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傅灵风的帮助下, 果真从土盐中提取出了精盐。
顾权看着白霜霜的盐,没有一点杂色,他立即安排人进行定点限量抛售。
最开始的几天, 每日都有人哄抢,甚至还有百姓们为了买盐, 差点打起来的, 可见缺盐许久了。
好在之后每天都有定量的盐出售,城中百姓就算当日买不到,也能沉下心等明日开市。
盐困。
终于是解了。
邵情分别收到袁景和顾权的来信。
袁景的早两日, 是说盐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此番不用费心求人买盐,可以另开盐道卖给其他人。
之后顾权的飞鸽传信, 说的也都是这件事。
他捏着信, 有些愣神。
邵情以为这件事情要解决, 要么是襄阳城的盐井找到了, 要么是他忽悠着旁人将盐卖给他, 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怜月竟然会制盐?
真是,意料之外啊。
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只是。
盐困已解, 可另有事情,让邵情皱起了眉头。
巨野的县令跟在邵情的身后, 手里捧着一块泥巴, 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询问:“国师, 这土究竟有何异常?”
邵情道:“看到上面的虫卵了吗?”
县令出生世家,衣来张口饭来张手,读的是圣贤书, 讲的是忠君爱国,哪里就认识什么虫卵了。
他也不能说自己不懂,便道:“看见了。”
邵情心里冷笑,面上却提醒道:“看到土块上像米粒的东西了吗?那是蝗虫的虫卵。”
“啊?”
县令吓得立即将手上的土块扔到了地上,又忍不住低头去看,只见裸露的河床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卵。
大旱之后会有蝗灾,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有在史册上记着的。
邵情在都城之时读过这些书,对于为何大旱会引发蝗灾很是好奇,便前往蝗灾发生地探查过,发现蝗灾并不是什么天罚,而是有来处的。
这十数年间,接连大旱,亦是连年蝗灾。
邵情不仅知道蝗虫聚集起来时会便颜色,如今甚至还能认出蝗虫的虫卵。
可是,该如何消灭这些蝗虫,他却暂时没有法子。
巨野的县令询问:“国师,这该如何是好?”
邵情不语。
县令还是知道蝗虫带来的灾害的,看着裸露河床上的虫卵,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是这些蝗虫全部孵化,春耕种下的粮食,许是要被蝗虫吃没了,那城中的百姓,日子该怎么过啊?”
邵情看着这县令倒是还有些良心,说道:“每日让人守着,若是发现这些虫卵孵化成蝗虫,立即汇报。”
县令道:“那之后呢?”
邵情淡淡道:“当然是一经发现,就派人来抓啊。”
县令问:“会不会触怒上天,又重新降下天罚?”
邵情闻言都忍不住笑了:“你竟是比我还相信天罚啊。”
县令想到对方在都城之时可是国师,闻言尴尬地笑了笑,道:“蝗灾是天罚,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众人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
邵情没说什么了。
懒得废话。
到了晚上,邵情又重新拿了顾权和袁景的信来看,看着信,又想到了之前自己给怜月算的那一卦。
此女有掌权天下之相。
如今怜月帮忙解决了盐困,可否也知道蝗灾应该如何预防?
邵情点亮烛台,拿了羊皮,将蝗虫虫卵之事告知袁景和顾权,让他们提前预防蝗虫的到来。
另一边。
杨鉴此前一直在找杀害吴玉如之人的线索,不过都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于是又带人回到了之前找到她尸体的山洞里,寻到了一根女人的头发。
他想到了吴玉如攻打宛城的原因。
没记错的话,陆询有一房美妾,宠爱至极,宛城就是为了让顾权保全爱妾,这才相赠的。
吴玉如便觉得失了脸面,想要吴郡守带兵攻打宛城,甚至还传信给他,求他帮忙。
杨鉴捏着这一根头发,墨黑发亮,即便过去了那么久,也没有半点黯然的意思。
能把陆询都迷得晕头转向,这个女人果真是不简单。
他吹掉头发,看向自己的心腹,询问:“之前被顾权从聊城接走的女人叫什么?”
心腹“啊”了一声,不明白杨鉴怎么问起了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好像叫做月夫人,具体叫什么,属下并不清楚。”
另一人道:“主君,我知道,叫韦怜月,是从贼窝里被那陆询捡到的流民。”
杨鉴手扶住自己的剑柄摩擦,眼睛眯起,声音淬毒:“去查一查,这月夫人,与京兆的韦氏有无关系。”
京兆韦氏从太祖起,便世代入朝为官,亦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
先帝在时,张庙还不足以把持朝廷,吕良也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而韦道则是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尉,权倾朝野,门生更是遍布天下。
不过,去岁被吕良迫害,吊死在了家中,家中一百多口,都被杀了个尽。
一个侍妾,哪里能让陆询和顾权如此相待,必然是韦道幸存的孙儿,他们才会如此照应,为的是笼络韦道的门生,还有山东的贵族。
心腹弱弱道:“一根头发,许是吴夫人的,应该做不了证物,不至于就是这位月夫人干的吧。”
他道:“听闻那月夫人空有美貌,实际上唯唯诺诺,连说话都细声细语的,哪里就敢孤身一人,来到这荒野之中杀人了?”
杨鉴瞥了他一眼,冷嗤道:“别忘了,你之前查到的那一伙江湖人曾说过,买凶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除了她,还能是谁?”
其实他对于吴玉如的感情是复杂的,喜欢是很喜欢,更多的是一种得不到的执念。
陆询死了。
这个女人要来投奔他,这个执念终于要实现了,可却在最后一步,人死了。
他没能拥着她,也没有得到她的身体,甚至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面,再见面时,对方却成了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被虫蚁啃噬。
杨鉴岂能不恨。
不管是谁,这个仇,他必报。
杨鉴已经等不及要杀这个月夫人报仇了。
至于说她有多貌美,能勾引得男人为她痴迷,杨鉴是不信的。
一个女人而已,脱了衣服都一样,能有什么特殊的。
他打算秘密潜入汝阳,将人杀了,也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报仇。
而此时的怜月……
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学会了轻功。
不过女郎还不能像袁景一样,蜻蜓点水地飞来飞去,却也能轻轻跃上亭子的伞头尖尖上站稳了。
女郎并没有急着去招揽部曲,而是让袁景又教了她一套剑法。
于是怜月晚上打坐修炼,辰时跟着袁景练习轻功,之后学习认字,看书,中午休息,下午便练习剑术,将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十分紧凑。
至于招揽部曲之事,倒是不急,等春耕结束了之后,再去招揽也不迟。
夜晚。
怜月在房间里打坐,外面响起了春雷,那雷声好像是从头顶劈开一样,极为的渗人。
风也很大,吹着外面树叶鬼哭狼嚎的,便是连窗户都被拍得邦邦响。
欸?
