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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首是皇帝 阮阮阮烟罗 13893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萧嬛疑心自己是一恍眼看错了, 但再认真瞧去,却越发心惊起来。不仅仅是相似,此刻簪在萧鸾发间的那支白玉长簪, 与她曾经送给苏离的那支, 其实就是一模一样,完全一样的做工款式, 簪首皆是雕刻出一枝竹叶, 簪尾也都刻有竹节样式。

本来既然弟弟完全不记得昨夜之事,萧嬛就以为昨夜之事已经过去了, 想她也直接忘干净就是,就当从未发生, 惶惧了一夜的心, 也由此放松了些。然而此刻, 就因为这一眼, 萧嬛刚刚放松些的心境,陡然间又高悬紧揪了起来, 比昨夜萧鸾忽然吻上她唇时, 更叫她心中惶惧百倍千倍。

萧嬛心中像有一个念头要破土而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她还未看清那念头是什么,但在看清之前,她就不由下意识死死将之按在心底,像那是万恶之首, 是毒蛇的信子,一旦窜起到她心中,叫她看个清楚,就会毁灭现有的一切, 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可怕后果。

在萧嬛似就要按不住那可怕念头时,忽然又有一念,猛地窜入她的心中。她出身一般、家境不丰,如今手中所拥有的金银珠宝,基本都是弟弟萧鸾赏赐给她的,她赠给苏离的那支白玉长簪,其实很有可能也是来自弟弟的赐物。

既然那支长簪来自宫中,宫中玉匠也许就不止制作了一支,也许是制作了一匣一模一样的竹叶白玉长簪,弟弟随意赐赠了其中一支予她,混在赏赐给她的其他珠宝首饰里。

萧嬛强行镇定心绪,想簪子之所以会一模一样,应就是这个缘由,怎可能会有其他缘由呢。她像是十分笃定地想着,却也未跟弟弟聊起这支白玉簪的事,未令宫人去查造册,查当时制作时,这种款式的白玉簪是否不止制作了一支,不知是觉得事实如此,不必去查,还是……不敢去查,生怕还有别的可能。

萧嬛一字不语,见萧鸾似因急着上朝,也同样没什么话要对她说,就起身下榻,离开了这处偏殿。等萧鸾走后,萧嬛默默在榻上坐了片刻,就唤人送温水进来,匆匆梳洗更衣了一番,而后就要离宫回府。

虽然昨日答应了萧鸾,会在宫里多住几天陪陪他,但……但她这时候的状态与心境,像不适合离萧鸾太近,还是回府缓几日再来陪伴他吧。弟弟萧鸾待她一向宽容体贴,不会为此怪责她的。

也就未在紫宸宫中用些早膳,萧嬛梳洗更衣毕后,就打算离开。在离开前,萧嬛给宫人留了几句话,令她们在萧鸾下朝后,向萧鸾禀报说,昭宁公主因忽然想起府中有事,回府处理一番,过几日再入宫来看望陪伴陛下。

将话留下后,萧嬛就提步往紫宸宫外走,却在宫门前被侍卫拦住。尽管侍卫们在言语间对她十分恭敬客气,但坚持不肯放行,坚持恳请她留在紫宸宫中,道是陛下有命。似是萧鸾在去上朝前,给紫宸宫的侍卫下了一道御命,无天子允准,昭宁公主便不得擅自离开。

这是从未有过之事,萧嬛与萧鸾姐弟情深,在紫宸宫向来是出入自由,还从未被如此拘束过。萧嬛震惊不解地心想着时,又忽然想起,其实有过,有过那么一次,在六年前她请求萧鸾为她和裴濯赐婚时,萧鸾就曾不许她离开紫宸宫,将她关在了紫宸宫中。

但……但那时萧鸾,只是闹小孩子脾气罢了,这回……这回又是为什么呢……萧鸾早就已经长大了,怎还会再闹孩子脾气……萧嬛震惊不解地想思索出个缘由时,又惶急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像是不能任由自己胡乱地想下去,像是害怕触及某种最可怕的可能。

