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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博物志 饺逍遥 22292 字 4个月前

漓音很快就想明白了,洛思琅只是在试探他们,想知道分野究竟所求为何。

不仅如此。

他请她听这一出《乍见欢》,那就意味着,一人是土匪,一人是妖孽。

——二人联手,彼此皆有生路。

作为土匪的洛思琅,看起来,像是亦有求于她这只妖孽,方才得以脱身。

他不是来向她宣战的。

而是,来与她联盟的。

一切都想明白了。

漓音已不再不安,从容笑道:“只是不知道祈王殿下所求为何,玉舟这里,有没有殿下想要的东西?”

“祐姬殿下果然聪慧过人,与你说话省心省力。大靖的文武百官在祐姬殿下面前,只怕都要羞愧欲死。”洛思琅故意与她相互恭维。

“客套话就先免了吧。”漓音淡淡道。

洛思琅使了个眼色,神枢卫的侍卫就离开了包厢,在门口守着。

洛思琅站到窗前,关了窗。这下只有碧梧桐那哀转的声音,从台上朦胧地传到房间中,隐隐绰绰,听不真切。

大概是唱到了《惊变》这一回,盈娘与萧郎已经知道了彼此都不是什么才子佳人,伴奏的锣鼓越来越激烈,漓音的心也跟着微微有些焦虑。

“你我是共谋,又是夫妻,有些事你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再瞒你。”洛思琅轻轻道,“太子洛思琮是我杀的。”

漓音颔首道:“其实洛思琮已经被废,你不杀他,也不打紧。”

“洛思琮不可不杀。当下父皇雷霆震怒,且迫于形势,他必得处置太子一党,否则今后的商贸改制就不好推行了。然而渐渐过上几年,等他回过味来,还是会觉得,什么也比不上他们的父子之情重要。”

洛思琅摇头,神色淡淡。

“自幼我就明白,要想守护住自己的宝物,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觊觎它的敌人全部杀掉。”

漓音道:“既然祈王殿下想清楚,不后悔,为何又要向我提起?”

“我不后悔,他却会后悔。”洛思琅道,“父皇若知道是我动的手,必会与我生出龃龉——他早晚会查到的,便是查不到,也会怀疑到我。我斩草除根,让他眼下只能选我不可,却也是一招险棋。等到他后悔的时候,也就是我的好日子到头的时候。”

漓音渐渐听明白了:“祈王殿下想通过我的关系,与分野进一步广开商贸。”

“是的,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设想:在瀛海沿岸,两国共开十二城为商贸港口,自由出入,前三年免赋税,而后分三年增至正常。父皇也在与朔洲商谈,若是顺利,分野的货物也可经由中洲到朔洲买卖,在中洲境内,只收取一半的关税。”洛思琅道。

漓音心中摇头苦笑。

现下毗纱王与中洲皇帝,两国才开了缡火城和南梨城两城为港口,分野十二家贵族就急得跳脚,生怕平民把他们垄断的钱分去了一毫一厘。

洛思琅还想开十二城?

除非把十二家贵族全杀了才有可能。

“此事非同小可,不是玉舟一人能做主的。”漓音只道。

“祐姬殿下,这件事若是做成了,便是千秋万代的功绩。”洛思琅直直地望着她,又改了口,唤道,“玉舟,我说了,你我是共谋,又是夫妻。”

“待我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你就是大靖开国二百年来,第一位栎族皇后。”

漓音一阵目眩。

她自然不会被洛思琅随口许的皇后之位所蛊惑。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洛思琅说,若是做成了,便是千秋万代的功绩。

贵族的孩子仍然是贵族,奴隶的孩子仍然是奴隶。三千年来,分野的鸢羽花王朝,就这样永恒地运转。

当她在巨船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越翎那双不肯屈服、不肯后退的眼睛的时候,她也有过一瞬间的怀疑:

她已经注定被牺牲,是否还要再做伥鬼,把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地送入虎口?

她只犹豫了一瞬间。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洛思琅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漓音斟酌着如何拒绝,门外一阵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洛思琅的脸色很是难看,质问道:“谁在门外?说了任何人都不准打扰!”

门外竟不是他的侍卫,而是分野的使臣。

“祈王殿下请恕罪,分野城送来了一封急信,必须立刻呈给祐姬殿下。”

分野城来的信?

是父亲吗?

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送来?

漓音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悬起了一颗心。

她望向洛思琅,后者面色和缓了些,道:“进来吧。”

漓音站起来接过信,匆匆看了几行,只觉眼前一黑,竟站也站不稳。

洛思琅眼疾手快,揽住了将将昏倒的漓音。

那封信有官方规格,用华文、栎文两种文字书写。洛思琅揽着漓音,自然也从她的手里看见了信的内容:

“吾女漓音,你奉王命远嫁中洲,本不该为你徒添烦忧。可姐弟一场,血脉相连。汝弟真衍已殁。莫悲,莫忘。父上。”

漓音紧紧抓着信纸,浑身颤抖。

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失仪。

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失仪。

这样想着,她却还是忍不住,死死地攥着洛思琅的衣领,嚎啕大哭。

泪如雨下,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

只是人在绝望之中,总想下意识地抓住些东西。

洛思琅仍然虚虚扶着她。

端庄而万方的祐姬殿下,竟那样地悲伤。仿佛他一松手,她就会被四野的风吹倒。

包厢的门已大敞着,台上的《乍见欢》,也已唱到了最后一回,《死别》。

碧梧桐扮演的狐狸精,已被符咒镇压,显出真身。

她冲到刑场上,捧着假萧郎的头颅,哀转久绝,如泣如诉,唱出了最后一句戏词:

“妾泪已尽,君血已凉,你我终相负一场。”

“愿若有来生,妾做良家女,君为状元郎。”

作者有话说:

写虚情假意的联姻夫妇耗尽了我的所有脑细胞…………脑子好痛而且来大姨妈了腰好痛肚几好痛呜呜呜………………

下一章鸿宝和小狗的纯爱cp回归!!