不对,有人敲窗。
大半夜的,谁会偷偷摸摸敲住着女人屋子的窗户,又不是要与人偷情。
闹鬼了?
怜月起身,拿起身边的匕首,并往刀刃上抹了毒药,悄悄地走到了窗户边,没有吭声。
敲窗户的频率逐渐有些不耐烦了,力度更大,然后木栓发出“咔嚓”一声断裂,窗户被风给吹开了。
嗯?
怜月正要出手,便听到来人道:“坏了。”
声音很熟悉。
她默默将匕首收起来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几步,当闪电闪过,看清了大半夜出现的玄衣少年。
“顾侯?”
顾权翻窗进了房间,浑身已经全被雨淋湿了,玄衣紧紧裹着身上薄肌,将身材勾勒得越加的诱人。
他道:“你没被我吓着吧?”
怜月顿时摇头:“没,没有。”
她疑惑道:“你干嘛不敲门,去敲窗做什么?”跟做贼似的。
顾权道:“我来汝阳,没有跟阿景说,是偷偷来的。”
说完,他又重新将窗户给弄好,没有点灯,黑灯瞎火的。
孤男寡女的。
特别是怜月还知道了自己当初可能错认之事,总觉得见到顾权臊得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她道:“那你为何偷偷来,不跟他说一声?”
说着,怜月想去点灯,被顾权阻止了:“别让阿景知道我来过,我就待一会儿,等会就走。”
怜月不解:“为什么?”
外面划过一道闪电,女郎仰头,正与低头的顾权对视,被他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给吸引住了。
她道:“我去给你拿手帕擦擦脸。”
顾权抓着她的手不放:“不用,不碍事。”
怜月便有些紧张了。
怎么有一种偷情的感觉?错觉吧。
她咬唇,小声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顾权视力比怜月的好,大晚上的,她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小衣若隐若现,也不怕冷。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想要移开,又看到了她红润的小嘴。
顾权眯眼道:“阿景,没有欺负你吧?”
怜月:“没,没有啊。”
顾权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没有放开她,声音带着笑意:“这一次多谢你,要不是你制盐的方子,我还要在襄城忙得晕头转向,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弄。”
怜月道:“什么都可以吗?”
顾权:“说说看。”
怜月脸上的羞涩完全消失了,反而握住少年的手臂,眼睛亮亮地道:“那再给我传一些内力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小月伸碗:饿饿,饭饭来
第42章
雨下得很大。
外面电闪雷鸣, 雨水从屋檐滴落。
怜月抓着顾权的手臂,感觉到手掌濡湿,对方身体的热意, 透过湿衣裳传递了过来。
又一道闪电闪过,照亮了玄衣少年的俊美的脸, 他静静地看着女郎, 没有说话,却侵略性十足,浑身的气势在倾轧在她身上。
他说:“你确定?”
怜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忍不住说道:“上次你便给我传功过,我以为你会愿意的,要是你不想也可以拒绝。”
顾权勾了勾唇:“我是问你, 你确定吗?”
怜月点点头。
他说:“好啊。”
少年看着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又瞥了一眼怜月, 再次说道:“你确定要现在?”
怜月怕到嘴的软饭没有了, 因此狠狠地点头:“当然就现在。”
她说完, 又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可女郎真觉得不好意思,便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顾权说道:“好。”
他示意:“你坐好。”
怜月赶紧坐好, 仰头看他,眼巴巴的, 就像是小兽在等投喂, 乖巧得很。
顾权的身上还在滴水,他拧了拧衣袖, 随后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了女郎的手腕上,将内力探了进去。
“忍着。”他说。
怜月当然能忍的,闻言狠狠点头。
之后, 她闭上了眼睛,感觉身体里两股内力在纠缠,相互拉扯,和上次一样,是熟悉的感觉,她整个人都感觉奇奇怪怪的,甚至忍不住闷声出声。
而顾权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怜月的身上。
她在他面前,将一览无遗。
黑夜中,少年能看到怜月娇美的身躯,知道她在忍受极致的欢悦。
明明脸很红,面上却极为的淡定,好像陷进去的只有自己,而她依旧置身事外,坐看云卷云舒。
可她越是淡定,越是显得他们,是如此的卑劣,又可怜。
顾权将内力传输了过去,女郎睁眼,咬唇,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时她动不了。
顾权忍不住单膝跪下,扶住她的身体,强装淡定道:“闭眼,别多想。”
怜月倒是没有多想,只是感觉身体很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好像整个身体都被内力冲刷,经脉酸胀很是难受。
等顾权停止传功,她浑身也跟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黏黏糊糊的。
怜月继续攀住对方的手臂,脑袋被热出毛病来了,忍不住凑到他的怀中,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
唔。
暖和。
顾权浑身一僵,立即说道:“没有更多了。”
怜月:“哈?”
他解释道:“以你身体状况,能传给你的功力,已经是最多的了。”
就算撒娇,也没有更多。
想都别想。
他不吃这一套。
怜月点点头:“我知道的。”
顾权看着埋首在他怀中的女郎,娇娇小小的,此时他只要想,便能立即将她拥入怀中。
他轻笑道:“月夫人,你是在干嘛,不嫌弃我身上脏啊?”
“脏?”怜月抬头,“顶多是湿的。”
顾权终是没忍住,主人姿态的坐在一旁,将怜月拉入怀中,一手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迫使她的□□坐在他身上。
“呃……”
怜月被对方的动作搞得懵圈,不过她没有反抗,乖乖贴在他的胸口。
少年的衣裳是湿的,将女郎身上的衣裳也晕湿了。
他的大手隔着衣裳揉着她的腰,腰很瘦很细,好似一掌便能握住。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稀里哗啦的,却丝毫不影响屋内奇怪的氛围。
怜月见对方只搂着她,又不说话了,忍不住动了动,却听到对方“嘶”的一声,自己便被按住了。
嗯?嗯!
