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明天会更好
第二天一大早,白塔。
仍然全副武装的秦恕,仍然很激动的王乐,不过没有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幺蛾子,秦恕安全从员工通道进入白塔。
他去见了上次给他体检的医生。
那位中年女向导,是张清源老先生曾经的学生,研究方向正好是“深度链接”。
两人在办公室落座,医生打量了他的衣服。
很宽松的黑色卫衣。
不知为何,医生很欣慰的样子。
“嗯,咳,秦上校,我们进入正题。”
“深度链接会让双方产生对对方的生理性精神依赖,所以解除在临床上的案例,大多都是因为双方之一的死亡。这些资料都是不对外公开的,请你过来看一下……”
一小时后,黑发哨兵拿着一叠资料,认真思考。
“所以,医生你的意思是,已经深度绑定了三年或以上的一对哨兵向导,精神域已经适应融合,解除掉会有严重损伤?”
“对的,上校。”医生指出几张图,“这对向导,伤害会相对可控一些,但是对哨兵,损伤就会严重很多。”
“这就是帝国将强制建立或解除深度链接都写进刑法的原因。这与毁掉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损伤能恢复吗?”
“可以,但是需要时间和系统性治疗。哨兵需要重新建立一个自我精神稳定机制,这通常困难……”
秦恕若有所思。
医生斟酌了一下:“你说你是替退役的战友来咨询。上过战场的哨兵的精神域比普通哨兵更脆弱,你的战友有战场后遗症吗?”
“有,是比较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意味着精神域的自我修复能力已经受损,这种情况需要特别考虑……”
之后的话秦恕囫囵地听。
他其实有一半注意力分散,从医生说“深度链接会造成生理性精神依赖”开始。
所以厉无涯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就爱上他了?
那也不对啊,为什么他就没有爱上厉无涯?
可能他精神域比较稳定,所以影响就会少一点?
“……上校,你在听吗?”
秦恕:“……抱歉,我走神了。”
医生叹了口气:“刚刚说的的确不小心太学术性了些,总之,从一个医生的角度,个人观点,就算感情破裂,我也不建议你的战友与他的向导解除链接。”
“退役,有PTSD,多次濒死。这个深度链接的解除会非常困难和危险。你让他们再好好考虑一下。”
秦恕摸摸下巴:“如果向导愿意配合呢?配合整个恢复期。”
医生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秦恕莫名其妙。
“愿意配合这么麻烦的恢复期,那为什么还需要解除?”
“呃……嗯。”秦恕真被问住了,最后深沉地答,“因为世界这么大,那个向导想去看看,可能顾不上我战友了。”
医生:?
后面聊了一些其他问题,秦恕站起身。
“最后一个问题,医生,你觉得,如果一个哨兵在濒死的时候被那个向导用深度链接救了,会不会产生一种依赖性的爱情?”
医生扶额。
为什么要问一个医生这种问题?
但她还是回答:“你说的依赖是成立的。就和动物会凭本能在灾难来临的时候寻找庇护所一样,人类会下意识将救助和生存联系到一起。”
“但深度链接不会凭空创造不存在的东西,比如爱情。要不是那个哨兵混淆了,要不就是那个哨兵在胡扯。”
“不过照你说的,都已经三年了,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过去的答案否定已经一起经历了的时光?”
秦恕若有所思。
“谢谢你,医生,我回去就告诉我战友。”
“行,不过你们不是才离婚吗?厉上将哪来这么多感情纠葛?”
秦恕:?
一时没反应过来医生的脑回路。
医生又说:“明明按照长相,秦上校看起来更招桃花一些。”
秦恕:??
解释了一万字自己没有桃花,又解释了一万字自己和厉无涯和那个并不存在的向导之间什么都没有,秦恕被不耐烦的医生关门送客。
不愿再看自己越飞越远的清白,秦恕忧郁地戴上墨镜和口罩,偷偷摸摸地钻出白塔。
走出员工通道的那一刹他就知道不好了,一个人都没有,前面不会又有什么关底boss吧!
熟悉的身形。
好吧,关底boss和关底gay没有什么区别,秦恕叹了一口气,还是走过去了。
已经离婚了,就当冷战热了一半,可以适当靠近一些距离了!
而且正有事要说。
“我送你回家好吗?”
秦恕钻进车里。
车缓缓启动,窗外景色缓缓流逝。
秦恕抱着臂,等他问那个问题。
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白塔。”
提问,接受,照着说出口。
厉无涯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来白塔?”
“我来白塔问怎么解除深度链接的事。”
“嗯。”厉无涯顿了顿,“那很好。”
秦恕又说:“医生说有点难,不过成功的案例也挺多的。我们可以先试试。”
按照医生来说,困难好像很大,但秦恕挺不以为然的。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俩都圆满完成多少次了,而且他自觉自己和厉无涯命都够硬,多少次在死亡边缘都互相拉了回来。解除一个链接而已,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
“深度链接是阻隔在我们关系里最大的问题,必须先把这个东西解决掉。”
“……”
什么意思。
问题……?这不是他们最重要的羁绊吗?
不,你将它作为筹码,就要承受它成为“错误”的代价……不,也不对,秦恕怎么可能有错呢?
所以,这真的是、最大的问题?
黑发哨兵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自言自语:“人生里只有我也太可悲了,还是自由些比较好。”
眼前的视野逐渐扭曲,出现黑点。
冷静。
可悲?秦恕总说这这个词。
可是这有什么可悲的?被秦恕横穿人生这难道不是荣幸吗?从没有人有他这样的荣幸。
有人又在劝着他去死,这是逃避解除深度链接最好的方法,但怎么能死在秦恕看得见的地方?
不,冷静。
他必须找到补偿的手段。什么能让秦恕高兴?
战争。他在战争里最开心。可是星兽巢已消失,如果挑起一场人类的战争,秦恕的刀锋只会对准他。冷静。
回家?那个叫“地球”的地方。秦恕曾经提到过一两次,但他没能找到,无数次试探他都没法复现出那里的全貌。冷静。
冷静冷静冷静。
秦恕重感情,秦恕喜欢信任,秦恕喜欢坦诚,可以慢慢重新建立信任关系……冷静。可是还有时间吗?
冷静,秦恕马上就要离开了。秦恕会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冷静。
财富只是几张废纸,权势也只是精巧的废物,你处心积虑得到的一切,困住他也只是因为他乐意。
回头一看,九天,只是九天而已。
花了三年两个月得到的只有短短几小时?然后又用了九天把你们珍贵的一切都毁掉?
不……冷静。
听话。至少。现在。
不能下跪不能解释不能节外生枝不能不择手段,听话沉默支持秦恕的一切决定。
听话,听话可以得到奖励。
混沌中,他感受到自己慢慢坐得靠秦恕近了些,秦恕没有避开。
看,这不是得到了一厘米吗?-
下车的时候,秦恕想起来一个问题:“厉无涯,你怎么最近都没有失控。”
“因为我最近很好。”
秦恕盯了他半晌。
一分钟后。
宽敞的车后座,厉无涯躺在座椅上,看见秦恕站在车门外,认真地将大拇指摁在他的眉心。
这是秦恕绞尽脑汁想到的最不暧昧的精神疏导姿势。
星河倒灌,满目银星,昏昏沉沉的冷。
“我怎么感觉你的精神域有点奇怪?”
有种迟滞僵硬的感觉。
厉无涯说:“我打了抑制剂。”
秦恕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现在真心觉得深度链接是一个麻烦了,而且是一个只影响厉无涯的麻烦。
“失控了还是可以来找我的,我又没有把你拉黑……”
“拉黑了。”
“……哦哦。”
秦恕只心虚了两秒:“那又怎样。你前几天这么骚扰我,难道还不准我拉黑一下你的通讯吗?”
厉无涯有一万种办法找到他吧。
“当然可以。”厉无涯立刻答。
“谢谢阿恕,我很高兴。我会来找你的。”
这么听话的厉无涯,诡异又神奇。
秦恕又想起一件事:“明天那个什么女皇的宴会,你会去吗?”
“会的,阿恕。”厉无涯说。
秦恕想了想:“那我后天来找你吧,解除链接。”
“嗯。好的。”
“……”
二人沉默了一会,秦恕忽然一笑。
“那后天见?”
于是厉无涯也勉强笑:“后天见。”
秦恕捏了捏他的耳朵,如同之前关系要好时亲昵的举动,明明是不久前,厉无涯却觉得恍若隔世。
话音也如往常般轻快:“没事,厉无涯,解除链接可能需要久一点的时间,我会陪你的。”
“……好的,谢谢阿恕。”
久一点,多久?之后?三天?五天。在此之后?之后就要离开了吗?冷静。
“早就想说了,怎么感觉打一顿你就开智了?”
