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月,天地间又起了极大的变化。
神裔们在阻拦净域的洞天,而深处开天骨的演化彻底完成。那骨架如常人般大小,森白的骸骨上,正以极快的速度生出了血肉。祂的身上一股力量在奔流,等到那双眼睛睁开时,霎时间风云涌动,好似万事万物都在祂的掌控之中。
“主上。”九歌的神色狂热,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震颤压过了那种对未知的惊惧,朝着她们希冀了万年的神君深深一拜。她没有捉到那完美的载躯,也没能让所有的灵性力量都复归神明之体,复苏的神君不是最巅峰、最鼎盛的状态,她有罪在身。
神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朝着前方一拂袖。风自她的袖下生出,刹那间便化作滚滚的风流,从此端吹向了彼端。风所拂过的地方,萦绕着一股看不见、却无法阻碍的天地伟力。万年之间的沧海桑田之变,尽数回流,天地好似要变回那时大荒的模样。
不管是荒域还是净域,险峻的山峰刹那间重新生出,到处都是蓊蓊郁郁的林木。而早已经干涸的河床上,滚滚江流凭空而落,以不可遏制之势向着前方的州城冲刷。烟尘滚滚,山川裂谷江流彻头彻尾地发生转变,与此同时,那混沌之息也随着风走向四面八方。
在这股改变天地样貌的伟力下,别说是金丹以下的道人,元婴一个不好,也会失陷在其中。隆隆的爆响宛如滚动的雷霆连绵不绝,在那轮惨淡的日轮照耀下,九州大半土地崩裂重塑,只有那被卫明夷回收的土地没有被强塑。
但卫明夷通过留章书将变化看到了眼中,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都不知道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已经化作了现实。是神裔洞天么?不,如果她们有这个能力,早就在上一回就已经动手了。那么——
“开天骨复苏了。”小麒麟的声音响起,“这是祂的能力,名曰‘一念存真’。这道法不需要真正的动手,只要在脑海中完成了构想,直接省略了过程,将结果呈现了出来。”
卫明夷:“……”她看着晃着脑袋的小麒麟,“你不也是神君的力量延伸么?你怎么不会?”
小麒麟气哼哼的:“我会啊,你之所得,不都是这样来的吗?”
卫明夷狐疑地看了小麒麟一眼,没继续跟它争论,一转身就将消息告诉了巫崇云和宿玄镜。净域再度荒变,意味着她们得捡起老本行,开始梳理天地气机。这回因那几家的处置还算得当,生民几乎没有被混沌侵吞。可并不代表着肩上的担子会轻,因为那一位苏醒了,祂或许能将越过那道屏障,将两地彻底贯通。
这一猜想,很快便化作了现实。净域和荒域的气机冲荡,在过去只留下“无生陆”那一条通道。其后无生陆被截留在荒域中,那道入口朝着净域深入,可那也只是在旧日的裂口痕迹上进退而已。可在那一位复苏后,裂隙扩大了,或者说是彻底消失了。因净域中的气机一转得彻底,那横亘的无形之墙彻底无影无踪。荒域和净域都是大荒的一部分,它们在那位的力量下彻底归一。
荒域中,一众道人沿着无生陆布置纯净堡垒,形成了一道完美的防线。但在荒域和净域的壁障消失后,又有很大一截的空隙露了出来。因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道人们应对不及,邪祟和神裔已然冲过那道界限,如潮水般涌入净域来。如果不是神裔自身有局限在,隐匿万年的力量足以吞没一切!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荒域深处的那一存在,注视着前方,又抬手轻轻地一推,看似只拂动了一粒微小的尘埃,实际上天地间的尘埃都被这股力量震荡了起来,其中有三处的尘埃越滚越大,渐渐地拥有了撬动乾坤之能。而这“尘埃”不在别处,而是在三位洞天落下的、用来容纳生民的身外洞天中!洞天小界取天地之象,洞中之人自外而来,他们可以什么都不携带,但无法拂尽身上的尘埃。这些不起眼的存在,经过那位道法的撬动,渐渐有崩裂天地之能,一旦积蓄的力量轰出,那洞中天中的一切生灵,都将在霎那间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神君盘膝而坐,缓缓地合上了眼眸,仿佛陷入了一场永久的长眠中。
九歌一众神色振奋了起来,道:“主上拂去了天地对我等的妨碍,我们可以走向那边了!”
另一边,荒域中的洞天在身外天生变的时候,也察觉到了那股神秘莫测的力量。她们不可能将尘埃彻底地逐出去,只能尽可能地延缓那股力量的爆发。而且随着她们的注意力转向洞天小界,落在渡天枝上的压力陡然变成。再这么下去,渡天枝很有可能被神裔给推出去!
“身外天自内而外的崩散,虽不会伤及我等自身,但能让里头的存在归于尘土。”
“就算是全神贯注解决此事,也无法将它斥出。那股力量,分明就是冲着我等来的。”
“这回荒变更为彻底,天翻地覆中,连我等族地都无法避免。海内元元之民,去处为何?”
“冲渊宗的地界并未生变。”云未央忽然道。她持着一柄剑,左手则是托着一只精巧的、旋转着的炼丹炉。从炉中荡出来的烟气落在青枝上,形成一道如水波般荡漾的光亮。这是她力量的延伸,不住地吞化异气,将它炼成对渡天枝有利的存在。
话音一落,众人陷入了沉默。荒域中的驻地乃至净域里头的变化,她们都看在眼中。将御下的生民送到冲渊宗那处,是有违她们道念的。一旦如此做了,都不用等神裔做什么,一股侵蚀她们的力量便会走遍周身。否认自身的道理,乃至否认四大家族的根基,带来的会是天序的崩溃。如果天外真有神怪盯着,那不也是一条死路么?
“设法延长那股力量爆发的时间,陈道友,渡天枝延伸过的地域能够维持住不崩?”乌玉川神色凝肃,她察觉到那股力量越滚越大,身上的负担也越来越重。
“我尽力一试。”陈鹫肃声说。
月无缺也在荒域中行走,她没跟净域的道人站在一处,可每回抬剑,必定精准地将渡天枝前头抵御的一股力量削去。听到这些人对话后,她轻嗤一声,自身心绪一转,抬手一点,一道符诏便朝着冲渊宗方向落去。
冲渊宗中。
深处的情况难以窥见,但各处驻地的情况,是能够通过留章书知晓的。
因神裔将所有的力量都释放了出来,纯净堡垒那处重又变得凶险了起来。这回不仅是抵御外围的力量,已有神裔绕到了她们的背后,进行两面夹击。这一诞生就经过各种力量摧残的纯净堡垒,很难不破灭。
卫明夷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了,她们这边已有一部分道人前往荒域支援。她一口气用了二十万资历点解锁荒域地块。这些地块仍旧是随机的,它们没能如卫明夷希冀的那样拼凑到一起,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而是如天星般散落在各处。不论怎么说,新驻地的出现使得修道人的营地变多了,而且不住地挤压着邪祟,使得邪潮和神裔分流,多少减轻了道人们负担。
原本以为在购买了想要的建筑后,资历点就是个累积的、几乎没什么用处的数额,没想到解锁地块这一点,也能发挥出神奇的功效。就算没人去镇守,护山大阵也能挤压对面。如果时间足够长远,资历点能将整个荒域“买”到手么?
卫明夷还在思忖,宿玄镜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师尊传话,说世家洞天的身外天不足以抵抗那位的神通,让我们设法将人都转移到护山大阵中去。”
“这是……去要人?”卫明夷眸光闪了闪,“那几位洞天真人呢?我们那样做,会不会迎来又一次的背刺?”
“不用管她们。”宿玄镜道。师尊的原话难听多了,可总不好就那么直白得说出去。
“都到了这时候还不主动做,难道要看着所有人都死掉才甘心吗?”卫明夷眉头紧紧锁起,对世家的道人们越发不满。
“那是她们的大道之限。”巫崇云道。往常有许多不明白的道理在抵达了那个境界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明白了。三法身有自性,是靠着自身的“大道之誓”来调和的。说是“三我”,其实是过去无数个我,与此间之我,乃至未来无数之我合一。而“未来之我”,是因自身大道而先行化生出的,一旦归于一体,那未来之路便已定下。从开脉走向洞天的路,都是在“张”,而洞天之后想要摘取道果,则是“收”,则是朝着“一”去。“洞天证道,证得未来我。世家之道衡一,每个人都在重复前人的路,一旦偏移,则是否定自我。我们看她们是荒谬可笑的,可她们看自身,则是不可撼动之道。”
见卫明夷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神色,巫崇云又说:“春秋荒原不是有道果境真人留下法则么?为后世子孙开路,也为后世人留下道限。我在灵山没走到那一步,不知道誓约是什么。但极有可能有一道证得洞天必须遵循的道誓在。数千年来,有人求变。譬如乌玉溪真人,她为什么不留在灵山当族主,以族主无上权柄更易,而非要去天元宗开道呢?必然是灵山没有她想要的。”
“这样么?”卫明夷若有所思,一会儿后,她说,“我还是讨厌她们。”
“嗯,讨厌。”巫崇云眸中溢出了些许笑意,她取出一枚载录道册的玉简来,又道,“里头的道法皆是灵山道法的副册,我已看过,其中没有留下什么有害之物。”要誊录秘册可不容易,其中除却灵山自身妙法,还有其余世家、宗派那得来的法门,大长老是自何时开始做这事的呢?在去十方天宫的时候,携带着玉简,是一开始就想将东西给她么?
卫明夷眸光落在玉简上,见巫崇云面上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她喊了声“师尊”,伸手一抱,又说:“好了,现在灵山的正统也在咱们冲渊宗呢。”
巫崇云依靠在卫明夷怀中,她轻声道:“有时觉得她在害我,有时又觉得她在教我。人心如此难测么?”
“过于复杂。”卫明夷不想巫崇云去思考那些事,她扬眉一笑道,“所以才显得我的诚挚纯粹弥足珍贵!”
巫崇云睇了卫明夷一眼,看她自夸。
卫明夷不满意巫崇云的沉默,她道:“师尊,就说是还是不是吧?”不等巫崇云回答,她又埋在巫崇云脖颈蹭了蹭,用千回百转的哀怨语气道,“师尊洞天了,难道就瞧不上小小元婴卫真人的一颗诚挚之心了吗?”
