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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明夷一点头:“好。”在九州已经做过一次推演天序,如今不过是在其它天序之中再来一次!

一刻钟无法将神怪抹去。

宿玄镜感知了刹那,看那神怪身上的剑痕逐渐地弥合,眼皮子一跳,道:“那法器有限制,天序的缺处消失了。”

月无缺默然半晌,说了声:“不。”就像是尘埃无形,那“缺”一开始也是无声息的,但随着心神的投入,那无音之鸣渐渐地从内向外荡动,直至遍布整个天宇。剑鸣不已,月无缺的剑应机光芒暴涨,她将法力一催,激荡的剑光顿时朝着前方扫去。

剑芒一落,耳畔响起一连串怪异的嘶叫!那团黑影剧烈地抖动起来,纠缠着九州的触须虚影向后退缩了几成。众人还是首次见到这诡异退缩,纷纷精神振奋,法力运转,道法轰击过去,顷刻间便杀散成千上万的怪物虚影。

“起剑,再来。”月无缺道。

神怪的天域中。

巫崇云的心神沉浸在道音之中。

和弦之曲,为万物之自然,可此间生灵已尽灭,只她与卫明夷两人在。

不过,随着卫明夷在法相中演绎新天以正天序时,“生”的气息出现了。两人的法相无声无息地交融,以大道为琴,振生灵之音。道音如春风拂过了满是疮痍的大地,在寂灭了千万年后,冰封中的一粒种子被催活,撞开了坚硬的冰层,在无声地摇曳。

法相天地演绎万物,即为新天序,在与神怪的碰撞中,两者叠合在一起,发出了一阵阵连绵不绝的轰鸣。

在卫明夷的视野中,是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在纠缠。那引路的铜钱消失了,但有一枚黑子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无声地指引着方向。

耳畔一道琴音如裂帛似的响起,卫明夷浑身法力奔涌,她朝着天域抬起手——

“一画……”

“开天!”

第124章

一道裂隙出现在天幕,渐渐地向着四方延伸,贯穿了那坠落的日月,也像要将天地切成两半。轰爆声响起,坠日化作了满天的火焰向下坠落,而坠月也化作了锐利的冰棱,仿佛要贯穿整个天地。然而在琴音卷起的时候,不管是堕火还是冰霜,都停滞片刻,然后慢慢地化作了齑粉消散。琴音如道令,解化万物,使之归于虚无!

没有残存的日月,天地间陡然间变得幽沉凝滞,触目是浓稠如墨的暗色。但在数息之后,一道微弱的宛如萤火般的光亮出现了,它慢慢地向上浮动,逐渐地开始膨胀,仿若无边无际的巨人一下子将形体舒展开,幽暗的天地刹那间被照片。可在光亮之外,一道道垂落的虚影宛如触须一般,试图将光亮牢牢裹住,可几个呼吸后,便见纵横的剑芒飙扬,霎时间将那触须斩落。

“祖师已经捕捉到了天序的缺处。”卫明夷转眸注视着巫崇云,道,“师尊,我们出去!”神怪内部的天序已经开始崩溃,她们的目的已经完成,里头神怪自身的道法对她们的倾轧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再留下来颇为限制她们发挥。

巫崇云温声道:“好。”她抬手一抹始之卷,将自身的气意退回到最初,尽管在推动那道音时,她感知到自身与大道近了一分,但毕竟是与神怪相关的天序,她不确定那种沉浸会给她留下什么,还不如直接抹去了。

那天外神怪完美的天序虽然被打破了,但并不意味着它在这一刻已经消亡,甚至连爆发出的力量都增长了几分。原本祂只是游弋着,靠着本能吞噬周边的存在,而在此刻,祂的注意力一转,所有力量都倾轧了过来,不管是卫明夷还是巫崇云,内心深处都萌生了一股强烈的警兆。一道道黑色的气机从四方八面袭来,卫明夷她们的视野一暗,连那枚影影绰绰的引路之棋,此刻都不大看得清了。

黑色的气机纠缠在一起,化作了一条滚荡的长河,其中浮动着无数的鬼影,散发出令人悚然的鬼啸。长河中灵机狂暴,所到之处清灵之气俱被侵蚀。卫明夷、巫崇云二人不得不停下来化消这股力量,她们身上的玉饰在风中摇动,不住地发出叮当脆响。而那枚好似镶嵌在天幕的棋子越来越黯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消失。

这是玉之仪算定的归路。

域外神怪每个部位都跟九州碰撞,都能够吞化外物,也就意味着每一处都可能成为进出门户,甚至连月无缺用剑斩出来的裂隙都能穿渡,但那些“路”未必真的能行,天机荡动,只有一方生的孔窍。

眼见着棋子就要彻底消失,一团炽烈的光芒猛然间爆发开。隆隆响动连绵不绝,天幕出现了一只执棋的手,一枚枚棋子在她指尖浮动,好似一道道光轮。巫崇云朝着那处望了一眼,眉头便紧紧地蹙起,而卫明夷眸光沉暗,只一声冷冷的笑。可那棋子毕竟照明了离开此处的道路,在与巫崇云合力将那道暴动的长河镇灭后,两人便化作了遁光朝着那一处飞掠。

期间自然生出了无数阻碍,卫明夷和巫崇云道法强横,可以将一切都推挤出去,而那边的棋子也在变化,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入世的痕迹也越来越深了。卫明夷垂眼,这对乌见微自身并没有益处,但一想到这么做能让她们尽快出去,有利于战局的发展。她们已经找到了对付神怪的办法,就算没有道果层次的力量,也是有赢面的。

灿烂的光华宛如一条银带,点缀在其中的棋子好似群星明灭。那神怪哪里肯让卫明夷和巫崇云从这方天地中遁出?眼见着就要冲出时,天地间倏然一暗。一股难以抵御的引力自下方生出,所有的东西都在向下堕落。

