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郡的烈日之下,一切无所遁形。夜晚,代祭司带着部落中的武士们出去,直到天亮之前才回来,而整个白天,大家都在地宫中休息。所以在岑雪鸿看来,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安静到时间都变得缓慢,近乎于无限。
当喝到第十碗药的时候,她不再发烧了。
而当祝医熬煮第十六碗药的时候,她在睡梦中嗅到一阵陌生的气味,直觉告诉她,那是某种药材的气味。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万物的轮廓渐渐清晰。
岑雪鸿伏在膝上,眼泪汹涌而悄无声息。
祝医仍然会给她熬药。她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又能有什么作用。只是和在瀛海的小船上不同,她不会再拒绝了。
并不会好,但是也不能更坏了。
不会有比死亡更坏。
第三十碗的时候,她可以和祝医零零散散地交流了。部落中使用的语言不是栎语,却有着大致的相似性,她推测那也许是大荒郡中的栎语方言。她学过一些栎语,学得也很快。
不过祝医不太说话,代祭司也常常不在。岑雪鸿仍然长久地沉默。当一个人失去了生的希望,沟通的欲望也会极速地消减。
她只是坐在房间里,看一看《博物志》残稿,看一看灯火,用眼睛数着烛花从燃尽的烛芯上一截一截地落下。一直看到眼睛生疼,也舍不得不看。
一心愁谢如枯兰。
第五十碗的时候。
有一个人出现在绿洲中,以总督大臣的仪仗,身上的衣裳绣着孔雀图案的家纹。
他说,奉古莩塔家主之令,我来接一位带着孔雀翎信物的女子。
岑雪鸿问:“古莩塔家主?”
眼前的人十分陌生,并不是两个月前她在古莩塔府邸中常常能见到的、古莩塔家主或古莩塔·真衍身边的家仆。
“是的,”那人说,“古莩塔·越翎大人。”
……
鸢羽花王朝第三千六百四十八年,分野城的人们将会永远记着这一年的八月。
八月中,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与鸢羽花王朝同寿的古莩塔家族,骤然毁于一场大火。那一晚燠热难耐,夜空中虽然飘着零星小雨,却也浇不灭那场映亮了半座分野城的大火。
人们都说,这是雎神降下的神罚之火。古莩塔家族献上恶魔血裔,愚弄雎神,自然也该得到惩罚。
卢阇王子亲率城中守卫,带着二十架水龙,围在古莩塔府邸前。但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扑灭大火,而是一直等到那紧闭的白玉雕琢的巍峨大门,从内部缓缓打开。
一个身影浴血踏出,身后火焰席卷,如同地狱之中的阎罗画像。他随手抛掷,一颗黑黢黢的东西便滚落三十三级水晶台阶,停在卢阇王子的脚边。
卢阇王子垂眸。
那头颅焦黑,怒目圆睁,仿佛还在死死地瞪着他。
他曾经权倾分野,穷尽数十年追求长生之法,搜集的秘术古籍堆满了地下禁室,为取血入药而残忍杀死的奴隶不可计数,累累白骨足以铺满炽金宫的十二座宫殿。
“你也终于死了。”卢阇王子轻轻地说。
他被烈火焚烧殆尽的时候,能否告慰到至今仍在桫椤河畔徘徊的无数魂灵?
卢阇王子颔首,守卫们得到命令,架着水龙灭火。而他身边的息露一路跑上三十三级水晶台阶,前去搀扶住越翎。
越翎的身形摇晃一下,却摆了摆手,拒绝了息露的搀扶。
他拖着脚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莹白的水晶上拖拽出一道乌黑的血痕。他最后一次回望那禁锢了无数人一生的高门,埋葬了所有不可告人的血腥往事。
他把他们送上往生,独留他自己,伤痕累累、罪孽深重地活在这世间。
“辛苦了。”卢阇王子对越翎说,“古莩塔家主再无其余血嗣,从今往后,你就是古莩塔家的家主。”
息露便道:“越翎大人。”
越翎没有回话。在滚滚浓烟中太久,他的嗓音已经哑了。他只用一双眼睛望着卢阇王子,而后者点了点头:“向你许诺过的一切,我都会兑现。”
整座分野城都将记住,一位比卡罗纳卡兰·檀梨更年轻的十二家的家主诞生了,就在这血与火的八月夜。
……
一个月后。
越翎忙着处理的古莩塔家中事务终于告一段落,卢阇王子与他约见在分野外城。这一天日光和煦,从瀛海上吹来的风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
卢阇王子戴着帷帽,黑纱一直垂到腰间,完全遮住了他的脸。越翎与他坐在旋紫苑坊二楼临街的雅室里。外城还未醒来,旋紫苑坊静悄悄的,只有檀香静静燃烧的声音。
小厮给他们端上万山白毫,卢阇王子端着茶盏闻了一下,便放下了。
“贵客似乎不中意?”小厮犹豫了一下,“这是越翎大人要的头春的白茶,从中洲运来的上上珍品。贵客若是喝不惯,我这就去再沏一壶奶茶。”
越翎噙着笑,望着他饮了一口。卢阇王子摇摇头,示意无妨。
小厮正要退下,越翎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你们旋紫苑坊有一位公子,唤作玉郎的,他在哪里?”
“玉郎公子攒够了钱,两个月前已经回乡了。”那小厮答。
越翎依稀记得玉郎的故乡在中洲,但具体在什么地方,却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他也没有说过。
他点点头,小厮便退下了。卢阇王子说:“古莩塔家的事情解决了,你答应我的,打算什么时候去朝鹿城?”
“别急,”越翎在檀木桌上轻叩了两下,“老古莩塔家主死了,古莩塔·漓音也该为他守守孝。还有,我让你帮忙找人,你一个都没找到。檀梨呢?”