怜月问:“你抱着我干嘛?”
此时顾权的桃花眼微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疑惑道:“不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吗?”
她噎住。
怜月又说:“你身上的衣裳很湿,我不太舒服呀。”
顾权:“刚才你怎么不说不舒服?”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说道:“那你现在松开好不好。”
顾权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看上去很是不爽,又按住她的背,对着脊椎揉了揉,从上揉到了尾椎,顺便按了按她软酸的大腿。
怜月便不坑声了,哼哼唧唧的,被捏得还很享受。
她突然觉得这些男人,果真是艳福不浅,天天有各种美人伺候,难怪会有君王不愿上早朝。
美色果真误人。
不行。
再被捏捏揉揉,待会儿真要出事的。
怜月拱身,握住他的手,疑惑道:“你捏痛我了。”
顾权:“……”
呵。
明明刚才还很乖,很舒服,很享受的。
女人翻起脸来果然快。
他继续冷脸,双手掐住她的腰,低头看她,声音有些冷意:“哪里疼,我再给你揉揉。”
怜月:“……”
哈哈。
不痛了呢。
她双手抱着顾权坚实的臂膀,询问道:“你不是偷偷来的吗?你什么时候走呀?”
顾权面色冷寂:“你是在赶我走吗?”
怜月眨眼:“没有啊。”
她感觉到对方犹如实质的视线,怒火好似要将她洞穿,赶紧解释道:“不是你说的,待一会儿,就走的吗?”
顾权真的是要气笑了。
怎么说呢?
他感觉自己是女人的情夫,此时背着正夫在和她私会……
可明明自己才是最先认识她的,就算是正夫,也合该是自己才对……呃,好吧,还有一个人。
不过。
死掉的正夫,才是好正夫。
顾权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说:“不走了。”
怜月眨眼:“为什么?”
顾权轻嗤一声,松开手,示意怜月看看自己:“我浑身湿漉漉的,连一件干衣裳都没有来换,外面又下着雨,你让我走去哪里?我身子虚弱,这样出去,在荒山野岭待上一夜,会生病的,我还是去找阿景,让他给我准备一套干衣裳,再给我准备一个干净的院子,沐浴更衣,好好休息休息。”
怜月:“你之前不是不想让袁公子知道你来汝阳的吗?”
顾权轻嗤:“我改主意了。”
怜月默默爬起来,其实这时候有些心虚了,默默退了两三步:“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他,我又让你传功的事情啊?”
顾权冷声道:“是怕他知道我运功和你双修?”
怜月:“没有啊。”
此时她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了,去摸火石,说道:“我还是点灯吧。”
她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这才瞥见了自己身上同样湿漉漉的衣裳,此时正贴在身上,又薄又透,便瞬间将烛火给吹灭了,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方轻嗤了一声,到底没有说什么。
怜月假装没发现,缓声道:“你待会真的要去找袁公子?太晚了,他应该已经睡了,你去会不会吵到他?”
顾权反问:“你说呢?”
她道:“不知道。”
顾权冷哼一声:“你就没点主见?”
她就是不想在这件事上有主见啊。
怜月垂着脑袋,摆出一副挨训的模样,看上去乖巧老实。
顾权被气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这就走,你多保重。”
怜月说:“你还没回答,你会不会跟袁公子说,你又给我传功的事情啊?”
袁景如今可是她习武的师父,倘若告诉了他,被他知道又得训斥她走捷径了。
万一他一个不开心,便不教她武功了,那该怎么办啊?
而且袁景的母亲,是一个想要仗剑走天下的女侠,大抵是不太看得上她吃软饭的行径的。
怜月有点怂。
顾权再次询问:“为什么不能跟他说?”
怜月眼睛一转,立即说道:“就是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应该让第三个人知道。”
顾权被这一句话给哄好了,嘴角微勾,冷哼一声道:“也行,不说就不说,走了。”
说完他便打开了窗户,翻身出去,提醒道:“关好窗。”
怜月:“哦。”
她摸到窗边,探头往外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甚是怀疑自己在古代,的确是得了夜盲症。
关了窗户,女郎重新点灯,找了干衣裳换上,将地上的湿衣裳丢掉了一旁,拿了桌子上的冷茶来喝,将一整壶茶都喝完了。
而刚才的旖旎气氛,也随着少年的离开而消散。
怜月坐回床上,开始打坐,慢慢炼化顾权传过来的内力。
一直打坐到了卯时。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也蒙蒙亮。
顾权来过的痕迹,也被大雨冲刷干净,好像是女郎做了一场虚妄的梦。
而丹田里的内力实实在在存在着,说明了这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之事。
软饭真香。
怜月梳洗后,让婢女给上了一壶热茶,边看书边喝了小半壶茶。
巳时。
婢女来报:“月夫人,公子请你过去商议要事。”
怜月皱眉:“要事?”
难道是盐出了什么变故?
土盐提纯之事是她提出来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此事的确是要她负责。
她问婢女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于是怜月便去了书房。
顾权也在。
她眨了眨眼睛,不是说走了,干嘛说话不算话。
顾权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故意说道:“我接到了子离的传信,便来汝阳寻阿景商议要事,刚刚才进城呢。”
怜月:“……”
阴阳怪气的。
袁景撇了一眼顾权,没有反驳他的话。
怜月便问:“国师信上说了什么,你们为何寻我过来?”
袁景道:“子离发现了裸露河床上出现了大量的蝗虫卵,一旦虫卵孵化,百姓将会遭受灭顶之灾,他传信告知,是希望大家能集思广益,想出办法消灭蝗虫。”
顾权亦道:“旱灾刚缓解,民间百废待兴,百姓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怜月狠狠点头。
在现代,蝗虫每年都需要治理,因此才不会泛滥成灾。
蝗灾每隔个三五年就会出现,在古代只要关注民生之人,便绕不开蝗虫这个麻烦。
蝼蚁聚成群,亦可要人性命。
她道:“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何要将我寻来?”