可能只是因为她前段时日,成天为她和裴濯的事心中难受,忽视了对弟弟的关心,有些日子没进宫来看弟弟,所以萧鸾对她有点生气,这回一定要将她留在宫中,让她好生多陪他几天吧。

萧嬛努力这般想着,努力让自己只这样想,她回到紫宸宫中,想着等萧鸾下朝回来,她和萧鸾说上几句好话,萧鸾消消气,自然就会放她离开了。

萧嬛似是笃定地这样想,却在萧鸾下朝归来、身影走进紫宸宫时,一下子有点不自信起来。她望着在明亮天光中走进御殿的颀长身影,望着他身上威武盘旋的玄金龙纹,望他眉宇间的清冽之意,忽然感觉弟弟似是有些陌生,她像是不能笃定自己了解他。

从前她看萧鸾如看一张白纸,但她现在不由想,是否是白纸遮蔽了她的双目,令她如同雾中观花,从来没有看得分明。

尽管当弟弟看向她时,神色仍似以往温和,眉宇间的清冽之意,如雪色融化在日光之中,但她似已不能像以往一样看待萧鸾。萧嬛心中慌乱无主,在见萧鸾向她走来时,匆匆微垂了眼帘,却因此目光无意触看见萧鸾腰间,系着一只似乎眼熟的翡翠环佩。

在看见环佩的一瞬间,萧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扣扼住了喉咙,掐紧了呼吸。萧鸾腰间所系的翡翠环佩,花纹样式也像极了她曾经送给苏离的那只。萧嬛惶急地低下眼去,将眼垂看向地面,她不敢再看,不敢细看,她害怕真就一模一样,她害怕,她害怕……

却一双赤金云纹靴,已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垂着眼的萧嬛,看着那靴上似乎狰狞的五爪金龙,在此时,竟无力气抬起头来,去看一看那只环佩,去看一看她的好弟弟。

她保持着将头垂低的姿势,僵坐不动,什么也不想看时,她的好弟弟却弯下|身来。萧鸾以天子之尊,半蹲在她身前,仰脸看她,面庞几乎要贴触到她的面庞,容色温和,声亦温和,“阿姐怎不迎一迎朕?”

是和以往一样衔着淡淡笑意的温和声气,但在此刻落在萧嬛耳中,却不由地使她心惊肉跳。当萧鸾面庞在她眼前放大时,萧嬛下意识就要后退避开,仓皇的动作使她自己就要向后仰跌时,肩背忽地被萧鸾扶住,萧鸾动作迅疾地搂定她,噙着笑道:“阿姐这是怎么了?这大白天的,怎么见朕像见鬼似的?”

萧嬛此时宁可见鬼,也不愿去面对心底最可怕的猜测。她强行保持镇定,在萧鸾的扶搂下坐直身体后,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些,并说道:“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朕为何要和阿姐生气?”萧鸾在她身边坐下,淡笑的目光落凝在她的面上,“阿姐何出此言?”

“……你既未和我置气,为何令人拦着我、不让我出紫宸宫呢,你已不是小孩子,不要再做这样幼稚的事了”,萧嬛只想尽快离宫,也不待萧鸾说话,就道,“我想起府中有事,是桩要事,必须要亲自处理,我得尽快出宫回府,今天就没法儿陪你了,改日我再过来。”

萧鸾并未做出拦她的动作,可也并未对侍卫下达放行的命令,就悠悠问了一声,“什么要事,需得阿姐亲自处理?”他像是在同她开玩笑,“莫不是有情郎在宫外等着阿姐?还是阿姐有意与某人再结连理,想要亲自准备婚事?”