卢阇王子摇了摇头:“你回来之前,我们就一直在找他。卡罗纳卡兰家没有家主,家主又没有血嗣,旁支们为家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成了一盘散沙。”
天瑰死的那一天,因为苏赫刹那家主前去炽金宫与古莩塔家主对峙,所以她的遗体由檀梨带回了卡罗纳卡兰家。
对峙之后的事情,全分野城都已经知道了。古莩塔家的唯一的儿子真衍,被愤怒的苏赫刹那家主所杀,苏赫刹那家主也消失在了那一场暴雨中。卢阇王子打算以正殿王妃的规格安葬天瑰,以示安抚,却被檀梨拒之门外。
那一天,卡罗纳卡兰家的厅堂前空无一人。
苏赫刹那家族拥有世袭罔替的权力与荣华,天瑰受封为霄姬,享尽天下供养,而她死的时候,竟无一人前来吊唁。
檀梨还未褪下大典上穿着的鹤羽衣,几乎与雪一般的缟素融为一体。
他剪了一枝又一枝玫瑰,放入水晶棺中,遮住了天瑰脖颈间的狰狞的伤口。这样看起来,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样的天瑰很像她小的时候,娇艳俏丽而毫无忧虑,烈火似的玫瑰映着她的脸庞,宛若红妆。可她再也不会坐起来,狡黠地对檀梨说,“我抓了蜗牛放在你的兰花里。”
“你如今能给她最后的、唯一的恩典,”卢阇王子走到檀梨身后,还没说话,檀梨就道,“就是让她自由地离开。”
作为她自己,苏赫刹那·天瑰。
而不是什么卢阇王子的正殿王妃。
她不惜自己的性命,正是为了这样的自由。
卢阇王子于是以天瑰毁寂寞塔之罪,不许她葬入王陵中。檀梨为她选了分野城东郊的一座石头山上,日出的时候,那里最先沐浴到阳光。
在那座山头上,他为她种了一片玫瑰。
做完这些,檀梨也离开分野城了。
要到很久之后,三陆七海间才逐渐有了一位游医的传说。据说他总是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裳,行遍天下,为百姓义诊。
他从不说自己的名字,于是人们都说他是天医星降世,称他为天医。
……
“檀梨找不到,”越翎又说,“那弥沙呢?你们有没有线索?”
卢阇王子又摇头。
越翎真想说你们炽金宫真是废物,又想想卢阇王子也算是他的上级,还是忍住了。卢阇王子又说:“我知道分野城有人认为你妹妹弥沙是邪神血裔,找到她之后,我可以承认她为古莩塔嫡出血脉,并娶她为妻,以平息谣言。”
越翎被呛了一下。
“我帮了你,你就别报复我了。”越翎连连摆手,“你别总是把你娶谁当成奖励行不行,不需要,真的。”
卢阇王子:“……”
卢阇王子心说,做我的妻子难道是什么很不光彩的事情吗?已经被拒绝第二次了。
“我还是会去朝鹿城,解决洛思琅和古莩塔·漓音的事情的,放心。我还有一笔账要和洛思琅算。”越翎磨了磨牙,“不过,我们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
卢阇王子问:“你还有什么事?”
越翎不答,推开旋紫苑坊二楼的窗。
一阵秋风拂面,携着西番莲花馥郁的香味。然而在那浓烈的芬芳之中,越翎的鼻尖似乎嗅到了一丝淡淡的书墨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萦绕在他的心头。
一架六铜铃鎏金车舆缓缓驶入分野外城,铃音回荡在空荡的街道上。
恰如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到分野城一样。
那阵风也吹起了车舆上的帐幔,越翎从二楼临街的窗前向下望去,正好落入那轻纱帐幔中,一双沉静如松墨的眼眸。
“我喜欢的人回来了。”越翎说。
作者有话说:
“一心愁谢如枯兰。”出自李贺《开愁歌》:“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dbq我鬼混回来了………………我要开始大乱更了!!如违此誓…………
第57章 凤头犀(二)
分野城的九月仍然燠热,与三个月前岑雪鸿第一次抵达这里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
应该是秋季的。
在朝鹿城,它指向一场炫目的金色。日光从银杏树的枝叶罅隙间洒下,落叶铺满了街衢小巷,货郎牵着驴从落叶上走过,世家贵族的车舆从落叶上碾过,垂髫的孩童们从私塾放了学,打打闹闹地从落叶上追逐跑过,都会发出很好听的声音。风里携着桂花的香味,不经意地闯入呼吸之间。
月亮也圆了,挂在树梢头。人们坐在庭院里,温一壶黄酒,拆螃蟹,絮絮叨叨地讲一些琐碎的话。朝鹿城的秋季,如一千年前一样宁静。
远方的人回来了吗?
岑雪鸿拎着一壶酒,去那座没有名字的石头山上看望天瑰。
天瑰、弥沙、檀梨、玉郎,三个月前她在分野城认识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不在了。走的走,散的散,像尘嚣远去,潮水退去。
岑雪鸿一个人走到了石头山上。
再次发作的五魈毒让她更为虚弱,即使是常年练武的身体,走到石头山上竟也喘息了半晌。岑雪鸿扶着枯木休息了一会儿,却看见在那片已然凋零的玫瑰丛中孤零零屹立的墓碑之后,转出来一个身影。
岑雪鸿愣愣地望着那身影。
息露与她对视半晌,有些不好意思地用中洲话向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息露。”
岑雪鸿点了点头,还有一丝茫然。
“我知道你,之前在古莩塔家的宴会上,我见过你,但是你可能不记得了。”息露知道岑雪鸿不认识自己,更不知道分野城和炽金宫中的种种关系,想了半天要怎么向她解释,“我是息家的……嗯,我是卢阇王子的……我和越翎……呃。”
其实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一种关系。
息露最后说:“我是天瑰的朋友。虽然也许她并不这样认为。”
“你在这里怀念她,就是她的朋友。”岑雪鸿看了看他,取出酒壶和酒盏放在墓碑前,斟了满杯。
她斟酒的姿势行云流水,晚风灌满了宽袍广袖,身后浩茫空阔,只有一轮残阳,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息露看得晃了神,总觉得以前在炽金宫的学院里,学到的那些难以理解的中洲文人的诗词,在他眼前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体现。他也很想像檀梨那样动不动就曰出几句,可是他张了张嘴,那些破碎的诗词却早就像潮水退去一般消散在记忆里。她的目光也像潮水,时光轮转凝在她眼眸中,沉静如海,哀而不伤。
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就像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什么也抓不住。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看了一会儿,息露又说。
“为什么?”岑雪鸿问,“因为檀梨公子吗?”