顾权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女郎身上,道:“子离托我们问问,你有没有治理蝗虫的办法?”
怜月故作惊讶:“你们不知道该怎么治理吗?”
顾权和袁景都哑口。
两两对视,顾权咳嗽两声:“据说蝗灾是天罚,的确没人知道如何治理。”
天罚?可笑。
怜月皱眉:“我最近在学认字,也读了些关于蝗灾的记载,上面提及,每隔几年,就有一次蝗灾,有时候是区域受灾,有时候甚至全国都会出现蝗灾,蝗灾如此密集的出现,竟然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治理吗?”
说完,女郎笑了笑,道:“不会,你们真当蝗灾,是卷轴上记载的那样,是天罚?”
怜月说话温温柔柔的,任谁都可以听出,她话语中浓浓的讽刺。
顾权轻哼:“那倒没有,若是我们认为是天罚,也不会想办法治理了。”
他道:“不过,话说回来,看来你最近看了不少的书。”
怜月点头:“袁氏不愧是四世三公之家,藏书很丰富,我此时能接触到这些书籍,自是要多读些书的。”
袁景没有和他们说闲话,直指问题核心:“这么说来,你知道如何治理蝗灾?”
她亦没有废话,点头说道:“蝗虫是需要持续治理的,它们的繁衍能力很强,干旱时,繁衍能力更是寻常的三四倍,只要有心人细数灾年纪年表,就会从中发现,大旱之后,总会伴随着蝗灾的出现。”
顾权:“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怜月“呃”了一声,一时哑口,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说的。
她呐呐道:“我就是知道啊。”
第43章
怜月瞥了顾权一眼。
对方走到她身边道:“就当我没问。”
袁景亦看向她。
怜月想了想, 涉及民生之事,觉得自己还是得说。
她道:“蝗虫需要持续治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 当今朝廷可还有能力管?”
袁景道:“先说说看。”
怜月倒是没有隐瞒:“要想治理蝗虫,便要知道蝗虫的习性, 蝗虫除了在大旱之年繁衍会翻倍之外, 它们刚孵化时的幼虫,只能在范围内活动,等长大之后, 才具备远程高速飞行的能力。而蝗虫还有一个特点,蝗虫相互聚集之后,成虫身上的颜色会变深, 身上也会产生毒素, 战斗力会变得更强,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顾权道:“如此说来, 最好杀死蝗虫的时机, 是它还在幼虫的时候。”
怜月:“对。”
她继续说道:“前期进行治理,可以减少蝗虫的聚集,如此就算出现蝗灾, 也是区域的,不至于蔓延全国。”
蝗虫分为夏蝗和秋蝗, 从若虫蜕变成成虫, 需要一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若是有心治理, 自是来得及的。
顾权见怜月说得头头是道,看上去对蝗虫了解得很是透彻,颔首:“继续说。”
女郎没有拐弯抹角:“想要治理蝗灾, 可以有以下几种方法。”
她道:“其一,可以在幼虫出现时,组织百姓捕捉,此时的蝗虫是可以吃的;其二,引入吃蝗虫的青蛙、瓢虫、鸡鸭、鸟类等动物到蝗虫多发地,让蝗虫的天敌将其吃掉;其三,便是药杀,在若虫时期,用微量的毒药,将若虫杀死。”
怜月本就是学化工的,弄出毒药来不成问题,弄出不破坏土壤和水源的毒药就很困难了。
她道:“药杀需要不破坏土壤和水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除非能用草药做出能快速杀死蝗虫且不会破坏鸟类和青蛙的毒药,并且能在三两天将药性挥发,不然,想要治理蝗虫,我建议你们使用前面两种笨办法。”
有时候笨办法也不失为最有效的办法。
袁景从怜月的话语中,很快就找到自己在意的:“你是说,蝗虫,人也可以吃?”
怜月理所当然的点头:“蝗虫再小,它也是肉。”
蝗虫身上含有蛋白质。
“人吃了能长高哦。”她笑意盈盈,“还能入药呢。”
顾权皱眉:“你说的真能行?”
袁景将蝗虫的习性和解决的方法记在卷轴上,说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到底行不行。”
怜月道:“对啊。”
颇有些夫唱妇随的样子。
顾权:“……”
他怎么听着这么不爽呢。
冷脸。
随后顾权又瞥了一眼怜月,一脸矜持,知道他的意思吧。
快哄他。
怜月就跟一个根木头一样,装作没看见,反而跪坐在袁景身边,提及:“听闻国师会医术,不知道药理怎么样,若是国师能做出不伤庄稼的毒药,在若虫时期进行药杀,对于蝗灾的治理,当然是最好的。”
袁景道:“此事我会传信给他。”
怜月再次提醒:“不过你们都将蝗灾当成天罚,这个观念如果不扭转过来,百姓敢抓蝗虫吃吗?会不会下次再有什么天灾人祸,便有人会故意将其怪罪到治理蝗虫上,例如说是因为抓了蝗虫才会触怒上天,因此才会出现更严重的天灾?”
她语气轻飘飘地,此时说的,便是人心了。
这个世道人心可比鬼可怕。
袁景和顾权闻言想了想,她提出来的问题,或许并不是杞人忧天。
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了怜月的身上。
之前,还在聊城时,她就被侍妾买通的相师说是灾星,被泼上了是她克死陆询这样的脏水。
这种手段下作,却格外有效。
倘若此事真被有心人利用,那么治理蝗虫反而变成了旁人攻伐的理由。
袁景立即想到了办法:“子离作为国师,让他写折子上禀天听,若能得到陛下的首肯,诸侯百姓必然从之。”
即便陛下是个四五岁的奶娃娃,那也是君王,只要降下旨意,如此便无人敢质疑,以此攻讦他们。
而地方的诸侯官员,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会象征着去派人去捕捉蝗虫。
顾权幽幽道:“就怕吕良不肯。”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在打什么机锋。
怜月道:“我已经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知,执行的事情,我可就做不到了。”
她手上无人可用,又没有钱粮,只能动一动嘴皮子功夫了。
袁景看向她:“你提供信息的很有用,能帮上大忙。”
弄清蝗虫的习性,本就是治理蝗虫的关键。
加上她提供治理的方法,都是基于蝗虫的习性上,自然是可行的。
倘若怜月什么都不说,他们可还没有头绪。
在顾权等人的印象中,蝗虫都是深褐色,飞行速度很快,能很快吃了地里的庄稼,又很快的飞走,百姓拿它们完全都没有办法。
倘若幼虫只能在一片区域进行活动,捕捉和消杀,将不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了。
闻言,怜月道:“能帮到你们就好。”
在商议此事期间,袁景已经把信写好了,将竹简卷起,用布袋装好,唤来了心腹。
他吩咐:“将此物快马送去给子离。”
怜月见状眨了眨眼睛:“你们不再商议商议吗?”