“小小?”巫崇云手抚着卫明夷的后颈,她学着卫明夷以前的得意语调,道,“‘请称呼我为小卫真人。’”得金丹便清狂一世,要不是后来九州恶事频发,都想不到成就元婴的卫大真人该有多放纵。
卫明夷“哎呀”一声,眸光一转,学巫崇云说:“师尊,你好烦。”
巫崇云:“……”要论脸皮厚度,巫崇云是无法跟卫明夷抗衡的,这句话一入耳,红晕便自白皙的肌肤上生了出来。
“这些都是师尊珍贵的来时路呢,总不能成了洞天就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吧?”卫明夷又说。自师尊修持起天法身起,便归向清寂,连“你好烦”三个字都罕说出口,卫明夷多少有些眷恋了,除此之外,要是得师尊几句骂语——
卫明夷心想着,她直勾勾地望着巫崇云,将心思都写在脸上,好贯彻她在师尊跟前自夸的“纯洁无暇”。
巫崇云抿唇,对上那双流转着琉璃似的薄光的眼,脸上泛着一阵红。
她不想让卫明夷得逞,用拂尘去轻拍那只搂着自己的手。可拂尘很快便被卫明夷抓住了,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越发热烈。
卫明夷的笑意满盈,轻哄中又夹杂着点不容推拒的独断:“师尊,说话。”
巫崇云恼怒地瞪她一眼:“卫明夷,你真的好烦。”
卫明夷没笑得太大声,她掩着唇轻咳,装模作样提起了正事:“那些人不做,那就只能我们去做了。应当还有道人没有丧尽天良……不该是我们去要人,而是她们主动跟我们做交易,买下一块立身之地。”
如果只是冲渊宗先前占有的几个大州是容纳不了那么多生灵的,可这不是巧了么,十方天宫的地界还很热乎,足够生民立身。至于修道人——都得前往荒域驻地去,那边拥有两百个能容人的新驻地。不过先前,卖给世家道人的驻地她们自己抛弃了,现在想要再取,那就得付出点什么。
是冷酷无情的交易么?不,分明是大敌当前时的友好互助。
第117章
不论世家的人怎么样,那些暂时藏身在身外天中的人,需要接到冲渊宗的护山大阵中来。
跟巫崇云说了自己的看法,卫明夷心思一转,道:“师尊在的话,应当没有敌手了。”她自己的修为已经到了二重境,在洞中一日之下,很快便能将法力修满,到时候回收整个九州都不在话下。
“我需要前往荒域。”巫崇云蹙眉道。裂隙通道的消失,带来的是里外彻彻底底的贯通。邪祟和神裔都已经闯了过来,那边建设的纯净堡垒修成的速度赶不上崩溃的。深处那边有几个洞天道人看顾,月无缺只字不提让她前往的事,想必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自身的气机已经彻底理顺,需要去那边当关。
卫明夷心中发紧,她不是不信巫崇云的能为,而是想到了要分开,心中升起一股不情愿。她很快便将那道情绪压服,心想着,就当一回闭关吧。
“那边的压力如果减轻了,净域这边的气机也好梳理些。”巫崇云又说。上一回荒变是混沌之息将净域的生灵变作了邪祟,而此番则是那位出手回溯大荒,打通了九州。邪祟仍旧是源源不断的,而灵机和混沌冲荡,对神裔的压制层层削减,使得神裔成功地冲入了净域。
巫崇云眼睫颤动,她主动在卫明夷唇角亲了亲,道:“待到此事解决,你我之间,自有漫长的岁月能同看。”
卫明夷轻哼一声,说:“我知道呢。”
灵山。
先前荒域深处的存在出手后,原来起伏的山棱霎时间化作了幽谷,高耸入云的群峰在刹那间塌陷。笼罩在灵山的护山大阵被一股巨力挤压着,刹那间变作星光崩散。灵山的道人只来得及将族地中的部分东西搬出来,等到荡动气机平定后,才无言地看着崩裂的大地和废墟,心头浮动着刺骨凛冽的寒意。
想过灵山高耸千万年不坠,想过月无缺一剑将主峰削平……想到了种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灵山经营了数千年的族地会在一瞬间彻底崩毁。
通过了与各方的传讯,灵山道人很快就知道了,不仅仅是灵山,各处都经历了天翻地覆之变。这堪比洞天未曾收束之力,举手投足间,崩山裂海,带起苍茫无尽的浪潮。
先前荒变,神裔因协议而后撤,可各家对荒域的警惕更重,纷纷在寻找破局之法。虽然族地崩溃,可灵山道人根本没有重新理顺四方的时间,只能搭建临时的驻地,借着还在奔涌的天阶灵脉抵御那涌来的混沌之气。
一件件用来镇压混沌之气的法器落下,一炉炉丹丸洒出,但很快的,灵山道人就发现这些东西的效用远不如荒变之时。损耗的速度超出了先前预计的上限,而且荒土并非被彻底净化了,而是反反复复地进退。因长久暴露在混沌中,不仅是那些世家的,就连灵山自身,也有不少被混沌侵染的存在。这些堕落的邪祟并没有刹那被夺去神智,而是更改了道念,站在了那一边。
最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身在荒域深处的洞天真人传回了符诏,道身外洞天难以长久留存,里头微尘无量,滚滚当当,在一段时间后必定会彻底崩散。得到消息的灵山道人立马启动后备的计划,上头也思忖过身外天崩溃的可能,但一样接一样地尝试了,最后效果不尽如人意,可以拖延,但并不能让最后的轰爆彻底消失。
施展那道术的力量必定在洞天之上!
可九州天地不是有桎梏在吗?道果不是难以在九州存身吗?荒域深处残留的神明残骸,余下的力量还有多少?
灵山道人不确定,一个个心中满怀不安。
“其实还是有能抵御混沌之息侵袭的地方的。”一位真人小声地开口,没等她说完,另一人便寒声接腔道,“冲渊宗。”
血阳大州、芙蓉州、麟州乃至不久前被冲渊宗完全拿下的十方天宫地界,都没有经历那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或许某些地界有混沌之息在冲荡,但都被冲渊宗用法器压回去了。如要找到一个能庇护万万生民的地方,非冲渊宗莫属。可要将身外天中的人都送出去,那就等于彻底地抹去灵山的根基,因为在未来,在一切都平定之后是不可能再将人带回的。
“真人那边没说如何做么?”
“她们都在荒域深处,对付神裔的洞天,无法给我们回答。”洞天真人几乎不插手世间诸事,灵山的未来还得她们来做决断。
“衡姐——”一道呼声传出,可余下的声音又被说话的人吞了回去。对她们来说,一两年时间太短,像是一瞬间。有时候想不起来,乌危衡其实已经不在了。支援十方天宫的事,灵山内部经过几轮商议,毕竟是同气连枝,怎么样都要派道人去的。可灵山御下的世家道人也算是灵山给十方天宫的援兵,谁都可以去,没必要让乌危衡亲自动身。然而她还是去了,力排众议,甚至在无需出手的时候渡入重天一机中。
死于乌……巫崇云之手。
“我们知道的事情,冲渊宗也会知道,依照冲渊宗的行事风格,迟早会来跟我们要人。”
“她们想要难道就给么?”
“可真人已经说了,那微尘以小见大,根本无法镇灭,只能拖延。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里头的生灵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吗?”根本没有两全的选择,不是覆灭,就是看着一切都归入冲渊宗中。一眼看到的,只有败局。
“我们败落后,春秋荒原呢?”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天地枷锁的事情从冲渊宗口中传出来,因其代表了一种连道果都无法挣开的无望,目前只有少数人知情。枉以为自己能够得到逍遥,到了最后发现所有人都是笼中囚鸟。那万年前便已经出现的枷锁牢牢地扣在她们的喉咙上。
“天演山和云中境呢?她们怎么说?”
天演山。
虽然四方都在经历一场天地翻覆,一瞬间行沧海桑田之变,但天演山的主体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一瞬的扭曲带来禁阵的崩溃,但天演山的道人很快便补了上去,将破损的禁阵修复。当初的族地是开家脉的真人亲自择定的,冥冥中那股“趋利避害”发挥到了极致,可这不意味着天演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混沌之息荡过,呼啸的风中,满是令人嫌恶的气机。
她们也跟灵山道人一般得知了身外洞天无法容纳生民的事,真人之间倒是没什么争执,也不去问两位洞天如何做,而是将“周天算简”取了出来,由几位真人一道卜算天数,循天命。
而云中境里。
云氏的道人距离冲渊宗最近,对这番天地巨变的感触也最深。
一道无形的界限在大地上蜿蜒,一边是山河破碎,裂隙如蛛网纵横;而另一边是一望无垠的原野,草木生机蓬勃,像是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她们的天地惨淡,放眼俱是残山剩水,不知生路在何处,而另一边像是仙境桃源,不受外来力量的侵袭,见此景象,哪能不道心动摇?距离冲渊宗地界最近的州城道人,原先就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成功加入了留章书,如今听里头的道人说一切乐状,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的禁令,纷纷朝着冲渊宗地界奔逃。一次荒变,世家尚有余力掌控,但二次荒变,摆明了各种事情俱已脱轨。
云氏族地,尺椽片瓦,云氏道人在原址上勉强搭建出了一个抗衡混沌之息的临时驻地。昔日在玉宫贝阙中的道人,如今则是在蓬蓬荒草间。
“我们可以死,但那些生灵不能尽灭。”
“身外天无法承受那股磅礴的力量,如将人带出来,一个不好全都会变成邪祟。道人都难以抵御侵蚀,何况是他们?”
“那怎样做,将他们全都交给冲渊宗么?”
……
真人们在议论,因找不到一条完美的生路,声音变得越来越急切。云无功并未参与这一话题,她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使用了留章书与卫明夷联系,道:“卫道友,你的条件云中境答应了。”
她的话音一落,霎时间将道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留章书?你怎么会有冲渊宗那边的法器?”
“条件?无功,你答应了什么?”
云无功垂着眼,冲渊宗那边要用留章书,也从来没有拦着世家道人用,要拿到一枚符印简单至极。它比自己炼制的通讯法符要方便许多,道人们不用不是因为它不好,只是心中存在着疑虑,还怕有人追责而已。
“冲渊宗那边愿意接纳我们的人。”云无功淡淡道。
“接纳?什么意思?”
“真人已经传讯回来了,那身外天迟早要破碎的。既然是我御下之民,自然也竭尽所能为他们找寻到一条生路。冲渊宗有法门抵御混沌之息。”
“将人送到冲渊宗那边,以后不就都是她们的了吗?”
