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息雩说,“求活。”
岑雪鸿笑了笑,摇头:“没有时间了。”
“不行的。”息雩把手放在她的胸膛上,“你必须要想着这件事,时时刻刻地想着这件事,哪怕微眇,也必须怀着希望。这样才会出现。”
“出现什么?”岑雪鸿问。
息露理所当然地说:“神迹啊。”
“好吧。”岑雪鸿笑着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道,“我不想死。”
……
除夕一清早,按照中洲习俗,都要打扫房屋,除旧迎新。越翎和息露上蹿下跳地挂灯笼。檀梨向来喜欢莳花,正在修剪梅花枝,把梅瓶摆到各个房间。岑铮帮着裴映慈在院子里铺开红纸写对联和福字,他抬头望了望天,便道:“今天可能会下雪。”
“还是要下雪才像过年啊。”裴映慈说,“不知道重宁城的雪能不能积起来。”
息雩扶着岑雪鸿到廊下坐着,她也站在旁边,看越翎和息露挂灯笼。她们是遵医嘱休养的人,被檀梨禁止参与劳动,可是看着大家在忙碌也觉得有点太闲了。
“还要下雪?已经很冷了!”息露瑟缩着说。
“等你见到了雪,就不知道冷,只知道玩了。”息雩嘲笑他。
越翎摸了摸岑雪鸿的手炉,还是暖和的,但还是给她又披上了一件大氅才放心。岑雪鸿轻轻地问他:“你见过雪吗?”
越翎仔细回忆了一番:“也没有。”他拢了拢岑雪鸿的鬓发,想了想,又说,“你不是衔着雪花的大雁吗?那我也许见过了。”
他没有见过大雪,大雪却早已经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心里。
“我也没见过。”檀梨说,“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吗?”
息雩转而嘲笑他:“哈哈!我见过。”
“老爷、夫人,又有人来了。”家仆进来说,“不过不知道是谁,敲了门就走了,留下了一堆东西。”
“又是哪位朋友?”裴映慈便问众人,“怎么就走了?你们出去看看呢?留下一起吃年夜饭吧。”
“是漓音吗?”分野的四人面面相觑。越翎说:“她们还不知道我们来重宁城了,而且她们北上朔洲,也不会经过这里啊。”
没有任何署名。
只有正中间的檀木箱上,放了一块未打磨的玉石。越翎随手拿起来掂了掂,放到了岑雪鸿掌心里。
“你知道吗?”他问。
岑雪鸿摩挲了一下。
这不是玉石,而是一种青色的珊瑚石,在永乐郡东边的沧海大量丛生,随处可得,百姓家中会用它做漂亮的首饰,以代替玉饰,也被叫做“沧海玉”。
“我知道。”岑雪鸿点点头,“收下吧。他不会过来了。”
似玉之石。
琅。
恨他吗?
有一点儿。
恨如涟漪散去,最终在岑雪鸿心里,什么也没留下。
他只想要从岑雪鸿这里得到一份浓烈的感情,如果不是爱,也可以是恨。可是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得到,无论是爱,还是恨。
越翎从岑雪鸿的表情里猜到了几分,捏了捏她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把珊瑚石拿走了。
“那玩意儿凉。”越翎把自己的手给她,“我的手暖和,刚刚捂了很久的。”
众人的表情纷呈,都很无语。岑雪鸿却笑了笑,牵住了他的手。
“又给你牵到了,臭小子,这下你满意了吧。”息雩打了越翎两下,“走吧走吧,我们回去吧。”
越翎又回头望了望街巷的角落,噙着一丝得意的笑,才牵着岑雪鸿回府中。
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大氅的人,默默望着这一切。
身边的侍卫对他说:“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
忙碌了大半天,吃年夜饭前真的下起了细雪。虽然落到掌心里便消融了,也让几个没见过雪的分野人用手接着玩了好久。
“这会儿雪肯定是积不起来的,估计要下一天一夜才行,明天再来玩吧。”岑雪鸿站在檐下,喊他们回去吃饭。
“好吧。”越翎站起来,忽然看见几粒雪籽落在岑雪鸿的额发间。他伸手拂去,却晃了神。
她白发也一定很漂亮。
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那一瞬间越翎的心跳得很快,冥冥之中仿佛听见什么在呼唤他,从遥远的地方跋涉而来,有如神迹降临。
“如果漓音和迦珠在的话就好了。”岑雪鸿也忽然说,“还有……弥沙。”
“又有人来了。”家仆已经数不清楚第几次,对岑铮和裴映慈说,“不过应该不是小姐的朋友。穿得很破烂,不会说话,像个小乞儿,给了饭食也还是不走。怎么办?”