“走!”一道短促的声音传入耳中,黑白色的棋子像是失去了控制,齐齐地往下堕落。与此同时,一股承托之力骤然间爆出,卫明夷毫不犹豫地借了这股势,她见巫崇云神色怔忪,知道其中必有变数,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她们两人必须要从这边出去。

而在天外,九州的洞天也窥见了那处的变化,乌见微自发地往那处沉浸去,与那翻动的神怪进行道法对撞。这样做实在危险,但的确是引路的最佳法门。她们这处人人都有对手,一时间也无法去支援。

最后只有两道身影从中冲了出来,可除了默然与叹息外,也不能再做什么,因为那神怪虽然出现了“缺”处,但仍旧未死亡,还因意识彻底集中,气机拔升了数倍。可她们谁都不能够后退,在背后是一整个九州,如果九州被那一存在吞噬,一切都会陷入永寂中。

神怪的力量不再收敛,而是尽数向外冲荡。这些都要洞天真人来消化,不然落到九州又是一场崩天裂地的灾祸。众人的脑中都嗡了一声,好似背负着一座庞大无比的山岳,而且还无法用道法将之卸去,俨然是来自那神怪的神通。

玉之仪抬手,她往下一按,一枚枚闪烁着光芒的道箓浮现,霎那间大阵气机连结,庞大的清气如奔腾的大浪涌来,她们与九州的灵机勾连。那域外的神怪毕竟非她们的神祇,由天序带来的压制并不会亘古不去。

也是在双方的力量对撞中,月无缺又斩出了一剑。剑气在神怪的躯壳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神怪内部的力量则是快速地填补被剑意消杀的部分。眼见着那剑痕要彻底消散,众人的攻势也一并落了下去。月无缺的剑法特殊,唯有找中她的落剑之处,才能给神怪带来损伤。

巫崇云眸光闪烁,她也将拂尘往前一推。天序已经崩坏,她和卫明夷往里头走了一遭,同时也将琴令种下。那股消杀之力在神怪的伤痕处蔓延,不住地消磨着祂的庞大精气。卫明夷道法一催,身后的阴阳磨盘轮转,清白二气来回荡动,每周转一圈,便能将那神怪的精气彻底磨去些许。

原本一行人只能在神怪身上落下一道小裂口,甚至几个呼吸后便恢复如初,但此刻,那道剑痕留了下来,它缓慢地撕裂着神怪的躯体。虽然与神怪那庞大的身躯相比,这裂口是微不足道的,但卫明夷她们还是精神振奋,一个点,是能够扩散成一个庞大的面的!

彻底斩杀这尊域外的神怪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洞天层次的道人在天外对抗那庞然大物,九州中的道人也镇守着阵枢,去斩杀那游荡的妖魔。她们之中的一些道人,在轮换之后又去了洞中一日中修行,将一天当作一年来使用。在无穷尽的资源推动下,九州又成就了几尊洞天,而这些人也不等上面传出消息,而是自发地化作遁光前往天外。

天外。

卫明夷、巫崇云她们与域外的神怪对抗了数年。

那神怪的身上出现了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而她们这边也有洞天真人被神怪的神通夺了去。

此刻的神怪跟过去相比,又有些玄妙的变化。祂的身躯仍旧布在茫茫的天宇中,不见首尾,但在前方,出现了一座莲台,而莲台上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道人模样的存在,这位俨然是昔日天界神主的化相。神怪将自身的气意化成道人,这样一来能更方便地运转各种神通,但同时也意味着,只要将那一存在消杀了,神怪便会彻底地死去。

卫明夷浑身的气机勃发,在斗战中她的气意始终高扬。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天外神怪,精神越发振奋,到了这一步……可以说是彻底地亮血条了!

“诸位何不与我一体。”那道人模样的神怪开口,一股柔和的神性之音映照到了众人心中。

可在九州道人眼中,这存在和神裔、开天骨都是一样的存在,只不过祂比残缺的开天骨要更为“完美”、走得更远一些。

卫明夷将道印拍出,自身的法力奔涌,阴阳磨盘存在着,无时无刻消磨着四面的异气。她一动手,巫崇云也将拂尘往前一拂,周身灵机一荡,顿时牵引了大股的法力与卫明夷的攻势合流,朝着道人的身上轰落。

而月无缺起剑,她斩得并非是那道人的正身,而是脚下的莲花座,此物能够吞化攻势,只要有莲花座在,任何攻势都是缓缓流淌的水,对那神怪来说,毫无威胁。但这一异宝也并非能轻易斩破的,只破散了一刹那便会复还回来。然而宿玄镜、乌见欢等人,及时地抓住了那一刹那,法力如泄洪般涌向了神怪。

神怪的身上立马出现了一道与它一般无二的身影,替祂承受这一攻击,可祂的正身,还是在那奔涌的法力下往后退了两步。祂抬手拿住了一把玉尺,拿了个法诀,将余下的层层倒推了回去。而走在前方的卫明夷将圣人立言一转,也由过去之影来承受余势。

“祂的法力不如过去强横了。”卫明夷眸光闪了闪。这也是应该的,这一神怪自身就等于扭曲的天序,可不管天序怎么诡异扭曲,都是浑然一体的,但她与师尊拨动了过去的道机,让天序处于不稳定的状态,神怪身上也就诞生了“缺”处。不管是祖师的剑,还是师尊的杀令,都极为需要这个“缺”,一旦捕捉到了“缺”,就意味着破绽一直存在,可由小缺撬动大局。

神怪也意识到了自身力量的不足,那庞大的虚影上诡异的眼睛转动着,扭动的触须断掉了几根。道人模样的存在伸手一拿,身上立马绽放出一股异常暴烈的光芒。那亮芒在虚空中涌动,卫明夷感到四周摇荡,好像自身的生机和元气都被削去了。再看向那虚影,尽管仍旧无穷尽,但在感知中,祂的气息跌落了一小截,那道人拿去的力量显然不是白来的。