息露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点点头。
岑雪鸿于是笑了笑:“从来就和檀梨没有关系。”
分野城的消息比风还快。三个月前,天瑰要嫁给檀梨,檀梨拒绝天瑰,转头就为了一个从中洲来的某个庶子的未婚妻不惜得罪古莩塔家主,全分野城都津津乐道地传他们四人的八卦。当然主要是传天瑰和檀梨那些纠缠数年的爱恨情仇,那时候越翎和岑雪鸿的名字,在分野城都叫不上号。
大家想看两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反目成仇,并不想看两个女人惺惺相惜。
大家想看的戏码自始至终都没有上演,檀梨却在其中反复横跳,在天瑰不想选圣女的时候拒绝了她,在天瑰死去之后却又追随着她一起消失,即使是在最烂俗的戏本里,这样的情节也让人提不起劲。
尽管,很难说檀梨有什么错。他只是一个软弱的人,甚至,也有一点可怜。然而在戏本里,让人提不起劲就是最大的错了。
而两个女孩儿在他的故事之外,在动荡的那一夜,却短暂地成为了知己。
那一夜在古老的寂寞塔中,天瑰为岑雪鸿扶正云鬓边的孔雀银簪,轻抚过她的脸庞的时候,眼中仿佛倒映着另一个自己。
在坍塌之前,她让她快点离开。
而坐在风雨呼啸的木鸢之上的时候,有一个瞬间,她以为她们都能抛弃一切束缚住她们的东西,再也没有所谓的家族血缘,所谓的永恒荣光,她们可以飞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故事的最后,却是一个女孩儿提着酒,来到了另一个女孩儿的墓碑前。
这样的故事,无关爱恨纠葛,无关快意恩仇,世人并不愿意看。
“其实,天瑰还是太决然了。”息露接过岑雪鸿带来的糕点小菜,帮她一起摆放在墓碑前,叹了口气,“只要活着,总还是有办法。”
“不是太决然了,是没有办法。她想要自由,却不得自由,只好将性命还给你们,请你们放她自由。”岑雪鸿静静地望着息露,“息小公子,想必你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息露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不想掌管“六重天”,不想面对长大之后的世界,就可以不去管,不去面对。
卢阇王子说,他不会让息露去做那把利刃。然而利刃总要有人来做,那是谁呢?是家族中的女孩儿,是他的姐姐息雩。
息雩在四年前放弃了一切,好不容易过上了她自己的人生,却由于息露的无能,又被卢阇王子千里迢迢召令回分野。
在这一个日暮黄昏中,息露幡然醒悟。
原来他的无能,一直以来都在牺牲息雩。如果分野城里有一部分人、有一股势力在迫害天瑰、息雩,甚至古莩塔·漓音、弥沙,等等等等,乃至三千年来分野城中以亿兆计的女孩儿,令她们生不得自由,死不得安息,那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也是伥鬼。
“我,我……”息露被这样的发现吓了一跳,茫然无措地问,“我该怎么办?”
轮到岑雪鸿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他应该弥补一些什么,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岑姑娘,你和越翎要去朝鹿城执行任务,我的姐姐息雩重新接管‘六重天’,她也会去。”息露定了定神,又问,“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我也想,学着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我和越翎要去朝鹿城?”岑雪鸿更茫然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
“不是吗?殿下说越翎是这样说的呀。”息露无辜地望着她,复诵了一遍,“越翎说,‘我还有一笔账要和洛思琅算’。”
……
炽金宫,碧玺宫。
分野城王宫的十二座宫殿皆由不同的金银珠宝堆砌而成,目之所及,碧玺宫的一切都是由碧玺建筑雕琢,琳琅满目,穷奢极欲。这些或浓或淡、清澈透亮珍稀的玉石,在这里就如碎石一般随处可见。
古莩塔府邸烧毁重修,在此期间,越翎获卢阇王子的恩准,赐住碧玺宫。
这是十二家贵族能获得的最大的恩赏,也意味着,原本固若金汤、沆瀣一气的十二家,为首的古莩塔家族,已经投向了王族。
碧玺宫里,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拍了拍越翎的肩膀。
“几年不见,长大了。”她笑着说,“当初在丹青池畔救起你的时候,你那样瘦,又伤得那样重,我却从没有怀疑过你能不能活下去。果然,你不仅活下来了,还活成了古莩塔家主,以后我见了你,还得向你行礼呢。”
那女人的手劲很大,穿着武人服饰。她上了些年纪,皮肤不似栎族贵姬们那样白皙细腻,眼角有细细的纹。
“别拿我取笑了,首领。”越翎脸上难得透出几分无奈。
那女人大笑:“还叫我首领呢?”
“息雩大人。”越翎正色,“一路辛苦了。”
息雩也不假惺惺地和他客气了,直接坐在主位上,猛猛灌了一壶茶。
“死小子,你真的变了。”息雩苦得直吐舌头,“你喝的这什么东西?”
“老白毫啊。”越翎道。
“贵族做派。”息雩扼腕痛惜,找了糖和奶,哐哐地往茶盏里倒,倒到一半想起了来分野城的一路上听到的八卦,改口说,“哦,中洲女婿。”
越翎听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压不住了,却还嘴硬道:“还没有一撇的事。”
息雩嫌弃地把那杯茶推远:“什么时候去朝鹿城?”
“越快越好。要阻止十二家的计划,就必须赶在古莩塔·漓音和洛思琅大婚之前。我已经和卢阇王子请示过了,他说你身体不好,可以让你休整几天再走。”
息雩皱着眉:“不需要。”
“我也是这样回答他的,我说明天就可以走。”越翎道。
息雩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见一道清冷女声问:“走去哪里?”
息雩寻声抬头望去,一个素白身影已经迈入殿中。
另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走进来的时候,息雩不由得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他小时候的模样,牵着自己的裙摆跟在身后,像尾巴一样甩也甩不掉。
息露也看着她,有些怯怯地喊道:“姐姐。”
息雩方才一直皱着的眉舒展开了,英毅的脸庞也柔和了一些。但她只是望着息露,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话。
“为什么去朝鹿城,也不和我说一声?”岑雪鸿问。
越翎知道她素来不喜欢被别人安排,此刻也有些慌,只道:“有公务要前往朝鹿,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想着,正好可以找洛思琅要你的解药。”
岑雪鸿晓得他是为自己,所以也没有生气,只是问一问。听见越翎这样回答,不免有些好笑:“五魈之毒,世间无解。他怎么会有?”