云无功说:“冲渊宗只是愿意售出一片土地令我等治下之民落脚,一切仍由我等管束。”卫无妄自称只是卖地的,但云无功不觉得事情有那样简单,此刻退了一步,只待日后发动而已,但这与她也不相干。
“不可能。”云氏道人不信。
“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说话的人将信将疑。
云无功又说:“可以接纳生民以及金丹之下的道人。”见周边的人面色微凝,她又道,“金丹以上,只能买下荒域中的驻地做立身之基。”这目的也简单,大约是要世家的道人都动起来,去对付荒域中的邪祟和神裔。
“事到如今,和平已不可得,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除此之外呢?冲渊宗还要什么?”
“要修道的资粮,要修筑天晶的资源,要炼制灵丹的草药。”云无功说,但在她看来,这些全都是身外物。天晶崩溃了,她们难道不管不顾么?
“你都应了?”
云无功一点头:“应了。”
“其它的我并无异议,只是人都去了荒域,那此间谁来镇守?”
“镇守?”云无功短促地笑了一声,她环顾四周,道,“触目断壁残垣,俱是衰残之貌,灵脉时刻与混沌之息交缠,迟早要耗尽,还有镇守的必要么?”
先前说话的道人一噎,半晌后才道:“你与巫崇云交好。”
可云无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真人还与冲渊宗的祖师交好。”
道人:“……”
三族之中,最先拿定主意的是云中境,紧接着,天演山那边也推演出了结果,选择顺从天命行事。原以为冲渊宗会借机谈些什么,哪知冲渊宗半句不提世家秩序,只说出售土地与资源的事。往常进入冲渊宗地界的道人可都得循冲渊宗定下的规矩,而现在,他们像是成了例外。
那边和两家谈妥后的卫明夷很是满意,她没提世家道人依照她们的规矩来,一来是怕天锁就此崩裂,二来也是怕世家出几个自私自利到骨子里头的,宁愿见生灵俱亡,也不想冲渊宗得半点好处的刻薄人。而且她不去改变什么,不意味着变化不会发生。好的坏的,一目了然。等意识到天顶的高山会崩塌后,那些人不会自己做出选择吗?
在契约中,卫明夷最看重的还是将金丹以及元婴战力送去荒域驻地的那条,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她甚至接受了世家那边的砍价。这群道人一离开,荒域那边驻守的力量会增强,而她这边,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这几家的土地回收,落下净化天轮。
只是,到了约定的时日,两家携带身外天的道人并未露脸。
不久后,卫明夷便接到了消息,对方在半道被神裔拦截了。
其中存在着变卦的可能,再糟糕一点,是那边已经彻底堕落了,专门设立一个针对冲渊宗道人的陷阱。可事关无尽生民的性命,卫明夷可以在谈判时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但不能真的将他们当作随时可抛弃的刍狗。所谓护佑众生,不仅是冲渊宗治下的众生。
在跟宿玄镜商议后,卫明夷便带着隐月门的道人往天演山方向去了,而云中境那边距离近些,由梦不觉她们去接应。有了洞中一日和下重天后,但凡自身天赋不差的,都快速地借取未来的时间,修到了金丹、元婴。
天演山北边是云中境,东边则与十方天宫相接,因安置生民地界在原十方天宫,携带着身外天的玉怀音与天演山一众道人一直往东边飞遁。只是在即将抵达十方天宫的时候,前方出现了拦道的存在——对方原本是十方天宫治下的一个盛族,此刻尽全数堕落为邪祟,与神裔为伍。
天演山道人不擅长正面的斗战,她们拿手的是推演,以及各种奇门要术。虽然拦道的邪祟多,但因众人皆会小诸天遁法,一时间僵持不下。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美事。那邪祟没了顾忌,可混沌之息对道人的压制还在,得服用丹丸保持自身的清净,长久与混沌接触,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
就在天演山道人跟邪祟僵持不下的时候,一股浩荡之气滚滚而来,法力张扬肆意,无所拘束。
来人正是卫明夷一行人。
先前与世家斗法的时候,因怕法力将地陆打坏,多少有所拘束。可现在天地已然在那位手段下崩坏,卫明夷便没有了约束,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从心头升起。她看准了前方的道人,一翻手直接将道印拍下。有几只邪祟躲避不及,直接被道印拍烂。
“原来是卫道友,一段时间不见,道友竟已成元婴了。道友天赋极佳,得天地眷顾,合该是我辈中人。”此间的神裔是一张熟面孔,她噙着笑容注视着卫明夷,眼眸幽邃如深渊。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只故作从容的败犬。”卫明夷的视线如冷电般射向君无垢,她微微一笑,“无垢山已被我祖师一剑削平,你还没有死吗?”
而另一边,李慈云带着隐月门的道人对上了邪祟。她已修到了元婴境,原先修持的功法也经过万法碑推演完善。追随着她的弟子并非个个都入了元婴,但她身上携带着法器净月天辉,能将众人的力量聚合在一起,发挥出的力量不亚于二重境真人。
冲渊宗的道人一来,玉怀音一众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她们不必想着杀死对方的法门,而是将自己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困阵一成,就算是飞鸟也休想从中逃脱。
滔滔狂风吹来,卫明夷站在君无垢的对面,面色从容。她一抬手,天刑之雷霎时间在云层中滚荡蓄力。她的法力一转,周身磅礴的气机聚合,化作了庞大的道印,轰一声向下派去。此间天地已无其余生灵,她也不用顾忌什么,直接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伴随着道印下压的,还有那厚重的云层,霹雳腾跃,烈气奔涌好似天塌了一般。
君无垢眼神一凝,知道卫明夷不容小觑,这位的道法得天数,在金丹时就有一种锐意。她将三重劫转功一转,鼓动着全身法力迎上。一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一枚道印直接破碎。但卫明夷的道印已得周全,阴阳五行具备,除非一气将它击碎,不然一道破碎了,另一道还是会跟着下来。意识到这一点头,君无垢身一摇,又化出了两道身影来,一同运转三重劫转功。
卫明夷在藏兵台见识过君无垢的手段,等待的就是君无垢将化身召唤出来的那一刻。道印破碎后,雷霆如泄洪般灌下,到处都是惊天动地的爆响。君无垢眼神暗沉,推出来的法力一浪接一浪,不仅将道印撞碎,甚至能将打落的雷霆俱坏去。
卫明夷也不急,雷霆因她法力而生,她的法力无穷尽,这天刑之雷只会越滚越大,盛势越来越隆。她的目光落在君无垢一道化身上,一招天地裂解使出,阴阳二气荡动,如洪潮般向着那方压去。
君无垢三身同时瞥了卫明夷一眼,不与那阴阳磨盘直接对抗。她将遁法一转,眼见着要从底下遁出。而天演山的道人则是觑准时机,将阵势一催,用出了“方圆不变”。君无垢身躯一僵,知道无法遁逃,只能以力相抗。她的化身等同于她自己,都可以发挥出完美力量。奔涌法力与那股撕裂一切的力量对撞,渐渐有将黑白二气镇灭之势。
卫明夷淡淡地看着,等到阴阳磨盘即将消散、君无垢的法力也落入低潮的刹那,将“圣人立言”一催,“三省吾身”带来三重增幅,刹那间,阴阳二气一荡,激起雷霆万千,快速地磨向君无垢的化身。只几个呼吸,就有一具化身在那涌动的力量下彻底破散。
君无垢神色大变,她已经将卫明夷抬得很高了,认为三身足以抵御一个二重境道人,可谁知化身刹那间破散。那不是平常打散了可以重聚,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卫明夷扬眉道:“足下的一页天书呢?怎么不拿出来传道了?”
君无垢皱眉,过去卫明夷曾经接触过无垢天书,她以为这位会逐渐投入混沌中,可她没有。她不再说什么,而是抬手一画,使出了一个“方圆不变”。这是她借用“借花献天”从天演山道人那处拓来的道法,一开始只是形似,但慢慢的,缺陷便会得到补全。
卫明夷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一画开天,将那禁锢着她的力量劈成了两半。别管这君无垢还有多少化身,她今日出现在了这边,那就别想从中逃出去了!这里可是净域的地界,神裔也非其中主人。在她一踏入此间时,便已经催金手指回收了。此刻回收已经完成,她将护山大阵和净化天轮一落,四方天地更是封锁得彻底,那股阵气更是时时刻刻地压制邪祟,排荡混沌之息。如果君无垢选择自裁,她是能够回到洗身池复生的,但至少神裔那边少掉了一个顶尖的元婴战力。
气机的变化,君无垢一下子便捕捉到了,混沌一旦遭到压制,那净域这边的灵机会反过来侵夺她的气机。她们有神君,那卫明夷的身后又是什么呢?如果不是同一层次,怎么能排荡荒气?“是谁?”君无垢忽地问道。
“当然是——”卫明夷一抬手,周身法力暴涨,“真正的——太一了!”
既不能彻底地抹去存在的痕迹,那就让其复归本来的面貌。
而现在无非是重新梳理一下大荒,完成昔日十巫行到半途的伐天解禁之举!