袁景看着她:“不管如何,先试一试。”
顾权亦是点了点头:“我倒是希望子离能够将毒药弄出来,蝗虫,就算是我也下不去嘴。”
他说着瞥了一眼怜月。
怜月默默将脸转去一旁,忍不住说道:“顾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也怕吃小小的虫子吗?”
顾权:“你敢吃吗?”
不敢。
她也没吃过虫子。
怜月抬眼,眼睛水润,小声“嗯”了一声,嘴硬道:“我敢的。”
此情此景,女郎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她一介女流都敢吃虫子,堂堂男子莫非还怕吃虫子不成?
顾权说道:“那好,等蝗虫孵化成幼虫,我就专门抓了给你吃。”
她愣住。
那倒也不必。
怜月又垂下了脑袋,声音闷闷地:“倘若我敢吃蝗虫,顾侯有办法让治下得百姓跟着吃吗?”
顾权:“自然。”
若是百姓敢吃蝗虫,到了繁育的季节,倒是不用担心蝗虫泛滥了。
不过。
需得百姓对蝗虫是天罚这一件事祛魅,不然治理蝗虫这件事,则会很难推行下去。
总而言之,这件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怜月将自己知道的说完,也就无愧于心了。
好在顾权也没有再追问她如何会知道蝗虫的习性,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算会被怀疑,如何治理蝗灾,她也是要硬着头皮说的。
否则再有蝗灾,流民连草根树皮,都快没得吃了。
怜月将自己能说的已经全说了,便不打算在袁景和顾权两人身边再待,实在不自在,便说道:“若是没什么事了,我可不可以先回去?”
顾权轻哼:“回去做什么?”
怜月:“打坐。”
顾权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脸上突然有些不自然,与袁景道:“此事既然有了解决的办法,我也先回襄阳处理城中之事了。”
怜月听说他这就要走,心里又有点空荡荡的,忍不住道:“你不多待一段时间吗?”
顾权挑眉:“你想我留下来?”
怜月感觉袁景的视线亦落在她的身上,顿时背后发麻,硬着头皮说道:“就是觉得你刚来就走,是不是有点急,不过你真有要事,急着回襄城也是情有可原的。”
原来不是在挽留他。
顾权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怜月赶紧道:“你们聊,我先退下了。”她说完,就灰溜溜往外走,连头都没回。
袁景见怜月走了,目光移向顾权:“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就到了,可不是今早才进城的。”
他声音骤冷道:“你昨晚去找她了吧。”
顾权没好气道:“你想知道,自己去问她。”
袁景道:“她不会说实话。”
顾权:“你对她倒是了解颇深。”
两人没在继续纠缠这件事。
顾权转移话题,说道:“治理蝗虫之事,事关社稷,需得以百姓为重,若要惊动陛下,得看吕良的态度。”
提起吕良,他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都城传来密报,吕良有废帝之心。”
一个地方的郡守,把持了幼帝,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袁景道:“治理蝗虫之事,就算得看吕良的意思,可朝堂之上,也并不是他的一言堂。”
顾权道:“知晓。”
两人待在书房,又商议了一个时辰的政事,之后顾权便离开了汝阳。
而怜月得知顾权离开之后,松了一口气。
不用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可以安心的炼化顾权传给她的功力了。
日子便一天一天的过去。
邵情收到袁景的信之后,便以国师的身份给吕良写了折子。
吕良这个人极为信天命,邵情在他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便将他的折子拿到了朝堂上商议。
不过,此前蝗灾是天罚之事,深入人心。
朝堂上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即便邵子离是国师,可若是杀了蝗虫,惹怒了天威,降下更大的灾难,百姓又将如何应对,朝廷又将如何应对?此事不可。”
亦有人道:“诸位都是读书明理之人,蝗虫既然已经知道来处,又知道其中的习性,怎么能算得上是天罚?倘若能将蝗虫治理,让百姓免受其灾,亦是功德一件,吕公在其位,也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啊。”
有人附和:“这倒是。”
于是认为不可触犯天威和支持治理蝗虫的两拨人,在朝堂上吵得有来有往。
吕良看着他们吵了几日,又是一日朝会,等下面的臣子吵完,他转身看向了仅有四五岁的帝王。
小皇帝歪歪扭扭地坐着,不成体统,嘴边还流着口水。
吕良道:“陛下以为如何。”
幼帝能知道什么,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神,说道:“孤,孤只知道,天威不可触犯。”
吕良满意他的回答,捋了自己的下巴的胡子,说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蝗虫既然有了来处,蝗灾便算不的天罚,不过是虫子泛滥成灾,将其捕杀治理,才显帝王之危不容被虫子戏弄。”
幼帝皱了皱鼻子,被反驳了想哭却不敢哭,闷声闷气道:“吕公说得是,就按你说的来办吧。”
吕良满意幼帝的愚蠢和听话,笑着看向了下面群臣,道:“诸位都听到了吗?”