“……”
一段段沉默,秦恕离去,终于,耳鸣轰天动地。
再维持不住勉强清晰的视野,摔在地上,摸索控制器,打开精神力阻隔装置。
多难看的模样……明天、明天,后天?哪一天?
明天。筹谋已经做好,明天宴会时一切会尘埃落定。
他已经做好反省了,只需要让秦恕听见,看见,一件件摆给他看。
今天一切结果也都很好,秦恕竟愿意与他讲话,也愿意修复——关系。没关系,明天会更好。明天会更好吗?
明天会更好。
第32章 真正的天神
天气晴朗,下午五点,秦恕正在街边蹲着吃绵绵冰。
女皇寿宴,首都星上下机关都正经了起来,星联署大多数人都在外执勤。
秦恕也不例外。
不过他可是堂堂队长,站岗巡逻之类的杂活有队员们代劳,他只需要随时待命……顺便吃碗绵绵冰。
绵绵冰老板还给他多挖了一勺呢。
通讯响起,竟然是元帅来电。
秦恕咬着勺子含糊不清:“喂,领导。”
很严肃的声音:“秦恕,你在哪里?”
秦恕看了眼周围。
“我在,绵绵冰旁边?”
“找我什么事领导,要不给你去带碗绵绵冰?”
“什么绵冰,”领导在通讯里匪夷所思,“你没有到皇宫吗?”
我去皇宫干嘛。
“你没有看陛下给你的请函?”
“没看。”秦恕又挖了一勺绵绵冰。
不去为什么要看?-
被领导念叨了十多分钟,还有一个同僚飞速奔来给他顶班。秦恕莫名回了家,捡起那张拿到之后就没拆开的请函。
简而言之就是让他去皇宫,“有空可以和女皇小叙一下”。
秦恕把请函一扔:“不是说有空再去么。我现在没空,不想去。”
元帅气急败坏:“别给我装傻,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这就是就是陛下要见你的意思!”
元帅又念叨了十多分钟。
大意就是你现在是独立的政治体,见女皇一面,你可以更好的知道你的价值与你的行使权。
秦恕,你这么有能力,你应当走得更远……
他确实可以走挺远的,但是这和女皇有什么关系?
正打算表示一下懒得去的决心,元帅又说:“秦恕,政治不会因为你的无视就消失。无数人觊觎你是事实。以前他们会先找厉无涯。但如今你们关系破裂,他们会直接找上你。”
“你不想了解政治没关系,但你得知道别人怎么利用你。秦恕,去看一眼吧,就当我拉下这个脸……”
秦恕叹了口气:“好吧,知道啦。”
其实就算这么说也懒得去,敌人再阴险不也一刀的事?但是领导都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不太好了。
而且,一个问题。
“领导,你为什么觉得我和厉无涯关系破裂了?”
“……因为你们离婚了?”
“我们离婚了,但是还没绝交啊。”
真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他们不会再好了的样子?-
总而言之准备去宴会了。
翻箱倒柜家里的衣服,总算把刚来首都星时,授勋仪式上穿的礼服给找出来了。
没记错的话,和厉无涯的是一套。
微妙的心情只持续了一秒,秦恕还是把衣服穿上了。
要是真纠结这个,他整个衣柜除了战术服之外大概都不能要了。
关上衣柜时他捏了捏小香包。
正好,过去也顺便可以看看,厉无涯究竟讨人嫌到什么地步,才能让这么多人希望秦恕与他站在对立面?
军靴的卡扣扣上,秦恕关上家门。
一个多小时后。
皇宫外围已经没有行人,感觉宴会已经开始。
如果已经不能进出,那就万事大吉。可惜有皇宫侍卫迎上来说帮您停车,您请入场。
遗憾下车,秦恕理了理衣摆,看这座恢宏的皇宫。
首都星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星球,非要说的话,它起初只是一颗蕴藏能量矿的陨石。
不知是人类最初的星舰撞进了这颗陨石,还是陨石砸入星舰,总之,千年前,文明在此扎根。
皇宫就在这颗陨石的内部。
秦恕来过皇宫两次,却还是会因为它的壮观停住脚步。
并不像现代人对“皇宫”这两个字想象的那样,这一片的建筑群并不金碧辉煌。
整体由不知名的晶体构成,白银和黑曜石嵌在透明的水晶里,长长的廊桥,石柱向天空生长,底下是像星光的细碎矿石。
皇宫里的侍卫领着他往前,打开了厚重的大门。
金色光流倾泻,穹顶高高在上,上层名流们的世界就在其中-
黑发哨兵踏入宴会厅。
一身军装变体的礼服,冷墨的颜色,帽檐压低,肩章闪闪,金丝饰绪*从肩上系到胸前折领,双排扣收出腰线,酒红色的绶带缀有哑金,光泽也呈现哑色,红底黑披风挂靠在肩自然垂落。
自腰往下走,裤装正面有金线,右侧大腿中部竟然还系着绑链,一颗红色宝石随着走动光芒熠熠闪闪。
秦恕身上那浑然天成的疏冷利落,被军装衬得沉了一些,也更加威势赫人。
银金色的宴会厅,管风琴的音乐似乎从很高的地方传来,侍从穿梭,许多宾客,层层叠叠的裙摆,显赫的家徽和徽章。
这些符号的目光往他身上聚集,或疑心,或打量,或一种虚伪的友善。
黑发哨兵只是漠然。
军帽的阴影盖住眼中星河闪烁,堂皇大厅并不入他的眼,他就站在门口,冷酷地打开终端!
【崆峒不约7432:领导,我到宴会厅了,您人呢?
王凤海的退休生活:没让你来找我!
崆峒不约7432:看您这话说的,我也没看到女皇啊。
王凤海的退休生活:在宴会厅等等吧,陛下会让人来找你的。】
行吧,大不了过会走了。
自觉来一趟就是完成了任务,秦恕关闭终端,决定找个位置当电线杆。
但他立马就懵逼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干嘛?
众多目光下,冷酷的黑发哨兵拧眉,唇部抿起,口轮匝肌不自觉鼓了一小块,似有似无的气势逸散,从头到脚都显着一个词:“不好惹”!
有多少人想走近他就吓退了多少人,找到个清静的角落打算发呆,又有不速之客。
“秦上校,好久不见!”年轻晴朗的声音。
还有点情商吗?
四周的低语更小了些,不少人端着酒杯,目光若有似无地望了过来。
秦恕很不高兴地抬头-
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小哨兵,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孩。
两个人都穿着明显的皇族服饰,身旁是皇家侍从。
因为有一个女孩,秦恕下意识立正了一些,他面无表情地与小哨兵对视。
“您不记得我了吗?”
女孩开口:“我和我的弟弟,在庆功宴上与您说过话。”
小哨兵:“我是齐星,这是我的姐姐,齐月!”
皇族姓齐,他们是皇子?
在庆功宴他起码和六个皇子打过招呼,而且当时忙着和厉无涯说小话,秦恕对这群人的脸没有半点印象。
但秦恕还是高深地“嗯”了一声。
“上校,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的?”
女孩沉默了一下:“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抬手,让侍从们退远了几步。
齐星迫不及待:“上校,我一直很崇拜您!您在边境的视频我都看过很多遍……”
漫不经心听着,随口应答几句,秦恕盯着那个明显是主事人的女孩,应该是个向导。
女孩按着小哨兵的后颈,静音,笑了笑:“抱歉,我弟弟比较活泼。”
“没事。”
女孩说:“其实今天过来,我们是想重新认识您。”
秦恕:“你好。”
“……”
秦恕明示:“再见。”
一片诡异的沉默。
女孩勉强笑了笑:“您说笑了。”
她又坚强地挑起话题:“其实之前,我们就很想来找您搭话,只是当时您身边一直有人,不太方便……”
齐星接话:“就是厉上将,当时他一直在您旁边,我们都没机会和您说话!”
秦恕漫不经心地听着。
话题果然拐到厉无涯。
“上校,我们都因为结婚的事情困惑,他追您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结果才几天就——”
又是这件事,觉得这件事最好挑拨?
谁让这两个人来的,虽然女皇的可能性最大,但也说不定是厉无涯,厉无涯挺喜欢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的,或许厉无涯就在周围听着?
稍微铺开一点感知,没有感觉到附近有像厉无涯的东西,只见到几个监控探头。
黑发哨兵百无聊赖,稍微往后一倒,靠在墙上,视线被帽檐遮住,一副“我就不听你们说话”的高冷模样。
女孩不得不提高声音:“上校,请别介意,我们只是为您鸣不平。厉上将行事向来不择手段,树敌无数也就罢了,但他对您也……”
黑发哨兵稍微抬头,一种锋锐的感觉刺痛皮肤。
女孩咬牙继续说:“我们只是觉得有件事您该知道,战时有人见过厉上将精神失控,又很快恢复,但当时他的绑定向导并不在身边!”