第118章
大战已启,如直接遁回到洗身池,那对她们这方来说是一个大损失,君无垢没有选择走出这一步。她注视着卫明夷,如果不能直接留下这一位,那么就打死其余的人。她眸光一转,唇畔挂着冷冷的笑,从天演山道人那处学来的遁术一用,顿时身影分化,将法力推动上层,朝着天演山以及隐月门的一众弟子身上拍去,而留在卫明夷前方的,是一道化身。
卫明夷哪会不知道,她这是想要用化身来换取那帮道人的性命。阴阳磨盘一荡,气机冲荡天地。雷霆如星雨,朝着君无垢那道化身上砸去。她不去阻拦君无垢,只一心将这一道化身磨灭,可在君无垢即将打中那些道人时,卫明夷通过护山大阵将人都斥了出去,仅仅留她和君无垢在护山大阵的笼罩下。
她抬起手,一道滚滚的墨色闪烁着,仿佛大江流朝着前方退去。风雨阴阳明晦,天地之变化俱在她的执掌中。君无垢见袭击落空,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搅动着四方的灵机,掀起一浪。一阵阵的对撞带来山石崩裂,烟尘漫天。君无垢化身还有七道,法力奔涌,如无底深渊。她将那股磅礴的力量推回去后,伸手一捉,掌中便出现一道鞭子,朝着卫明夷身上扫下。鞭影在半空中留下了残痕,它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如同罗网似的,在“飒”一声中,齐齐地往前一推,化作百千刀剑之芒似的乱流。
卫明夷的身影闪烁,她将遁法一催。此处已在护山大阵中,君无垢想要抓住她那更是不可能的。她将那些人送出去了,自然是有留下君无垢的把握。在君无垢以为“圣人立言”推动的法力就是极限时,她将一百点一用,地法身完美落成后,功行刹那间推到了元婴三重境。再有法器之助,她的道行猛然间往上一涨,身后的那道阴阳磨盘更是恐怖,几乎填塞了整个天地。
君无垢的神色骤然变化,她从未见过瞬间破开一个境界的道人,要知道在破镜之时,道人都是最为脆弱的,一旦有外力的干扰,不说身死,大半道行折损也是很有可能的。她看向了卫明夷,产生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那来自阴阳磨盘的气机时时刻刻都在侵吞她的存在。别说是她了,练到了极点,可能连天地都会在磨荡中消亡。
君无垢自袖中取出了一件法器,此物名为“兜罗天”,是能将外来的力量侵吞进去,当然这不是无限的,一旦超出某个阈值,便会自行撕裂。她不需要兜罗天一直常在,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就够了。
卫明夷不在乎君无垢拿出的法器,也不在乎君无垢随之奔涌来的攻势。“圣人立言”中的“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被她的法力拨动,同样将层层叠叠的力量化去。她一抬手,道印伴随着雷霆朝着君无垢身上压去,如同狂飙的剑雨。而天地裂解也被法力推到了极限,磨盘上陡然荡出了一股强悍的吸摄之力,仿佛要将四面的存在都卷进去。轰隆一声响后,整个虚空好似崩塌了一般,君无垢的那件法器以及靠前的几个化身,齐齐地陷入其中去,又被那股搅荡撕裂一切的力量扯散。
君无垢脑海中嗡一声,好似有什么存在炸开。在那股力量的侵逼之下,她竟然有些站不稳。她看着卫明夷,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对,你——”
卫明夷的衣袂随风飘扬,她凝视着君无垢,缓缓道:“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她朝着下方一踏,已然是化作一道遁光,气势汹汹地朝着君无垢冲去。
荒域中。
密密麻麻的驻地落下,给里头跟邪祟厮杀的道人提供落脚地。但这并不意味着能一了百了了,驻守各方的道人不足,天晶堡垒也无法在汹涌的邪潮中建立。邪祟们是无智的存在,但它们的背后有神裔,有堕落的修道人。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单纯的邪祟成潮,等到了后头,邪祟身上都携带了雷珠一类的轰爆之物,想要将纯净堡垒尽数推掉。而且,邪祟冲击的阵势也是有些讲究的,指向的都是纯净堡垒的薄弱处。而给邪祟带来这些变化的不是邪祟,而是自她们这一边堕落的道人。
“荒气侵蚀的地界无法靠丹丸、法器抚平,我们时时刻刻都处在混沌的侵袭中。”
“需要人手,冲渊宗那边的丹丸不够。”
“云中境的人呢?还在道上么?”
……
无生陆中,道人们的心沉入谷底。她们知道要将邪祟和神裔拦在外头,可到底要怎么拦呢?原本只是无生陆所在的一个“裂口”,可现在气机交接,从北到南横贯整个九州,就算把所有的修道人都聚集在一块,也无法将之围住。
乌有乡处。
漫天飞扬的花瓣中杀机暗藏,这是乌见欢一众抵达荒域后的落脚点。在大阵中固然可以不受外来气机的侵害,可来这里,并非是在大阵之中久坐的,如不是身上负伤,乌见欢绝不会退回阵中。此刻,乌见欢持剑,她的身影飘忽,从邪祟中穿渡而去,等看到神裔的踪影,她的眼神一凝,飒飒剑芒便飘荡而出。
邪祟源源不断,而神裔则是有限。
就算对方能够复还,可也需修持的时间,斩去一个,她们这边的胜算便会多一分。
乌见欢修灵山中的剑谱,其名“十二花神令”,十二剑令斩过,便是春夏秋冬四时。剑气化作梅花、杏花、桃花在她的抵周身旋转,每一道“飒”声后,便有横亘在前方的存在彻底破散。
“欢姐,邪祟太多了,那东西藏头藏尾,不可追。”乌见青朝着乌见欢喊道,可手中画轴一展,太虚涵元图中便荡下了涛涛的浪潮,将乌见欢来不及清理的邪祟扫去。
乌见欢没有回头,那些邪祟攻击天晶的手段,必定有东西在指点,如想卸去驻守天晶道人身上的负担,非得将那暗中施为之辈彻底抹去。已有道友深入,至今未有只言片语传出,恐怕会有危险!她与乌见青化作了疾光遁行,而乌见微则是坐镇纯净堡垒处。大地几乎整个化作了棋盘,只有黑白二子存在。乌见微每一回落子,便是一阵连绵的轰爆声。
但在一段时间后,乌见微内心深处浮现了几分燥意。
因为再度出去的乌见欢和乌见青都没有回来,甚至留章书中也没有半点声息。
等与她换守的道人来了,她没有退回乌有乡中休息,而是如流光似的朝着乌见欢、乌见青消失的地方奔驰。
乌见欢、乌见青以及一众追逐神裔,与之厮杀的道人都陷入了阵中。
出现在她们跟前的是两个三重境的神裔,以及六个先前投靠了邪祟的净域道人。
一页天书悬浮在她们的上方,里头荡开道道迷惑心智的道音,正是神裔用来传道的无垢天书。
“你们是世家子弟,为何要与冲渊宗一道对付我等呢?冲渊宗可是宗派一脉,回头必将杀你们。”
“是啊,既然不同,何必与之为伍。来吧,来我们这边来,我们对诸位,可是一视同仁的呢。要道册?要丹丸?要法器?但凡是你们想要的,都应有尽有。”
可在神裔跟前的,哪个不是跟她们厮杀过数年的道人?尽管无垢天书落下的气机如同魔音贯耳,然而众人不为所动,将法力一催,打向了那可憎的神裔。只是她们一行人中,道法最为强横的乌见欢也没到修到三重境,再加上那荡来的混沌之息的压制,渐渐地落了下风。但乌见欢她们来这边,跟神裔打交道许多回,既然来了,身上自然有保命的存在。她眼神沉暗,一拂袖便取出了符箓,此为“乾坤一气腾挪符”,能撕开困阵逃遁出。
只是,符箓一取出来,乌见欢便察觉到了气机有几分不对劲。她眼皮子一跳,看向前方的神裔,发现对方的眼神颇为幽邃,笑声也出现了两道重响。等那边气机定落下来,哪里还是元婴三重境,分明是洞天层次的存在!可洞天不是被她们这边的真人堵在荒域深处么?乌见欢一颗心顿时如堕冰窟,心中浮现了一股不祥的预兆。
那洞天神裔凝神看着乌见欢一众,她使用的是一种形影相替神通。在厮杀开始后,已有几个神裔被杀死回到了洗身池中,这对她们来说就是一种败局。而下手之人,除却在无生陆坐镇的那三位,便属乌有乡的道人最麻烦。如不想继续折损神裔,那就只能将这几位天资卓绝的小辈抹去。道法已然发动,最多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就算净域那边的洞天没有发觉,作为承载她力量的神裔也有可能消亡。
神裔洞天不再多言,两道烁烁的寒芒一闪,却是祭出一对长短剑。她伸手一拿,四方气机凝固,双剑交击中,一道道剑鸣和剑气荡出,如狂风乱流,飒飒飙扬。乌见欢身上的法力似是凝结成了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交击的金铁之音荡开。在那剑气逼近正身的时候,一枚枚棋子落下,仿佛星河繁复。铿锵一声响,那些剑气被阻拦了片刻,而乌见欢也顺势从中挣脱出来,朝着那神裔祭出了一剑。
“走!”乌见欢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元婴三重境尚可周旋,洞天层次——那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族中有宝器利用起来能够抵御那些存在,但她们来荒域,本就违背了族中真人的意愿,哪里还能带走什么?
神裔洞天眸中燃烧着恨火,她大笑了一声,道:“想走么?”一弹指,虚空爆出一个个漩涡空洞,吸引力之强,纵然是元婴,也得往里头跌陷去。乌见欢的身上浮现了一圈光芒,将那股吸摄之力隔绝在外。她虽是喊了一声“走”,但自身一旋,剑上气机迸发,如秋冬之肃杀。她催动剑气去招架那落下的双剑,可伴随着铮然响动传出,她的手出现了裂痕,汩汩地淌血,而背脊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霎时间便化作了一个血人。
“欢姐!”乌见青眼皮子一跳,倏然回援。而那赶到此处的乌见微也冷着脸,弹出了一枚棋子,试图卸去那双剑带来的气劲。那神裔握有的是杀伐之剑,道行悬殊,一切谋略都没了用处,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合力将她的力量抵住。这洞天之力在荒域冲荡,与之对战的真人们必定能感知,或许还能找到一条活路。
乌见欢并没有用短暂的喘息时间脱逃,她袖中出现一枚血色的丹丸,想也不想就往口中塞去。
“云无功又给你炼制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丹丸?!”乌见微见她气机暴涨,瞳孔骤然一缩。她咬了咬牙,抬手一道“百子纵横”,但棋子才浮现,便在无处不在的剑气中爆散,连一息都无法维持住。
“走!”乌见欢又喝了一声,她的双目变得赤红,隐约浮着一层泪光。鲜血自撕裂的伤口逸了出来,围绕着她周身不散。她深呼吸一口气,一丝丝鲜血如剑芒般被她牵引起来,发出了一道锐利的剑啸声。
“燃血为剑?”那神裔看着乌见欢,不闪不避。她心念一转,那投向了神裔的几个道人被一股力量一抓,根本来不及做什么,便被丢到了爆发的血剑上,化作了漫天的赤芒。神裔唇角一扬,嘬嘬两声后,道:“灵山四绝,怎么还缺了一个呢?”她抬起手,身上的光芒荡开来,气机如滚滚车轮向前碾去。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洞天的气机如肆意汪洋,在这股凶悍的气机下,天地都勃然变色!