洛思琅:重生之我在大靖建设自由贸易港(bushi)

第37章 天女蝶(一)

前一夜岑雪鸿与越翎在屋顶上聊天,大概为了避免尴尬,岑雪鸿回房间之后,越翎又隔了好一会儿,等着岑雪鸿睡熟了之后,才进去睡觉。所以翌日清晨,岑雪鸿醒得也比他早,见他还在睡,也没叫他,出去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去帮着院里的彩岳大娘做饭了。

彩岳大娘一见岑雪鸿那架势,就知道她不会做饭,估计是朝鹿城里的高门大小姐。不过也难得有这份不肯白吃白住的心,便随便派了些简单的活儿给她,让她淘洗糯米,装到一只一只的竹筒里。

岑雪鸿用襻膊把衣袖挽起,搬了个竹马扎就坐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装着糯米。

盛夏的千水寨,清晨还很凉爽。穿过赤水河的风,带着苍筠竹的清香扑在人面上,曙光熹微,白脸僧面猴在雨林间荡来荡去,惊起一层又一层的飞鸟。

“先吃点东西吧,”彩岳大娘正在烧火煮汤,从蒸笼上拿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给岑雪鸿,“我夫君出门打渔去了,这原是给他带在路上吃的,还剩了几个。”

岑雪鸿接过一看,是一种用竹叶包着蒸的糍粑。她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谢谢大娘。”岑雪鸿笑着说。

彩岳大娘望着她,仿佛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不自觉地也带上了笑意。

彩岳大娘勤劳、豪爽,壮实而黝黑,就像中洲传说中,守护世间所有新生儿的大地母神,岚山娘娘。她和裴映慈一点儿也不一样,可是当她笑着望着岑雪鸿的时候,还是令岑雪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羽儿和莎莎这俩双胞胎兄妹也醒来了,在院子里围着岑雪鸿跑来跑去,打打闹闹,仿佛甚是喜欢这位漂亮沉静的大姐姐。彩岳大娘让他们别妨碍岑雪鸿,去旁边玩去,岑雪鸿就笑笑:“不打紧的。”

她没有弟妹,外祖父获罪之后,母家就只剩了外祖母和母亲自己;父亲又是一人来朝鹿城做质子,所以连堂表兄弟姐妹,她都不曾见过一个。

难得见到小孩儿,岑雪鸿原以为自己不善于与他们相处,却意外地融洽。

他们也能说一些中洲话,想来这对双胞胎虽然顽皮,彩岳大娘却好好地管教了。

莎莎乖乖趴在岑雪鸿的膝头,岑雪鸿想起以前父亲哄自己的方法,用竹叶叠了一只鹤给她玩。羽儿见了便不依了,吵着岑雪鸿他也要一个。

“双生子就是这样,哪怕其中一个给狗给咬了,另一个也要追着那条狗,让它也咬自己一口。”彩岳大娘无奈地说。

“好好好,”岑雪鸿就说,“姐姐也给羽儿叠一只。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莎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摇摇头。

“有点像赤水河边的红鹳,”她说,“但是又不一样。”

“这是仙鹤,生活在高原雪山的湖泊间,可以飞到云间上。”岑雪鸿说,“雪山,就是——”

她顿住了。

要怎样向这生在潮湿雨林间,一年之中有十个月都在夏季中度过的小孩儿,解释雪是什么样的呢?

朝鹿城年年冬天都会落雪。

她也是在落着雪的时节中出生的。

她的父系血脉,更是发于北方的极寒之地,厚厚的雪原覆盖着朔洲近九成的土地。

原来离家足够远的时候,一片雪也能勾得人忽如其来地思乡。

“……雪,就是一种从天上落下的,白白的,冰冷的,晶莹的花。”岑雪鸿的话里带着三分寂寥,“落在地上,会把世间万物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可是如果捂在掌心里,很快就会融化。”

羽儿歪着头听了半晌:“想象不出来。”

“我知道了,”莎莎认真地说,“就和姐姐给人的感觉一样。”

……

越翎睡觉很轻,其实岑雪鸿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发觉了。但是他在船上的吊床里窝了十天半个月,难得能睡一张榻,虽然是地铺,也忍不住想赖一会儿。

之后听见院子里双胞胎小孩儿的打闹,他便知道再也睡不着了,还不如早点起床。

等越翎洗漱完走到院子里,才发觉自己是整个家里起得最晚的人,有如晴天霹雳。

虽然彩岳大娘和岑雪鸿都在干自己的活儿,没有说他。羽儿和莎莎也一人拿着一只竹叶编的仙鹤在玩,可越翎仍然感到无地自容。

他凑到岑雪鸿身边,看见她竟然在淘洗糯米,忙说:“你哪里会干这些!”说着便伸手去抢。

“我哪里就不会了?”岑雪鸿把他拍开,“别抢我的活儿!”

越翎:“哦哦。”

越翎恨不得在院子里掘地三尺,立即找出一份他能干的活儿。岑雪鸿在认真淘米,小孩儿们有竹叶鹤玩,也不理他。

彩岳大娘看见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只觉好笑,便故意说了一句:“啊呀,柴好像有些不够了。”

其实家家户户的柴,必是一摞一摞地码好了堆在屋檐下,哪有等到烧火的时候,才发现柴不够的?

越翎如蒙大赦:“我去砍!”