萧嬛被萧鸾这般不咸不淡的声气,弄得心中愈发七上八下,一刻都不能待在他身边。她紧揪着心,暗一咬牙,也不回答萧鸾的话,起身就要往外走,却仍是被殿门外的侍卫拦住,侍卫们仍旧态度恭敬,但就是铁甲森森地拦在殿外。

萧嬛僵在门边时,听得身后有步声渐近,萧鸾走到了她的身边,牵住她一只手,边牵引着她往回走,边淡声说道:“阿姐昨天答应了要陪朕几日的,说话要算数,朕没有跟阿姐生气,朕只是想要阿姐说话算数而已,希望阿姐能记得答应过朕的事,将曾答应过的事,都守诺做到。”

她和萧鸾说过的话,她答应过萧鸾的事,都太多太多,多得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也不知有没有都做到……萧嬛似具木偶被萧鸾牵行着,半边身体像都因为与萧鸾的接触而血液凝滞,被萧鸾牵着的手,更是僵硬地像结了冰,却又掌心热得出汗,同她的心,汗意涔涔。

萧嬛连这一时一刻都难以忍受,实在不知接下来几日要如何与萧鸾相处,或甚至还不止几日,如果她走不出这紫宸宫,是否就必须面对那个最可怕的可能,若真是那个可能,那像是比死亡还要难以面对。

第32章

在萧嬛忍不住想将萧鸾的手甩开前, 萧鸾已先放开了她的手,向内殿走去,由宫人伺候, 换穿常服。萧嬛僵在原地半刻, 转身就走,因她畏惧会看到一副极为眼熟的年轻男子躯体。

玉簪、翠佩等物件, 都可想方设法用巧合来解释, 但若是一具一模一样的男子躯体,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就绝无办法再自欺欺人。

虽出不了紫宸宫,但也不必与萧鸾待在一处, 萧嬛就回到了她的偏殿中, 独自一人待着。似是因需召见大臣、批看折子, 萧鸾忙得不可分身, 许久都没有过来,只是令宫人送来膳食, 请她用些早膳。

萧嬛半点没有用膳的心情, 令宫人将早膳撤走,默默卧在榻上,心中想着该如何离宫。她知道想解决眼前局面的关键,就是先将局面梳理清楚,可她始终不敢梳理深思,不敢去思扯那根最初的线头, 像是怕轻轻一牵扯,会扯塌所有,使得一切都分崩离析。

不想面对,可心中又已经乱成一团, 萧嬛不想深思萧鸾时,心里又忍不住地去想苏离,从最初的相遇,到最后的分离,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地从她心间淌过,最终定格成分离时的那一句,“我喜欢殿下!我爱慕殿下!”

来自心底的回声,像能穿破进现实来,令萧嬛忍不住想要捂住双耳时,又先听到了进殿的步声,熟悉的步声。萧嬛面朝榻内,僵身不动,假意睡了过去,完全不想回头看萧鸾一眼。她听见步声离榻越来越近,听见萧鸾走到了她的榻边,而后,萧鸾似就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并无任何言语动作。

就在萧嬛以为萧鸾要离开时,她忽然听到了衣裳窸窣的轻响,似是萧鸾弯下了身,将什么物件放在了她的手中。当掌心清晰地感触到那物件的质感与形状时,萧嬛似被黄蜂的尾针狠狠地蛰刺在了心上,她猛地就甩手坐起身来,在将那物件甩飞出去的同时,也扬手就甩向了萧鸾的脸颊。

“啪”地清脆一声响起时,地上也闷沉地“咚”了一声,篆刻有“长相守”三字的芙蓉石印章,摔落在远处的黑澄金砖地上。

萧嬛无法控制满心的惊怒,胸口不断在剧烈起伏,她对疼爱了许多年的弟弟怒目而视,几乎要目眦欲裂,不知是为他此时的举动,为他非要撕破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还是为他之前对她的欺瞒与大逆不道,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这一掌,甩尽了萧嬛从昨夜到今日的所有惊疑恐慌,也甩尽了她必须面对现实的万分惊怒。萧鸾因她这一掌,右脸面颊已经泛红,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静静看她片刻,就转身去拾那枚印章,将那枚芙蓉石印章,爱惜地从地上捡起擦净后,重又拿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朕亲手篆刻的,在十五岁那年,终于明白了自己对阿姐的心意后”,萧鸾竟对她轻轻笑了一笑,“那个梦境,朕同阿姐说过的,阿姐还记得吗?”