只是,在神裔那一道蕴含了天地之威的一式落下时,与她同行的三重境神裔身躯倏地爆散了。神裔眸光微凝,打向乌见欢她们的法力凝滞了刹那。“是谁?”她寒声问道。回答她的是一道道飒飒的银芒。
银芒将逸散的剑气打散后,快速地逸动着,如绳索一般缠上了神裔洞天的手脚。神裔洞天皱眉,想要将这外来的银芒斥出去,可浑身倏地一僵,身体、法力以及神意都像是在霎那间凝固住。她根本没看到出来的人,银芒便缠住了她的身躯。好似一股推力自内而外诞生,砰一声琉璃碎裂般的声响荡出,那神裔的身躯刹那间四分五裂。在最后一眼中,神裔只看到了风中飘扬的一袭玄衣。
“回去。”巫崇云道。
她垂着眼,能在刹那间结束战斗,是因那洞天层次的神裔本就是靠着道法寄托渡来的,并非她正身在此间。而寄居之身处处都是破绽,她一眼便能看穿。气机交缠,根本由不得那方推拒,杀机一现,神裔消亡,而寄托之力也没有了可依存之物,自然是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禅儿。”
“禅姐!”
两道虚弱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巫崇云回身看了她们一眼,将拂尘一摆,淡淡重复道:“回驻地去。”也不等她们说什么,巫崇云便化作了一道遁光掠向了远处。残破而又漫长的战线,许多地方需她出面将神裔的力量推回去。
“禅姐她——”乌见微仰头看。
“那处果真更好吗?”乌见欢惨淡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荒域中,那道回撤的气机落回正身。只是在气机相合的刹那,一股埋藏的暗劲倏然间爆发,仿佛存在着一股力量要将她从世间驱逐出去。从手臂开始,几个呼吸间半身都化作了烟尘。但神裔自身法力强横,那头九歌又伸手一拂,还是将残存的吞杀之力抹去了。
“发生了什么?”
“那边……又多了一个洞天。”答话的神裔眉眼间浮现几分忌惮之色。上一回是她们趁着对面对她们一无所知打到了上重天。而此刻,则是由那边的道人主导阵势,将渡天枝深入荒域深处来。双方的道法纠缠厮杀,几乎都被牵制在一地,然而此刻,那边却多了一个洞天。
她们这处最有望成就的是君无垢,就算没有修成“十全之身”,以“九九归一法”,仍旧能够找到机会攀登上境。原先君无垢不想迈出这限制未来的一步,那么此刻,就由不得她的意愿了。“净域已有一人得法,君无垢必须往前走。”
“为了神君归来,此事由不得她任性自主。”
“神女以为呢?”
……
一双双眼睛转动,凝视着久久不出一言的九歌。
片刻后,九歌叹息一声,说:“她不在了。”
“不在了?”神裔洞天心中一凛,道,“怎么不在了?她并未从洗身池中归来!”
九歌看向上首在施展完两道神通后便闭眼入定的神君一眼,道:“回归吾主的怀抱,化散于天地间。”
天演山地界,护山大阵中。
卫明夷呕出一口血来,那君无垢道法奇诡,不仅可以一身多化,能使用的道术颇多,都是从对手身上取来的。所幸只是表面,并未运用纯熟。要不是她点到了三重境,还有圣人立言在手中,可能还敌不过她。也正是这种“势均力敌”,让君无垢认为还有机会,并不选择自裁回洗身池。
而她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在大阵中一坐半月,调顺了自身的气机后,卫明夷取出留章书跟宗中联络,知道天演山以及云中境的道人都将人送了过来安置,而她们族中余下的道人,则是尽数出发前往荒域了。灵山那边还在犹豫,但态度有所松动,虽未将人送来,但也跟她们买了荒域的驻地,派遣修士去荒域驻守了。
卫明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师尊未主动联系她,想来荒域那边有许多的事要处理。她们只需理顺气机,解决逸进来的存在,而那边要撑起的是一整道防线。
卫明夷在留章书询问巫崇云是否安好,还说了自己对战君无垢的事,绝口不提伤势,只道她功行精进已入三重境,洞天之下无人能敌。
等到放下留章书后,卫明夷的眉眼间笼罩着一缕愁闷。
这天杀的异地恋什么时候能结束?
她没回冲渊宗,而是在天演山的地界上走动。
天演山道人们都去了那边,她又到了元婴三重境,回收土地只是风吹一阵的事。
在许多天后的某个夜晚。
卫明夷坐在一座残破的山峰上,仰头看着晦暗的夜空。
从云中露出的月色如寒霜,落在身上冷浸浸的。
卫明夷垂着眼,想此刻的巫崇云在做什么。
倏然间,卫明夷察觉到留章书中的气机变化,她眼神一亮,立马将符印催动,几个呼吸后,巫崇云的面庞出现在她眼前。
可伸手一触,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指尖唯有冷冽的山风。
“我这处安好,你受伤了么?”巫崇云温声询问道。
“区区神裔,哪能伤得了我?”卫明夷一扬眉,扫去了许久不见巫崇云的郁色,她得意道,“别说是一个君无垢,就算是十个我也不怕。我承天命,骂我者死,打我者诛九族。”
巫崇云轻笑一声,她晃了晃拂尘,抬手隔空碰了碰卫明夷的眉眼。她道:“不要逞强。”
卫明夷抬手,问:“那师尊你呢?”
巫崇云眨眼,好似没听见卫明夷这句话,她道:“近段时间,来荒域镇守的三重境道人变多了,天晶构筑的堡垒正在连接新的驻地。”顿了顿,她又说,“那几家将天阶灵脉从祖地引了过来,混沌的侵蚀暂时和缓。”
卫明夷说:“我们迟早要打到里面去的。”靠守达成目的是不可能的。“师尊那边还有事要忙么?”
巫崇云点头:“嗯。”
卫明夷蹙了蹙眉:“那我……”
“明夷。”巫崇云喊她,语调带着些急促。
卫明夷凝视着巫崇云的面庞:“嗯?”
一点红晕攀爬,点染着白皙的皮肤,那红晕无穷尽似的,攀上眉眼面颊还不够,滚荡的热浪还要从交领向下溢。巫崇云屏息,她轻轻地说:“我想你。”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一股雀跃被点燃,霎时间便化作一团情火燃烧周身。她直勾勾地望着巫崇云,啊一声后问:“师尊,谁教你的呀。”
巫崇云眼波如秋水清漾,她道:“你怎么不说?”
卫明夷盈盈一笑,道:“朝思暮想。”她抬手一指云中的缺月,“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①
第119章
虽得到言语上的片刻温存,但卫明夷知道,她想要的不仅是这些。
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完成她的任务将净域的土地都回收了。
巫崇云的身影慢慢地化散,卫明夷抬眸看向那一轮云中月,她起身,化作了一道遁光继续前行,将那半塌陷的山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天演山、云中境都遵守了和冲渊宗的约定,将凡人以及金丹以下的道人留在冲渊宗地界,余下的尽数奔赴荒域。没了障碍物的土地回收起来不费劲,至于途中遇到的邪祟、神裔,卫明夷更是秉持着涤荡乾坤的正念,将它们尽数扫除。
约莫半载后,卫明夷面板中的那幅净域地图已经点亮了大半,唯有灵山的地界大半残缺。灵山的道人们还在争执,竭尽一切力量去维持那藏有生民的身外天。可不管她们愿不愿意,卫明夷都是要见到结果的。
抵达了灵山后,卫明夷一边回收一边向着内围深入,在那一位的力量下,灵山同样是一片残破的地陆。原先的平原此刻已化作了波涛汹涌的海域,万顷汪洋翻覆,仿佛天底下的江流都汇聚到了此处。卫明夷负手立在半空中,放眼看向了天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簇拥起来的水中山峰,而山峰中半坍塌的道宫错落,俨然是灵山的故地。也是在那一处,图中出现了许久不曾遇到的障碍物,表明有三重境的道人在此。
卫明夷轻哂,她眸光一冷,抬手拍向了那水域。顿时一道浪潮掀起,宛如一道银白的线,朝着前方扑去。
灵山的道人在这半年里,在故地上弄出了新的栖身之地,可谁都知道不会长久。然而等到那狂澜扑来时,道人们还是吃了一惊。她们与邪祟、神裔都厮杀过,但眼下所来之敌的气机,与那些存在并不相同。还在的灵山三重境道人将牌符一催,稳固了阵法,自身则化作一道遁光掠了出去。她看到了衣袂飘扬的卫明夷,冷着脸道:“阁下这是何意?”
卫明夷早就想一巴掌拍向灵山了,师尊昔日所受之苦她都牢牢地记着,师尊不想报复,她却是要出了那口恶气,可惜不等她动手,灵山便在天地翻覆中崩塌了。她的视线从浪潮上收回,转眸凝视着灵山的道人。她道:“身外天微尘成劫,洞天都已经说了无力维持。诸位道友身死倒是无妨,但是要整个灵山的生灵与你们陪葬,我却是不允。”
灵山道人眉头一皱,真人们的身外天无法维持的事,已成了她们心中的一根尖刺。只是她们跟另外两家不同,想尽可能地延续一段时间。的确有誓约在,可要是落到冲渊宗手中,根本不待冲渊宗做什么,人心就会被彻底拨动,到了最后都是谁的人,就难说了。“我们已设法解决此事。”灵山道人面无表情道。
卫明夷一挑眉,道:“洞天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们能做到吗?要是那么轻易就解决,为何灵山四野还是荒气无边?”
灵山道人眸光幽邃:“那你们为什么能做到?”一开始她们以为是冲渊宗背后的洞天,可等月无缺露脸后,隐约有些不确定了。月无缺只修至纯至净的剑道,她可以杀戮世家道人,但无法落在那几乎完美无瑕的禁阵。
卫明夷微微一笑道:“那当然是因为我得天命眷顾,我为天地发声。”灵山道人没第一时间出手,她倒也不好做什么。这些人都是可以投到荒域中的力量,死在净域、死在自相残杀中实在是可惜。她一拂袖,又说,“道友不愿去十方天宫也可以,灵山地界,照样能够安置人。”
灵山道人眼皮子一跳,不觉得卫明夷有这么好说话。她心中一凛,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出了她们的掌控。
卫明夷也不理会她,放完话后直接绕过了这片地界。灵山还有许多的州城,那儿的道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送到了荒域或者聚集到了灵山脚下,将它们回收,不费吹灰之力。不需要多久,整个灵山都会成为她的囊中物。
灵山中。
留在此地的只有三个长老。
“她既然来了,达成目的前不会走的。”
“三重境了啊,这才多少年,乌见禅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儿。”
“云中境与天演山已将生灵送去那边,我们呢,是不是该做出抉择了?”
“一旦送出,便再无归来日。灵山数千年基业,难道要败于我等之手么?”