“是时候了。”宿玄镜转向了玉之仪。

玉之仪一扬眉,也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将“一念如意”取了出来,这是从陈鹫那得来的道宝,先前一直没用。这道宝特殊,如果太早催动,非但无法使得局面朝着自己希冀的方向转动,还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一念如意落下,玉之仪一拂袖,将事先准备好的庞大资源投入其中。好似一道无形的涟漪散开,天序之中起了某种有利于九州道人的变化。长久的斗战,洞天真人其实也感到了疲惫,但此刻仿佛一股清泉注入,稍显凝滞的灵机霎那间活了过来。

在感知到一念如意起效后,宿玄镜眯了眯眼,她抬手朝着残存着几枚碎裂棋子的方向斩出了一剑,“颠倒乾坤”随着剑芒被送渡到了庞大的黑影中。此物一定程度上能颠覆阴阳,混淆天机,可对手本身就是天序,若是没有一念如意的配合,未必能够发挥出强大的功效。

那莲花台上的道人眼神微凝,祂朝着那个方向一挥手,俨然要定拿四方秩序,然而道法一转,落入了空处,却是那“取一而足”被宿玄镜催动。此物并未到达道宝层次,是不可能彻底抽取神怪神通的,只是阻碍一刹那。而在此刻,九州洞天的攻势再度朝着道人身上落去。道人的身躯剧烈地颤动起来,渐渐地有些不稳当。因为天机错乱,神怪道人对战机的把握慢上了一息,大部分攻袭都落在祂的身上,祂一抬头,就看到了一道如轮转动的阴阳磨盘。

阴阳磨盘撕扯着祂的气意,缓慢地将神意从祂的身上剥落,这种吞化是彻彻底底的,逸散的力量无法再度复还。神怪起了警兆,祂运起了道法,可倏然间高亢剑鸣传出,两道剑芒一左一右地杀来。祂的眸光闪烁着,身上起了流水般的光华,想先将两道剑气祭出去。可祂的力量倏然间一滞,仿佛天地凝固了霎那。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更为辉煌的剑气从祂的身上掠过,破开了重重的阻碍,将祂的身躯斩作了两截。

不远处巫崇云持着拂尘,“止令”一落,杀机相随。再配合着月无缺那斩缺的剑,一时间爆发出来的力量更为强悍。

另一边,阴阳磨盘时时刻刻转动,卫明夷抬手一道“一画开天”,像是将天域断成了两半。神怪道人的身躯无法弥合,在片刻后各自生长出了新的躯体,可气机比之完美之身,又跌落了许多。这意味着,敌人变得好对付一些。

卫明夷抬手,朝着其中一道身影打了道“画地为牢”,以困卦囚之。只靠着她这一道神通是难以束缚住那道人的。好在天演山那边的洞天及时地将大阵引动,让所有力量都朝着那身影压去。而卫明夷一转眸,注视着不远处的道人身影,抬手就是一按。她的法相向外大张,原本是万象周流,孕育着一片混沌,但此刻只剩下阴阳旋动,仿佛要吞化一切存在。

那神怪道人自然也作出了反击,引动了一股惊天动地的磅礴力量,但在天地裂解的撕扯上,始终无法向卫明夷靠近一步。似是过了许久,也像是只在一瞬间,虚空中这道身影上爆发出了连绵不绝的轰隆响动,最后在一片炽烈灿烂的光芒中消失。而在它消散后,那庞大的神怪虚影陡然间空了一半。

“一念如意的求取变少了。”玉之仪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意味着事实与她们的所求趋近,已不需要调动庞大的资源去催动道宝的力量了。

在片刻的静默后,众人视线落在神怪的另一道化影上,看似是全体完备的道人,但其实只是半身,那缺处便无限大了。月无缺抬剑一落,而巫崇云也将拂尘一扬。余下的道人包括卫明夷都没有动弹,因为在她们的推测中,神怪还有可能走毁灭的一步,譬如催动道法将几倍于自身的力量宣泄出来。只要它这样做了,这片天域定然无物可定存,这个时候,便需要众人去定压。

到了这个时候,那神怪也的确是这样做的,道人的化影消失后,只有一座莲花台漂浮在半空中。那残缺的神怪虚影膨胀了起来,气意快速地往上冲。在它拔升到了极限的时候,浑身气机好似凝滞了刹那,但很快便冲出那道束缚,一直飙扬到了巅峰。

九州洞天一个个神色凝肃,法相天地霎时间铺展开,化作了一个个星光闪烁着的外壳,紧紧地包裹住了九州。一息后,那巨大的爆裂声震荡了整个虚空。卫明夷的阴阳磨盘挡在前头,但吞化裂解的速度赶不上那涌动的狂潮。眼见着阴阳磨盘上出现道道裂痕,巫崇云眸光一变,她没去消杀那股力量,而是抬手朝着卫明夷背上一点,她们的气意早就勾连在了一起,法相也早有过交融。她这一点,便将自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送到了卫明夷的体内,借着她的手再度推动那阴阳磨盘。

神怪消失,但此刻才是最为危险的时候,整片空域都被搅荡,天星被引动,尽数朝着九州落去,还有一个个坍塌的虚空之洞。卫明夷、巫崇云在抵御那股撼动一切的力量,而余下的洞天则是需要截住砸向九州的天星,以及拂去那一个个危险的黑洞。

九州中。

域外的妖魔一个个向下荡动,道人们与之厮杀了数年,到了某一刻,那些妖魔刹那间灰飞烟灭了。道人们才松了一口气,可旋即内心深处浮动起一股极为强烈的悸动,仿佛有什么存在带着摧毁一切的烈气落下。

心中那句“胜了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仰头就看见无数赤红色的光芒划破了苍穹,带着炽焰向下砸落。它们还未进入九州,但道人们眼前便已出现了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景象,一个个身躯僵硬得宛如木偶,直到耳畔撕心裂肺的嘶吼传出:“催动大阵!”可那脆弱的屏障能够抗住无穷无尽的坠火吗?