群臣俯首:“喏。”
他道:“便这么办吧。”
治理蝗虫之事,便推行的极为的顺利。
而如此顺利的原因,是朝堂上有不少袁氏的门生,还有长留王的旧部,一唱一喝的,便哄得吕良将事情办了。
上行下效。
毕竟。
虫子再小也是肉啊。
听说吃蝗虫还能长高呢。
穷苦百姓原本就没有什么营养,听说吃了蝗虫可以长高,又不是什么天罚,对于长高的执念,便都开始抓蝗虫来吃。
除此之外,除了人吃,邵情让巨野的县令采购了不少的鸡,让下人放养在蝗虫的发生地。
鸡这种东西什么都吃,见到若虫,有一个吃一个,倒是也能帮忙解决了一部分蝗虫。
加上他本就会药理,经过怜月的提醒,邵情用草药制毒,将毒药稀释后喷洒草叶上,也能将一部分若虫药杀。
而其中蝗虫多发地,得到了朝廷的旨意,也都试着去寻找若虫,进行捕捉和消杀。
其他的事情他们可以不理,粮食乃是根本,可不能被蝗虫给了毁了,涉及的自己的利益,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蝗虫孵化成若虫之后,便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在某一处宅院中,怜月看着被烤得焦黄的虫子,抗拒道:“我能不能不吃啊?”
顾权:“不行。”
第44章
怜月拿着一串蝗虫, 深吸一口气,始终不敢下嘴。
顾权冷哼:“你不是说,我能让百姓都吃蝗虫, 你也吃,是想要出尔反尔?”
怜月睫羽颤了颤, 原本白嫩的脸颊更加苍白, 小声道:“我没说自己不吃啊,我撒点盐,味道会更好。”
说着她捻了几粒盐撒在虫子上, 盯着烤好的蝗虫,还是忍不住去掉了蝗虫的脑袋,闭眼将虫子塞进了嘴里。
没关系的, 之前草根树皮都吃了, 虫子而已。
嚼嚼嚼。
嗯……
感觉吃起来还行, 嚼嚼嚼, 味道好像还很不错, 再嚼嚼嚼,她的眼睛逐渐变亮。
对哦。
蝗虫是食草的,吃草的动物, 吃起来味道都不会差的。
怜月已经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又重新吃了一只蝗虫, 仰头跟顾权道:“我吃了, 你也吃。”
顾权默默走远了两步,有点犹豫。
怜月一想到对方专门从襄城跑来汝阳, 就是为了看她吃虫子,便觉得不能放过他,不由道:“真的很好吃的。”
顾权:“我堂堂一个侯爷, 什么好吃的没吃过,犯得着吃虫子?”
怜月笑意盈盈:“你说你是不是怕了?”
顾权:“没有。”
这时袁景和邵情走进院中。
邵情首先说道:“我老远就闻到了香味,原来是你们两人躲在这里吃蝗虫。”
他不客气的坐到一旁,拿了一串考得焦黄的蝗虫,撒了盐,吃了起来:“烤得的确不错。”
邵情原本在巨野,蝗虫的发生地,得知蝗虫能吃,便是第一个烤来吃的,因此吃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怜月赶紧拿了一串蝗虫递给袁景,又拿了一串蝗虫递给顾权:“快尝尝。”
袁景倒是没有心里负担,学着邵情的样子,便试着尝了一口。
唯有顾权。
他盯着蝗虫,始终没有下口。
怜月幽幽道:“原来顾侯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虫子啊。”
顾权冷哼:“激将法?”
邵情赶紧劝道:“味道真不错,阿权,快尝尝。”
他又道:“要是早知道蝗虫能吃,味道还如此的鲜美,它岂能成灾,还任由它毁坏庄稼,许是刚孵化没多久,就要被人给吃没了。”
夸张了。
怜月道:“我也是第一次吃。”
她以前只是知道蝗虫能吃,能烤着吃,可她的确没吃过,不知道味道如何。
顾权见其他人都尝过了,又看见怜月眼巴巴的看着他,便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咬了一口。
很香。
没有奇怪的味道。
他吃了第一口之后,便没有了心理负担,又拿了一串蝗虫来吃,也不觉得虫子吓人了。
怜月瞥他一眼:“还要吃吗?我帮你烤。”
顾权勉强道:“再来一串吧。”
他吃着蝗虫,忍不住道:“我看啊,若是再有发现蝗虫多的地方,我就带兵过去,请军中的那帮大老爷们吃蝗虫宴,也算是为除害虫,做贡献了。”
怜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袁景少言,亦开口道:“蝗虫既然需要持续治理,不如找机会在城中办一个蝗虫宴,到了蝗虫繁衍的日子,便鼓励百姓捕捉蝗虫,只要一直举办下去,让其形成一个节日,往后每年过此节,百姓都会自发捕捉蝗虫,才是大善。”
他从顾权的话中,立即就想到了其中的可行之处。
邵情也道:“届时可以弄个比试,就比谁抓到的蝗虫多,分几个名次,前三者便可得到赏金。”
怜月看着几人三人两语,就想到了这些办法,只能连连点头。
这些人的脑袋怎么想的?她怎么就想不到这个办法?
不过要弄蝗虫宴,还要将蝗虫宴变成一个节日,牵头的人,必须要很大的声望才行。
而眼前之人……
出身四世三公之家的袁景,素有第一公子之称,长留王之子顾权,如今占据数个城池的诸侯王,还有曾经的帝都国师邵子离……恰好都符合这个要求。
此事若是他们来办,要声望有声望,要钱有钱,组织一场蝗虫宴,即便是一些世家和豪族,也都要给几分薄面。
上行下效。
这件事也就没有什么阻力了。
顾权又吃了一只蝗虫,闻言点点点头:“我赞成。”
怜月小声提了一句:“是不是可以请大儒写关于蝗虫的赋,传唱出去,或者让人编个名人与蝗虫之间的事,以故事传奇流传至各方?”
邵情道:“这主意好,说不定真能将蝗虫宴给推广。”
怜月低头,有点尴尬:“不过我又不认识什么大儒,也不会讲故事……”
顾权示意她看袁景:“你不认识,阿景认识啊。”
怜月亦看向了袁景。
袁景道:“此事可行。”
怜月又吃了一只虫子,嚼嚼嚼,没有再说什么。
但是她知道。
若是袁景等人将蝗虫宴之事办成,蝗虫之患,便能真正的解了。
她其实不太喜欢世家豪强,也不喜欢天生贵胄的公子小姐们。
倘若是能用自己的身份地位,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倒也不是那般的可恨了。
吃完虫子之后,时间已经到了酉时。
天边出现了火烧云,一大片一大片,紫的红的,照在了人的脸上。
快入夜了。
怜月便跟三人说了一声,自己先回了住处。
她沐浴更衣之后,便自觉在房间里打坐。
距离上次顾权给她传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丹田里的内力已经被全部炼化,里面的内力更充沛了。
感觉浑身都是劲。
若是没有顾权的慷慨,怜月自己修炼,许是要修炼个两三年,才能修炼到如此的地步。
正想着。
头顶的瓦片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有猫?