“行,让那俩小家伙带你去树林里吧,他们熟悉。”彩岳大娘招呼一声,“你们别玩了,带这位大哥哥去,顺便采些野果回来。”

羽儿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拿着竹叶鹤,走到越翎面前。

“走吧,睡懒觉的大哥哥。”

越翎:“……”

越翎彻底碎了一地。

待他们走后,不一会儿岑雪鸿就把彩岳大娘分配的任务做完了。她搬着竹马扎坐到彩岳大娘身边,彩岳大娘笑着摇摇头:“我可再没有能派给你的活儿了。”

“那我就在这里陪着您。”岑雪鸿说,“小时候,我娘做事,我也喜欢黏着她。”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想到来千水寨?”彩岳大娘问,“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想来找一种蝴蝶。”

岑雪鸿便把解五魈之毒的古药方中,记载着天女目闪蝶的事情告诉了她。

并说,根据卡罗纳卡兰家的医书上记载,大荒郡中,有一处蝴蝶之乡,所以她便来这里找一找。

“天女目闪蝶的翅膀上有眼睛的图案,是为天女之目。取天女瞳中的闪烁鳞粉,可医眼疾。”岑雪鸿问,“彩岳大娘,你在千水寨居住经年,可曾听说过这样的蝴蝶?”

“你说的蝴蝶之乡,应该是蝴蝶谷。不瞒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去过蝴蝶谷中捕捉蝴蝶,放在琉璃瓶里,带去分野城。你说的闪蝶我知道,蝴蝶谷中有各色的闪蝶,其中有一种银色的月光闪蝶,当地的人们说,那种蝴蝶是月神的使者,翅膀上的辉光是月神的祝福,一只月光闪蝶便可在分野城卖至八百两。”

彩岳大娘想了想,又说:

“翅膀上有眼睛图案的蝴蝶,应该是‘重瞳蝶’。这种蝴蝶是有些禁忌的,因为在栎族的传说中,雎神的宿敌荒虺,也是重瞳。”

“闪蝶和重瞳蝶,都见过。但你想要找既有辉光,又有眼睛图案的‘目闪蝶’,连我也不知道了。”彩岳大娘叹了口气,“你怎么会想要找这样的蝴蝶?”

岑雪鸿垂眸。

“为了救一个人的命。”

……

古莩塔·漓音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床头吊着的绯红帐幔。她稍微动了动,守在床边的迦珠立刻也醒了,扑过来,焦急地问:“殿下,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漓音在迦珠的搀扶下,支起身体倚在床头,便觉说不出话,只摆摆手。

迦珠忙倒了一盏茶给漓音递去。她刚抿了一口,只觉有一股甜腥从胸腔中直直涌到了喉头,被她和着苦涩的茶水给咽了回去。

迦珠接过茶盏,趴在床边仰头望着她,满脸的担心。

漓音神色淡淡,被拥在绯红的帐幔和锦衾中,整个人愈显得苍白。

这样的她,最先注意到的还是旁人。

漓音伸手擦了擦迦珠脸上的泪痕,才轻轻问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打过了二更,已经夜深了。”迦珠说,“我日暮时分回来,才听他们说明月茶楼的事。说是洛思琅把您送回来的,还吩咐人照顾您好好休息,不要悲伤过度。”

漓音又问:“他派的人呢?”

迦珠不由得紧张起来:“都被我安排在房间外了。”

漓音颔首,便道:“把那封信拿来。”

迦珠点头,去书桌上取了信,又拿了一只琉璃灯盏。她放下帐幔,自己也跟着钻到了漓音的床上,与她挤在一起。

漓音拆开了信,古莩塔家主的字仍然是那寥寥几行:

“汝弟真衍已殁。莫悲,莫忘。”

迦珠转头去注意漓音的神色,漓音却面无表情,让迦珠拿着灯盏,她举着信,放在火上。

迦珠惊道:“怎么烧了!”

漓音示意她噤声。

在她的烘烤下,那双层金绫纸上,慢慢显露出另一行文字:

“分野城近有大乱,在外诸事小心。计划照旧,但设法拖延,等到‘六重天’重新与你接头,再行动。”

“如何拖延?”迦珠也看见了纸上的文字,忧心忡忡地问,“那天洛思琅不是还说吗,他们中洲的太后正病着,等着殿下与洛思琅的婚事为她冲喜。”

漓音没有说话,仔仔细细地把古莩塔家主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摩挲了一遍,才又把信放到火上,这次是真的任由跳跃的火舌吞噬了纸张。

她望着迦珠把灯盏中残余着的灰烬拨到熏笼中,若有所思。

“迦珠,”她用栎语轻声唤道,“拿一粒‘玉蝉丸’给我。”

迦珠明白了,从袖中摸出一个葫芦状的小药瓶,倒出几粒药丸在掌心里,拿了其中一粒青色的给她。

漓音就着冷茶,直接咽了。

很快,她就感到有一股难以名状之力,从身体里喷薄欲出。

漓音哇地呕出一大口血。

溅在花团锦簇的被衾上,触目惊心。

迦珠配合地扑到床前,哀嚎一声:“殿下——!”

“来人!快来人啊!请太医!”

作者有话说:

白脸僧面猴确实是一种生活在亚马逊雨林里的动物,长得有一些好笑(bushi)感兴趣的可以搜搜看看。

红鹳就是火烈鸟。

仙鹤不一定都是生活在雪山上的,这里指的其实是黑颈鹤。

蝴蝶在第一章的作话里都已经介绍过啦!(闪蝶八百两其实是因为没记错的话动森里的一只大蓝闪蝶卖8000铃钱(现实中请不要购买和食用野生动物!!!

要去蝴蝶谷咯!(摩拳擦掌)

第38章 天女蝶(二)

岑雪鸿垂眸,轻轻地道:

“为了救一个人的命。”

彩岳大娘听出这话中诸般无奈,便也不再追问,只叹道:“可是怎么会选在这时节去蝴蝶谷。”

岑雪鸿便问:“这蝴蝶谷有什么说法吗?”