就在九州道人们恐惧不已的时候,那些星火倏地凝滞了,仿佛被什么擒拿住。紧接着,便是一阵阵惊天动力的爆裂声,那一团团赤火被强悍的力量捏爆,原本足以毁灭天地的坠火变成了一场持续多日的焰火盛宴,纷纷扬扬地洒落。

而天外。

阴阳二气荡动,推出去的太极圆盘仿佛一面不可撼动的盾,抵在了那股暴烈气机的前方。看似阴阳永在,可实际上在道法碰撞中,混沌阴阳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生灭有无轮转。卫明夷和巫崇云的气机先是下落,然而在几近低点的时候,猛然间向上拔高。

是在生灭有无中触碰到了道果!

一开始只是被动地抵御,然而在这一刻,卫明夷将阴阳往外一推,在逐渐寂静的天宇中,骤然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轰鸣。阴阳二气宛如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波澜涌过后,那暴烈的气机一一被抚平,还剩下的天星一枚枚浮现了出来,闪烁着明光。其中有一枚天星死寂而又黯淡,它的表面残破不堪,与卫明夷和巫崇云之间有一丝气机相连。

“那是——”卫明夷心念一动。

“那是神怪的天域。”巫崇云将拂尘一扫,看向了那死亡的天域。因她们在其中重新推演了天序,便与九州存在着若有若无的关联,可那方天地还是死的,微弱的气机不足以撞破那厚重的寂灭之意,除非是用大法力重新理顺。

“所以……是胜了吗?”卫明夷又说,她眼中浮现了一丝丝的茫然,那股狂喜还未到来,心中先萌生的是一股疲惫。直到紧绷的神经慢慢地松懈了下来,喜意才一点点地渗入了四肢百骸。“终于结束了吗?”卫明夷又重复了一次。

巫崇云凝眸看着她,微微一笑说:“是。”

卫明夷又说:“有点漫长呢。”好的坏的都被时间拖淡了,有的道友消失了,有的道友成就了,可悲没有浓郁,喜也不会如狂。晃了晃脑袋,将杂念抛了出去,卫明夷握住了巫崇云的手腕,道,“先前连战后做什么都无暇细想,可现在——”

巫崇云轻声问她:“现在怎样?”

卫明夷说:“我想回去。”她扬眉,洒然一笑道,“回到冲渊宗的梨花小院,跟师尊看一次日落日出。”

贺九州天地的新生,贺她们的新开始。

第125章

等卫明夷和巫崇云回到冲渊宗的时候,烟火已经落尽了。虽然有一部分跌进了九州域中,但因元婴真人在前面阻拦,那重新理顺的地脉没被影响,整个九州仍旧是一片蓬勃的、欣欣向荣的样子。

九州因荒域中的存在分作两半,而外头又有一层深深的壁障,内部的天地灵机以及诞生的资源都是有限的,而现在随着那些障碍一个个被磨去,九州天地从束缚中挣脱了出来,立马便呈现出一股灵机无尽的模样。灵机笼罩天地四极,几乎无有绝尽,而且其自身还在生长上升期,像是一个婴儿大迈步走向了青少年。

九州自身的“伐天之举”其实不大顺利,处处都是太一的痕迹,甚至卫明夷金手指的本身都是神君神性的残留,好在她们斩了一尊域外的神怪,等于扬起了一面旗帜。待到九州生机彻底恢复,待到道人成长起来,再向那茫茫的宇宙探索更深层次的道。

此刻,卫明夷接过巫崇云手中的拂尘,将呆呆愣愣的小麒麟一拂,示意它出去玩。她跟巫崇云并肩坐在梨花树上,看向遥远的东方。峰峦起伏,大小群山好似卧龙蛰伏,东方已经有了些微的明意。只是有一阵乌云颇为碍事,将山峦都遮得若隐若现。

不过,没等卫明夷朝着那乌云一拂,太阳便自己露出来了。厚重的云层中先是闪出几道金丝,慢慢的,一团红光倏然间跃起,如金丸疾走,从云中奔腾了出来。天际浮动着一团团的彩霞,那金丸越来越亮,圆火似的,从地平线上跃了出来,至于那云层早就不知道去向。往远处望,山间的云如同潮涌,只笋尖似的山顶在乳白色的云雾中上下隐现。

“师尊,日出了。”卫明夷转眸看巫崇云,面上带着盈盈的笑。她凑近巫崇云,想要偷亲一口,但被发现了。卫明夷眨了眨眼,索性不装了,直接伸手揽住巫崇云,不等她回复自己,便凑上去留下个缠绵的深吻。梨花树枝条摇曳,梨花扑簌簌下落。卫明夷心间发烫,等抬起头时,她又说:“会不会断了?”

巫崇云:“?”她轻嘶一声,道袍已经被卫明夷揉乱。拨开卫明夷伸来的那轻车熟路的手,她垂着眼睫道:“不是要看日出么?”