“所以?”
“这些年一直有人在猜测,厉上将还有另一个能够稳定他精神域的向导。高阶向导都记录在册,都能证明和厉上将没有关系,所以极有可能是一位普通向导……”
“与他深度链接的普通向导。”
小哨兵愤然:“这不是骗人吗!他追您追得这么沸沸扬扬,还一直宣扬你们的感情很好,一边还有别人……”
齐月想打量秦恕的神色。
但军帽阴影遮住秦恕半张脸,看不见眼神也看不见情绪。
母亲说秦恕遵守规则,更是对女性与向导友善,如此场合就算是感到冒犯他也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
她此行的目的是观察秦恕的反应,她们急需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母亲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算露出一些马脚也值……
冰冷。
玻璃扎入皮肤的错觉。
如刀锋出鞘前的最后一刻,沉默的——刀芒?
顷刻之间,宴会厅安静到死寂,原本负责安保的侍卫按着腰间佩刀动弹不得,两位皇族子弟僵在原地。
看见秦恕抬头。
仍然是那样懒散的表情和姿态。不过眼睛抬起,竟在帽檐阴影中显得如此之亮。
该如何形容那样的怒火……似乎是怒火吧?
让他活过来的怒火,让他更加贴近现实的怒火。冷沉变得生动,有什么东西在冰下燃烧。
这种情绪的存在本身就让空气变得稀薄,齐月惊恐地被钉在原地,看他慢慢站直,眼中光辉慑人。
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
“厉无涯最近是不是太讨人嫌了?”秦恕慢条斯理,“什么人都可以在我面前踩他一脚。”
一个他脸都记不住的皇子,一个被推出来试探他的向导。
他们竟然都觉得,只要提起厉无涯,就可以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秦恕抬眼扫视整个宴会厅。
华服,美酒,徽章,微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个角落。
很好。
秦恕慢吞吞走到这两个人面前。
兄妹,还是姐弟来着?
同样的惊恐,同样的弱小。
他忽然很不理解厉无涯。
八秒。
秦恕觉得厉无涯八秒就可以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却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都花在了和他们说话上。
想了想,脆弱的向导不敢碰,秦恕友好地将手搭在小哨兵的肩上。
“小朋友,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无论厉无涯怎么样,都轮不到你们来告诉我。”
众目睽睽下,落针可闻的大厅,平静的声音。
秦恕与开始瞳孔扩散的小哨兵对视:“说‘知道了’。”
小哨兵嘴唇发抖,好半会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知道了。”
黑亮的眼睛转向另一个人。
“你呢?小妹妹。”
“……”
女孩似乎完全失声,秦恕似乏味地转过视线。
忽然气氛一松,向导女孩跌坐在地,更远处的宾客们各有各的侍卫扶住。
秦恕没再看这二人一眼。
他直起身,理了理披风,抬腿。
人群惊惧慌忙地往后挤压避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那些端着酒杯的贵族,那些打量着评估着盘算着的目光,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开,所有人看着那个黑发哨兵穿过宴会厅。
军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红底的黑披风在身后扬起,大腿中链上的红色宝石随着步伐闪动。
冷漠俊逸的眉眼不带任何杀伐气,但在秦恕来到首都的第三个月,这些名流权贵终于真正体悟:
为何冷星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战神——天神?
根本不是“高阶哨兵”可以形容,他们争夺的算计的妄图利用的根本就不是一位优秀的军官。
千百次战役里从未真正失控,精神力浅浅逸散就可以将杀机锁定宴会厅的所有人,被军人狂热崇拜视为象征,最后一战以个人之力杀死兽母,解除帝国百年危机……
这是一件意志自由的恐怖兵器,也是从不被规则真正束缚,非他们能理解,完全在俯瞰他们的,真正的天神。
第33章 左右脑互搏中
装逼一时爽。
门外夜风习习,天上圆月应该是个灯泡,昂贵绿植在人工温室中长得很好,秦恕双手抱臂,淡然目视前方。
他很深沉地思考:果然不该来这种地方吧?一来就感觉所有人都在挑衅他。
不管是两个小弱智,还是小弱智身后的女皇,亦或只是呼吸就似乎得罪了所有人的厉无涯。
他打开终端发消息。
【崆峒不约7432:哈喽领导。
崆峒不约7432:领导在吗?】
半天没有回复,秦恕想了想,还是决定有仇当场报。
他必须去找女皇的麻烦,要不是今天女皇请他“小叙”,他哪有这么多事!
秦恕随手拦下一个侍从。
“陛下在哪里?”他问。
侍从答得颤颤巍巍:“抱歉!上校,不太清楚……”
好吧。
秦恕拍拍他的肩,示意没关系,转身又打开了宴会厅的门。
金色流光倾泻进了夜色,大厅一瞬间重新安静,宾客如木偶般僵住,红底披风扬起,秦恕自顾自走到面色惨白的两位皇子身旁。
“你们知道陛下在哪里吗?”
女孩躺在近卫怀里,太阳穴有贴片,声音虚弱轻轻:“东、东侧星翠大殿,母皇正在会面客人……”
“行。”
秦恕干脆离开。
走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想:稍微威慑一下就这样,皇族向导是不是有点太脆了?-
又捞了一个小侍卫,带他去那个星翠大殿。
侍卫说要坐摆渡车,秦恕说那多麻烦,你给我指一指路,我走路比车快。
侍卫比划着,左转右转往前走,又右转左转掉头转弯……
这个皇宫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秦恕的忍耐力。
实在不耐烦,他干脆拎着小侍卫的衣领,跺跺脚,原地起跳。
四五秒,三两下,高高的树巅,秦恕霸气地拎着呆滞的小侍卫:“先往哪走来着?记得给我指路。”
这里的夜色也是人造,因为整个皇宫都在陨石挖空的内部,在“夜晚”,高高穹顶上的人造光源会熄灭,更加方便秦恕隐匿身形。
神奇的是,皇宫的警戒好像并不严苛,至少对于秦恕来说是这样,虽然小侍卫一直在絮絮叨叨说“小心触发警报”,但秦恕一路上并没有触发过任何一个。
而且发现又怎么了?他只是一个用双脚赶路的普通客人!
景色如水掠过,长廊影子如翳,只有偶尔风响叶动的声音。
站岗的守卫直觉皱眉,却没能发现任何异样,辛勤的园丁茫然抬头,但也只能见到沙沙摇晃的繁茂树叶。
走到皇宫算是边缘的位置,秦恕放慢速度,紧张抱着秦恕披风的小侍卫终于松了口气。
他已经彻底成为了秦恕的新晋小迷弟:“上校,你太帅了!”
秦恕深沉装比:“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句话也好帅啊!”小迷弟很激动。
“再往前直走就是星翠殿了,那里有些偏僻,上校,您去那里做什么?”
秦恕正准备说是见女皇,但忽然感到不对。
有人,敌人——
不。
他怎么在这里?
轻松写意的表情变得肃穆,脚步先于意识停了下来。
小侍卫茫然问“怎么了上校”,秦恕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大殿。
“那什么翠殿,是不是就是那个?”秦恕问。
“对的,上……”
似乎只是一晃神,秦恕无影无踪。
“谢谢你,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只留下这样一句话-
无比熟悉的“感觉”。
厉无涯的感觉。
厉无涯善于隐匿,只要他想,没人能找到他。
在战场时秦恕可以,他曾经以为是靠的多年默契和习惯,直到最近知道深度链接的存在。
但不管熟悉另一个人的精神域是多么暧昧,独属于厉无涯的频率和波动的确是印在了秦恕本能之中。
在战斗需要配合的时候,在战场上需要方向的时候,在此刻。
本能上的紧张,压抑的杀意,克制的……愤怒?
——战时状态的厉无涯。
和谁?
星翠殿的殿门前竟并没有人看守,秦恕铺开感知。
门厅,侧殿,长廊……
正常感知在探进主殿时戛然而止。
精神力阻隔装置。这分明是皇宫。
秦恕轻之又轻地绕到侧面走廊,窗户是某种单透晶石,从外到内只能看见模糊光影。
白色衣物,一地鲜红。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反应过来之前,秦恕已经砸碎窗户,冲了进去-
水晶爆裂的同一时刻,军靴踩到星翠殿中。
这处偏殿的穹顶是整块天然晶石打磨而成,人造冷光从高处倾泻,将地面镀成一种银莹的亮堂。
但秦恕首先注意到的是血。
蜿蜒的,点状的,溅上廊柱的,在银白底色下呈现出近反光的,不太真实的深红。
然后他看见了精神力阻隔器。
大殿四角的四根廊柱,此刻三根还在发出幽蓝色微光,空气中嗡鸣细微,像针刺入耳膜。
哨兵专用的精神压制场?