“可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延,破散是终点。一旦生灵俱灭,我族基业不也是尽毁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质问的道人霍然站起身,她看着树下定坐的头发半白的道人,又吐出一口浊气,说,“给她们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万生灵毁于一夕。”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许久后,那坚持不肯同冲渊宗定下契约的道人道:“我战殁后,你们好好安置那些生灵。道册已毁了许多,可好在衡姐提前拓印了副册送到那边,我灵山道统当不至于彻底断绝。”
“姐?”另外两人神色微变。
“我生在灵山,当死在灵山。”道人眸色幽沉,她的道途与灵山一切紧紧纠缠,她是那些秩序的一部分,已无法背弃。
……
将灵山余下的州城回收后,卫明夷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灵山之外。她感知着四面的灵机,双眸中神光一闪,望向了来人。
是张陌生的面庞。
卫明夷问道:“诸位已做出决定了么?”
灵山道人道:“来请教高明。”说着,她一抬手,一道剑芒霎时间腾跃而出,洒下漫天的银芒。
卫明夷眉头紧紧皱起,她理解不了灵山道人的“高义”。道不同,立场也不同,灵山道人为天序做出的奉献,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可笑而荒谬的自我感动。卫明夷也没再多说什么,对方既已亮剑,她也没有退缩之理。抬手朝着水面一拍,顿时掀起无数浪潮。风风雨雨,俱是她手中之法,一弹指便有无数墨剑从水珠中荡出,向着那些剑芒激射而去。
心念一转,雷云凝聚,雷霆在厚重的云层中腾跃穿梭,隆隆声响中,一片紫色的激电在流窜。卫明夷也不顾惜自己的法力,运用的招式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铺天盖地的,似是天地牢笼。身后太极图腾跃而出,但凡斩来的剑芒,一一磨削。她不知道灵山的道人为何不使用法器,但她不会在此刻讲究什么,该用圣人立言的时候,她直接伸手一拿,将圣人的至言催动。
一道虹光似的剑芒腾跃而来,几乎要将天阙斩成两半,卫明夷也只是不紧不慢的,让法器将那剑意撕扯掉了大半,至于余下的,阴阳磨盘一荡,便彻底将其撕扯得粉碎。她伸手向下一按,无数雷霆霎那向下灌落,水面上也浮现了一道道阵纹,形成了一个困阵。
“天规地矩?”灵山道人神色微微一变。天规地矩是灵山的道宝,能演化天地之奥妙,这一道宝是取法于天地而成,只是撬动了那股高渺的力量为我所用。但卫明夷修持的道法,则是自身之力。天之相、地之相、人之相……大道在其中。她将法力一运,顿时催起了剑气,此为“天星如雨”之式,无尽剑芒气意相连,分则落如雨,聚则成一剑。
卫明夷看着灵山道人,此方天地都已经被她禁锁,得到了圣人立言之助,她的力量堪比元婴巅峰,敌手休想从中逃出去。面对道人使出来的无穷尽的剑芒,卫明夷眸光微微暗沉,引来的雷霆与之相碰撞,爆响中剑气破散不少,可那剑势没减弱分毫。卫明夷心思一转,抬手便是一道“一画开天”,此式分天地、理阴阳,将剑式中的“一气”坏去,便不成威胁。
轰隆一声爆响,周围山峰早已经破碎,只余下水潮在法力的冲击下剧烈翻涌起来。一画开天破开剑意后,天地裂解一转,撕扯万物。灵山道人与剑芒气意相连,察觉到那股磨削之力已经抵达了自身,她不得不将那股力量从身上排出去。可卫明夷哪里给她机会?九宫困住一锁,霎时间截住道人的剑光,而道印翻动,遮天蔽日,九字道印接二连三地打中了道人的躯壳,带着她往后急退,一直砸到灵山禁阵上。
里头的道人几乎忍不住要出手,但被另一人伸手一按。
那人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就像她们当初没能成功阻拦乌危衡一样,最终只得独自吞下这样的果。
“我们……与冲渊宗立契,道友说的可安置在灵山,是否作数?”
卫明夷一拂袖,她冷淡地嗯了一声。
在灵山的道人做出抉择后,图上最后残缺的一块彻底补全。
她隐约察觉到了一股变化,下意识看向金手指上头的“麒麟”脑袋,太一的神意只是暂借麒麟之外向,到了净域土地回收后,麒麟形貌消失了,变作了一个太极图案。
“你恢复力量了?能对付开天骨了。”卫明夷戳了戳太一,与它沟通。
“不能。”太一回复,又催促卫明夷说,“你快去荒域取到无垢天书。”
卫明夷:“……”
她转身看向了荒域方向,不用小麒麟说什么,她都要过去的。
在卫明夷回收净域土地的时候,冲渊宗中一众则是根据卫明夷留下的消息,前去解决邪祟和躲藏的神裔。每隔几座城,就有一处有护山大阵,可供道人落脚,故而清理起来,远比在荒域抵御邪潮的道人轻松,不论功行如何都能参与到其中。在清理邪祟时,又有许许多多的势力归附了冲渊宗,其中一部分是世家的附属小族,还有一部分则是新成立的宗派——有人得到了道典,就有开山立宗之念,希冀这残破的九州能够恢复过去道法丛生的辉煌。
这些势力归附后,卫明夷的天赋点一下子到了一千多点,这意味着三我归一入洞天,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荒域那边。
卫明夷也用资历点升级了重要驻地中的灵脉,将它们点到了天阶。入驻的元婴道人越来越多,贫瘠的黄阶、玄阶灵脉不足以供养那些道人,总不能让人都挤到无生陆那边去。
洞天真人仍旧与神裔僵持,但因巫崇云并未卷入战斗中,得以在各处巡游。她毕竟是洞天,在她的手下,神裔的元婴根本讨不到好处,许多来不及遁逃的都被打回了洗身池中。那道横亘在净域与荒域之间的壁障早已经消失了,然而神裔并未取得想要的战果。
“那边的人将罪裔们都藏在洞天中,可主上那道微尘无量,足以让洞天破碎。那些灵性理当复归,成为主上的一部分,可至今未见动静。难道又是冲渊宗的道人在插手?”
“冲渊宗那人已成就洞天,然而之前未对我们出手,没被道法牵制在其中。她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姐妹们复归洗身池,再想要出来,得付出不小的代价。得设法将她解决。”
“非洞天无以抗衡洞天,我等需要阻拦那些人,无法抽身。这些世家道人遵守着所谓的‘定数’,可终归是无用,让两个人突破了那道界限。”
神裔洞天暂时施展不出对付巫崇云的手段,只得求助于入定的神君。
九歌低着头,轻声地问讯:“此人于我等有诸多妨碍,不知神君可有解决之法?”
神君睁眼,眸中布满了金红色的光泽,祂没有嫌弃神裔的无用,声音空灵而冷清,像是从亘古传来的天地之音。祂道:“不够。”
九歌眼皮子跳了跳。
她知道是什么不够。
神裔的计划是让整个九州化作荒土,当所有人被混沌吞没,化作了邪祟时,那曾经来自于神君的灵性便会回到原处,使得神君复苏。头一回荒变时候,她们取到了半数灵性,但之后净域那边有了防备,这次看似混沌更为深入,可实际上归来的灵性力量极少。
神君还是在这时醒来了,但并非完美之态。
九歌叹息了一声:“明白了。”
灵性从哪里得到补充呢?除了那些净域中的生民,便只有她们这些诞生于神君骨血中的神裔身上有。她知道自己这一族群迟早要归向神君的怀抱,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看了洗身池一眼,她旋即收回了视线。她一抬手,掌中出现了一枚果实似的存在。此物为“明心果实”,能保净域那边投靠过来的道人心智不堕,让他们成为神裔的助力。
可现在,该知道的已经知道的,能学的也都尽数学来。九歌眸中的寒光一闪,她蓦地一握拳,收紧了力道。那颗果实在她的掌心爆裂,汁液四溅。几乎同一瞬间,那心甘情愿做神裔马前卒的堕落道人,脸色霎时间一变。原本还思维清晰,但数息之间便丧失了神智,只能跟邪祟一般发出呜呜哇哇的诡异叫声,甚至连斗战都变得僵硬和迟滞。
“怎么回事?”堡垒处驻守的道人惊了一惊,她们察觉到那堕落道人邪祟化了,而攻袭的力量也因失去了脑子变得微弱。
“都是报应。”道人冷冷一笑,提剑就杀。
九歌知道那些投靠来的道人会因失去智识变得更为虚弱没用,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如果能够换来神君出手镇压巫崇云,那这一代价,在她看来是完全值得的。
自那些道人身上溢出来的灵性如同萤火般聚拢在神君的周身,神裔知道需要一段过程消化,便没去管。数月后,神君抬起手来轻轻地一推。祂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虚空中的某种存在被她撬动,很快便滚动着飘了出去。
巫崇云在一道裂口镇守,才解决一个神裔,她的内心深处忽地浮现了某种警兆,眼皮子一跳,可不等她反应,周边的景象便如流水般趟过,她所熟悉的一切都退却了,只余下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道道如浪潮般碾来的伟力。巫崇云猜测是神裔那边的某种手段,可既然没能让她在一瞬间消亡,便意味着这股力量有缺隙,她是有机会从中逃离出去的。
冲渊宗中。
卫明夷迫不及待想要去荒域中,但她忍下了那股迫切,而是回到了洞中一日中清坐,想要将法力修到真正的圆满,到时候她就可以伸手一推,轻松迈过那道关隘。在洞中一日中静坐了三个月后,她倏地感知到了什么,猛地从入定中醒了过来。她伸手取出了符印,将神意一转投入了留章书中,可原本存在着的灼灼生光的师尊名印忽然间消失了!
留章书中名印不能被抹去,要么是身亡,要么是被困在某个连留章书都无法触及的空间里,卫明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她从冲渊宗中遁出,直接借着传送阵回到了仰春台。除却修行的还留在冲渊宗,余下的都散了出去,不是在净域清理荒土,便是在荒域这边斗战。
“掌教,师尊的名印消失了!”卫明夷找到了宿玄镜。
宿玄镜的脸色瞬间冷凝起来,她深呼吸一口气,道:“洞天殒身,动静不会小,可荒域之中未曾有大变数,一定活着。”
“我知道师尊活着,她会被困在哪里?”卫明夷内心难免焦躁动荡。
“非洞天之力无以至此。”宿玄镜凝眸看卫明夷,怕她一下子冲到荒域深处去,又道,“一日能借一年,你——”
“我无心入定,师尊每去一地,便有传书。”卫明夷专注地看向宿玄镜,“最后一处,是哪里?”巫崇云的消息她入定前都看了,但在修行中,却无法顾及外物。名印消失得彻底,无法找到留痕。
宿玄镜叹息,她定定地望着卫明夷片刻,说:“涵虚关。”那处因古时一个宗派得名,岁月变迁,除去一高耸的石碑,什么都没有留下。
卫明夷用力一点头:“我明白了。”
宿玄镜又问:“去哪儿?”