“看了,但是不及师尊。”卫明夷扬笑。

巫崇云轻轻地看她一眼没说话,等卫明夷凑过来的脸越来越往下,她才伸手将卫明夷一提,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那死寂的天域与我们有因果,若是重新梳理,或许能焕发生机,到时候九州的道人便能够自由来去那边,我们——”

卫明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说这些吗?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敷衍似的应了一声。她问道,“师尊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

巫崇云不解地看着卫明夷:“嗯?”道冠被卫明夷卸下,她也懒得去打理从肩头垂落的头发。

卫明夷撇了撇嘴,用力地睁大眼睛瞪巫崇云,她自己说倒是无妨,但会显得只她一个人惦记,实在不好。她闷闷的,凑近巫崇云,在她的脖颈处轻轻地舔舐,慢慢的,又变成轻轻地咬。“师尊不会修无情道去了吧?连那重要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中,让我好生伤心。”

巫崇云:“……”被咬着疼倒是不疼,只是那阵酥酥麻麻渗入肌肤,在四肢百骸蔓延。她推了推卫明夷,轻声说,“别乱弄。”

卫明夷百忙之中抬头:“有乱吗?没有。我这是有章法的。”甩脸子这种事情她不会做,那就只好腻歪温存了。师尊惯来拘谨自持,就算是双修也不跟她试一试别的……她要再想不起来,那便由不得师尊了。

巫崇云被卫明夷啃得浑身难受,伸手将卫明夷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不让她再乱动弹。“我们结道。”

卫明夷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终于满意了,她“哎呀”一声,矜持说:“原来师尊这么想吗?也是时候了,总不能继续不清不白地偷情下去——”剩下半截轻狂的胡话,巫崇云没让她说下去。眼神中满是“你好烦”,可贴上来的唇必定不是为了让人闭嘴,而是缠绵悱恻的唇齿相依。卫明夷还沉浸在那飘飘然的熨帖中,巫崇云便松开了她,轻盈地从树上跳下去了。

“师尊,师尊!”卫明夷喜滋滋地喊她,也从树上跃了下来,她牵住了巫崇云的手,又说,“崇儿?云儿?禅儿?”她仰着头冲着巫崇云笑,那战胜域外神怪都没能出现的狂喜踊跃出来,占据了整张脸。她哇哇乱喊一阵,又说,“我现在富有了,我要摆一个月流水席!”

卫明夷又问:“师尊,灵山那些人还要给她们送请帖吗?”

巫崇云说:“你不发她们也会来。”

卫明夷“嗤”一声,可终究是大喜呢,好日子。既然师尊已经释怀了,那勉强邀请灵山的道人来同庆。

卫明夷一句“大摆流水席”,但那繁琐复杂的流程她和巫崇云都不太清楚。心情大好的她一刻都不想等,握上了巫崇云的手就拽着她去找宿玄镜。掌教无所不能无所不应,脸上写着“终于”两个字,满口应下这事。

先是荒域再是域外,敌人都解决了,可也有同道在大战中陨落。好在元灵还在,能将道友们都送入轮回,只是再相逢便是陌路了。总归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是时候举办一场热闹的宴席,冲淡那旧日的氛围。

发给亲朋好友甚至是陌路客的请帖都是卫明夷自己写的,累了就朝着巫崇云一伸手说“手酸”。

巫崇云问道:“怎么不用法力?”或者直接“留章书”中放个消息。

卫明夷说了句“哪能”,她的喜意都在脸上,眉开眼笑地说:“这样才显得我心赤忱,一笔一划才见庄重。”

大典还没开始的时候,乌见欢和乌见青就先来了,两人已经将乌见微的元灵送去了轮回。卫明夷一来是不太待见她们,二来是忙着写各种各样的帖子,就没有露脸,只巫崇云一人出来,与她们对坐饮茶。

“已经将元灵送过去了,下一世不必再背负什么,兴许要畅快自在些。”乌见欢垂眸看着瓷杯中轻轻荡开的涟漪,轻轻地开口。冲渊宗并不拘束家族修道,家族还是宗派,都一视同仁。她们想打落的是那种森严的、血脉象征一切秩序,那种靠夺取别人来增强自身的邪法。走到了如今这样的局面,乌见欢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在成就洞天前与我说了一番话,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告诉你,禅儿,你想听么?”乌见欢又问,眼眸中浮动着几分殷切。

巫崇云神色一直淡淡的,数息后她抬眸对上乌见欢的视线,坦然道:“不想。”不等乌见欢露出那副惨淡的脸色,又道,“可她已经不在了,我该听。”

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乌见欢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她说,‘作为灵山中的一员,我会领命令杀你;作为姐妹,我也可以为你而死’。”如果乌见微还活着,她必定缄默不言,可她已经再入轮回,她……有义务将亡者的话带到。

巫崇云微微一颔首,知道这的确是乌见微会说的话。

她的面上仍旧没什么情绪,她也不再去思考那些亲故的、在她看来十分矛盾的看法。

“抱歉。”乌见欢朝着巫崇云举杯。

巫崇云也将茶盏抬起。

一直静默不言的乌见青忽地问了一句:“禅姐,你还会回来灵山看看吗?”洪潮已经褪去,灵山也在原来的基础上重现,她恋旧,一卷画轴中的花草树木都得以复原,可那行走在其间的人,全部都不在了。

“不了。”巫崇云道,她的笑容淡淡的,可多了几分真切。看了眼四面熟悉的景致,她道,“我有家了。”

乌见青掩住了内心深处的一点怅然,她又说:“还没恭喜禅姐呢,恭喜禅姐得到佳侣。”

小坐了半日后,乌见欢和乌见青离开了冲渊宗。

巫崇云眸光平和,拂去了身上的落花,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小院中。

她一眼就看到奋笔疾书的卫明夷,不免觉得好笑。用法力要拒绝,自己的帮忙她还是拒绝。

“都走了吗?她们说了什么?不会是什么扫兴的话吧?”卫明夷一抬头,她不乐意见那两位,但是对她们说的话很是关切。不是她要将人想得很糟糕,而是……九州的一些人总能够在刷新她的认知。

“没有。”巫崇云摇头,她顿了顿,说,“贺我佳侣。”

“佳侣。”卫明夷念着这两个字,扬眉道,“算她们有眼光!”她就爱听吉祥话,谁要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她会记仇千万年。