躺着的人横七竖八,似乎都是皇室的宪兵,武器四处散落,女皇倒在东廊柱下一动不动,白金色礼服被血洇湿大半,感到平稳的呼吸,不是致命伤。
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秦恕转头,看向大厅正中的那个人。
厉无涯站在月光盛处的最边缘。
那件白色的军礼服,竟和秦恕今天穿的是同一套。
不过已经不太看得出原本的颜色了,大面积深红浸白,从肩到腰大片血迹往外渗开,腹部衣料裂开一道口子,右手臂不太自然地垂下,军装袖中形状怪异。
同时数个地方的血都顺着往下淌,在他的脚边积成几滩红水。
厉无涯转过头来。
月光将他整张脸照亮,血从眉骨淌下来,竟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阿恕。”
望向计划之外的秦恕,望向顺着月光出现的秦恕,他仍然毫无异常地打招呼。
顿了顿。
“抱歉,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死,我也没有事。”后知后觉的补充-
厉无涯想靠近,于是军靴踩过血泊的声音。
有些黏腻的声响,右手竟然诡异地往下掉了一截。
厉无涯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拿住右手腕,按回原位。
咔嚓一声响,惨白的骨茬从袖内刺出,再一次,终于被强行怼回了袖口里。
无论什么,无论什么都好,不要影响他此刻与秦恕说话,好吗?
“阿恕,我很抱歉。”他说,“本来我还想继续欺骗你的。”
血脚印顺着月光,又走向秦恕那里的月光。
“我实在不信任我可以留住你,我就在想,如果女皇持续逼迫我,将我处于危险的境地……只要我足够可怜。”
“我总认为我最能心安理得拿到手的东西就是怜悯,这很愚蠢,对吗?”
“嗯哼。”
秦恕竟然应答了一声。
月光被他靠住,破碎的窗户边,他的眼睛亮得一如既往。
“……”
厉无涯嘴角牵了一下,扯动额角伤口,更多的血淌下来。
“可是女皇好像觊觎你,她把你当做工具。”厉无涯轻声说,“我早知道这件事,可是今天,看到这座对付哨兵用的大殿,我不太高兴。”
“阿恕,我受不了这样。我忽然知道了问题所在。”
血还在滴,右臂又不太自然地往外滑,厉无涯很不耐地用左手拽住右手腕,直接摘了下来,当做一个垃圾拿着。
他停在三步之外。
“论其缘由都是我。让你在外与我绑定,让你被我限制住自由,明明选择我与否也应当是你的自由。”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今晚就结束这一切好吗?我解决掉源头,我把一切说与你听,阿恕,再看看我。然后……”
他抬起眼直视秦恕,冷晦的眼睛此刻感觉碎开了无数片,温顺的潮声。
“然后请离开首都吧,阿恕。”
竟然,厉无涯听见自己如此说-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厉无涯这些天都忙碌且恍惚。
想秦恕,反省,应对外界舆论;想秦恕,反省,应对皇室施压;想秦恕,反省,游说联合其他人一起对付女皇。
再想秦恕。
再反省。
听不懂没关系,反正秦恕说的都是对的。将秦恕说的话复述一万遍,他就完全理解了自己的错处。
首先是三年前,深度链接之后他就应该坦白一切。其次是来首都,他不应该用谎言将秦恕拖入泥潭。然后是结婚,和那些自作聪明的欺骗和试探。
几乎每一步都是错。
他不该这样,他应该一开始就下跪,一开始就坦诚,明明主导权在且只在秦恕手中。
他怎么可以妨碍秦恕的自由?
从这个思路往下走一切都顺畅了许多。
怎么弥补?
既然他造成,他就该解决掉妨碍秦恕自由的一切,从自己开始。将一切都准备好,先用一个比较柔和的手段让乖巧的下一任女皇上任,再在明天——
他是说,解除深度链接的那一天,将一切话都好好说给秦恕听。
再然后,无论秦恕的原不原谅,他一定要跟上秦恕。
秦恕去哪里他都必须在身后,他无法接受看不见秦恕的人生。绝对绝对不行,他做鬼都必须缠在秦恕身后……
很可惜女皇撞上了枪口。
一整座大殿,哨兵专用,最新的精神压制场。无数双眼睛无数个武器能量波动,厉无涯走进来就知道这是陷阱,但他还是走进来了。
如果女皇想用对付哨兵的手段对付他,他就用对付人类的手段对付女皇。
让她受伤,让她恐惧,让她……
女皇说:“上将,我们为何不达成合作?寰宇无边,秦上校这样的哨兵,还是安心待在首都最好。”
漫游的神思被收回,一瞬间一切都被抽作真空。
女皇。齐东华。
她……怎么敢的?
阿恕说他傲慢,阿恕说他可悲,现在厉无涯理解了一些。
可悲在于他只能在秦恕面前无限贬低自己,灾难化一切再捧着仅剩的可怜甘之如饴。但厉无涯又的确是傲慢的。
除了他,别的人,别的生物,都凭什么?
染指、评判、限制?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掐上女皇脖颈。
限制磁场已经激活,众多能量武器对准他。
应该是研究过阿恕的战斗方式的。阿恕大开大合,一往无前,首先的确需要,有效的控制。
连悲伤和痛苦都不太能感受到的迟钝知觉里,厉无涯将愤怒后知后觉。
当然最后收手了,杀人太难看,他也承诺过不杀人,一定要做到、需要求得原谅的话。一定都要做到。
留下这些人的命,留下齐东华的命,也留下他自己的命。
然后秦恕来至。
意料之外或又情理之中,厉无涯混沌的大脑现在无法思考此刻的事。他只觉得真好。
踏着月光而来。就像当年一样,秦恕再一次拯救他。
说不定,阿恕就是想在今晚解决?
那就将话前移。
只是的确有些狼狈,但很多事情都是下意识的。比如感知到秦恕来到殿外时,厉无涯立刻捅了自己小腹一刀。
不该这样,要改正。
歉疚由此而生,话语早已准备好,他说得更加详尽温顺。
他现在觉得在秦恕面前剖开自己的感觉也是好的,只要能在秦恕注视之下,做什么都是好的,他竟然还得到了秦恕的反应!
如果可以永远跟在他——
“请离开首都吧,阿恕。”
不对。
他不是这么想的。
月光下鲜血淅沥,厉无涯拿着自己的手,面上毫无异状,乖顺地开口。
“我无法控制想知道你的一切,你离我太近我会找各种理由踏入你的边界。我是这样的人,短时间内我无法真正将我自己改变。”
不对。不对。不该说。这些话不该说!
秦恕看着他。
“斩断联系,离开首都,有新的生活,新的友谊,新的、伴侣。希望,我是说,最好,我不认识她。”
不不不,不是这样,不能,不可以……
可是秦恕在看他,怎么可以辜负秦恕的期待?
“这都没关系,只要阿恕高兴,我总是控制不好自己,一切我都很抱歉。但我会做到好好把我自己的信息源锁在首都。”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厉无涯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一与秦恕的眼睛对视他的精神就会出现问题。
血被拖得逶迤,红色的脚印再往前一步。
秦恕略微将目光下移,月光在他眼中是莹白色的两轮。
感知到冰冷的力场,俯视的眼神让厉无涯仿佛被打入麻醉剂。
他又开始恍惚。
“所以解开深度链接吧。”厉无涯轻声说,“阿恕,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活着的,因为死去会让你伤心。”
“——我只能做到这么想。”
此句落下,厉无涯只能感到绝望。
他根本不想这么坦白,他的坦白不是这个意思。
秦恕能不能不要再看他了?他完全没有任何一点想与秦恕分开的意思——全都完了。
绝望之下星辰黯淡,银白色的大殿也黯淡,眼前噪点闪动,耳边嗡鸣声更加剧烈。
秦恕给了你这样漫长的时间,秦恕给了你这样完美的机会,你就这样对待?你就说这种丑陋的话?
如果秦恕真的生气真的离开真的头也不回,如果秦恕真的顺着话对他失望,真的消失在宇宙深处——
要不就在这里去死吧?正好现在血正在流,他还有机会将血溅在秦恕身上。
沉默就是漫长的凌迟。
视线缓慢上移,那双永远都明亮的眼睛。
月光从上浇下,血都被照入千万丝银白。
抱臂听完整场疯话的黑发哨兵眨眨眼,表情竟然是莫名其妙。
“你这是究竟怎么了?”秦恕说。
血泊越扩越大,此刻终于蔓延到秦恕干净的脚边。
第34章 我感觉我少活了几集
偶尔,某些时候,秦恕会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少活了几集。
譬如此刻。
望望天,水晶穹顶,看看地,瓷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砖,看看面前的人,感觉……
厉无涯究竟咋了?