萧嬛痛恨自己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苏离说他是在十五年那年,第一次在梦中与女子共赴巫山,从此知晓男女之事,懂得男女之情。可哪有什么苏离,苏离只是一张人面画皮罢了,这世上真正存在的,从来只存在的,就只有眼前的萧鸾。

其实他们之间,有许多的相似之处,如面对她时同样温顺的性情、同样会讨人欢心的一张嘴,如同样的年龄,相仿的身形、相似的侧脸轮廓,甚至就是相同的一双手……

这样的相似点,还有许多许多,她不是迟钝到半点都未曾察觉,她是想不到那里去,她怎么能想到,她视为血亲的弟弟,堂堂大梁朝的天子,竟会处心积虑地改易容貌、改换身份,来做她的面首。

面首苏离只是一具空壳,她所派人查到的有关苏离的事,都是假的,那么,裴濯所派人查到的有关苏离的事,也就都是假的。是谁在那时故意误导裴濯,是谁在那天诱引她到青莲巷去,是谁让她在盛怒之下,甚至说出要杀了裴濯的话,答案已不言而喻。

她在那一日,冲裴濯发泄出了积攒数年的怒火,如果那日她在盛怒冲动之下,真就提剑刺向裴濯,是否这就是某人最想要的结果……她是没有在冲动下杀死裴濯,可在那一日,她还是用那些话,杀死了裴濯的心,间接导致了裴濯后来的自戕之举,这……也是某人想要看到的吗……

萧嬛望着眼前一脸平静的萧鸾,心中怒痛如浪涛汹涌,感觉自己像是从不认识萧鸾,记忆中那名温静和顺的男孩,像已离她很远很远,而眼前的萧鸾,令她感到陌生,感到愤怒,感到害怕。

从前的萧鸾,会因她面色稍有变化,就担心地问她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她生气了。而眼前的萧鸾,平静地接受了她愤怒的一掌,平静地接受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他就只是拿着那枚芙蓉石印章,走到了她的面前,自顾自地继续说他的话。

萧鸾未再详说那场梦境,而是捏看着手中的长相守印章,话锋一转,忽地讲起了小时候的事、他们被幽禁在清思殿的那些年。萧嬛咬牙沉默不语,不想跟着萧鸾的话锋走,从前的相依为命和患难与共是从前,而现在是现在,从前的深厚感情不能抵消萧鸾如今所做的事,或说就是因为从前姐弟感情深厚,而显得如今萧鸾所做的事,更加不可饶恕。

但听着听着,萧嬛却听萧鸾说起了一段她并不知晓的事。被幽禁在清思殿的那些年,有时成宗皇帝会召见萧鸾,萧鸾会短暂离开清思殿个把时辰。她从前一直以为成宗皇帝召见萧鸾,只是恐吓训话而已,因每次回来的萧鸾,都只是这样对她说,但现在,萧鸾的说辞却变了,与他小时候对她说的,截然不同。

现在,她眼前的萧鸾说,那时成宗皇帝迷信道教长生之术,听信了方士的提议,要拿亲人的血肉来炼制丹药。成宗皇帝舍不得动自己的女儿,就拿萧鸾来做这事,成宗皇帝留着萧鸾的性命、仅仅是幽禁前太子,并不是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丝仁慈,就只是萧鸾对他来说,还有用处,是他通往长生路上的垫脚石。

那时候萧鸾每次离开,都会被割肤放血甚至剜肉,萧鸾从前的体弱,其实是气血虚弱之故,只是他藏得很好,从来都没有叫她察觉知晓。最终,成宗皇帝在追求长生、做永世帝王的路上,死在了他所以为的垫脚石手上,长期服食丹药的成宗皇帝,体内本就有一定积毒,萧鸾又通过给他自己下毒,诱使成宗皇帝体内毒性提前爆发,最终在壮年时就暴毙身亡。

“朕等不得了,朕担心自己哪日死在他手上后,阿姐会被立即杀死”,萧鸾抬眼看向她,眸光幽静,“朕不能让阿姐处在任人宰割的境地里,朕要阿姐好好地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并享受这世间最高的荣华,这一生,都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欺负与威胁。”