结道大典那日,冲渊宗上下很热闹,四面张灯结彩的。

辅师师徒俩送了五花八门的丹。

而大师姐梦不觉将自己的道法用在典仪的布置上,四面如梦如幻的。

浪风雅、昙莲心、乌惟白、计天和、乌见欢、云无功……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着恭贺的话来,随着新九州的开辟,旧日的恩怨终于如烟云消散了,往后只有大步地前行,走向那开阔的新天地。

香案上。

呆呆愣愣的小麒麟端坐着,身上挂着扎好的红球。在抵御开天骨的道法时,它的力量灌入了阵势中,又重新变得没那么聪明,不知道要几时才能恢复。可这点残留的神性毕竟是卫明夷、是九州的大恩人,当得起这个位置。

天地为证,亲友相贺。

在这战后的大好日子里,两人结为道侣,同心同德。

祭仪结束后,两道金芒从小麒麟身上飞了出来,分别入了卫明夷和巫崇云的神魂中。

这是一道跟神魂紧紧纠缠在一起的道侣契,就算是未来选择进入轮回来感受人间的烟火,她们也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彼此。

来庆贺的人多,卫明夷本就心情极佳,这会儿更是飘飘然的。她喝了不少的酒,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大典还没结束,她就从宾客中溜了出去,拽着巫崇云的手一起往外头跑,去看那一轮明静如水的月,去看漫山遍野的灯。

热闹的欢呼声都被甩到了身后,耳畔只有吹过山峦的风。

“大喜之日呢?”卫明夷偏头凝视巫崇云,她托着腮,面颊浮着一团红云。

“是。”巫崇云轻轻颔首,她也喝了不少的酒,往常不怎么碰,但在这个好日子,她也学了卫明夷的“来者不拒”,她的眼神有些迷离,面上始终挂着微微的笑。

卫明夷眨了眨眼:“我有一个秘密。”

巫崇云接过话茬,轻笑道:“你的来历么?”

“嗯?”卫明夷瞪大了眼睛,她揽住了巫崇云的脖子,在她脸上轻啄了几口,才说,“师尊都没有问过我呢,难道对我的经历不感兴趣么?”

巫崇云:“不是。”顿了顿,又说,“你若愿意说了,自己就会说,不过——”

卫明夷的继续追问:“不过什么?”

巫崇云眉眼间泛开了笑意,道:“我与掌教她们都知道,你并非九州之人。”天地运数难以推演,反正宿玄镜爱捡人,她卜出来“大吉”,那就是大吉。

卫明夷“哇”了一声,都猜到了只是不说,那她还怎么看师尊吃惊的神色。安静了数息,她又叭叭地开口了,跟巫崇云说她的那个世界。原本那点记忆已变得模糊了,可随着讲述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我没什么遗憾和想念的。”卫明夷说,她换了姿势更好地趴在巫崇云怀中,道,“我有新家了,我有师尊。”

巫崇云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往后我们会有无尽的岁月。”

“是呢。”卫明夷一抬眸,“但还是得把握当下。师尊,我们双修吗?”她的神识已扫过,附近并没有人在。

突兀的话题让巫崇云沉默,她看了看四面,脑中跳出来的是“幕天席地”四个字。她眼皮子跳了跳,按住卫明夷的手。她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布置了好久的院子么?”

“可院子随时都能再回去,这明月怀抱可——”卫明夷一扬眉,还没说完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尊只会瞪她、不理她,用沉默表示抗拒,几乎不可能说她“龌龊”。她从巫崇云的怀中出来,起身伸了个懒腰,恰逢一盏盏天灯自下而上冉冉升了起来,如星辰般点缀在夜空中。“天灯许愿,我也要放。”卫明夷叫了一声,扒拉着乾坤囊,也弄出来两盏天灯。

巫崇云起身。

她凝视着前方,千万盏天灯伴随着灯火好似一条舞动的璀璨长龙,又像是暖色的光海,将天阙照得通明透亮。

她与卫明夷伸手轻轻一推,那两盏承载着美好祝愿的天灯便没入了漫天的浮光中。

“师尊许了什么愿?”卫明夷转头看巫崇云。

“我之所求都已实现。”巫崇云轻轻道,她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又说,“只愿你如愿。”

“嗯?”卫明夷扬眉,兴高采烈说,“我的愿望是与师尊日夜缠绵欢好,沉浸在极乐妙道中,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巫崇云还是会被卫明夷直白的话语弄得脸红,可她没说“你好烦”,而是带着笃定道:“你不会。”

卫明夷“噫”了一声,她的确是不会。她的愿望很简单,只希望师尊能自由自在平安快乐,所求皆得圆满。眸光一转,她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那……师尊就当是。”

回答她的只有拂尘轻轻地从面颊扫过。

巫崇云转身,卫明夷也笑着追了上去。

宾客还在广场上,像是要趁着这好日子痛饮个三天三夜,到处都是呜啦啦的叫声。卫明夷和巫崇云从山道上穿过,渐渐地将热闹甩在了身后。

小院梨花飞落,是如雪的寂寞高华,不过此刻,枝桠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笼,张灯结彩的,都是火热的彤彤红。

卫明夷又找了一坛酒来,要跟巫崇云对饮,可没一会儿,就将酒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她跪坐在巫崇云的跟前,卸去了她的发冠,又伸手去解腰带。结道大典,师尊也换上了红裳,白发披肩,眉眼被映衬得越发出挑。手指拂过了一碰就琳琅作响的配饰,卫明夷说:“红裳好看。”

巫崇云轻哼道,她抬起手抚摸着卫明夷的脸,指腹轻轻地抚动,她道:“别的你就嫌了么?”