越翎给了息雩一个求助的眼神,息雩就接道:“反正我们‘六重天’威胁人,肯定要留着解药的,不然怎么威胁?”
岑雪鸿摇头:“他也不是要威胁我。”——他只是想让我死,死得很难看罢了。这半句话,她咽了回去。
“就算没有解药,也得揍他一顿出口恶气吧,这件事哪能就这样算了!”越翎说。
岑雪鸿欲言又止:“你……”
“我是古莩塔家主,是他的亲家。想揍他就揍他,没什么好说的。”越翎满不在乎地道。
“而且,你的《博物志》不是要找一种凤冠霞帔犀鸟吗?”越翎又说,“我前几天查了查,漓音带去的嫁妆里,就有那种凤头犀鸟。”
岑雪鸿猛然望着他。
越翎说:“两只哦。”
越翎问:“去不去?”
岑雪鸿点点头,看着越翎洋洋自得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好笑。
“不要打架。”她笑着叹了口气。
越翎:“嗯哼。”
作者有话说:
越小狗:解决事情x解决造成事情的人v
第58章 凤头犀(三)
古莩塔·漓音装病装了一月有余,令中洲皇帝感到颇有微词。然而太章叠阙宫中派了好几拨人来探望,都只见到漓音面色苍白、病殃殃地倚在床榻上,也不好把她抓起来和洛思琅立刻成亲。
毕竟分野都已经把和亲公主送到朝鹿城了,她还能跑了吗?早成亲晚成亲都只是个名分罢了。中洲皇帝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又不免有些担忧,这位祐姬看着原不像是娇花照月、弱柳扶风之人,谁曾想吃了一个月的药身体都不见好,太医院的御医们去了一拨又一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原本还想以这场婚事为太后冲冲喜的,可这样看来,这位祐姬不会要走在太后之前吧?要是和亲公主出了事,分野那边问起来,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些担忧中,九月与分野城的一封急信,一同送至了中洲皇帝的御案上。
那份由两国文字书写的急信上说道:
分野古莩塔家族的家主更迭,新家主将以亲属的身份,前往朝鹿城出席祐姬古莩塔·漓音与祈王洛思琅的婚礼大典,并向中洲皇帝献上黄金百两,珍珠千斛,以示友诚。万望两国精诚合作,敦睦邦交。
礼官孟大人也站在御案前,不由得抱怨道:“婚礼大典在即,那和亲公主仍然卧病在床不说,分野竟又要派人过来,实在没这样的规矩。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孟大人深谙至尊心术,又道:“虽然如此,但分野那新任的古莩塔家主能奉上黄金百两、珍珠千斛,也足以见他们心诚,倒也罢了。”
皇帝不置可否,却问:“定了吉日吗?”
孟大人回道:“虽说司星阁拿了殿下和公主的生辰八字算了几个日子,可眼下公主玉体欠安,臣等也不敢妄定。”
“无妨,就定一个最近的日子。”皇帝道,“古莩塔家的家主都要来了,她还能再躲过去吗?”
孟大人心念一动,仿佛品出了至尊的一丝弦外之音。然而他只是一介礼官,与朝堂国事相去甚远,便只回道:“回陛下,最近的一个吉日,就在九月十九。正好,那时候新任古莩塔家主应该也到了。”
皇帝点了点头,允了。
……
古莩塔·漓音仍住在前襄武将军府中。自那日在明月茶楼听过《乍见欢》之后,她便以养病谢客为借口,再也没有见过洛思琅。
古莩塔家主在那封寄来真衍死讯的急信中藏了暗号,让漓音将原定计划设法拖延,直到“六重天”重新与她接头再行动。她知道定是分野城中波澜诡谲,却也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在玉蝉丸的药效下当好一个病人。
再收到“六重天”的联络,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可是“六重天”不再由古莩塔家掌控,息家长女息雩时隔四年重新接手了“六重天”。息家从来都是王室的人。
所以这意味着,古莩塔家在这场争斗中已经输了吗?皇帝御案前商议出的消息晚些时候也传到了她这里,新任古莩塔家主将要来到朝鹿城,大婚的吉日定在九月十九。
漓音盯着“新任古莩塔家主”看了许久,字里行间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老古莩塔家主的事情。她的父亲,那记忆中面目遥远而模糊的老者,他怎样了呢?
十二家贵族的家主更迭,除非自行退位,通常都是父死子继。
真衍已殁,没有人可以让老古莩塔家主自行退位。
漓音猛地咳了咳。
移开锦帕,她看见一丝血迹。
她想偷偷把锦帕丢了,迦珠眼尖,却已经看见了。
玉蝉丸本是一种假死的秘药。长期服用,会将人的身体慢慢调息至最微弱的状态,最后封闭呼吸,可达一年之久。正如夏蝉一般,头年埋入土中,来年又能羽化重生。但玉蝉丸对身体损害亦是极大的,服用玉蝉丸假死的人,必须以漆黑的寒冰玉为棺,葬入三十三尺深的地底,以抵消玉蝉丸的热毒,方能“复活”。
漓音为装病,已经断断续续服用了一个月了。虽然分量上有所减少,但也已经到了极限,再吃就真的只能躺到寒冰玉棺里去了。
更何况,真衍和老古莩塔家主的事,接二连三地撞到她心口上。
即便是一个健康的人,接连听到弟弟和父亲的死讯,也不能受得了。
“漓音大人,您不能再吃玉蝉丸了。”迦珠死死抓着沾染血迹的锦帕,“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漓音叹了口气。
“把药收起来吧。”她虚弱地道,“新任家主是冲着我来的,那就见一见他。”
……
转眼就是十五天之后,九月十四,越翎一行人坐在前往朝鹿城的车舆上。
岑雪鸿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掀起一点珠帘,望着窗外熟悉朝鹿城的街道,静静听着越翎说话。
“再有半个时辰我们就进太章宫了,一会儿肯定会有接风宴,皇帝大概不会出席,但古莩塔·漓音和洛思琅肯定会在。再来梳理一下我们的计划,”越翎的脑筋是直线,他的计划通常都非常简单明了,“避开洛思琅,与漓音接触,问她之前十二家主们暗中策划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息露歪着头:“光问就能问出来吗?”