“不走,那就让人进来吧。”裴映慈说,“这样冷的天,怪可怜见的。”
她话音未落,越翎已经拉着岑雪鸿跑向门口。岑雪鸿什么也看不见,跟着他却一路无碍,跑过重重叠叠的回廊。
他们一路跑着,风和时间都被落在了身后,仿佛一直跑回到了七年前,彼此错失的丹青池畔的长廊。大雨如雪一般落在世间。
天地黑暗,雪夜寂静,唯有掌心能抓住的一点温暖。
岑雪鸿握紧了越翎的手。
“越翎。”岑雪鸿说,“我要是七年前认识你就好了。”
“不晚。”
越翎推开沉重的门。雪地里,衣衫褴褛、披发赤足的女孩儿站了起来,眼睛比沧海还要湛蓝。她站在原地踟蹰着,不敢靠近。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琉璃瓶。瓶中,一只蝴蝶微微翕动翅膀,在昏暗中仍然静静散着萤火一般的微光。
越翎看着那只蝴蝶,对岑雪鸿说:
“不晚。因为我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未来。”
岑雪鸿心念一动,朝寂静中试探着问了一句:“弥沙?”
女孩儿安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岑雪鸿朝她伸出手,焦急地又问了一遍:“是弥沙吗?”
弥沙终于嚎啕大哭,扑向了岑雪鸿的怀里。她用尚不熟悉的中洲话,一遍一遍地对岑雪鸿说:“堆不齐……”
“没关系,没关系。”岑雪鸿抱着她冰凉的身躯,“我一直都没有怪过你。”
弥沙擦了擦眼泪,把琉璃瓶塞到越翎手里。
越翎摸摸她的头发:“辛苦了。”
“她说得对,这是一个人人都如愿以偿的故事。”岑雪鸿忍住泪意,“欢迎回家,弥沙,谢谢你。你就是神迹。”
越翎一手抱着琉璃瓶,另一手牵着岑雪鸿,岑雪鸿又牵着弥沙。
府邸里,亲手挂上的灯笼灼灼,有燃着火等着他们的人。
他们朝家里走去,如同走向一个又一个明亮的雪夜。
……
第二日。
檀梨用天女目闪蝶翅膀上的鳞粉制了解药,给岑雪鸿喝下。
“你会睡几天,”他说,“醒来什么都好了。”
岑雪鸿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她说。
檀梨说了一句什么,岑雪鸿已经听不见了。解药很快就起了效,她陷入一场长长的昏睡之中,却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有许多人会等着她醒来。
“我吩咐了年夜饭要做很多,一直吃到元宵,意味着年年有余。”裴映慈望着桌上的剩饭,陷入思考,“到底是谁吃完的?到底是谁?”
“算了算了,人丁兴旺嘛。”岑铮安慰她。
弥沙被打扮得像年画里的娃娃,趴在小厨房的桌上,端着碗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们。厨娘们被她可爱翻了,不停地做吃的投喂给她。
“这么小的人,怎么吃不饱似的?”厨娘像惯着女儿一样,教她拿筷子,“这样,用手指夹住这里。”
越翎和息雩坐在阁楼上。
“我看来看去,只有你最靠谱。”越翎一脸严肃地说,“如果我要正式求娶,应该有些什么流程?”
息雩伸伸手,越翎懂规矩地给她砸核桃吃。
“我是你的师父,也算是把你从半大拉扯到大的。”息雩吃了十几个,拍拍身上的碎屑,站起来说,“所以应该是先要由我去向岑大人和裴老师提。”
“之后呢?”越翎一脸严肃地问。
息雩说:“不知道。你等会儿,我也找人问问。”
院子里,雪只积了薄薄一层,息露很想打传说中的雪仗,却未能找到一个人。
息露悲愤地大喊:
“说好的这是人人都如愿以偿的故事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
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还很恍惚,感觉不像真的。发布第一章是6月17号的事情了,其中有断断续续忙的一些别的事情,也有纯粹的懒惰,到今天,11月6号,我真的写完了。
我第一次写一个这么长的故事,作为签约的敲门砖,它当然有许多的不足。它是我在几乎要放弃、正准备全文删除的时候被捡走的,没有存稿,没有大纲,又是第一次面对需要日更的情况。以前我的码字速度很慢,有一段时间日更3k苟育苗,简直要了我的命。(所以后来就不日更了orz)所以很多地方很仓促,每一天的剧情都要现想,当我回看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它不够好。但是无论如何,作为与那时候到现在的我能力相匹配的东西,它已经呈现在了这里。
雪鸿也是我第一次试着去写的,一个有些“消极”的主角。她不争不抢,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了,不要了。除了一个遗愿,她什么也不关心,包括她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越翎这样有强烈的生的意志的人,是难以进入她的心的,只有他能让她见识到一个浓烈的世界,让她承认,她其实是想要活着的。
这是一个人人都得偿所愿的故事。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在我刚刚开始写的时候,正在经历一个人生中最抑郁的春天。那时候我写了一句,“十七岁的岑雪鸿在世间茫然无措,所有写过的字、读过的书都不再有意义。”她却一直在往前走着,也在推着我往前,治愈着我。
雪鸿漫长的旅途终于到了终点,并不是她人生的终点,而是故事总要有一个结局。她辛苦了,我也辛苦了。
雪鸿和阿翎,和爸爸妈妈,和朋友们,都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
我会一直写,一直写,一直写,一直写的。
谢谢所有能看到这里的读者大人们!下一本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