“哪有,师尊怎么这样说话?”卫明夷横她一眼,大呼冤枉。

巫崇云懒懒地瞥她一眼,手一垂,靠在床头不说话。卫明夷眸光闪烁,她朝着巫崇云凑过去,看了眼洞开的窗,只一轮明月落下清辉。她哄道:“师尊要不要坐在我怀中?”她知道师尊肯定会说“不要”,哪里等她开口,便封住了她的唇-

冲渊宗的热闹持续了大半个月,而卫明夷和巫崇云呢,更是在一个月后才出来见人。

冲渊大殿中,只宿玄镜在。

“祖师呢?”卫明夷问得随意。

“在天外的道宫中。”宿玄镜道。她的师尊也很是随意,卫明夷和巫崇云结道典仪一结束,她便带着“云未央”回天外的道宫了。她问师尊是否能够找回一点灵性,师尊说了“不能”。那使得那几位不做她们前行道上的拦路虎,“自我”必须炼化得彻底。宿玄镜跟那位没怎么接触过,她觉得师尊并非完全不在意。她问师尊是否留恋,可师尊却说云未央之死即是她所有的爱。宿玄镜觉得有些可惜,可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其它的、更好的结局了。

巫崇云问道:“未来要如何做?”冲渊宗之前对抗世家,推行善功制度,但还是围绕着“邪祟”开展的。如今的九州资源丰富了,也失去了外敌……善功制落在一些细碎的琐务上,必定不能长久,而九州的风气……或许也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堕落。

宿玄镜一颔首,她道:“修行需要存在一个外敌,如此才能磨砺自身。我九州之大敌消失了,但在那茫茫的宇宙中,还存在着一些东西。”她并不希冀所有人都能放弃安乐,可她希望,存在着一批人愿意向外进取开拓,去追逐更深层次的道。

“有一处天域距离九州极近。”卫明夷道。域外的神怪死去后,那儿只留下了一处死寂的天域。但天域有可能被大法力唤起新的生机,到时候九州的道人便能够前往那片天地开拓。在那茫茫的宇宙中,有挣脱了束缚、走出神道的天域,是敌还是友呢?也不曾分明,她们的道路是无尽的。

“嗯。”宿玄镜应了声,她的眸光在卫明夷、巫崇云身上来回打转,又笑说道,“你们才结道呢,此事不着急。”

战后的九州还有许多事要做。

现在的宿玄镜也不怕忙得找不到帮忙的人了,就算她的好徒弟两眼一闭直接躺下避开事务也无妨。

九州的秽气散去,荒域就不存在了,那边也不需要人镇守。许多人选择了前往九州各处游历,最后有继续当逍遥自在散修的,譬如浪风雅,有开辟山门自己做那一宗之主的,还有走过问心阶拜入冲渊宗。宿玄镜现在随便丢一把栗子,也能砸到几个喜欢做事的。

至于卫明夷——

得知冲渊宗的事情有人接手后,她更是甩开了一切,带上了巫崇云去云游九州。

但说“玩”也算不上,九州完整了,但也比过去坑洼了,卫明夷看不过眼,还是得用法力将满是疮痍的地脉梳理一遍。

这走了大半年,最后心想的还是回冲渊宗梨花小院中一躺,听师尊抚琴。

飞舟上。

卫明夷在榻上躺得四仰八叉,见巫崇云没来,她鼓着腮帮子说:“我好辛苦。”

巫崇云放下手中的书,转眸看她,微笑说:“功德无量。”

卫明夷翻身,又叭叭个不停:“腰酸背痛腿抽筋呢,师尊不来看看吗?师尊不关心我了吗?”

洞天的法力,哪会梳理下地气就没了?更何况能酸痛到腰腿么?巫崇云知道卫明夷是装的,可拿她没办法,放下书就朝着床榻走去。而呼嚎着累的卫明夷呢,那手眼快得没边,刹那间便将巫崇云带下,牢牢地缠着她。

“我们先前不是路过一个小宗派吗?为了感谢我梳理地脉,它的掌教将宗中所藏的道典送给了我。这道册的好坏不得先试试吗?我翻开一看,发觉都是……噫!”

巫崇云:“……”当她没去吗?她们路过的是合欢宗,对方珍藏的道典是怎么一回事,哪里还用多说。

卫明夷假装没看懂巫崇云的眼神,继续说:“她们还送了我一件普通的法器。”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巫崇云的脚踝摸去,要是将金铃脚链扣上,等师尊蹬她的时候,就能听到一串细细密密的悦耳响铃。

巫崇云轻呵,只一眼就能看破卫明夷的心思。

抓起拂尘轻轻一扫。

“师尊,我们——”卫明夷兴高采烈地开口,话说了半截忽地止住。那法器根本没系成功,而是出现在了她的腕上。“你怎么能用法力?作弊!”

巫崇云面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问了声:“不行么?”不等卫明夷说话,她又道,“你上回用了。”

上回说的是离开冲渊宗后。

梳理地气都不算事,卫明夷哪能放下那颗享乐的心去禁欲。

过程中的确用了些法力,可眼眸失焦、浑身酥软、面带泪痕……看着就是已登极乐境,师尊不也喜欢吗?

自己腕上就腕上吧,卫明夷很快就想通。

不过,师尊听她叫几声都觉得刺激,当细密的金铃声响起时,还能承受吗?

卫明夷果真了解巫崇云,金铃到底是合欢宗的法器,一催就响个不停。

才是第一声,巫崇云便想将那法器掐了。

可卫明夷不让。

她脸上糊着舒爽的泪,口中则放狂言:“师尊把我当琴弹,那铃声完全可以看作弦音。”

巫崇云:“……”这性子还是改不了吗?跟道行没有任何关系。

细密的铃声中,又夹杂着些零碎的话语。

“师尊喜欢吗?”

“……”

“师尊不要吗?”