越翎微微点头:“我有数。”
“计划中最困难的部分,被你轻飘飘带过去了。”息雩就说,“宴会上洛思琅肯定会盯着祐姬殿下的,我们怎么避开,怎么接触?”
“所以不是大家一起梳理么。”越翎说。
车舆中,三个栎族人都沉默了。岑雪鸿看了他们一眼,就说:“也许我有办法。”
越翎随口问:“什么?”
“引开洛思琅很简单,只要我出现就可以了。”岑雪鸿淡淡道。
越翎立刻跳起来反对道:“不行!那混蛋想要你死,你还出现在他面前,不是找死吗!”
“在他眼里,我已经是死人了,不会再怎么样的。”岑雪鸿望着越翎的眼睛,不肯退步,“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越翎也望着她,不说话。
“承认吧,家主大人,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在二人的僵持中,息雩道,“我会在暗处保护她的。你也应该试着,相信雪鸿姑娘一些。”
岑雪鸿点点头。
越翎痛苦地抓了抓脑袋。
岑雪鸿是好不容易离开洛思琅的,付出了性命的代价,他还把她往洛思琅身边推,算什么男人。
更何况,越翎一想到岑雪鸿以前在朝鹿城的时候,洛思琮和洛思琅一直在她周围,其中必有一番他无从知晓的因缘和纠葛,他就烦躁得不得了。像是在心里最深最隐蔽的地方,滋生出一片阴影,他不想让岑雪鸿知道。
岑雪鸿却仿佛心有所觉,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越翎的手背。
她的手凉凉的,像头疼的时候敷的冰片一样,忽然就令烦躁的越翎安静了。
越翎忍住了将那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的冲动,毕竟息雩和息露还在。
他第一次如此地希望息家的姐弟俩消失。
……
岑雪鸿换上了侍从的服饰,将长发束了一个马尾,戴上面纱,跟在越翎身后出席了宴会。息雩之后要在暗中保护岑雪鸿,所以宴会上,息露就被推上了“六重天”首领的位置,坐在了越翎的右手边。
古莩塔·漓音施了粉黛,遮掩沉疴病气。当她熠熠照人地出现在宴会上,莲步轻移而垂珠步摇几乎不动的时候,栎族众人竟都一阵恍惚,仿佛她天生就是这中洲的贵女。
她已经彻底是郗玉舟,而非古莩塔·漓音了。
她亦落座,身后的迦珠对越翎怒目而视,越翎却没什么反应,斟满了酒盏,向漓音敬了一杯,唤道:“长姐。”
若是从前,越翎是没有资格这样叫她的。但越翎已经是古莩塔家主,是板上钉钉、不可转圜的事了,这一句“长姐”天经地义,名正言顺,而且漓音必须应下。
漓音便也举杯,朝越翎示意了一下,不管迦珠在身后如何咬牙切齿。
越翎仰头饮尽杯中酒,漓音正要饮下的时候,却忽然听见越翎身后侍从的声音:
“听闻祐姬殿下久病未愈,不必强行饮酒。有心如此,以茶代酒,便可。”
越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得是。”
漓音疑惑地看向越翎身后。方才那一番话,面前二人仿佛身份颠倒了一般,身后的侍从是主,越翎才是仆。却见越翎面色怡然自得,没有感到任何不妥,甚至有一些享受被她做主的感觉。
漓音想起了三个月前,在瀛海上执着长剑的那一个姑娘,想起了那一双不卑不亢的清亮眼睛。
漓音望向越翎身后的人,她的脸被面纱遮着,唯余一双沉静墨瞳,那人亦朝她微微颔首。漓音便换了茶盏,也略略向她举杯,才饮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洛思琅等人也已经到了。她没精力听这些老生常谈,心里明镜似的。她回头看了越翎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
越翎接收到她的眼色,回头看了看岑雪鸿,岑雪鸿便离开了。
左侧,洛思琅的侍从正好也在问他:“许久没见着祐姬殿下了,今天分野城的人也到了,要不要派人盯着他们?”
洛思琅的眼神偶然落到新任古莩塔家主身后的青色身影上,猛地一怔。
而那身影款款离开了宴会席间,洛思琅没有说话,眼睛死死地追着她,看见她走到了大殿外。
岑雪鸿摘下面纱。
一片芙蓉花瓣,恰好从她额前落下。
她站在芙蓉花树下,淡淡地望着洛思琅,就像他年少时分的每一个梦境一样。
岑雪鸿深深凝望了他一眼,就戴上面纱,往外走去。
洛思琅来不及理会侍从的询问,几乎是夺门而出,追着岑雪鸿跑去。
越翎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眯起眼睛,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作者有话说:
越小狗:计划通,但不爽!!!
修罗场总算要见面了嘎嘎嘎嘎嘎(发出邪恶的大笑)
第59章 凤头犀(四)
岑雪鸿也是自幼在这巍峨皇宫中长大的,捡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偏僻永巷,一直走在洛思琅前头,把他甩下很远。
洛思琅的侍从都没跟上,他一个人跑着,追着,有几个瞬间都错觉岑雪鸿就要这样消失了,但她竟然会在前方回头看一看他,等他追上一些,再继续走。
这种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追不上她的感觉令洛思琅恐惧。这真的不是他的梦魇,或是芙蓉花精幻化出的幻觉吗?她这样一步一回望,难道是要把他引到什么地方去,索他的命吗?
等到洛思琅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跟着岑雪鸿,到了丹青池畔。
丹青池。
七年前,所有的一切,最初的起点。
七年间,洛思琅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他忽然感到自己又身处那一个寒冷的雨夜,口鼻里全是冰凉的池水,身上缠绕着浮萍,枯萎的菹草,浮肿的尸体抓住他的脚踝。
难道他一直都在这里,其实从未离开过吗?