尽管这一年的萧鸾,已对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谎话,但此时此刻,在对望着他的双眸时,萧嬛能感觉到,他现在说的这桩旧事,应是真的。因她也想起了从前在清思殿的一些小事,几次她在萧鸾身上发现些小伤口时,他都说是不慎磕摔了或是被树枝划伤了,是她大意,不知弟弟那时候在忍受怎样的折磨。

第33章

萧嬛心中难受极了, 满腔的惊怒与对弟弟的疼惜,混乱地绞在她的心头,令她像是要喘不过气来。在她混乱无主时, 萧鸾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他紧牵住她的手,像孩子一样, 将他被她打得微微涨红的半边脸颊, 依恋地靠上她的掌心,目中也无限依恋。

萧鸾深深地望着她道:“为了阿姐, 朕什么都愿意做,甚至当年阿姐请朕赐婚时, 不管朕如何心中难受, 朕最终……不也是遂了阿姐的心愿吗?朕希望阿姐过得高兴, 朕一直都这般希望, 从来没有变过。”

“是那裴濯不懂得珍惜,竟敢让阿姐过得不快活, 让阿姐不快活的人, 就是罪该万死,若不是顾虑阿姐,朕早就处置裴濯了”,眸中一丝阴鸷之色闪过后,萧鸾眼中又只有对她的依恋之情,“既然裴濯不能使阿姐快活, 那就由朕来陪伴爱护阿姐,由朕来让阿姐过得舒心快活。阿姐不是很高兴吗?和苏离在一起的时候,阿姐……”

一听萧鸾提起苏离,萧嬛就像是被针刺在心上, 无法再听萧鸾说下去,她要将手抽回,离萧鸾远远的,却死活抽不出手,萧鸾紧攥着她的手,人也已靠上前来,目光幽幽地凝定在她的面上。

“朕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朕不该对阿姐撒谎,不该用苏离的身份哄骗阿姐,朕向阿姐诚心道歉悔过,阿姐就原谅朕这一回吧。阿姐会原谅朕的,是不是?既然阿姐连裴濯都能原谅,就不会单对朕狠心的,是不是?”

一想到当年年幼的裴濯,是如何在背地里饱受成宗皇帝的折磨,又如何为了她的安危,而不顾他自己的安危,亲手给他自己下毒,又间接毒杀了他的亲叔叔,萧嬛如何能对萧鸾狠下半分心肠。她心颤不已,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最终颤着唇启齿,对萧鸾道:“……我原谅你……原谅你这一回……”

当萧鸾眸中因此浮起欢喜的亮光时,萧嬛又接着说道:“……就当有关苏离的事,从没有发生过,你我之间,还和以前一样像姐弟相处,你我都将苏离的事忘得干净,我就原谅你……原谅你这一回……”

“……和以前一样……似姐弟相处吗……”欢喜的光芒在萧鸾眸中,如星子落入水中湮灭,他眸光渐渐幽深,如浓墨侵染水中,“……阿姐……是否太一厢情愿了……”

“以前……也只是阿姐一人,在一厢情愿地以姐弟相处罢了,阿姐难道忘了,朕在十五岁那年做过的梦吗?哪家的弟弟,会对姐姐做那样的梦,朕从那时候起,就无法再将阿姐只视作姐姐。”

“从那时起,朕对阿姐,再不是姐弟情深,而是一个渐渐长大的男儿,暗暗地爱慕着他所喜欢的女子。朕懂得了什么叫悔恨,学会了嫉妒与不甘,每回见阿姐与裴濯出双入对时,朕心里都难受极了,明知裴濯对社稷有功而无过,可朕心中,总会对他涌起杀意。”

“当后来,裴濯叫阿姐伤心难过时,朕一方面更加痛恨裴濯,一方面心中却涌起了欢喜,以为阿姐会就放下裴濯,从此眼里能够看到朕,能明白朕对阿姐的心意。可是那几年里,无论朕怎么做,阿姐都还是将朕当成孩子、当成弟弟,还是心里只有裴濯,朕没有办法,只能以另一个身份,来亲近阿姐。”