卫明夷沉默一瞬,道:“洞中一日。”洞天真人消失,她们不可能不管,而神裔当然也能猜到这一点。此去涵虚关,道中必有埋伏,她借圣人立言可使道行暂时拔高,但没到那条界限,便意味着差距是能够靠着各种手段抹平的。她不能没救出师尊,而自己失陷在里头。
“如果是神裔手段,早拿出来了,是里头那位动了吗?”卫明夷提上了小麒麟,冷静地询问。
“是‘离间诸空’之法,将人逐入到一片虚空中。因人与那虚空相斥,时时刻刻都会有虚空之力压来,除非是从中出来,或者演化虚空,为自身所用,不然迟早要变成虚空中的一粒尘埃。”小麒麟回答道。
卫明夷心中一紧,她问:“师尊能坚持多久?”
小麒麟一点不急:“她的道法跟你殊途同归,以‘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为立道根本,最是不怕虚空倾轧,或许还能从中得到些好处。”想了想,还说,“你是我用神力重塑的,但你师尊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卫明夷听了小麒麟的话,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如果说那处有极大的危险,那她怕是等不了成就洞天,就算是九死一生那也得去闯一闯。
荒域深处。
神裔道人聚集在一处,将视线放向了涵虚关。
那位洞天已被神君困住,卫无妄与那位有情,无论如何都会走一趟。
此间没有那阻碍一切的阵法,是她们将卫无妄擒捉的机会。
“无垢一身九化,仍旧不敌,卫无妄的道行已臻于化境。”
“她是神君完美的载躯,如果没有天赋,何以承载神君的力量。”
“她本不该与罪裔为伍,她终究会与我们一道回归神君的怀抱。”
……
一个月后。
卫明夷从仰春台掠出,还不到涵虚关的时候,她便抬起手向着下方一按,紧接着一阵滚滚的宛如雷霆般的潮浪声响起,搅得四野灵潮荡动,风云破散。那股浪潮所到之处,邪祟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神裔道人早已经藏身附近,被那股磅礴的气机惊动,也纷纷露出真形。她们注视着不疾不徐转身的卫明夷,道:“只有你一人么?”
卫明夷轻嗤一声,淡淡道:“只你们十二人么?”一下子出动十二个三重境神裔道人,还真是看得起她。不过既然来了,那都将性命留在这里!她的道行只差一线,跟先前师尊登洞天相似,师尊要了承负,而她则要以战证道心!
第120章
十二个元婴三重境的道人带来的压迫感大于君无垢,毕竟君无垢的化身和道法都是恒定的,就算从它处学了新的神通,运用起来也很是粗浅,但这十二个神裔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拿手的本事。卫明夷一见到她们,便将“圣人立言”催动。
那十二人见卫明夷露脸,便已经催动了道法。一人将道法一转,使了个限制遁法的神通。卫明夷轻哂,先不说“地规”可助她从任何囚牢中脱出,她本身也没想到要逃走。她的法力本就趋向了圆满,在“三省吾身”的推动下,更是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上涨。她根本不顾落在身上的攻势,任由它们被法器吞化。她一弹指,推动雷霆滚滚荡荡,遍布周天,如骤雨般下落不停歇。她又运转法力,重重一拍,只见九道道印化合为一,猛然间向下落去。
十二人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仿佛四周存在着一股吸力,将她们往其中拉扯。地陆崩裂,烟尘滚滚,连虚空都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塌陷,一切存在似乎都在破散。神裔们抬眸,看到了砸落的法印,也看到其后撕裂一切的阴阳磨盘。
九道道印聚合唯一,存在着生灭变化,想要用道法将它化去并不容易,只能够硬抗下来。但神裔们并不打算与之正面对抗,为首的那位抬手一点,顿时有两道飞光朝着巨大道印上转去,那飞光看似不起眼,但它悬停在半空,仿佛一个极大的食袋,硬是将道印上的力量吸摄了进去。
庞大的道印被撕扯着,边缘出现了一道道气焰,但还未破碎。神裔们心意相连,齐心协力运转了一个神通,此是她们同修的秘法,能短暂地将所有力量汇聚在一起。法力催动后,一滴滴血色的水珠凭空浮现,它们震颤着,倒映出了一个个无边的血色世界。
血珠们的力量在增长,微弱的一颗弹出去时,像是整个世界爆裂。当它们齐齐与道印撞击在一起时,掀动了一股翻天覆地的灵潮,轰爆声自内向外荡开。血珠们崩散的同时,那落下的道印也四分五裂。
卫明夷抬眼,四面血珠迸溅,她所立身之地化作了一个奔涌着血海的诡异世界。她知道是神裔神通的持续,她眯着眼,上方出现了一页无垢天书,而底下的血海中则是怨灵翻滚,邪气肆意。雷霆朝着下方砸去,怨灵爆散的同时还带来扰人的凄凄怪啸。卫明夷没有理会,她抬手朝着那一页无垢天书上一按,书页顿时如烈阳下的雪一般消融。不过一页翻后,还有一页——足足五页天书,那群神裔摆明了想借天书化去她的道念,更易她的道心。
神裔如此慷慨,无垢天书她只能够笑纳了。
在天书被化去之后,底下的血海也在滚荡的雷霆中爆散。卫明夷身影一露出,十二名神裔的攻袭便已经落下。她们在同一时刻出手,只听得轰隆一声炸响,卫明夷立身之地顿时扬起了滚滚的烟尘。残破的大陆被这股力量波及,底下霎时间多了个蔓延千里的巨大坑洞。一个元婴道人除非身上携带着许多间护身宝器,不然是无法经受住这一击的。至于卫明夷使用的那件法器的极限,神裔们也在先前的斗战中摸清楚了。
“这回应当能够成功了。”
“可我依旧有些不安。”
……
话音才落下,便见一线天光切碎了滚荡的烟尘,越发响亮的轰隆声向外炸开。无尽的烟光中,卫明夷负手而立,身上不见半点损伤。她的身后阴阳磨盘还在徐徐旋转着,可给神裔们带来的感触与先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只是感知到了这一道法对她们的威胁,而此刻内心深处涌动的,则是一种死到临头的感觉!她们错愕地看着卫明夷,心脏猛地一抽。
卫明夷垂眼,有金手指在,她破洞天之境根本不需要漫长的时间,在法力积蓄到顶点以及那时机到来时,她毫不犹豫地将一千点天赋点都投了进去。在神裔的感知中只过了刹那,但在她的感知中,刹那又像是永恒。天地我三才皆一身,而过去之我,此刻之我以及未来之我,无数个形影相叠,她以人法身成道,无需削去无上的天志,也不必抹掉七情六欲……过去之所历种种,皆来全我之身。
在最后一道身影与自己相合的时候,便无声无息地迈入洞天境。她看着那十二个神裔,身后阴阳磨盘看似如月轮,可实际上充塞天地之间,神裔们无处可躲避。她将法力一转,原本极致的静,变成了一股永恒不息的动,仿佛是大道之动。在洋洋洒洒、沛然莫测的气机奔涌中,一道撑天柱地的法相缓缓地现出身影。她是至人之相,与卫明夷本身的样貌无异,阴阳二气围绕着她周身旋转,无数紫电雷霆奔涌而出,霎那间撕开了荒域上方厚重的浓云。她的气机大张,不管是荒域里还是外,道人们都能看到这番异样。这般威势让人心中震怖的同时,心中又生出几分向往。
“又成就一洞天,阴阳五行俱备,是法道成就。”灵山的洞天眼皮子一跳,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安。
但比她们更惊惧的是荒域深处的洞天,她们先前牺牲投来的道人,请神君出手,就是为了将脱出限制的洞天消灭,可如今又多了一尊,她们的谋算又落了空!
“怎么会?那边资源有限,怎可能接二连三入洞天?”
“是卫无妄,不好,有危险!”
十二个拦截卫明夷的神裔神色恐惧,那股不安在此刻攀升到了极点。元婴是难以与洞天相斗的,勉强下去只会白白牺牲。好在她们是有退路的,只要回到洗身池中就有机会!神裔道人也是极为果断,想要将自身的力量释放出来,通过自戕回到洗身池中。可就在她们试图引爆元婴的时候,一道道气机从大地生出,低头看去,天地景物都彻底消失了,只有一道道游动的丝线,而她们则是被丝线缠绕着的傀儡。
咆哮的风声好似无穷尽的兽吼,神裔抬起头,只看到那雷霆如狂龙般砸落下来。此为天刑之雷,到了洞天后,有了法力作支撑,更是有消杀万物之威。雷光霹雳轰隆落下,功行稍次一些的元婴道人身影直接崩散。而携带着法器的神裔则是勉强地将法器催动,从束缚中挣开。她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逃遁,可看似飞到了中天,再一眨眼,人又回到原地,一道阴阳磨盘出现在她们的眼前。
在那股消磨一切的力量下,不管是法器还是法力,都如被捆绑在绞盘上的存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灭顶的危机降下。
卫明夷不言不语,她一拂袖,荡开了四面的烟尘。她的法相大张着,沉闷的雷音渐渐地向着远处滚去。神裔消失了,邪祟也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可这一切并非她的最终目的。
她来这里是寻找巫崇云的。
她的师尊在这儿消失,可那“离间诸空”到底在哪里,她尚未捕捉到。
在被隔绝的空域中,巫崇云盘膝定坐。
这儿如浪潮般涌来的只有整个虚空对她的排斥,而那将她推入此间的气机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其余的敌手,只有无尽的、茫茫的找不着出路的虚空,巫崇云也不着急,她将自身的气机烙入“始之卷”中,便不再直接用法力硬撼那股排斥之力,而是向着虚空中转化。她其实不确定最终气机完全契合虚空后发生什么,但好在她携带了始之卷,不管最终变成什么模样,都能复还回去。
虚空之中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在闭眼入定的某一刻,巫崇云像是听到了一点声音。
是虚空中的尘埃之动?是永不停止的风?不对,她倏然睁眼,化作一道遁光掠向了一个方向。
她抬起手指,曲起片刻,照着那无形的障碍轻轻一弹。
在一片废墟中行动的卫明夷蓦然回首。
她的耳朵轻轻颤动,恍惚间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律动。
荒域深处的存在既非完备之体,祂的神通必定有破绽。
细微的声音消失在荒域那股庞大的震荡里,卫明夷也不气馁,继续捕捉着那邈远的近乎幻觉的声音。
她之道为天刑、为地规、为人之行道,她便是此间天地。
而那被法器断开的虚空,则是在此间天地之外,两者之间的律动并不相同。
那么裂隙——
耳畔再度荡出一道轻响时,卫明夷似是看到了一道虚空中的涟漪。
她眸光一凛,朝着那个方向打出一道“一画开天”。
刹那间,琉璃碎裂声荡出,好似有什么在无形中碎成无数碎屑。
一道熟悉却又带着点陌生气息的身影从中掠出,卫明夷抬眸,她歪着头喊了声:“师尊?”