洛思琅一阵一阵地眩晕,却见岑雪鸿在花廊下站定,转过身来望着他。周围虚无的大雨倾盆,如同他十岁那年濒临溺死前的幻象。
他不受控制地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抓住岑雪鸿的手腕。
皓腕下脉搏是跳动的,她是活着的。活在他的面前,活着回到了他的面前。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洛思琅竟有些语无伦次,“我派人跟着你……三个月前,在南梨城,他们说你不见了。我以为你……”
已经死了。
岑雪鸿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洛思琅抓着自己的手,望着他的墨瞳沉静。七年前那一场荒芜的大雨渐渐消散,她的目光也如一池寒凉秋水。
洛思琅终于平静了几分,语气也渐渐冷了。他想起了在宴会上见到她的场景,皱着眉问:“你是跟着新任的古莩塔家主来的?”
岑雪鸿没有说话。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洛思琅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岑雪鸿摇摇头:“我来这里,是有人非要我来问一句,你有五魈毒的解药没有?”
洛思琅一怔:“什么意思?”
“我想也是没有。”岑雪鸿转过身去,竟是就要离开了。
洛思琅踉跄了一下,喊道:“岑雪鸿!”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洛思琅急了,追过去想要抓住她,问个清楚。还没有碰到岑雪鸿的肩膀,一个身影就从天而降,钳制住了他。
“没你的事了。”息雩说,“别碰她。”
息家祖上虽是中洲人,但一千年来与栎族人通婚,已经很难看出中洲血统了。息雩束着淡褐色的长卷发,眼睛也是淡淡的琥珀色,一看就是栎人相貌。洛思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岑雪鸿,难以置信地问:“你同栎族人勾结?”
“什么勾结,你这王子说话恁难听。”息雩常年隐居在大漠,讲话都带了一些北方口音,“敦睦邦交,你懂吗?你的王妃还是栎族人呢,那你自己是不是也勾结?”
洛思琅也是慌乱之下才口不择言,但眼前的一切还是太超过了。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岑雪鸿回头,找他要解药的情况,可不应该是这样。
她应该……
遍体鳞伤,陷落沟渠,没有他就活不了。
终于有一次,可以让她求着他救她了。
然后,她就再也不能高高在上,自恃沉静了。
就再也不能与洛思琮连珠合璧,完美无瑕了。
她也终于落满了灰尘,必须要抓住他朝她伸出的,满是泥泞的手。
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他在后头追着,喊着,她仍然转过身去,不肯施舍一个回头。
洛思琅近乎乞求地说:“你就是为了问这一句话吗?你只有这一句话要问吗?”
“也不是。”岑雪鸿眨了眨眼睛,“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他们应该聊完了。”
洛思琅问:“他们?”
他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一变,甩下岑雪鸿和息雩,冲回去找古莩塔·漓音。
……
洛思琅回到宴会上,却见席间已经没什么人了。问了侍从,才知道漓音推说身体不舒服,已经先回府邸了。洛思琅环视一圈,果然那新任的古莩塔家主,越翎也不见了。
洛思琅道:“备车!”
他一路赶到漓音的府邸,进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越翎和息露。
“古莩塔家主,”洛思琅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眯了起来,幽幽道,“为您安排的住处不在这里,祐姬殿下待嫁,您这样出入不合规矩吧。”
“待嫁,不是还没嫁么?没嫁,就还是我的长姐,和你没什么关系,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越翎也磨了磨牙。
坐在前厅的漓音原想回房间休息,却听见争执的声音,让迦珠扶着自己去看了看。只见两个人互不相让,像狭路相逢的狐狸和狼。
洛思琅瞪着越翎,越翎也怒了。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脸色,对洛思琅说:“祈王殿下,您来得正好,我也正有事找你。”
洛思琅狐疑地问:“什么事?”
越翎勾了勾手指,朝洛思琅走近了一些。洛思琅仍然保持着警惕,然而越翎却比他的警惕更快,在洛思琅根本没看清楚的情况下,猛地挥出一拳,打在他的眼眶上!
息露吓得嗷呜大叫,赶紧跳到一边去了。
洛思琅眼前一黑,被揍得踉跄几步,登时天旋地转。
他捂着眼睛大喊:“来人!”
越翎甩了甩手,冷笑道:“洛思琅,你若是个男人,就别叫人,和我打一场。”
洛思琅忍不住骂了一句市井俚语,莫名其妙地问:“凭什么?”
“你自己好好想想!”越翎撂下一句,又冲过去一拳击中了他的腹部。洛思琅痛得蜷缩起来,但他也不是好惹的,很快就你一拳我一腿地在前院中与越翎扭打在一起。
和息雩一起抵达的岑雪鸿:“……”
来的时候,岑雪鸿已经听说漓音住在前襄武将军府上,原本还有一丝伤怀。没想到再一次踏入自己家,最先看见的不是郁郁葱葱的苍筠竹,而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她差点扭头就走了。
隔着前院,正门口的岑雪鸿,与前厅门后的漓音,再一次遥遥相望。
迦珠问:“漓音大人,这怎么办?”
漓音摇摇头:“走吧。”
岑雪鸿这时候也转过身去,坐上了车舆。漓音绕过洛思琅和越翎,却见车舆还等在正门口,她一出去,车舆里就伸出一只皓白的手。
“走吗?”
漓音望着岑雪鸿。
岑雪鸿朝她眨了眨眼睛。
漓音便搭上岑雪鸿的手,登上车舆。因为玉蝉丸热毒的缘故,漓音的掌心滚烫,岑雪鸿的手指却冰凉如寒玉,彼此都忍不住握得久了一些。
“迦珠,你先回去吧。”漓音道。
迦珠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俩男人正在扭打的前院,意思是你让我回哪里?
“你——去哪里都行。我们一会儿就回来。”漓音就说。
岑雪鸿也道:“息雩大人,息露还在这里,你去找他吧,不用再跟着我了。”
息雩就只好下了车舆,车夫带着岑雪鸿和漓音二人离开了。只留息雩和迦珠站在前襄武将军府邸前,莫名地有些落寞。
迦珠还在百思不得其解:我的漓音大人!明明是我家的漓音大人!怎么突然就和那岑雪鸿“我们”上了?
息雩哭笑不得,揽着迦珠的肩膀,道:“咱们都得空了,走,去喝点儿?”