“蝴蝶谷距离千水寨,大约有三日的水路和两日的陆路。那里有一些村寨,也常常有‘猎人’,就是一群专捕捉珍奇动植物,卖至分野城供王公贵族观赏取乐的人。所以不算人迹罕至,路也畅通。”彩岳大娘摇摇头,“只是眼下快到七月,雨季就要降临,雨林中危险重重,就连经验最丰富的向导也不会带你们去的。”

“可是过了雨季,蝴蝶不就要向南迁徙了吗?”岑雪鸿问。

“是的,蝴蝶迁徙到大荒郡中,更不好找。虽说千水寨是已是分野郡的南陲,毗邻大荒,到底还是有人烟和村寨的。听说大荒郡中有毒瘴雨林,只有寥寥几个部落散落在其中,寻常人既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出口,只会有来无回。”

彩岳大娘顿了顿,又说:“以前我也去过蝴蝶谷,其实最好的时节,应该在初夏,你只晚了一个月。”

岑雪鸿沉默不语。

一个月前,先是被困在南梨城;好不容易渡了瀛海,又在分野城缠上了诸般事务。本只想趁着圣女大典之际,正好在寂寞塔中一窥二十四瓣鸢羽花,却鬼使神差地被卷入古莩塔家、卡罗纳卡兰家和苏赫刹那家的贵族纠纷之中,身受重伤又耽搁了大半个月。

蝴蝶谷终于近在眼前了,彩岳大娘却说,你只晚了一个月。

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无论如何……”岑雪鸿低低地道,“我也等不了明年六月了。”

找不到天女目闪蝶,她的生命中,也就没有了一个可以再来的六月。

天光熹微,阳光洒在赤水河面上。

雨季什么时候会降临呢?

岑雪鸿心情低落,如同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季判了死刑。

“这样行不行?”岑雪鸿思量再三,问道,“彩岳大娘,您把路线告诉我,我自己去蝴蝶谷。”

彩岳大娘大惊失色,摆了摆手。

“你不晓得雨林的厉害呢,初来乍到的,怎么走得了。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可是如果我不去,也就是等死了。

岑雪鸿心里一阵烦躁。

一直以来,她都以决绝的模样走上不归路,不回头看,不听,不想。

可是见到梦里的沈霑衣的时候,她还是哭了。

她没有变成很厉害的大人,让老师和小时候的自己都满意的大人。

她那样决绝地喝下五魈毒的时候,其实手也在颤抖。

她其实害怕死,害怕得不得了。

在岑雪鸿没注意的时候,彩岳大娘也在踌躇。

终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说:“好吧,我带你去。”

岑雪鸿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去蝴蝶谷的这一段路,整个千水寨,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了。除了我,别人都不能带你去。”彩岳大娘的脸色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趁着现在雨季还没到,我们可以去试试。但是你要答应我,必须听我的。”

岑雪鸿连连答应,又有些不安。

“毕竟我在千水寨待得太久,也有些想念出去冒险的时候了。”彩岳大娘看出了岑雪鸿的顾虑,怕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她才去涉险,便随口说,“别看大娘我年纪大了,却不输给你们年轻人呢。而且,请我当向导的费用,可是很高的。”

岑雪鸿知道彩岳大娘是在安慰她,便也半开玩笑地道:

“彩岳大娘,我请您出山,自然给双倍。”

话音刚落,吊脚楼外一阵嘈杂。

越翎和双胞胎回来了。越翎背着树枝和竹枝,放下背篓就自觉地到角落里去劈柴。羽儿和莎莎两个小孩儿也没闲着,带回了一兜岑雪鸿认不出的青色草果。

岑雪鸿忽然想到:“大娘,您夫君也不在家,羽儿和莎莎怎么办?”

彩岳大娘摆摆手:“他们的叔伯就在隔壁,整个千水寨都是亲戚,会照顾他们的。况且,我夫君再有个两三日,也就回来了。”

莎莎问:“阿娘要出门吗?”

彩岳大娘摸摸她的脑袋:“是啊,阿娘又要去当‘猎人’了。”

羽儿跳起来:“好呀好呀!阿娘回来又可以给我们讲探险的故事了!羽儿以后也要和阿娘一样,去好多好多地方!”

彩岳大娘对岑雪鸿使个眼色,意思是,瞧吧,不用担心他们。

岑雪鸿才终于舒心地笑了笑。

越翎劈完了柴,又去帮着生火。

午饭吃装在竹筒里蒸的糯米饭,里头放了腊肉、一种黑色的豌豆,还有羽儿和莎莎采回来的青色草果,混在一起清香而爽口,一点儿也不油腻,连岑雪鸿都吃了两筒。

吃完后越翎说要去收拾东西,昨天只是把一些必需品搬出来了,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留在船上了。岑雪鸿便也跟着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千水寨口,昨天他们系船的地方。

越翎蹲下,把船上的缰绳在木桩上紧了紧。

“不是一会儿就要走了吗?”岑雪鸿问,“彩岳大娘说,她会带我们去蝴蝶谷。”

越翎不说话,跳到了船上。

“越翎!”

岑雪鸿喊了一句,跟着也跳上船。越翎就沉着脸在船头,只管整理自己的行李,也不理会她。

岑雪鸿终于渐渐回过味来。

“你生气了?”她凑到越翎身边,歪头看他的脸色,“你在生什么气?”

越翎望着她。

岑雪鸿一脸茫然。

越翎:“……”

不和她说,她是反应不过来的。

倒不如说,她能看出来他在生气,已经是一项非常不容易的进步了。

越翎沉着脸,伸手戳了一下岑雪鸿腰间的肋骨。

“嘶!”岑雪鸿吃痛地皱起了脸。

那是在寂寞塔上受的伤。

伤得很重,虽然岑雪鸿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天半月,但仍然没有好全。

“还知道疼呢?”越翎说,“知道疼,就不知道要休息几天?”

岑雪鸿恍然大悟:“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吗?”

越翎:“……”

越翎生硬地说:“嗯。”

岑雪鸿把原委说了一通,便是之前彩岳大娘说的,如果不赶在蝴蝶迁徙之前就要再等上一年之类的云云。最后说:“我想,来都来了,还是去一趟吧。”

“那我问你,”越翎说,“倘若去的途中,雨季来了,却没有找到天女目闪蝶,你会听我们的话回来吗?”