“阿姐不是很喜欢朕的亲近吗?当朕套着苏离的壳子时,阿姐不是很喜欢朕的陪伴、朕的身体吗?若阿姐一时还无法接受朕,那就且将朕仍当成苏离,朕可以在陪伴阿姐时,仍易容成苏离的模样,以面首的身份伺候阿姐,若阿姐需要,朕甚至可以在私下里与阿姐相处时,一辈子都这样……”

萧嬛听萧鸾越说越疯,实在无法忍受,即使心中充满对萧鸾过去的疼惜,也已无法再听他说这些疯话,她匆匆打断萧鸾的疯言疯语道:“你若坚持这样想,我便无法原谅你……我就只能……只能这辈子……都不再见你了……”

萧嬛说的是心里话,她无法面对萧鸾就是苏离这件事,若萧鸾坚持要将事情摊敞开来,坚持仍要当那个苏离,她便无法面对萧鸾这个人,她就只能逃避,只能不见。

紧紧攥握她多时的手,在她说下这句话后,缓缓地松开了,萧嬛见状,以为萧鸾被她说动了,以为萧鸾终究在苏离和弟弟的身份里,选择了后者。她这时候,也不知还能再对萧鸾说什么,她是震惊于萧鸾对她的感情,但她无法感动,心中仍是恼恨萧鸾以苏离的身份欺骗她,诱使她对视为血亲的弟弟,犯下了弥天大过。

然就在萧嬛沉默时,萧鸾那只松开的手,却幽幽地抚上了她的面庞,萧嬛直觉感到危险,下意识要往后退,可才稍稍有所动作,就又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温柔但强硬地按住了后脑勺。

萧嬛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不得不直面萧鸾灼热的吻息,她的拼力挣扎反使她更快地被按倒在了柔软的被衾中,她本紧咬着唇不肯松口,然而在萧鸾执着而温柔的强烈攻势之下,还是不断地丢盔卸甲、兵败失地,一寸寸被侵占,被掠夺。

一番纠缠后,终于重拾片刻自由的萧嬛,恼恨地面色燥红,胸口起伏不停,她满心愤恨地朝萧鸾扬起手时,见萧鸾丝毫不闪不避,就淡笑着望着她道:“阿姐忘了吗?这都是阿姐教朕的,朕本来一点都不懂,一点都不会,是阿姐身体力行,亲自教朕,仔仔细细地教朕,将朕教得很好。”

简单的一句话,像瞬间击垮了萧嬛的满心愤怒,回想当时在青莲巷,她是如何细细地教导苏离亲吻,萧嬛羞愤地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嬛羞气得浑身颤抖,那只因此打不下去的手,又被萧鸾握住手中。萧鸾似苏离那般,轻吻着她的指尖时,又轻轻地对她道:“阿姐还教了朕很多很多的事,朕是阿姐一手调|教出来的啊,是阿姐事无巨细地教朕,要如何伺候好阿姐,甚至那时候要怎么进,也是阿姐亲手教的……”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萧嬛几乎是在苦求萧鸾了,萧鸾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让她感到无地自容,似是没有面目再活在这世间。萧嬛想彻底忘记从前的事,可是萧鸾在帮她回忆起来,用身体帮她仔细地回忆清楚,他要她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也不能忘得干净。

“阿姐说要和朕一起忘了,可是忘得了吗?”萧鸾幽幽地在她耳边叹息,像是对她无奈极了,“怎么可能忘得干净呢,阿姐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阿姐……也不能对朕这样心狠,偏就对朕这样心狠。”

“裴濯负心薄情,使阿姐伤心难过了好几年,阿姐都能转头就原谅他,却为何要对朕这样苛刻,说什么要和朕一世不再相见?!阿姐不能这样对朕,阿姐这样,真叫朕难过极了。”

萧鸾明明是在禁锢她,却又像是在哀求她,“朕又不似裴濯那样狼心狗肺,朕的初心,是想让阿姐高兴快活啊,阿姐难道不快活吗,和苏离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里,阿姐常是笑着的,阿姐亲口和朕说过多次,说和苏离在一起时,心里舒坦,心里高兴。阿姐不开口时,朕也知道阿姐是高兴快活的,阿姐的身体常常告诉朕这一点,阿姐难道都忘了吗?”