一开始秦恕进来,被这猎奇场面震惊到,心想厉无涯造反,怎么不先通知他一声?
那这接下来是逼上梁山,还是自立为王啊?
还没想明白呢,厉无涯开始说话了。
“本来我想继续欺骗你的。”
嗯?
检测到关键词自动输出冷战,秦恕瞬间什么都不打算做了,钉在原地,双手抱臂,看他表演。
接下来一路狂飙。
什么鬼怜悯,什么鬼结束这一切。
还有什么,离开首都,新伴侣。
都没通知他啊?
秦恕说:“先把手接上……算了,你先自己拿着。”
“这些人怎么办?”
“新的女皇早就安排好了,几乎所有人都会爱戴她的。我的人会把这些处理干净,只是我今天的手段有些……我没有想到你会来。阿恕,这是我的第一份投名状。”
秦恕踩了踩血泊。
“投名状是什么东西。”
厉无涯好似因此松了口气:“忠诚。”
终端展开,一堆名称超过十个字的文件,秦恕扫一眼就开始晕。
“阿恕,从此首都不会再有苍蝇觊觎和妨碍你,这是我的第一份行动,让你不高兴的东西都会消失。我会一点一点做到这些……”
秦恕伸手过来,随意托了托他的下巴:“那你也没消失啊。”
“……”
一瞬间,厉无涯眼中的光又熄灭了。
神经紧绷成一条直线,不自然地停顿。
下一秒却温顺语调:“抱歉,阿恕,这个真的很抱歉,我暂时没办法。”
秦恕瞥了他一眼。
“但我可以做到,阿恕,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可以做到最好。”
“最好的消失?”秦恕随口应答。
他看廊柱光芒消失,殿门大开,一些宪兵服饰的人走进来,面对殿内景象毫无异状,收拾残局。
现在应该可以走了吧。
秦恕捞起他,从窗户跳了出去。
还在滴血,皇宫哪里有……额,太医之类的东西?
厉无涯说:“皇宫内的警戒系统今晚不会灵敏,门口有我的人,可以直接带我出去。”
秦恕干脆将披风扯下来,裹住他,绑紧,将人扛在肩上。
厉无涯扒住他的肩膀,倒涌的血将他喉咙堵住,低低呛咳声,但坚持不懈。
“阿恕,最好的消失,是哪一种,能否说详细一些?我需要离你有多远?你身边人都认识我,短时间内我无法控制他们的声音——”
秦恕已经跳到另一座宫殿的窗檐。
“这么听话,叫你去死是不是也去了?”
沉默,风拂动,叶吹摇。
呼吸。
“嗯。”
秦恕忽地转头,看他的侧脸。
狼狈不堪,半张脸都是血,诡异的温顺。
“可是阿恕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不会死掉的,我会抓住一切机会活着,在我会觉得你会为我伤心的时候。我不想再让你伤心。”
黑发哨兵又不看他了,转头专心赶路。
失去目光让厉无涯觉得惶恐:“阿恕。”
“我真的有悔过,我也正在改正,我有把想法都说出来,我信任执行你做出的一切决定,我会变得很好!”
所以看看我看看我!
“我叫你做什么事,你会无法忍受?”
什么?
秦恕还有错误的决定吗?
无法忍受是什么意思?
失血让厉无涯迟缓地变得冰凉,大脑转动得实在缓慢。
颠簸,摇晃,腹部不适。
模糊思考中,已经到了皇宫门口,他的麾下们连忙打开车门。
秦恕将厉无涯砸进车里,自己也跳上车。
感受到一些拉扯感。
“……阿恕。”
厉无涯这个精神病,失血这么多还爬坐起来,额角流下来的血让他不得不眯住眼睛,血红色的左手死死抓住秦恕的衣角。
“抱歉,我还是无法接受你和别人结婚,阿恕,与你结婚的人最好命够硬……”
呛咳,内脏碎片被吐出来,这精神病竟然还知道别过头,不吐在他的腿上。
“但是阿恕要是多看我几眼、”没有焦距的视线正对他,“我可能就、我会愿意……”
秦恕挑眉,朦胧不清的血色中,竟笑了一下。
“……”
厉无涯宛若说梦话一般:“阿恕,其实我很有筹备婚礼的经验,我也会设计戒指、设计服装。阿恕结婚的时候如果邀请我的话,我可以——”
还是昏过去吧你。
秦恕毫不留情手肘一撞,厉无涯立刻应声倒地。
不太解气,一脚又踩过去。
这次是真的生死不知。
旁边的医生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在今天结束了:“上、上校,不要再……”
秦恕云淡风轻:“没事,他命够硬。”-
这种伤对哨兵来说不算什么。
特别是厉无涯这种小强类型。
论命硬这块,秦恕都不觉得自己比得过厉无涯。
断手断腿,精神紊乱,失控……常见哨兵死法在前几年被厉无涯体验了个遍,而现在还生龙活虎。
穿越不久那会,秦恕本来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主角,结果看到断了一只腿,肠子都露出来,躺坐在担架上还面不改色在指挥战役的厉无涯。
秦恕……秦恕忽然就不确定了!
穿越固然牛叉,但还是锁血挂更甚一筹啊!
咳咳,扯远了,总而言之,厉无涯生命力非常顽强,区区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公爵府,卧室。
厉无涯躺在医疗舱,安详闭着眼。
事情似乎都被厉无涯安排好了,元帅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之前秦恕联系不上他,是因为他被困在了星翠的偏殿。厉无涯嫌他会妨碍杀人……秦恕猜的。
假装信号不好,挂掉了元帅痛心说你也参与了篡位的通讯。秦恕关掉终端,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
久违的诡异感萦绕在秦恕心头。
仔细想了想今天厉无涯那些雷霆发言,秦恕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被雷到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厉无涯是个同性恋的事实,但他还没能接受这同性恋的“恋”是恋爱脑的“恋”。
好吧,其实秦恕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脑,也有可能只是精神病。
但不管是精神病还是恋爱脑,厉无涯这破坏力……
嗯,是不是有点太毁天灭地了。
秦恕开始沉思:之前厉无涯有这么夸张吗?
他回忆起当年厉无涯追着于怀成从西星环砍到东星环。
于怀成怒吼厉无涯就是想铲除情敌,秦恕说你别污蔑,我兄弟就是看不惯你这变态咋了?
……这个不算。
他回忆起当年198战役战至尾声,胜利在即,指挥部让某关系户顶替了他的位置。
三天后,厉无涯将此关系户砸进指挥部大门,三个月后,此关系户的所有关系都上了军事法庭。
他不乐意被指挥着打仗,厉无涯说我们可以有一个军团。然后一军军团长莫名下位,厉无涯赢得了换位争夺战。
当然还必须提到他的同性恋阴影:钻到他被窝里的那个向导。
当时那个恐怖同性恋想与他进行强制精神链接,给秦恕吓得魂飞魄散,半夜找厉无涯哭诉,从未有过的暴怒出现在厉无涯脸上,几乎在他面前第一次杀人。
私自杀人当然是不行的,他们大吵一架,厉无涯停住了,但从那时开始军方开始参与战区白塔工作,必要时会进行强制接管。
……好像确实有点夸张了。
严肃思考了十分钟,秦恕终于下了一个颠覆他之前所有印象的慎重结论:厉无涯是一个破坏力惊人,毁天灭地的恋爱脑。
厉无涯说那些话,不是因为脑子坏了,而是因为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秦恕霍然跳起来。
此刻,这一秒,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一闪,他忽然真正理解了几天之前厉无涯说的“政治只是我想得到你的工具”,是什么意思。
搞了半天,厉无涯回首都,真的只是为了哄他结婚?!-
昏昏沉沉,肺部呼吸沉重。
能感受到破裂的内脏正在修复,医疗舱内的人造空气味道非常熟悉。
腹部伤口似乎已经缝合,手臂也已缝合。
握力有些虚弱,应该还需要修养几天。
看到时间:凌晨一点。
昏迷的时间不算久,迷茫了一会,厉无涯开始回忆方才发生的事。
……
或许还是不要回忆比较好。
但大脑不是说停就可以罢工的,血色笼罩的一幕幕出现:
“离开首都”、“我会消失”、“不要结婚,除非你多看我几眼”、“我会筹备婚礼”……
回忆堪比凌迟,说的那些蠢话让厉无涯恨不得此刻直接自杀。
蠢货,你已经彻底搞砸了。有人在他耳边冷嘲。
如此好的机会,如此好的怜悯,你没有抓住,你推开他,你屡屡失言,你假装大度,倘若他真的信了你那时的话,那当如何?!