岑雪鸿垂下眼眸。

是的,她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

如果雨季降临,就让彩岳大娘和越翎乘船回来,她一人继续去找。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越翎的声音罕见地强硬。

岑雪鸿抬眸,犹犹豫豫地望着他。

“我就知道!”越翎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盘算。

同行一路,他也算是对岑雪鸿了如指掌了。这姑娘看着清冷沉静,实际上根本就是一头犟牛,一匹野马,心里认定了的主意就绝不回头。

她说要找天女目闪蝶,就一定会找到为止。

完全不把她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也不把他的心意当一回事。

根本就不知道,她受伤了,还有一个人也在承受着痛苦。

从寂寞塔的乱石废墟里徒手把岑雪鸿刨出来,那般的悲伤和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越翎就是在生这样的气。

岑雪鸿心里的盘算被撞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也许本来不怕死的。一个人从朝鹿城到南梨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过阴晴圆缺的月亮,一直都不害怕。

什么时候又害怕了呢?

是在缡火城和越翎一起看了满天的烟火。

是桑娅说,这样的夜晚,一生只有一次。

她不想……只有一次。

越翎问,檀梨的心意她明白,那他的心意,他明不明白?

她想明白,她也想有资格明白。

“对不起,”良久,她只能说,“可是我必须要找到,因为那对我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越翎心说,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自始至终,你的心里就只有沈霑衣和《博物志》。

我连一个角落也占不到。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岑雪鸿。

岑雪鸿泄了气,很轻很轻地倚在越翎的背上,那里有一双振翅欲飞的蝴蝶骨。

“我不会有事的,不是还有你在吗?”岑雪鸿说,“是你说的,如果遇到了危险,就要第一个想到你。”

越翎:“……”

越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幸好是背对着岑雪鸿的,不然嘴角压不住,就要被她看见了。

越翎很不争气地已经心花怒放了,但还是装模作样,摆出一副阴沉沉的脸色,转过身看着岑雪鸿。

“没哄好。”他说。

“那到底要怎么办啊?”岑雪鸿忧心忡忡地问。

看着岑雪鸿那直愣愣的模样,越翎已经忍不住想笑了。

他强忍着笑意,生硬地说:“还要再抱一——”

越翎话音未落,岑雪鸿已经踮起脚尖,用臂弯整个环住了他。

将尽未尽之言,全消散在她墨香味的发间。

岑雪鸿还在问:“这样就可以哄好了吗?”

“也不行,”越翎笑着,避开岑雪鸿腰间的伤,环抱住了她,“还要一会儿。”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啊。”岑雪鸿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什么?”越翎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岑雪鸿说:“你说是大夫给我包扎换药的,那你怎么知道我的伤在哪里啊?”

越翎:“……”

能不能别总在不需要敏锐的地方敏锐啊?!

越翎松开手。

岑雪鸿以为他要回答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越翎却一闪身钻出船舱,一溜烟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

越仔:一个虽然生气但眼里有活的男人,一个虽然生气但很容易就被哄成翘嘴的男人

都没长嘴的小情侣,亲妈都急死了,啊啊啊,我真是恨不得命令他们立刻打啵(bushi)

第39章 天女蝶(三)

越翎钻出船舱,一溜烟跑了。

岑雪鸿心想跑什么啊?便也跟着他跑出去,一掀开竹帘,却直直撞上了越翎的背。

岑雪鸿吃痛地捂着鼻子,探头出去看怎么了,就见越翎面红耳赤地站在船头,羽儿和莎莎两个小孩儿站在岸上,嘻嘻哈哈地望着他们。

“小女孩儿不能看的,”羽儿挡住妹妹的眼睛,“我说了吧,他们俩在谈恋爱。”

莎莎问:“什么是谈恋爱?”

羽儿老成地说:“就是睡懒觉的大哥哥和雪鸿姐姐这样啦。”

莎莎拿开哥哥挡住她眼睛的手,看了又看站在船头的越翎和岑雪鸿,摇摇头:“我还是看不出来。”

“唉,”羽儿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等你长到我这把年纪就明白了。”

越翎面红耳赤,连连摆手,瞠目结舌地说:“我不是,我没有,你们不要瞎说。”

岑雪鸿听得哭笑不得,还“长到我这把年纪”,这羽儿顶了天也就能比他妹妹大上半个钟头。她没把童言放在心上,只问:“你们怎么来了?”

羽儿才想起正事似的。

“喔,阿娘要我们来说,你们要赶紧收拾出门的行囊了。”

岑雪鸿点点头:“跟你阿娘说,我们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越翎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岑雪鸿又回到船上,几番欲言又止。

岑雪鸿问:“你又怎么了?”

越翎支支吾吾,忍不住想问,所以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但岑雪鸿自若地从他身边经过,到船舱里去了,徒留他一个人站在船头抓耳挠腮,抓心挠肝。

越翎还是不敢问。

那天夜里在旋紫苑坊,他没忍住问了,岑雪鸿没有说话,也许已经是回答了。

他惦记着岑雪鸿的伤,叹了口气,以为她要搬书,便跟着进到船舱去帮忙。

岑雪鸿却不在船舱,而是穿过船舱,蹲在船尾,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越翎走过去一看,岑雪鸿正轻轻把种着鸢羽花的陶盆在船沿磕碎了,连着泥把那株鸢羽花捧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越翎问。

“我们去蝴蝶谷要十天左右,船上没人照顾它,也长不好,我想把它种到彩岳大娘的院子里。”岑雪鸿抬头望着越翎。

“不行,”越翎就说,“雨季一来,这里的水位很快就要涨了,你没看见千水寨里都是吊脚楼吗?就是为这样的缘故。你把它种在院子里,不出半个月,就会被淹的。”

岑雪鸿属实没想到这一层,便又问:“那是要种在竹林里,地势高的地方?”