可是她住了那么久了,没见有人养猫,还是说哪里来的野猫。
怜月胡乱想着,已经拿了身边的剑,有往袖子里藏了暗器。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打开。
之前她在打坐,便没有点灯,房间里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怜月问:“谁啊?”
难不成是顾权又来翻她窗户?
对方没有回答。
怜月便甚觉不妙,除了顾权,还有谁能躲过袁府的防守,来到后院,摸到了她院中呢?
对方不待她动作,绕后,锁住了她的喉咙,她一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想要反抗,又发现自己奈何不了,只能被他搂着离开了府邸。
他的轻功十分了得,即便遇见巡逻的守卫,亦能轻易避开。
武功如此得厉害,来者不是普通人。
怜月一直被带到城外,才被对方丢在了地上,并被他一脚踩到了胸口。
火把点燃。
穿着锦衣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她,在他的周围,还有部曲若干。
怜月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抓我。”
对方的脚尖从胸口一路碾压到脖子,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羞辱道:“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会将陆询迷得忘了发妻,直接杀了倒是可惜,留在军中做军妓,倒也还算有些用处。”
他说完,身后的人跟着笑,眼神是不屑的。
怜月摔在地上时,锋利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手臂,胸口被踩着,呼吸变的困难。
她没有故作柔弱的姿态,目光冷冷地直视对方,叫破了他的身份:“杨鉴。”
杨鉴道:“还有点眼力见。”
他伸手,心腹将马鞭奉上,随即一道鞭子落在了怜月的肩膀上,没有收力,一道血痕浸出。
怜月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杨鉴俯身,看她:“说,是不是你杀了我的玉如?”
怜月忍痛抬头,说道:“你心里既然已经认定是我杀的,何必再来问我?”
她冷笑一声:“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不是想给人按什么罪名,便给人按什么罪名?”
杨鉴道:“看来我没找错人。”
怜月没有反驳,她找了刺客帮忙,便不指望他们保守秘密,而是道:“听说你有几房夫人都被你折磨死了,当初得知吴如玉去投奔你的时候,我便觉得好笑,她也太蠢了,你能杀了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难不成不会在盛怒之时杀了她?”
杨鉴暴怒:“住口。”
迎接她的又是一道鞭子。
怜月这次有了准备,闷哼了一声,随即讽刺一笑:“她以前不跟你是多么的正确,你看啊,陆询还在时,她活得好好的,陆询一死,信了你一次,命都没了,可见你就是个没本事的,也就只会欺负欺负女人了。”
她道:“好丢脸。”
杨鉴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冷淡的脸,说道:“传言你柔柔弱弱,今日一见,没想到如此的牙尖嘴利,你要知道,现在你在我手里,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死,最好识时务一点,跪在地上求饶,说不定我还能大发善心,给你留条全尸。”
怜月轻笑:“是吗?”
她手上的小刀狠狠扎进了杨鉴的腿骨,在对方吃痛之时,迅速运转轻功往林中逃离。
杨鉴怒喝:“给我去追。”
天上月亮很亮。
地上树荫婆娑,杂草丛生,怜月感觉自己就像是林中的猴子,边跑边窜。
她打不过杨鉴……
只能跑,往死了跑。
怜月手上的剑被掳走时,就被对方卸势掉在了半路,好在他只当她是个女人,没有及时用绳子绑她。
她便故意惹怒他吸引他的注意力,才有机会用藏在袖子里淬毒的小刀将他给伤了。
树枝打在脸上,小刺划得满身都是,怜月运功到极致,一直跑出了二十公里,终于跑不动了,抱着树干大喘气。
而更凄惨的是。
怜月抬头。
看见了不远处带崽的黑熊。
呃……
作者有话说:小月:路过,你信吗[化了]
谢谢灌溉的营养液呀,好多啊[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45章
怜月盯着黑熊, 丝毫不敢动。
那黑熊也盯着她,防备着她,似乎生怕她伤害了它的幼崽。
小黑熊感知到危险, 熊掌扒拉着大黑熊,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怂怂的。
还挺可爱。
可爱什么, 是来要自己命的。
怜月:“……”
自己真是路过, 真是路过,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她眼睛直直盯着黑熊,一人两熊对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女郎的额头后背都出了虚汗,黑熊首先认怂,率先带着幼崽撤退。
感觉这个人类很有威胁性, 好熊得学会知道什么能惹什么不能惹, 还是先不以熊犯险了。
眼见黑熊带着幼崽消失在林中, 怜月赶紧离开黑熊的地盘, 一瘸一拐的往同一个方向走。
此时。
杨鉴的心腹, 正拿了刀,给他的小腿上,割发黑的肉。
原本他还想忍, 没一会儿,闷哼声从嗓子里泄了出来。
下手真毒。
部曲来报:“主君, 属下失职, 让她给跑了。”
杨鉴冷眼看了过去:“跑了?”
部曲:“是。”
杨鉴示意对方靠近,紧接着一巴掌扇了过去:“蠢货, 一个女人都追不到,真是白养你们了。”
部曲被扇飞,嘴角溢出了血, 不敢反抗,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心里却想着。
主君都让这个女人给伤到了,自己要真追到人,岂不是白白送死。
而且他自己是真追不上,那个速度,就算骑马都追不上。
杨鉴则回头看着被剔除干净的伤口,心里其实也在后怕,倘若刚才不慎,被那个女人捅穿了肚子,他今日许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若是不及时将黑肉给除掉,甚至他这一条腿都要锯掉。
她竟是个会使毒的,轻功竟然也如此的厉害。
看来还是自己轻视了她。
杨鉴道:“不管她了,先撤。”
他原本就是仗着自己的轻功好,避过了袁府的守卫,将人给掳出来的。
若是袁景发现人不见了,出城寻人……
还是不宜与对方正面起冲突,真不是他怕了袁景等人。
怜月并不知道杨鉴离开了,躲在一棵树上,不敢生火,不敢说话。
她对于杨鉴能避开守卫并不意外。
对方毕竟也是和袁景、顾权等人一样,出身自世家大族,从小习武,武功自然是厉害的。
袁景等人还是有先见的,教了她武功,亦的确如他们所说,他们身上都有要事要办,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她,只有自身强大,遇到危险之时,她才能有自保的能力。
天渐亮。
怜月揉了揉眼睛,腿也酸了,默默从树上爬了下来。
“还好吗?”