真的去死吗?他怎么可能舍得这个能和秦恕在一个世界的机会。
或者消失?开什么玩笑,所有人都死了他都不可能消失,让他消失在秦恕视野里他还不如去死!
还有什么,新的伴侣?
厉无涯已经没力气再想下去了。
为秦恕的新伴侣筹备婚礼,他会在婚礼正中心准备一口二人合棺,里面没有那个可恨的第三者的位置。
深重的绝望,厉无涯不自然地痉挛着,医疗舱示意使用者继续躺下,但厉无涯坐起来,抖着手打开舱门。
来不及了,他必须去找到秦恕——
秦恕千万、千万、千万不能离开,从他昏迷时开始到现在应该还未离开首都港口、
对。对,先封锁港口,秦恕绝对不能先丢下他!
狼狈的男人爬出治疗仓,跌了一跤,又爬起来,扑到室内另一个人的脚边。
不知道厉无涯突然又咋了,秦恕将他踢得翻到正面。
随后深深弯腰,倒着视线看厉无涯,表情严肃:
“厉无涯,你知道你是个恋爱脑吗?”
什么?
恋、爱、脑。
什么意思?
想有关“恋爱”的事情吗?
……我也配?
第35章 我忘记我是人了
不太明白,只能先问。
“恋爱脑是什么意思?”
秦恕想了想:“就满脑子想着谈恋爱?”
“那我应该不是、”厉无涯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我只是想着你,阿恕,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想。”
“哦。”
秦恕又说:“所以你是想和我谈恋爱。”
二人对视。
厉无涯忽然坐起来。
站起来,不,又忽然跪坐在他旁边,从双膝换成单膝,秦恕皱眉退开一步,他又站起来。
“抱歉。我又忘记了,我是人。”厉无涯说。
秦恕:?
他真觉得厉无涯疯了,使劲拧厉无涯的脸:“你又咋了?”
“不能物化自己、不能幻想,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把想法都说给你听……”厉无涯低声念了一大段话。
前半段秦恕莫名其妙,中段秦恕有了点既视感,后半段秦恕突然跳起来。
厉无涯神经病啊,怎么把他当时说的气话复述出了一个合订版?!
秦恕尴尬坏了,但左看看右看看,根本没有他能跳出去的窗户!
厉无涯神情影晦,上前一步:“抱歉阿恕,我真的知道了我错在哪里,我会快些改正,你多看看我。”
这句话厉无涯最近好像一直在说,改错态度的确良好,但。
鬼知道他是这么改的啊!
因为不能物化自己就天天默念“我是人”,这不是更猎奇了吗?!
“抱歉,忘记回答之前的问题了,”温顺到诡异的表情,“阿恕,我应该是想和你谈恋爱的。”
“能和你有关系的事情我都想做,能被你使用的物品我都想成为,可是我是人。所以,我想和你有一切,世俗意义上,代表亲密的,人类社会间的任何关系,恋爱是其中一种。”
秦恕噔噔噔后退三步!
“我也有想过变成女人,可是我变成女人也不是阿恕喜欢的类型,我的长相并不讨阿恕喜欢,我也没有办法一辈子都伪装成另一个人,我只能是我自己。”
“……真遗憾,我只能是我自己。”
停顿两秒。
厉无涯又期待地抬头:“阿恕,这是我现在心中的所有想法。我都说给你听了。我有算做得好吗?”
卧槽,厉无涯真得精神病了吧!-
而且好像,这个精神病已经持续很久了。
不尴尬了的秦恕坐在桌上,双腿交叠。
厉无涯坐在椅子上。
“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吗?”秦恕这么问厉无涯。
厉无涯说:“是。”
“从多久之前开始?”
“……很久。我记不太清了,四年前?”
“一字不差?”
“差了一些。”
厉无涯很温顺:“之前还会思考,对你用欺骗、隐瞒、道德绑架一类的手段。可是我失败了。”
“……”
秦恕忧郁地想起自己的初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表白或者追求我?”他忽然问。
喜欢,想谈恋爱,最常规的手段不就是表白和追求吗。
“……”
秦恕说:“你不相信我会答应。”
秦恕又说:“因为我以为你不喜欢男人,所以你觉得一旦把这个说出口就代表了之前的全是欺骗。”
“……”
秦恕思考:“你担心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嗯。”
忽然,坐在桌上的秦恕凑近看厉无涯。
秦恕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仍然穿的是那套黑色军礼服,倾身时穗链会垂下来晃荡。
腰线与臀线被掐得流畅,绑链将放松的大腿勒陷下去小小的弧度,其上系的红宝石熠光朦胧,厉无涯几乎转头就能够到。
带着金属的军靴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厉无涯的腰,居高临下的俯视——审视。
闻到冷的感觉,还有,属于自己的血腥味。
“可是你也不想想,我们关系这么好,我怎么舍得与你分开?”
“……什么?”
什么,意思?
“我讨厌欺骗,但我又不讨厌你喜欢我。喜欢也不是你能控制的吧?”
秦恕在认真说自己的歪理:“区区一个喜欢,怎么可能让我们做不成朋友,你随便表白,我随便拒绝,你只是失恋了而已,关我们做朋友什么事。”
“你还说什么来着,你的长相不讨我喜欢……”
完了,这个秦恕反驳不了,他感觉自己喜欢可爱类型的女孩,而厉无涯不可爱,也不是女孩!
厉无涯却焕然一新,热切看着他。
“……阿恕不想和我分开?”
重点在这里吗?
秦恕不自在地动了动大腿,宝石又晃了晃。
“但你已经错过机会了。”秦恕强装严肃,“想和我谈恋爱就表白啊,骗我结婚干嘛?还莫名其妙绕这么大个圈。”
椅子被撞开,厉无涯忽地站起来,被秦恕条件反射一脚踢到对面墙上。
他并不在意,用最快速度闪现过来,表情仍然僵硬,但眼睛惊人地亮:“阿恕愿意听我表白吗?”
“……”
此刻的热切给了秦恕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秦恕忽然想起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婚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堪称人生最惊悚时刻:长桌,一堆宝石黄金,厉无涯莫名其妙给他套戒指,还说你看见了我的爱。
该死的啊!这个卧室后面不就是那个暗室吗!
卧槽,等会,那天那一大堆话算不算表白啊?
不算吧!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厉无涯骗他当gay,根本没注意到什么表白不表白的——
越想越惊恐,秦恕问他:“你那天说了啥来着?”
厉无涯神奇地接住了他的脑回路:
“请你从今天起支配我的人生,我把一切献给你……?”
“还有呢?”
“原来你看见了我的爱。”
沉默。
秦恕很沉重:“原来你那天就给我表白了。”
“不算。”厉无涯却说。
这是他今天他第一次确切地对秦恕说否定词。
男人温顺垂眼,盯着那颗红宝石,声音很平静:“那怎么能算表白。”
当时他愚蠢,偏执,固执己见,因为阿恕恩赐的信任就得意忘形,自作多情。
给了一点用财富堆积的垃圾就以为自己有资格说爱了吗?真恶心。
“那你是不是还没表白过。”秦恕问。
其实现在厉无涯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但阿恕说得对,有没有资格并不是厉无涯可以决定的,这种事情问秦恕就好——
“那我现在可以表白吗?阿恕愿意听吗?”
眼中只剩下那颗红宝石。
秦恕似乎是在思考,将交叠的双腿放平,红宝石跟着晃动了一下,光芒灼人。
“行,你表白一下吧,我听听。”
得到了资格。
视线随之往上。
秦恕在桌上正襟危坐,有些额前碎发盖住眼中闪闪的光,袖口还有属于厉无涯的红色血迹。
认真,郑重,无比可爱。
秦恕预警:“我会拒绝,然后你就会失恋。你能接受吗?你伤心我也不会管你的。”
厉无涯也跟着站直。他在醒来之后其实一直朦朦胧胧,脑中无数声音在吵架,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已经说了多少蠢话了,不过这竟不影响他与秦恕正常交流。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似乎更好……?秦恕好像更喜欢愚蠢的他。
而且,如果遵守三步规则,坦白,等待决策,执行,那的确是不太需要思考的。
“为什么会伤心?”厉无涯慢吞吞说,“我很高兴。能把我这些心绪都告诉你。”
视野中只剩下秦恕,厉无涯上前几步,玻璃碎的感觉让他安定。
跪下来吗?不,他是人,人需要站着。
作为人他就可以得到秦恕认可的连接方式,作为人他就可以与秦恕对话……
当人真好,当人可以看见秦恕眼中漂亮的光。
又感到幸福。
“我也不会失恋的,”恍惚的厉无涯无比温顺,“我的爱不会结束不会消失,拒绝也是阿恕对我好。”
秦恕微不可查一震。
果然是恋爱脑吧!兄弟这都神经成啥样了!
