时段春耕秋收。

不像有的地儿,两村之间前后都有十几日的差别,比如地势高的村子,地里的庄稼往往会比地势矮的晚一些成熟。

后溪村和十里村相隔不远,地势平缓,也是在同一日开镰。

吴春花一路走来,路过家里那两亩肥田,意料之中没看见公婆的身影。往年她都是先割这两块田,抢收抢收,当然是要抢着把长势最好的粮食抓紧收回粮仓。

这块田没人割,其他田更别想了。

进了村,有个担着谷子往晒谷场去的村民瞧见她,远远便道:“春花啊,你咋才回来,你娘家弟妹来了!”

“这个时候来,怕不是帮你家秋收的哟!呵呵,我就说村里在瞎嚷嚷,说你家今年要请人帮忙,哪里可能嘛,你娘家兄弟多能干啊,割稻麻利得很,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不消片刻就割了大半块田!”

“请外人哪有请自家人妥当,赶紧家去吧,来挺久了!”

吴春花第一反应是娘家出了事,她顾不上寒暄,应了声知道了,着急忙慌往家赶。

孙家大门开着,李槐花在院子里没进屋,大丫陪在一旁说话,老两口坐在堂屋里脸都快笑烂了。

“槐花!”

孙婆子蹭一下站了起来,拍着腿连忙喊道:“大丫她娘你可回来了,赶紧的,你娘家弟妹来了!我喊她进堂屋坐,她非要客气,说在院子里等你。”

“哎呀,问她来干啥,半晌说不明白,我这耳朵也不中用,只听见一句‘帮忙割稻’!呵呵,亲家就是客气,还特意来知会一声。”孙婆子满面春风,本来今早都换了衣裳准备下地了,可谁曾想呢?李槐花来了!

她立马就回屋把衣裳换了下来,待客么,当然要穿体面些。

“亲家伯,伯母耳朵中,中用着嘞,听得可,可真,真一字不落。”李槐花笑得开怀,她看向大姐,见她面露忧色,赶紧说明来意,“爹,爹和茂生忙,忙着割稻,抽不开,开身,让我来告,告诉大姐一声,免得你担,担,担心家里。”

见她嘴皮子发干,吴春花端起石桌上的水瓢递给她,李槐花接过咕噜噜灌了几口。

“你慢慢说。”她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估摸不是坏事,吴春花也就不着急了,让她坐下说。

“大娃在竹,竹林耍,阎,阎家的小郎凑,凑过来,两个娃,娃子不知唠,唠了啥,阎大郎昨,昨儿个晚上登门,请爹和,和茂生割完自,自家的谷,谷子,帮忙给他,他家割。”李槐花黝黑的脸上满是喜悦,“阎叔腿,腿脚不便,下不了地,阎大,大郎一个人干不,不完,他出钱,六十文一天,还管,管饭,两顿!”她先是比划了个六,又比划了个二,语气相当激动。

六十文一天,还管两顿饭,别说乡下,就是去镇上都寻不到这样的零工活计。

吴老汉本来愁得很,闺女让他们今年不用管孙家秋收,那就少了个挣口粮的机会。

进山打猎哪有这么容易?他们又不是猎户,抓个野鸡野兔全凭运气,野物有时比人还机灵。如若不然,家家户户还能缺肉吃?全进山打猎算了。

正犯愁呢,竹林那头的阎大郎上门了。

阎家的地比孙家还多,还都是上等肥田,阎老汉腿没受伤时,爷俩一个塞一个能干,哪里用的着请人?

今年春耕,阎大郎一个人忙活地里,当时他们都从孙家干完回来了,见他还在插秧,还帮着干了小半日。

邻里邻居的,阎家遭逢巨变,搭把手的事他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秋收,许是惦记着货郎买卖,不愿耽搁太多时日,阎大郎便动了请人帮忙的心思。

于是就有了李槐花上门这一遭事,吴家人没想那么多,本意是不愿吴春花担忧家中生计,赶着来告知这个好消息。

对吴春花来说,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对孙婆子两口子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

孙婆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瞪着李槐花嚷吼道:“你不是来给我们家割稻的??!”

李槐花吓了一跳。

“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在家里耽搁了大半天!!”

“亲,亲家伯母,我,我之前就,就说了,爹今年不,不来了!”李槐花觉得十分冤枉,一着急就更结巴了,“你换衣,衣,衣裳的时候,我说,说你自个忙,忙去,秋收要,要紧,不用管我!”

“你咋,咋只听自个想,想听的呢!”

听话听半截,实在怪不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