越翎摇摇头:“也不行,这里的树林长得太茂密了,它争不到阳光,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看着岑雪鸿犯愁地捧着这株骄矜的鸢羽花,越翎蹲到她身边,又说:“寂寞塔起码要两年才能修好,回头路过分野城的时候,再去挖一株就好了。”

“可是就不是这一株了,”岑雪鸿轻轻地说,“这株是你送给我的。”

越翎心里蓦地一跳。

他垂下眼眸,遮去了心中千百般复杂的思绪。

最初的时候,这只是一个一根筋的、直愣愣的,很有钱的姑娘。他原本只想赚钱,却总是被这姑娘拨弄着心弦,心甘情愿地跟着她跑。

之后,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原来这姑娘流落至异乡,全是他造成的,他心里又掺了一丝愧疚。在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血腥禁室里,又是她像一阵携着墨香味的清风,咬着牙把他救了出去。

他以为这便是她心里也有他了,可是当他在旋紫苑坊吐露心意之后,她却在旋紫苑树下站了一宿。

那天她问他为什么会提到洛思琅,她也许已经猜到了洛思琅的死、她的亲族落魄,都与他有关,为什么还要问他?

如果她不知道呢,为什么又不再问了?

那天在寂寞塔下,他以为岑雪鸿身死,那是远比一切都要浩瀚的痛苦。

可是岑雪鸿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像往常一样与他说话,他却不能伸手触碰,是更为绵密而悠远的另一种痛苦,犹如被一万根针细细扎过他心头的每一寸血肉。

他到底能忍耐多久?

岑雪鸿对一切浑然不觉,毫不知情。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我知道了!”

越翎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遮住眼眸里的深沉,嘶哑地问:“什么?”

“我知道了,鸢羽花原本不是种在寂寞塔的塔顶吗?”岑雪鸿笑吟吟地说,“我们那天夜里聊天的屋顶,不是也一样嘛!”

越翎属实没想到,点点头:“确实。”

“走吧走吧。”岑雪鸿便捧着鸢羽花跑回了千水寨,风里远远地传来一句话,“快一些!收拾好行囊,我们要动身去蝴蝶谷了!”

越翎无奈地起身:“来了。”

移栽鸢羽花的时候,羽儿和莎莎还跟着爬上了屋顶,问这是什么。

越翎想了想说:“这是星星的碎片。”

……

说是要收拾行囊,岑雪鸿其实并无头绪。她以前只在一些县志里看过,西南多雨,故多蚊虫,多蛇。

蝴蝶谷,那是要比中洲的西南更西南的地方了。

越翎却早有准备似的,翻出了一些草药做的香囊,给她和自己挂在身上。

“放了薄荷、艾草,还有硫磺之类的,驱虫驱蛇。”越翎说。

彩岳大娘笑着摇摇头:“驱蛇还行,这里的蚊虫却毒得很,没用的。河面上的蚊虫更多,还好蚊虫不会危机性命。只是要小心蜂虿,稍微被蛰上一口,就会肿胀麻痹。我上次遭一只虿尾虫叮了,三天都看不见东西。”

二人便按照彩岳大娘的吩咐,收拾出了十天路程所需的干粮、衣物、药材、灯笼、火折子、帐篷等等。岑雪鸿以为会用他们来的时候乘的棚顶渔船,但彩岳大娘说那种船不太适合,换了一艘更窄的船,在赤水河里行得极快,就像一片竹叶。

如此种种,终于赶在日落之前真正坐上了船,羽儿和莎莎在千水寨门口挥手相送。

阳光猛烈,河水平静,万物的轮廓犹如初生。

红鹳栖息在淡金色的芦苇中,就像画中皴染的朱砂与金粉。竹叶舟从千水寨所在的赤水河支流驶向主流,河水的界限竟然如此清晰,仿佛给人划开了一道似的。

彩岳大娘用船桨拨开河面上的浮萍,偶有水黾浮在河面上轻快地爬过。茂密的树冠上,成双成对地停落着斑斓的金刚鹦鹉。

即使是越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也许岑雪鸿是对的,记录下这些生命,千百年后仍然有人知道,它们曾共同分享过同一片大地与河水。

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他也好,王公贵族也罢,他们在分野城费尽心思所谋求的一切竟是如此渺小,不值一谈。

置身于广袤的天地间,人也都如同这一叶小小的扁舟,任由河水把他们带向遥远的彼方。

但听得岑雪鸿低低惊呼一句,越翎回过神来。

一对白脸僧面母子猴跳上了他们的船,在船头放着行囊的地方翻找他们的干粮。那白脸小猴挂在母猴身上,一双漆黑而湿漉漉的眼睛不住地打量他们。

越翎来了兴致,想伸出手去摸它一把。

“别碰他们。”岑雪鸿拦住了他。

“为什么?”越翎问。

彩岳大娘隔着老远,丢了几颗中午吃剩的草果给它们。

母猴拿上食物,立刻就跳上树枝,消失在了林间。

“它们身上可能有虫,或者病疫。”岑雪鸿说,“况且那小猴刚刚一直打量我们,如果它就此以为‘人’是一种善良的朋友,以后碰上了……”

她没有继续说。

但越翎知道,无论在分野城还是在朝鹿城,都有被铁链拴着的小猴,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表演杂耍,身上满是被烙铁烫出来的疤。

彩岳大娘拨弄了一下母子猴刚刚停留的地方,笑道:“嚯,它们也没白吃,还知道带点礼物来呢。”

岑雪鸿和越翎凑过去看,它们留下了一颗黑乎乎的,像是煤炭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岑雪鸿问。

“雪鸿老师,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啊。”越翎方才被她说了一通,还记着仇,现下笑着揶揄她。

彩岳大娘没说话,拿了一块布包住“煤炭”,用石头敲了几下。等她再打开布包,那“煤炭”就已经碎开了,露出里头红红的籽,有些像石榴。

“是可以吃的吗?”越翎伸手就要拿,“我知道猴子也会用石头砸开东西,它们为什么不自己打开了吃,反倒要拿给我们换吃的?”