厉无涯又走近,他穿着单薄的衬衫,柔软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贴上秦恕的膝盖。
伤口缝合不久,不自然地抽动,发抖的右手终于刮擦上了那颗红宝石。
“我没有学过表白,阿恕,如果我有哪里说得不够好,告诉我。”
“……哦哦。”
那秦恕也不知道哪种表白算好啊。
他忽然觉得,厉无涯和自己现在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但是没关系,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秦恕轻咳一声:“你表白吧。”
你随便说,我准备好了!
————
厉无涯自觉是不理解爱的。
世人对爱门槛太低,母亲让他出生是“爱”,另一个母亲将他送到战场也是“爱”。
原来懒得杀了就是一种爱。
那按照这么说,厉无涯大概平等地爱每一个还没死的帝国人,单纯因为他杀不完。
不过秦恕出现的那一刻,好吧,真正的“爱”降落在厉无涯这个无聊乏味的死人身上。
怎么会有如此鲜亮的人?蛮不讲理地闯进你的世界,救了你的命也不要回报,他从没说过一句你好和抱歉。
秦恕只说:“我喜欢你的名字,很武侠!”
武侠是什么厉无涯并不清楚,但谢谢武侠。
一开始靠近的目的并不纯粹。
厉无涯需要武器,秦恕刚好可以作为这个武器。社交手段被他用在了秦恕身上。
靠近非常顺利,秦恕说:“好厚米我们做搭档吧!我觉得你好好啊!”
厚米又是什么?
于是做了搭档。
意识到爱的那一刻是因为厉无涯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事,替秦恕挡刀。
前一秒厉无涯是觉得正常的,因为他不想让秦恕受伤。
……不想,让,秦恕,受伤?
那我就可以受伤了吗?厉无涯茫然捂着流血的胸膛,困惑不解。
下一秒秦恕揽住他,满溢担心的,亮晶晶的眼睛。
“厉无涯你没事吧?”那只手摸上他的胸。
刚刚穿进星兽防御甲的手,骨节分明,满是污血,指腹轻轻压进他外翻的伤口。
……印上他的左边肋骨。
那时的秦恕摸到了他的心脏。
一定是这样,或许还在他的心脏上留下了什么东西,如同麻醉剂一样的东西,那不然怎么解释他那样突然萌发的,狂乱的,无比想为秦恕付出一切的心情?
再让我替你挡一次伤害的话,你会再摸一摸我的肋骨吗?
厉无涯开始理解“爱”。
自然,厉无涯不会有什么好的“爱”,他爱的第一步是恨除了秦恕之外的一切。
首先,给秦恕表白的男人应该自裁谢罪,第二,对秦恕说爱的人先扪心自问,愿不愿意为了秦恕付出一切。
不愿意的就去死,愿意的就付出一切了再去死。
当然,厉无涯不能去死。因为厉无涯自觉像他这样的东西是可再生资源,他会永远被秦恕需要,也会永远帮上秦恕的忙。
然后秦恕说:“厉无涯,你竟然也不喜欢男人!”
困惑了几秒,在摇头和点头间摇摆不定——其实在秦恕可怜的视线里,厉无涯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厉无涯擅长说谎,他说:“嗯”。
有几分钟,厉无涯怀疑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但不,秦恕忽然贴近他,温暖的怀抱,浅淡薄荷的味道,鼻尖贴着鼻尖,几乎接吻的距离,碎发下的弯弯黑瞳只倒映他一个人:“以后我们天下第一好!”
真奇怪,仿佛只要他们都不喜欢男人,他们就可以做出任何比情侣更亲近的事。
厉无涯也擅长顺势而为。拥抱,亲密,爱语,一切以友谊修饰,秦恕竟然就会坦然接受。
他狂热地对秦恕献上一切秦恕需要的,他甚至有了正当理由铲除情敌。
“因为我讨厌同性恋”,是的,没错,厉无涯的确讨厌同性恋,反正他只爱秦恕一个人。
秦恕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厉无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自我认知的基础。
你恨我?没关系,反正秦恕只会选择我。你嫉妒我?哈,要不你改名厉无涯?
秦恕揽住他的肩,亲昵的语调:“在干什么呢,无涯。”
厉无涯慢吞吞地说:“在反同。”
一个笑话而已,秦恕也笑:“我们同盟里最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那时厉无涯还满足于现状。
秦恕表情很微妙:“我觉得你快讲到‘那里’了。”
厉无涯笑得很真心:“是的,‘那里’。”
当然是深度链接。
秦恕果然是宇宙的奇迹,从洞穴中死而复生,感受着精神域内的风平浪静和阵阵剧痛,厉无涯如此想着。
他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若狂,深度链接让他们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联系,他们的关系更加牢固。
第二反应却是遗憾。
秦恕并不是以向导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并不能因此在世俗意义上和秦恕有联系。
但如果秦恕当一个向导?秦恕并不愿意当一个向导。
平静地思考了一小会如果“曝光”出“厉无涯其实是向导”这件事后外界的反应,厉无涯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
下一刻欲望疯长。
当时的秦恕说我们都不是同性恋。
当时的厉无涯呕血,神游,在心中兴奋:如果以此为筹码呢?秦恕并不知情的深度链接,他会愧疚的,他这么好的人他一定会愧疚,我可以因此完全烙印在他的人生里吗?我可以,以此成为他的伴侣吗?
而现在的厉无涯温顺,阴晦,心中全是对当时自我的恶意:“阿恕,不要愧疚好吗?那时的我愚蠢,狭隘,自作多情,享受着你的好却将你当做一个需要筹谋的对象。”
“这样是不对的,任何算计都不该放在你的身上,你的好不是我的工具,不,阿恕的任何都不该是我的工具,我才是……”
秦恕拍了厉无涯后脑勺一下。
厉无涯立刻改正:“我也不是工具。”
“你不需要愧疚,反而是我应该下跪。深度链接是神圣的,你对我的……奖励,你救了我的命,我为你而活。”
厉无涯平静地说:“我能感受到强烈的联系,你成为了我的信标,我的主宰,我享受你对我的安抚,我因此依赖你,我也为此惶恐。”
深度链接对双方而言应该都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但秦恕真的丝毫感觉都没有。
通常的分离焦虑路径依赖筑巢期,似乎全被厉无涯双倍承受,他更加焦虑更加扭曲更加痛苦更加神经质,最有效的缓解方法是故意让自己失控。
“我每次都安抚你了吧?”秦恕忍不住插话。
“是的,于是我更加惶恐,”厉无涯说。“我开始想象你遇见一个你想共度一生的女向导,或者你遇到一个需要深度链接救援的高阶哨兵。历史上有过向导可以同时有多个深度链接……我无法控制这种愚蠢的想象。”
“可是我甚至无法对你解释这种惶恐,一个隐瞒需要一千个理由自圆其说,我忽然发现,之前我做的一切事情,原来都是自断后路,作茧自缚。”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舍不得这一切,我就想:如果我们结婚?”
厉无涯天真地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能让秦恕习惯,无论友情爱情,都只有厉无涯一个人。
“你对我太好,好到我几乎忘记这一切都架构于谎言之上。我太想让你看见我的爱。我做了蠢事。而你宽恕我。”
秦恕看他的眼睛。
无比平静的叙述,厉无涯的脸永远都是那个表情,仿佛温顺是他在秦恕面前必须保持的形象。
“我宽恕了你什么?”
“你宽恕了所有事,你看见我。”
秦恕皱眉。
厉无涯将手覆盖在那颗红宝石:“你看见我的爱,自私、狭隘、充斥不安全感……”
“但是应该是爱,的确是爱,从你摸到我心脏的那一刻起我的爱就自然生长,我因你而生,我的欲望我的人生只有你,这一点都不可悲,作为你的附属品就是我最好的自由,我想为你做到一切。”
“我知道很多人愿意为你做到一切,但这不一样,他们很贪婪,他们会索取你的很多东西,但我不一样,阿恕,我早就是你的,你只需要看看我,然后我会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
沉默。
“……这是我的表白。”
沉默。
“厉无涯,我有一个问题。”
厉无涯快速说:“觉得压力吗?还是觉得很沉重?抱歉阿恕,我没办法离开你,除此之外的一切只要你说我就做,我的表白很累赘很没有文采吗?我可以重新说一次。”
“阿恕可以拒绝,没有关系,我不会伤心,拒绝我也很开心,你看着我我就很开心。”
秦恕:“不……”
“抱歉阿恕我真的没有办法消失,我也不想去死,好吧去死也可以,但我死都要缠——”
脖子被秦恕掐住。
秦恕咬牙切齿:“我说,深度链接的感觉,我一直都感受得到!”
“什、什么?”
“可是我们根本就是睡在一个宿舍,究竟哪来的空给你分离焦虑!?”