迦珠终于从“我的漓音大人我的漓音大人我的漓音大人……”中回过神来,和息雩打了个招呼:“息雩大人,好些年不见你了。”
“没办法,卢阇王子有令。”息雩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这朝鹿城里哪家酒肆最好,你可知道?”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可是认真在漓音大人身边当差的!”迦珠佯嗔了一句,过了会儿,又小声说,“沧浪酒肆。那里有咱们栎人酿的碧蚁酒。”
“带路带路。”息露哈哈大笑,揽着迦珠就走,迦珠却顿住了脚步,指了指身后,问她:“这还有个小尾巴,你管不管?”
息雩一回头,就看见息露绞着衣袖,怯怯地站在她们身后。
“姐姐。”息露轻轻地唤了一句。
息雩伸了个懒腰,问迦珠道:“你的意思呢?”
“怪可怜见的,让他跟着吧。”迦珠满不在乎地道,“总不能让他回去和那俩野人待在一起。”
息露拼命点头。
三人便结伴往沧浪酒肆走去。
……
车舆内。
“他们是为你打成那样的。”漓音有些好笑地望着岑雪鸿,“你不管管吗?”
饶是岑雪鸿素来沉静,也不由得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猛猛摇头:“太丢人了。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知道,就算不说话,你也会照顾他们,所以我觉得有些人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漓音笑了笑,抓住岑雪鸿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我也受伤了哦。”
“你也是故意的吗?”岑雪鸿问。
漓音摇摇头,转而问:“我们去哪里?”
岑雪鸿想了想说:“去吃饭。你饿不饿?”
漓音点了点头,又道:“方才越翎和息露来找我,告诉了我这几个月分野城里发生的事情。他们还问我,父亲和其余几个家主送我来中洲和亲是为什么。”
岑雪鸿并不知道分野城的这些弯弯绕绕,便问:“为什么?”
“为了让我死。”漓音淡淡地说,“我死了,分野与中洲的通商互市,就能有理由撕毁了,商贸大权就还掌握在十二家贵族手里,分不到平民头上了。”
岑雪鸿难以置信地看着漓音,她平静地说着像是与自己无关的事。而这件事竟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仅仅只是为了一纸条约,就可以将一位公主送上绝路。同时,她也想起了缡火城里,栎族百姓们那样高兴,为纪念通商互市举办的庆典。
桑娅拉着她在烟火下又唱又跳,她说,这样的夜晚,一生只有一次。
分野城中尸位素餐的贵族,却置漓音的性命于不顾,也置万民的祈求于不顾。
岑雪鸿心中升起了一阵深深的愤怒与无力。她握住漓音温暖的手,漓音没有挣脱,任由她握着。
“越翎说,父亲已经死了,我就不必死了。”漓音望着岑雪鸿的眼睛,“我问他,我还能怎样活?”
“你不想嫁给洛思琅,对不对?”岑雪鸿问。
漓音没有回答,泪水却从她的眼眶中不断地涌出来。
岑雪鸿伸手抱住了她。
“在瀛海的船上,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嫁给洛思琅这件事,你有没有得选择?”岑雪鸿轻轻地说,“你果然没有得选择。无论如何,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就会帮你的。”
漓音抱着她,泣不成声。
“别哭了,”岑雪鸿笑着给漓音抹去了眼泪,“我们先去吃饭吧。活着一天,就要吃饱一天啊。”
作者有话说:
俩野人打了半天noboby cares无人在意,女孩子们全跑了嘎嘎嘎嘎,越小狗和洛思琅:天都塌了
完全不想写感情线只想写女孩子们贴贴呃啊啊啊!!!
ps:漓音也不是真死,就是利用假死药给中洲背黑锅,但是她“漓音”的这个身份就死了
第60章 凤头犀(五)
洛思琅和越翎打了半晌,双方身上都挂了彩,随从们围着站在旁边,既不敢帮忙,也不敢拉架。洛思琅的拳脚功夫是皇宫里请了专人教的,虽然不赖,但是在实际中肯定打不过招数阴险狡诈的越翎。
越翎小时候被古莩塔·摩衍丢在斗兽场,自幼就知道专捡人和兽身上的最薄弱之处攻击。洛思琅被他打了几下,看着不明显,其实却都伤及了要害,回去之后不养个十天半个月绝对不会好。
“等一下!”洛思琅忍无可忍地大喊了一声。
越翎终于停了一下,甩了甩手,一副还没打够的模样。洛思琅默默捂着肋骨,心想肯定青了,侬个小赤佬,手可真黑。越翎这才环顾一圈,发现人都不见了。
“别看了。”洛思琅冷笑一声,“人都被你打跑了。”
他本来是想来看看古莩塔·漓音和新任家主又在搞什么,谁晓得碰到赤佬了,什么也没弄清楚就挨了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打,而且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还被漓音和岑雪鸿看见了,真是丢人。当然那赤佬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越翎听见洛思琅在用东南方言嘀嘀咕咕什么,他在分野城的时候只学过中洲官话,听不懂,便走近了一些。洛思琅当即就是一个后撤步,警惕地盯着他。
“想明白我为什么打你了吗?”越翎就问。
“自作多情,”洛思琅嘲讽道,“岑雪鸿根本没理你,转头就走了。”
越翎一顿。
洛思琅又补了一刀:“嘁,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看来和我也一样。”
越翎怒了,又朝他走了几步。洛思琅一边后退一边说:“别过来,你再动手,我就要叫人把你送回分野城了。”
越翎指着洛思琅,用分野俚语骂了几句,转头就走了。洛思琅瞪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洛思琅才猛地咳了几下,咳出一口血沫。
“正宗冈峦。”洛思琅气不过,又暗骂了一句。
肋骨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洛思琅招招手,随从才敢去他身边搀着他,把他扶到车舆上,回了皇宫。
……
沧浪酒肆在沧浪坊,故以此为名。息雩和迦珠都在朝鹿城执行过任务,在八八六十四坊间自如穿梭,不在话下。息露却是第一次来到朝鹿城,甚至是第一次离开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生怕惹她们烦了被撂下。
沧浪酒肆的老板娘是个栎姬,一颦一笑风情万种,看不出年龄。迦珠和老板娘很是熟悉,想必是偷偷来过好几次了。她让老板娘把她之前存的一坛酒取出来,又点了几样下酒小菜、炙肉之类的。老板娘记下了,刚要离开,息雩叫住她:“再给我家的小孩儿弄点清淡的吃食吧。”
息露原本缩在旁边当鹌鹑,没想到息雩还会照顾自己,受宠若惊地抬眸。
老板娘看着息露,摸了一把他的脑袋,笑吟吟地问:“多大了?”