他伸手碰到了那红籽,收回来一看,手上竟沾满了红色。

彩岳大娘就笑:“这不是吃的,栎语里叫它‘帕帕雅’,是一种颜料,长在很高的树冠上。有时候我们在地上捡到几颗,会留着做胭脂和口脂。”

越翎用指尖摩挲开,果然是一片胭脂红。

他坏笑了一下,突然凑到岑雪鸿身边,把颜料抹到她嘴唇上。

那一抹胭脂色在慌乱之中擦过岑雪鸿的嘴角,让她素淡的美丽瞬间变得有些妖冶,仿佛志怪故事里刚刚饮完鲜血的妖魅。

越翎笑着说:“好看的。”

岑雪鸿猝不及防。

越翎近在咫尺,荧荧的碧色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抹过她嘴唇的指腹粗糙,令她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是直直地从心上拂过了。

岑雪鸿下意识挡了他一下,却忘记了小舟是很窄的。两个人抓在一起挣扎了一番,终于齐齐翻到了河水里。

彩岳大娘:“……”

这两个人,和自己家那对五岁的双胞胎也没有什么分别。

“快出来!”彩岳大娘喊道,“河里有食人鱼!”

作者有话说:

*虿/虿尾虫:蝎子。

第40章 天女蝶(四)

一瞬间天翻地覆,岑雪鸿坠入温暖的河水中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并不会游泳。她下意识挣扎了一番,却不知道被什么缠住了,身体越沉越深。

她想呼喊,却被河水呛了一口,破碎的呼喊声尽数湮没在一串斑斓的气泡中。

旋即,朦胧河水中有一个身影,抓住了她的手腕。

岑雪鸿在水中睁开眼睛,越翎在阳光倾泻之中向她沉下的地方游来。他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她不要挣扎。

在河水细碎的浮光中,他越来越近,覆在了方才涂的那一抹艳色上。

刹那间岑雪鸿的思绪一片空白,浑身僵硬。

任由越翎扣着她的后颈,将一股温热的气息渡到了她口中。

檀木簪滑落了出来,岑雪鸿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河水中,如海藻一般飘荡。

在海藻环绕之中,她只看见越翎带着笑意的,碧色的眼眸。

一瞬间被无限延长到一千年。

接着就只听见“哗啦”一声,越翎揽着岑雪鸿出水,攀在小舟的船舷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岑雪鸿伏在船舷上,不住地咳嗽,喘息。

越翎连连向她作揖,一边道歉,一边用湿了的衣袖给她擦掉嘴唇上的口脂。

“实在对不住,雪鸿老师,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越翎笑得狡黠,根本就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没瞧出有一点儿对不住的模样。

岑雪鸿瞪着他,可是她呛得眼角泛泪,这一瞪也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彩岳大娘忙说:“快别泡在水里了,河里有食人鱼。”

她话音刚落,越翎就感觉大腿上一痛,他伸手一抓,抓到一只巴掌大的小鱼,丢到甲板上。小鱼不停地扑腾,张开的嘴里,竟长着一排尖尖的牙齿。

彩岳大娘脸色一变:“你没流血吧?”

越翎不以为意:“这就是食人鱼吗?还没有我巴掌大,能把我给囫囵吞了不成?”

彩岳大娘却说:“一只自然不能把你怎样,但是它们如果闻到了血,成千上万聚集过来,别说你了,就算是一头牛也能在几息之间被啃得精光。”

越翎不敢再嬉皮笑脸了,赶紧扶着岑雪鸿先上了船。岑雪鸿想把食人鱼丢回河里,越翎却问:“能吃吗?”

彩岳大娘竟然点点头。

越翎当即拔出短刀,要报那一咬之仇,岑雪鸿忙拦着他:“等等,先让我记录一下吧。”

岑雪鸿身上还滴着水,好在阳光猛烈,不一会儿就烘烤得半干了。她的头发在水里散开了,此刻也无暇顾及,把长发往耳后一拢,寥寥几笔,就将食人鱼的模样照着临摹在纸上了。

那食人鱼有点像鲳鱼,扁扁的,背鳍和尾鳍像剪刀一样分叉,在阳光下鳞光粼粼,背部青黑色,腹部却是暗红色的,看得越翎直留口水。

【鳞部:第四十九】

【品类:食人鱼】

【分野郡与大荒郡之赤水河中,有食人鱼。扁如鲳,长尖齿……】

才写了两句,越翎就在旁边催促:“快些吧,一会儿它死了,就不好吃了。”

岑雪鸿有些恼了:“急什么,馋猫似的。”

越翎被她骂了一句,不仅不恼,反倒想起什么滋味似的,嘿嘿地笑了两声。

岑雪鸿也反应过来。

方才在水下,她可不就是被一只馋猫救了吗?

是她自己呛水在先,越翎救她在后,无可非议,合情合理,她没谢谢就算了,实在是没有怪罪的理由。

可是,哪有人在水下救人,会那样缠绵悱恻、不依不饶——啊啊啊!不能再想了!