第36章 手术很成功
试问:如果你有一个好兄弟,愉快相处了五年,五年后的某天,你发现你的好兄弟是一个雷霆恋爱脑,恋爱脑的对象还是你本人……
你该怎么办?
秦恕说:“表白挺好,但现在你失恋了,我现在要认真回复你。”
厉无涯蹭了蹭他的手心。
兄弟你好gay。
秦恕不自在地收回手。
他想了想:“我没法答应你。我不太知道喜欢是什么,但我一定是没有想和你谈恋爱的感觉。不过我也没有觉得恶心讨厌,你可以继续喜欢我,这没关系。”
“我还很自私的,我根本不想因为你的喜欢远离你,我也不想对你的感情负责——”
“不。”厉无涯忽然打断。
声音变低:“……阿恕,不用,请千万不用对我负责,让你感到愧疚是我做过最愚蠢的事。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很多烦恼,我的感情又怎么能是你的负担?”
秦恕盯他半晌:“你现在去死。”
厉无涯聚焦了一下视线,观察秦恕的表情。
“等我大概二十分钟,好吗?我需要安排一下遗嘱,阿恕。”
“看吧,就是这样,”秦恕捏他的脸,“我刚刚一直在想,要是我直接说,你别喜欢我了,我们一直做朋友,我不想看到你任何越界行为,我觉得你会答应的,但这样不好。”
“没有不好的地方。”厉无涯低声说,“我需要你的命令……愿望,我会去执行。”
“我觉得不好。”秦恕说。
他跳下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虽然我不想和你谈恋爱,但我在乎你。所以我很不高兴你现在的样子。”
“厉无涯,你今天就没做出过一件讨我喜欢的事情,你知道吗?”
厉无涯舔了舔干涩的唇:“……抱歉,是我改正得不太好吗?请再等一会,我会——”
“得了得了,”秦恕又拍了一下他的头,“处理你自己的工作吧,白天记得给我空出来。”
漫不经心的声音:“还记得的吧,我要找你解除深度链接。”
……
利落背影离开卧室,留厉无涯一个人。
惊恐达到阈值,通体冰凉。
不是已经、得到许可了吗?
为什么还是要解除?-
秦恕才不要睡在厉无涯那里。
他觉得他俩还是在半冷战呢,昨晚那属于特殊情况,暂时休战。
一觉醒来已经中午,打开终端,新闻栏爆炸,全是有关女皇换位。
舆论沸腾,阴谋论四起,有说官员贵族们已经架空女皇的,有说女皇只是一个傀儡的,还有人说这一切都是厉无涯的阴谋……
下面有人评论:“行了知道你恨厉无涯了,但没必要什么事情都起承转厉无涯吧!”
也有评论:“你恨一个战争英雄干嘛?自从他参政以来他做了挺多好事的。”
这人回复:“你们懂个屁!他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大多数人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而屏幕前的秦恕面色深沉地点了个赞。
这个网友是个明白人!
给单位请了个假,秦恕简单洗漱了一下,盯着镜子,后知后觉:女皇换位,厉无涯肯定很忙啊,哪里有空和他解除深度链接?
正迟疑要不要打个通讯问问,厉无涯的通讯就过来了。
“阿恕,多久解除深度链接?我今天都有空。”
“就过会吧。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这个解除深度链接,需要什么设备吗?要不去我名下那一家研究所?”毫无异常的声音。
“应该用不着。行,你就在那等我。”
帅气挂断。
秦恕有点满意厉无涯这样果断的态度。
早就该这样了。
秦恕真心觉得这个深度链接影响厉无涯太多了,倒不是什么让他产生“爱”一类的情感,深度链接本身也没有做错什么,就只是“深度链接”存在的这个事实,让厉无涯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单方面依赖关系。
具体的秦恕也说不清,但这很明显并不正常。
总而言之,还是先解除深度链接吧,秦恕相信会顺利。
又打了个通讯,问了医生几句,秦恕捞起战术服,囫囵套上,又穿了件风衣,匆匆出门-
这是秦恕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来这个新建的研究所。
之前这里只是作为一个借口,让秦恕在明面上不用去白塔的借口。
一身军装的厉无涯在门口等他。
秦恕有些惊讶。
今天的厉无涯好像回到了之前的模样——秦恕是说,结婚之前的模样。
没有诡异的混沌和热切,也没有莫名的死晦,就那种很熟悉的、特别拽的正常样子!
“阿恕,中午好。”厉无涯温声说。
秦恕上上下下打量他。
“阿恕?”
“正常人格顶号了?”
“……”厉无涯捋了捋秦恕的衣领,“没有,只是昨天太失态了。”
秦恕忽然摸他的额头,厉无涯温顺侧头。
粗略感受了一下,好像也没失控……真的恢复正常了?
秦恕半信半疑,不过现在的要紧事是解决深度链接,他拉着厉无涯往里走。
厉无涯敛目,跟在秦恕右侧后方,若无其事地将痉挛的右手藏在身后-
偌大的训练场。
“……我没了解过这样解除深度链接的方式。”
训练场最中心,厉无涯被绑在从实验室薅来的铁椅上,特制拘束衣穿得严实,秦恕正在用一个止咬笼对他的脸比划着。
但戴着太奇怪了,秦恕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
“医生说的,怕你暴起伤人,有PTSD的就很容易这样,你知道吧。”
厉无涯垂着眉眼:“我希望我对阿恕是安全的。”
“你对你自己不太安全。”
“……”
他滚动了几次喉结,还是说出口:“阿恕,我不想解除深度链接。”
“我想。”
“变得正常也无法得到不解除的机会吗?”
秦恕盯着终端:“从你昨天的描述来看,自从有深度链接之后你就不正常。”
“我以为我的不正常,是从来首都之后开始的。”
三年前的状态,他记不太清了。厉无涯一贯不太在乎自己。或许无法完美复现。
秦恕:“这个也需要我来定标准?”
“抱歉,阿恕,我似乎总是误解你的意思,但是你告诉我,我会做好的。”
秦恕从终端上移开视线:“我发现比起做朋友,你更想当我的仆人。”
厉无涯的鼻尖蹭到秦恕的手心:“朋友,仆人,我都想当。”
“那就听我的。”
秦恕随意地拢了拢他的鼻梁。
他把厉无涯变成这样,那就要负责把厉无涯掰正常才行……
厉无涯还说什么“不想成为他的负担”,看这个样子,大概是恨不得直接当他的宠物。
算了,这么想厉无涯不好-
前天,秦恕问医生:“解除深度链接需要做什么准备?”
医生说:“首先要确定哨兵的无威胁性,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秦恕深以为然。
“其次,需要确定不会受到来自哨兵精神域的激烈反抗,上校,你需要保证你的朋友是自愿的。”
秦恕记笔记。
“最后就是切断联系,这一步最为繁琐,需要……然后……精神域的领域,人类还未能探索完成……”以下省略三千字。
秦恕比了个OK。
医生很忧虑:“你真的知道了吗,要不我直接去现场帮忙?厉上将究竟需要和哪个向导解绑?我可以签保密协议。”
秦恕说:“没事的医生,放心吧。”
今天,训练场灯光惨白,秦恕已经脱了外套,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
他问厉无涯:“你是自愿的吗?”
厉无涯说:“我支持阿恕的一切决定。”
黑发哨兵凑近,额头再一次相贴-
厉无涯没有太大的感觉。
每一次濒死,再被秦恕从死亡之河拉回来时,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因为他没觉得自己会死,秦恕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秦恕没有失败过,这次也一样——
就算,这次或许是他灵魂意义上的死亡?
意识重新连线。
白炽色的可恨灯光刺进他的视野,让他不得不眯眼,然后才能看清秦恕的脸。
秦恕穿着无袖战术服,似乎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
牙印,秦恕的右手小臂上有一个鲜血淋漓的牙印!
后知后觉,视野最边缘折掉的铁架椅,身上没有了束缚衣的拘束感。火烧一般的气管,额头的濡湿感。
口腔中的铁锈味,还有瘫躺在地上的姿势。
血的气味,薄荷味,冷,玻璃碎一样亮晶晶的感觉裹着他。
利落帅气的脸,黑瞳中带着浅笑,秦恕浑不在意手臂上的伤口:“厉无涯,手术很成功。”
“你感受一下,还喜欢我不?”
鲜血滴落,濡湿到他的脸颊。
于是终于感受到了精神域中的空荡。
咽下口中物什,厉无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自己的左手,将右手臂相同的位置摁出了四个血洞。
来不及阻止的秦恕懵逼地看着他。
精神域几乎大半暂时停工了的厉无涯,竟爬了起来,直立,两腿行走了几步,拿起急救箱,又坚强地走过来。
摔在地上,顺手拿出酒精:“处理伤口。”
秦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