怜月转头,看着顾权穿着一身红衣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
见她惊讶的视线,少年挑眉:“死里逃生的滋味怎么样?”
怜月看见顾权,心中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一瘸一拐的走过去,道:“你怎么知道我死里逃生?”
不对。
她皱眉:“你一直在我身后?”
顾权摇头:“倒也不是。”
怜月:“那是什么?”
顾权伸手摘掉她头发上的草,拇指下移,又擦擦她脸上的脏污,笑着说道:“你院中有机关,杨鉴将你掳走后不久,守卫便跟阿景汇报了此事,我们便带人分头找你。本来昨晚就该找到你了,没想到我刚寻到你,你就给杨鉴来了一下,跑得倒是极快,不仅将他的手下给甩开了,也把我甩开了。”
怜月挣大了眼睛:“我这么厉害吗?能把你都甩开开了?”
“对啊。”他手捏了捏她的脸,“我在后面叫你,你都不应。”
怜月赶紧解释:“我真不知道你在后面,我还以为是杨鉴的人在追我,我连头都不敢回,耳边全是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顾权看着她的衣裳已经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肩膀上还有两道鞭伤,眼神一冷。
他道:“我拿了伤药,将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怜月倒是没有再扭扭捏捏,一边解了衣裳一边说道:“我怕疼,你轻点。”
顾权目光落在了女郎肩膀,除了鞭伤,周围还有细小的伤口,是被树枝划伤的。
她皮肤太白,显得伤口触目惊心。
倒是能忍,躲在树上一声不吭,自己都找过此处好几次,都没见到人,若不是她自己下来,还真找不到她。
女郎脱了外衣和里衣,虚挂在手腕,身上的小衣挡在了胸口,墨黑的头发披散在身后。
顾权将药粉轻轻撒在她的伤口处,身后的伤口则用手撩起头发,边上药边轻轻吹气。
怜月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便往前倾想要逃离,手臂被他抓住,提醒道:“别动。”
她小声说:“有点痒。”
顾权“嗯”了一声,说道:“忍着。”
女郎便没有说话了。
行,她忍。
过了一会儿,顾权捏着女郎的手臂,居高临下将她扫了一圈,在怜月震惊眼神中,捏着她胸口滑到一半的小衣,往上提了提。
嗯?
顾权格外淡定:“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怜月:“……”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啊,小衣薄是薄了一些,该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
顾权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怜月:“没看你。”
顾权轻笑一声:“好,没看我。”
他道:“走吧,别让阿景他们等急了。”
怜月将身上的衣裳整理好,身上还有一点痛,“嘶”了一声。
顾权蹲着:“看你受伤的份上,上来,我背你。”
怜月看着少年的背,发丝被风吹开,从肩膀坠落,年轻富有生命力。
她趴上去:“多谢。”
顾权将女郎背起,故意说道:“怎么轻飘飘的,是不是太瘦了,全是皮包骨。”
怜月:“我是苗条!”
懂不懂!
顾权笑了:“是,是苗条。”
两人没说话,静静走在山林中。
他倒是走得很稳,没有颠簸,怜月便有些昏昏欲睡,将脸贴到了对方的背上,闷声闷气道:“袁公子说,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厉害的老怪物,顾侯,会有你们也打不过的人吗?”
顾权道:“自然是有。”
怜月皱眉:“可如今陛下被吕良挟持,为何没有人出手,难道宗室就没有厉害的人?”
顾权:“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怜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他道:“想要寿辰比常人要长,体力之气不可散,因此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出现,而他们年纪太大,只要不能一招毙命,便是以你的功力,加上毒药,未尝不能反杀。”
怜月双手攀住他的肩膀,哼哼道:“那我就放心了。”
顾权疑惑:“你放心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脑袋抵在他的后背,玄衣鲜艳,女郎伸手抠了抠。
顾权脚步踉跄。
他道:“你做什么?”
怜月小声道:“没有做什么呀。”
她又开始转移话题:“我昨晚遇见了一只带崽的棕熊,它和我对峙了许久,都没有伤我,可把我吓得不轻。”
顾权道:“许是感觉到了你身上危险。”
怜月:“我哪里危险了。”
顾权冷哼一声。
明明就是很凶残。
而且熊这种生物是有灵性的,若是没有对它的幼崽出手,自不会冒险对上危险。
走了半个时辰,两人见到了袁景和邵情,两人迎了上来。
邵情道:“那小子跑得倒是快,没追上他。”
他看着顾权背上睡着了的女郎,声音放轻,语气带着冷意:“是杨鉴伤的她?”
顾权将她放到马车,回身说道:“她可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用淬毒的刀给杨鉴小腿扎了一刀,没有两三个月,伤好不了。”
邵情道:“她何时有这种本事了,连杨鉴都能伤到。”
顾权双手抱胸:“何止,我昨晚都没有追上她,轻功可谓了得。”
袁景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猜到他之后又给女郎传功了,却没有说什么。
若不是他给她传功,怜月落到杨鉴手中,恐难以自救。
杨鉴好歹是出身弘农杨氏,年少时便逞凶斗勇,又虚长了他们几岁,自然不容小觑,若是单打独斗,谁输谁赢都有可能。
他道:“她能从杨鉴手中独自逃脱,这世上能伤她之人,可就不多了。”
顾权突然感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皱眉:“你们这般看我做什么?”
自己还能伤她不成?
袁景和邵情都将目光移开,什么意思,不用说自行体会。
顾权:“……”
都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怜月已经醒了,身上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她没有睁眼,继续闭目养神。
她此次能从杨鉴手中逃脱,是因为对方并未设防,下一次若是他再偷袭,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若是有机会将他弄死就好了。
可惜对方出自弘农杨氏,天生贵胄,又武功高强,不是那么容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