岑雪鸿满脸通红,《博物志》是没心思写了,当着彩岳大娘的面,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低着头就往船舱里去:“我先进去了。”

越翎知道自己今天三番两次逗岑雪鸿有些过头了,只是他方才也被岑雪鸿三言两语拨弄得心烦意乱。

他向来是不服输的,受了伤往往要杀回去,连一只食人鱼也不例外。

这样睚眦必报的人,轻轻挠了岑雪鸿两下,又有些不忍心。

“好啦,是我不对,我不捉弄你了。”越翎叫住转身的岑雪鸿,“你的衣裳和头发还是湿的,还是晒晒吧,别着凉了。”

岑雪鸿回头看着他。

越翎朝她伸手,摊开掌心,是刚刚在水下拿到的她的檀木簪。

“还给你。”他说。

岑雪鸿犹豫片刻,接了回来。

越翎松了口气。

他知道岑雪鸿的秉性,这就是不生气,原谅他了。

他知道不该,可还是忍不住。

就是想逗她,捉弄她,甚至接触她。

手牵着手,唇碰着唇,肌肤贴着肌肤,骨头挨着骨头,血溶着血。

想看着她满脸通红,气急败坏,但还是纵容着他,不推开他,不怪他。

以此来确证。

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岑雪鸿接过檀木簪,不说话了,坐在离越翎稍远一些的角落里,只顾着埋头写她的《博物志》。越翎也不说话了,像个庖丁一般仔仔细细地剖着鱼。

彩岳大娘坐在他们中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方才不还黏黏糊糊地凑在一块儿吗?就一会儿的功夫又怎么了?两个人之间恨不得隔出一条银河来。

她摇摇头,实在是搞不懂这对年轻人。

但是像她这般热心的大娘,怎么会放着这僵局不管呢?

待两个人手头的事都做好了,正在一个望天一个望水各发各的呆,彩岳大娘便咳了一声,对越翎挑起一个话头:“你那把刀倒是不错。”

越翎随口说:“还行吧,之前最顺手的一把弄丢了,这是在分野外城随便买的。”

彩岳大娘又对岑雪鸿说:“我看雪鸿姑娘的身手也不错,怎地没有佩剑呢?”

“我的也弄丢了,”岑雪鸿说着便看向越翎,“在古莩塔家的时候,被古莩塔家主派的人给收起来了,一直到我们离开,都没有还给我。”

“他竟然收你的剑?!”越翎显然没注意到这点,仔细想了想,确实从禁室逃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岑雪鸿的那把三尺剑。从那之后,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每次逃窜的时候,能记着把岑雪鸿视为性命的《博物志》带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越翎骂了一句:“老贼,回分野城的时候必须找他拿回来。”

岑雪鸿被沈霑衣教导得十分淑人君子,从不在背后诋毁别人。面对那古莩塔家主,也难得没纠正越翎的措辞,反而点点头:“老而不死是为贼。”

终于恢复如初了。

彩岳大娘听着他俩一句接一句,但笑不语,深藏功与名。

……

顺水行舟一整天,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处休息的地方。

按照彩岳大娘的说法,这里也是一处村寨,不过要划着船再顺着支流走一阵,为了明天赶路,就不去找村寨投宿了。他们带了帐篷,锅碗,在地上休息总比在河水上飘着要舒服一些。

越翎环顾一圈:“好像有人来过,有生火的痕迹。”

“这是去蝴蝶谷的必经之路,隔三差五,总有‘猎人’去捕捉蝴蝶的。”彩岳大娘说,“放心,这里很安全,没有大型猛兽。”

她把帐篷交给越翎和岑雪鸿支,自己去拾柴,生火做饭。

生火的时候,岑雪鸿看见彩岳大娘丢了一块什么东西进去,篝火里就冒出一阵浓浓的淡黄色的烟。

“驱蚊虫的。”彩岳大娘笑道,“比你们的香囊可管用一些呢。”

岑雪鸿低头一看,越翎给的香囊他们都还佩在身上,一路上实在是被蚊虫叮怕了,谁也没敢取下,聊胜于无。但是被彩岳大娘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情人之间佩的成双成对的香囊吗?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三番两次,岑雪鸿都要快习惯了。况且折腾了一整天,心里只想着吃饭休息,已经累得懒得为这种事情难为情了。

三下五除二支好帐篷,岑雪鸿就到彩岳大娘旁边帮她做饭。越翎也坐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捣鼓他的烤食人鱼。

晚饭喝粥。彩岳大娘在粥里撒了一把干果,吃起来甜辣辣的,身上不一会儿就热起来了。彩岳大娘说,这是祛湿气的。

总是无话,大家都想着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彩岳大娘已经先钻进了帐篷里,不一会儿,便传来鼾声如雷。一路行船,她是最累的。

夜晚的树林里气温很低,凉意阵阵。越翎找了件衣裳给岑雪鸿披着,与她并肩坐在篝火边,问她:“还不睡?在看什么呢?”

岑雪鸿指了指树林罅隙间,满天的星星连缀成河。

“这样多的星星,明天应该还是晴朗的吧?”岑雪鸿轻轻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越翎笑着摇摇头。

“你不是会观测天象吗?”岑雪鸿问,“两次要乘木鸢的时候,不是都正好刮起了风吗?”

“我不会啊,”越翎认真地看着她,“那都是你运气好。”

“运气好。”

岑雪鸿苦笑了一下。

她远行至此,其间种种蹉跎与惊险,怎样也不能算是运气好。

生命只剩了十个月不到的人。

怎样也不能算是运气好。

“今天,我一直在想……”静了一会儿,越翎又轻轻地说,“如果能永远这样,和你一起,到处找那些动植物,好像也不错。”

“永远。”岑雪鸿重复了一遍,“永恒是多久?”

越翎说:“传说雎神每隔一百年,都会在九韶山顶的火焰岩浆中重生,并在九韶山上磨一磨祂的喙。当九韶山被磨平的时候,永恒的第一秒才刚刚过去。”

岑雪鸿望着满天银河,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再说话了。

越翎掰过她的脸,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笑着说,“雎神会保佑你的。”

作者有话说: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出自繁钦《定情诗》。(用什么表达我的诚挚呢?系在我肘后的香囊。)

*传说改写自格林童话《聪明的小牧童》,东施效颦,将原文摘录如下:

国王只好又问:“第三个问题是:永恒有多少秒钟?”

牧童回答:“在后波美拉尼亚有座钻石山,这座山有两英里高,两英里宽,两英里深;每隔一百年有一只鸟飞来,用它的嘴来啄山,等整个山都被啄掉时,永恒的第一秒就结束了。”

直球小狗出击!!

终于亲上了妈妈欣慰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