息雩说:“十三、呃,十四吧。”
“十六。”息露小声说。
“已经十六了?”息雩难以置信。
老板娘哈哈大笑:“那也不算是小孩儿了。要不要也喝点儿?朝鹿城里酿的栎酒,只此一家哦。”
“还是不要了。”息露摇摇头。这两个人要是喝醉了,总还得留一个清醒的。
老板娘略显失望地给他上了一杯咸奶茶,一碟时令水果,切成了小块用糖霜和蜂蜜拌了的。都是分野的水果,运到朝鹿城来,不仅不易,想必还很需要些手段。
息露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听迦珠向息雩抱怨朝鹿城的风土如何如何不好,她来了这里三个月,就没有一夜睡了个整觉。饭食难消化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太潮湿了,身上的旧伤总在隐隐作痛。
虽说迦珠是漓音的侍女,与息家的立场有些不对付,但迦珠向来是自由自在的一个人。她没有立场,对任何人都无恨,自然也对任何人都无爱。
她来无影去无踪,就像大漠上掀起狂沙的一阵风。即使是漓音,也不过只能让她多驻足一会儿,也许在下一个夏天,她就离开了。
“比起分野,朝鹿城是有些潮湿了。”息雩顿了一下,“等到了冬天,应该就会好一些。”
“是了,我听人说息雩大人隐居养病,要住在潮湿安静的地方。”迦珠想起来了,又问,“这些年,你都住在哪里?”
“在北边,雪山脚下。草甸一望无际,空气好,人比牛羊少。”息雩淡淡道,“天转凉的时候,就去中洲东边的永乐郡。那里终年下着雨,冬天也不会很冷。卢阇王子的急信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正准备转场。”
“岂不是像草原上的牧人一样。”迦珠就笑。她喝酒喝得很快,面色已经微微有些酡红了,眯起眼睛,像一只漂亮的小猫。
“像候鸟吧。”息雩说。
“一定很好玩。”迦珠伸了个懒腰,“真想满世间去游荡啊——”
“你家祐姬殿下会放你去吗?”息雩半开玩笑地说。
迦珠笑笑,不说话了。按照计划,漓音服用玉蝉丸假死,要在寒冰玉棺中埋入深土里足足一年。之前漓音同她说,等她醒来的时候迦珠来接她,她就不再是分野城的祐姬殿下了,她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是,没有这样的计划了。
她不再是分野城的祐姬殿下,却将会一直是朝鹿城的祈王妃。
息露听着这些,默不作声。
那些像候鸟一样,自由自在满世间翱翔的女孩儿们,有人剪去了她们的羽翼。
他也是其中一人。
也许整个余生,他都要为此忏悔。
迦珠很快就醉了,趴在桌上,喃喃地用栎语念叨些什么。这样也好,息露想,也许她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吵吵嚷嚷的沧浪酒肆里,只有息家姐弟和老板娘三个栎人。人声鼎沸里,没有人听懂她说了些什么,也无人在意。
“姐姐,”息露忽然说,“对不起。”
息雩抬眸,在醉意朦胧中有些惊讶地问:“为什么?”
“之前雪鸿姑娘问我,我的一生里是不是从来没有那种时刻,就是必须要放弃所有的一切,甚至生命,才能换来自由。”息露说,“姐姐,你为分野城为王族为息家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把自己也弄得病骨支离,你终于已经自由了。但是因为我,因为我的无能……你才又回到了这里,不得不又面对这一切。”
“是吗?小雪鸿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啊。”息雩也有些醉了,对他的这一段话要思考一阵。
很快她就明白了,便道,“如果把世间的事全都分为两极,确实会变得容易。以小雪鸿的立场,她认为世间的错在于男人们,是正常的。但是我和你之间,情况要更复杂一些,这种复杂也正是世间的本相。”
息露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记忆里息雩比他大很多,也总是走在他前方很远。息露小心翼翼地追在她身后,即使是用跑的,也还是跟不上她。第一次,息雩这样耐心地对他说话,如同探险的人为后来者拨开迷雾,教他“世间”这丛林的规则。
息露懵懂地问:“什么复杂?”
“爱。”息雩望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爱你,就像你也爱我一样。”
息露怔住了。
他想说的是,姐姐,我的无能扰了你的安宁,让你不得不回到分野城的漩涡之中。
息雩听懂了。
她说,没关系,我爱你。
即使隔着十三年的光阴,迢迢山海。他们仍然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彼此最为相似的存在。
很难去计较谁爱得多一些,谁又付出得多一些。本来,这些就是无法衡量的东西。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爱。
爱是接近于神祇的能力,神并不希望人也成神,所以人有了爱,也就有了痛苦。
息露抱住了息雩。
抱住了自幼憧憬的,强大的,像战神一样的姐姐。可是这时候,他竟听见她的胸膛之下,连呼吸都夹着细碎的杂音。
息露泣不成声。
……
岑雪鸿和漓音走出茶楼,已是日暮时分。朝鹿城骤然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茶楼小厮递给她们两把伞。
岑雪鸿撑开竹伞,隔着如帘细雨和微濛灯火,看见对巷蹲着一个身影。
万家灯火都不属于他,仿佛从他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伤痕累累,不言不语。
他抬头,隔着雨雾和人群,收起了所有的犬牙利爪,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有一个瞬间岑雪鸿有些难过,亦或者想起了七年前,丹青池畔的那一场雨。
她捡到了一只血迹斑斑的无家的小狗,小狗贪恋着她身体的温暖,想挨着她的腿边趴下,但是又不敢。怕自己太凶,太脏,怕血腥味吓坏她。
岑雪鸿走到小狗身边,把伞倾斜给他。
小狗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问:“你不要我了吗?”
岑雪鸿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她用衣袖认真地给他擦了擦身上的伤,从额头,到颧骨,到嘴角。
她的衣袖沾上了血污,小狗的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眼眸里倒映着全是她的身影。
“走吧,”岑雪鸿把伞交给他,“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洛思琅的妈妈是中洲东南地区的平民,文中的方言借用了吴语
越翎:伪装成被雨淋湿的小狗(计划通)洛思琅我和你的地位才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