在那虚空破碎的刹那,巫崇云从中遁了出来,但她的气机与虚空相融,身后是虚空的吸摄之力,而身前是九州对她的排斥之力,直到她将道法一转,让始之卷中的自身回转回来,那来自两方天地的侵逼才逐渐地消散去。她隐约领悟到了什么,只是在卫明夷的一句“师尊”中,暂时将心思压了下去。
“师尊!”卫明夷又喊一声。
巫崇云眸光流转,她快步地朝着卫明夷走去,腰身很快便被卫明夷一圈。她眉眼间笑意盈盈,抬起手抚摸卫明夷的眉眼,道:“你洞天了。”
“这一日一年,感知上是百年流逝。”卫明夷眨眼,她蹭着巫崇云的手掌,不让她离去。她故作幽怨道,“数百年不见,师尊只与我说这个吗?”
她不管,她要重来。
巫崇云一看卫明夷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久不见,的确很是想念。
她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我想你。”
卫明夷眸中笑意更浓,她蹭了蹭巫崇云,道:“不对,重来。”
巫崇云困惑,她眨了眨眼,问:“哪儿不对?”
卫明夷说:“哪都不对。”那三个字入耳,的确让她飘飘然,如万千焰火在脑海中炸开。但师尊可爱,再进一步又何妨?反正师尊不会拒绝。
巫崇云蹙眉,眼中疑惑不散。
她一松手,想推开卫明夷,可腰身力道一紧,与卫明夷贴得更紧,她的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卫明夷的腰,而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按在脊背。
卫明夷眸光闪烁:“我来教师尊。”
一句“想你”哪能够,她的“辗转反侧,寤寐思复”都在缠绵的深吻里!-
净域这处多了两尊洞天,使得对抗邪祟的胜算又多了几成。
月无缺本懒得理会世家那些道人,只用剑削去来自荒域深处的阻碍,可忽然间,她将剑芒一收,抬手在剑身上一弹,道:“陈鹫,一念如意。”
十方天宫败落,陈氏嫡脉被陈鹫带走,而陈氏的道宝一念如意也回到陈鹫的手中。此道宝顺天时而行,成算越大,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小。如今两位洞天横空出世,一念如意正当运用之时。陈鹫淡淡地应了一声,一抬手将一念如意祭了出来。她们所求无非是对敌的胜。
当陈鹫催动一念如意落愿的时候,一股力量霎时间被抽空,这是一念如意从她身上支取的代价,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只是她作为渡天枝的御主,操持渡天枝向着深处延伸的力量未免变弱几分。而里头的神裔洞天捕捉到了这变化的刹那,将一股污秽之气渡了过来,滚滚黄河,仿佛幽冥之水翻覆。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往前延伸的渡天枝还真的回缩了寸余。
与此同时,月无缺已将剑气蓄到了顶点,她倏地睁开了眼,眸中所见俱是缺处。她一抬剑,便见一道剑芒飙扬了出去,霎那间分化千百道,精准地将渗入的秽气斩破。而云未央的法力也替补了上来,龙象伏生炉一转,便将秽气运炼。
烈气碰撞带来了隆隆的震响,荒域深处迸发出炫目的声光。计道衡负手立在一处,看似一直没有行动,可在荒域中那股力量退却的刹那,她的法相倏然间腾跃了出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硬是撕出了一道极大的裂隙。她的身上闪烁着如烈阳般灼目的光轮,抬手一点,一道道宛如星辰似的亮芒向外退出,点缀在天演山洞天操持的星图上。此为玉皇宗中另一部天阶道典《上清天心正法》,因其是“正法”,以之攻袭同道则有所滞碍,而落向邪祟和神裔,则能将威能尽数释放。
一道冲霄的亮芒绽放出,那张星图被承托着,化作了荒域的天宇。而滚荡的荒气排荡,形成滚滚的气流,向着星图挤压去。可不管如何,那遍布荒域各处的混沌之息,范围都在缩小。荒域中斗战的道人,身影不再隐匿在至深至暗处,在赤芒的照耀下,一道道化生了出来。
涵虚关。
卫明夷恋恋不舍地松开巫崇云,转眸凝视着荒域深处的意象。星图上的星芒伴随着焰火,朝着某个方向游动,而其中一道青枝如同天桥般横亘,拨开了一条直通洗身池的通道。在对面,神裔们的法相也渐次浮了出来,里头有一道身影影影绰绰,无法瞧见。可祂被神裔簇拥在中间,或许就是那开天骨化身的恶相。
荒域的深处。
神裔们的脸色凝重,不仅是卫明夷一步迈向了洞天,那先前被困住的巫崇云也脱出来了。
这两位虽然是新成就不久,但道法神通都极为强悍,其中卫明夷更是有彻底杀死神裔之招。神裔们下意识看向神君,可神君合着眼皮,始终不言不语。
“她们已经找到了这里,不到一日便会正身降临,我们与此辈的生死之战近了。”九歌道,她眸色冷沉凝肃,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色的酒壶,里头盛着昔年残存的神血。她一仰头将血液饮尽,身上的气息陡然间拔升,双目之中浮现着两团火一般的赤光。原先只有眉心的一道竖纹,可现在那纹路渐渐地攀升,直至布满了整张脸。
她伸手朝着前方一抬,一轮青色的焰光轰爆。那原本散在荒域各地的混沌之气快速地朝着中心收敛,将那只是一团的青色,化作了无可忽视的青色日轮。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青阳,它燃烧着幽冥之炎,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啸音。它的存在排斥一切与之不同的物什,除非是对方自愿归化到其中。这青阳最先燃烧的是星图,在轰爆声中,原本清晰的星光变得扭曲破碎。
与神裔对抗的洞天一下子就察觉到神裔的变化,乌紫竹取出一只不到尺长的竹筒来。此物向着前方一倾,便见一股濛濛的灵机在涌动。此物为乌紫竹采炼灵机而成,其力量精纯堪比一条天阶灵脉。将这股磅礴的灵机一引,漫天闪烁的星辰又重新焕发了光彩,甚至浮动着涟漪波澜,好似天河翻浪。
卫明夷问道:“师尊,我们要去那边么?”这跟先前无声的对抗不同,而是崩天裂地的厮杀,那股从荒域深处排荡出来的气机横扫四方,若是有生灵到了近处,不管是神裔还是净域道人,恐怕都会在滚滚烟尘中灰飞烟灭。
“将那些神裔和邪祟都灭去。”巫崇云道。
卫明夷眸光闪烁,她们都到了洞天,动起手来便能横扫一切滞碍。一轮阴阳磨盘跃出,二气相荡之地,所有神裔和邪祟都应声而灭。就算是元婴境的神裔,也难以抵御洞天层次的力量,只靠着法器争取时间,但若是没有洞天腾出手阻住这两位,拖延也无济于事。
荒域深处。
神裔洞天冷脸看着那边的变化,有两位洞天真人在,抚平涌动的邪潮只是落下一掌的事,况且,混沌之气已经向内收敛,成为青阳的燃料,邪祟本就在逐渐地削减中。
“唯有动摇那位之道念,局势才有可能利于我等。”
“先前道友携带五页天书,都不曾传法成功。”
“带出去的天书终究只是一抹,将无垢天书完整送出。”世家的那帮洞天手中有抵御无垢天书的宝器,在此间使用则无济于事。
“那谁能腾出手来?”
众人望向了九歌,而九歌轻轻叹息一声,一道身影从她的身后走了出来。这是她的一具化身,是修行“一心二照”时候所得,与君无垢的道法相似却又不同。这化身常年在时间之隙中行走,直面昔日神君留下来的道韵,拥有自己智识,与她似同非同。
九歌将无垢天书递了出去,而那化身只是微笑着朝着她一颔首。
她一动身,九州的洞天也有所感,但也只是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瞥了眼。而在荒域中的神裔,原本处于无比暴烈的气机下,此刻身上的重压倏地减轻了几分。神裔趁机朝着深处退去,而卫明夷也将目光看向了来人。
“道友,又见面了。”九歌朝着卫明夷颔首一笑,她将无垢天书取了出来,轻轻一抛掷,便有一股更易道念的道理笼罩四方,在无形中更易生灵的认知。
“无垢天书。”金手指原先不怎么说话,可此刻小麒麟急促的叫声却在卫明夷脑海中响起。卫明夷眯了眯眼,这法器当是神物,只是被污浊之气污染了,才使得道理扭曲。她将“圣人立言”一拨,同样催动“可以为天下式”与那股垂落的道韵对抗。“师尊——”她又向巫崇云望了一眼。
巫崇云与她视线接触,立马知晓她心中所想,将拂尘一拨,便有一道法力朝着九歌身上落去。在尚未成就洞天时,她心中有疑惑,如果对面是完备之身,又该如何捕捉对方的气意?成就之后此困惑还未解,直到入了那虚空之中。为了落回到九州,她借用始之卷复还了自身的道法,但不代表着她在虚空中所得、所领悟的都一一消散了。巫崇云注视着九歌,使出一式“休琴令·逐”。这一道法使用的并非是她的法力,而是她拟化出虚空中的某种与九州相斥的力量,借此引发整个九州天地对那股力量的驱逐,而将之压向对面的敌手。
九歌面上出现了一抹讶异,她深深地望了巫崇云一眼,似乎是惊诧她能够做到这一步。她浑身的法力渲泄出,日月星辰的虚影渐次浮现,此取法于九州万象。
在巫崇云和九歌对战时,卫明夷一闪身已到了无垢天书那处。
九歌压根没有管她,或许是等待着她主动去接触这部天书。
卫明夷眸光一闪,将手按了上去。
耳畔忽地响起一道从亘古之初传来似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