“……”

许久之后。

“……喜欢,好。”

第126章

浪风雅是第一批前往崇云天域的。

所谓崇云天域,是卫明夷、巫崇云重新梳理地脉后的天界,那边堕落的神怪已经斩杀,但昔日生存在那一天域的生灵无一幸存。

以元婴道人的功行无法跨越天域,抵达天外的小界,不过九州的洞天真人们合力打造了一个名为“通界环”的法器,可供道人们任意穿渡。

浪风雅自认为在对抗神裔的那最终一战中,其实没出到多少力气,打到了最后她们只能缩在阵法下干看着,故而在冲渊宗放出要去崇云天域开拓的消息时,她便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与她同行的还有原先三宗以及一些家族的道人,她们有的因资质以及心关未过,尽管在洞中一日中修持,可也慢了昔日同道一步,只停留在元婴境。在对抗神裔中未曾出多少力,而现在的开拓,正是还报九州天地的时候。

认识的道友一个个去了崇云天域,而卫明夷,则没管那些琐事,她本来就不是敢为天下先的那等人,梳理了崇云天域的地脉,又替它重新命名,之后便跟巫崇云一道留在开辟于天外的道宫中。修到她们这一境界,要辟道宫只是转念一想的事,其中花草树木层台楼阁都随着心意而的转变,能在殿中吟赏烟霞。

在她们的道宫开辟后,幽邃的天域中又渐渐地多了些邻居,有的面孔还是挺熟悉的,但卫明夷不想与她们往来。原先还想祖师会不会看那些人不顺眼,一剑劈了那些道宫,然而转念一想,道宫隐没也都随了心意,若是真的感知到危兆,那些真人自己会“隐身”。

到了她们这一层次,那是真正的修道无岁月了,但有巫崇云伴在身侧,卫明夷倒也不会无聊。有时候坐在道宫中,围观道友在天外大打出手,命其名曰“切磋”,但有多少是为了泄私愤,外人不得而知了。

就算外头没热闹可看,“留章书”中也有许许多多的乐趣。它本身就是极为不凡的法器,卫明夷道行到了,与它的联系更深,自然也有道法演化一切,将它朝着“手机”的方向改去。修道人论道是第一事,但闲来八卦的本性没磨灭,卫明夷从中扒拉出不少话本,没有挑明了写,可一看就知道原型是哪个。

别人的故事怎么都跌宕起伏,荡气回肠?

卫明夷叭叭了两句。

巫崇云起先没理她,惯例用拂尘扫她的脸,但后来被她念得有些烦,问:“你嫌我们的岁月平淡了?”

卫明夷哪敢说“是”,况且,谁会嫌岁月静好啊。她一脸无辜地看着巫崇云大喊冤枉,眸光一转,又萌生了些妙不可言的好主意。她将精挑细选的话本选了出来,摆在巫崇云跟前,道:“师尊,我们来演一演怎么样?”

巫崇云狐疑地看着卫明夷,轻嗤一声,总觉得她没安好心。

成就之后呢,卫明夷越来越放肆了,明面上一副乖巧的样子,可实际上根本不听她的。答应的事情,连答应那一刻都不作数,就别说其它时候了。

没得到答案的卫明夷也不气馁,不管过上多少年,师尊的面皮都很薄,有的事情得她来主动。将在面颊上轻扫的拂尘拨走,卫明夷伸手抱住了巫崇云,亲了亲巫崇云的耳垂,看着她面上布满了彤云,卫明夷才满足地点了点,她手一捞,捡起榻上的话本,叭叭道:“这个,娇师尊迷途误入连云寨,乖徒儿提剑直捣恶人窟。”

巫崇云:“……”她按住了卫明夷另一只乱磨蹭的手,轻哼道,“我不会迷途。”

“那换一个。”卫明夷从善如流,“少君误闯云雨寨,真人轻沾鱼水情。”

“红月难藏妖身喵喵喵,青山不掩风流啊啊啊。”

巫崇云无言。

卫明夷可怜巴巴地看着巫崇云,眼眸湿漉漉的,好似涟漪轻漾:“师尊,每一个我们都演一遍吧!”

巫崇云被她闹得烦,瞪她一眼说了声“吵”。她的面色绯红,呼吸略有些急促。腰带已经尽数解开了,滑落的衣裳如云堆叠着,窸窸窣窣间,金线上漾出一点点碎光。巫崇云抬手搂住卫明夷,不想听她再嘚啵乱七八糟的话本,她想要……旖旎缠绵的吻。

下一个章回名还没说出,卫明夷的说话声便戛然而止。

可声音停不了。

卫明夷对自己、对巫崇云都足够坦诚。

一个时辰后。

卫明夷懒洋洋地躺着,还揽着巫崇云不让她起身。

外衫松松垮垮的披着,这轻轻一拨便落了,让指尖能轻而易举地描摹着宛如锦缎般的肌肤。

摊在床上的话本早就被卫明夷踹到地上了,凌乱地堆叠着。

巫崇云瞥了一眼,就瞧见了几幅“活色生香”的图。

这扮演看来还在第一层。

想她规矩点根本是不可能。

卫明夷也扫到那图,她哎呀一声,半点没因想“日日宣.淫”而羞惭,过去头顶悬剑,功行要放在第一,可现在她就是天下第一……唔,师尊在,那第二。她凑近巫崇云,舔着她的耳垂,等她将注意力重新挪到自己身上,卫明夷又开始大放厥词:“孟浪一点,师尊不是更喜欢吗?而且师尊动手,也都没个轻重,要将我往死里弄。”

巫崇云脸上的绯云被卫明夷三言两语挑起,她恼怒地咬了卫明夷手指一口,松开后说:“不是如你愿么?”

“满意着呢。”卫明夷展颜一笑,凑在巫崇云耳畔轻轻道,“我要是修持水法,还不得水淹道宫。”察觉到怀中身躯一僵,卫明夷更是笑成了一团。直到那句熟悉的“你好烦”响起,她才稍微敛起些快活得意,“嗯嗯”两声。

师尊的话,她不是不听呢,她只是缓听、慢听以及有选择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