第34章

萧嬛羞愤地无地自容, 浑身颤抖,连唇齿都似在打冷噤发颤不停,这时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听萧鸾细细地说, 说她当时与他风流快活时,身体的每一寸都有什么欢喜的反应。

萧鸾记得十分清楚, 也说得细致极了, 许多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事,被萧鸾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字字句句似织成了一张旖旎的罗网,似每一字都在加固囚禁她的牢笼。萧鸾像要将她关锁在旖旎香艳的笼网中, 不仅要禁锢她的身体, 还要叫她的心, 这一世都无法脱逃。

萧嬛像被萧鸾这些话, 冲击地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似无力气亦无脸面, 再来指责萧鸾。诚然是萧鸾欺骗她在先, 但那时选择权完全在她的手上,她大可以将苏离直接赶走,令萧鸾的计划直接失败,可是她选择了收苏离为面首。

那些日子里,是她要求苏离宽衣解带、殷勤侍奉,是她教导苏离如何亲吻、如何伺候, 是她亲手将苏离、将她视为血亲的弟弟调|教成了如今模样,若此事罪有千钧,她萧嬛也罪在其中,无法脱罪。

萧嬛此时不仅被萧鸾牢牢禁锢在他怀中, 也被深重如海的罪恶感包围着,无处可逃。她徒劳地紧闭上双眼,像是看不到萧鸾的面庞,就可少些面对现状、面对自己的罪恶。可是萧鸾不仅在用话语为她筑就高耸的牢笼,甚至还想用身体,让她在此时记起身体的感受,用那些感受将她牢牢束缚其中。

当萧鸾一边细细说着她会有的反应,一边抚摩着轻扯开她的衣带时,萧嬛终是忍无可忍,她也不知是从哪里爆发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萧鸾,就将头朝一旁榻柱用力撞去。

本来见阿姐一字不语、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萧鸾就以为阿姐已被他渐渐说动了。毕竟阿姐连裴濯那厮都能原谅,为何不能原谅他所犯下的过错呢,且他本心是要阿姐欢喜,他在帮阿姐记起那时的许多欢喜感受,他要阿姐想起来,他们二人在一起时有多快乐,他要阿姐承认,他们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感受是骗不了人的,阿姐十分喜欢他的身体,阿姐只是一时还无法接受苏离等同于萧鸾罢了,待他以萧鸾的身份伺候一回阿姐,待阿姐又欢喜地丢了,欢喜地落下泪来,阿姐就不能够再嘴硬和逃避,必须正视她其实早就已经接受萧鸾的事实。

然而就在萧鸾以为他的话语十分有效,想要趁热打铁,身体力行地殷勤伺候阿姐时,却见阿姐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气,忽然就用力将他推开,并动作决绝地似想触柱而死。

萧鸾一时骇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捞,即使及时将阿姐捞在怀里,没叫阿姐伤到分毫,他的心仍是剧烈地跳动不停,巨大的惊吓填塞在他的心中,像随时有可能炸开,此生以来,萧鸾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时这般心中满是后怕,满是庆幸。

后怕与庆幸的同时,萧鸾亦感觉委屈极了,他明明是在对阿姐好,他明明是想让阿姐过得高兴快活,阿姐为何定要将他的好意,视为洪水猛兽?!甚至为了拒绝他,决绝刚烈至此,不惜拿她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他是有错,可与裴濯相较,他的错难道就那般不可饶恕吗?!裴濯曾待阿姐那样坏,曾伤透了阿姐的心,可阿姐还是会牵挂裴濯的生死,会为裴濯掉许多的眼泪,阿姐愿意原谅裴濯,愿意拥抱这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阿姐甚至似还想与裴濯重修旧好,重新结为夫妻。

像是阿姐对待裴濯有多宽容,就对他萧鸾有多么苛刻。萧鸾满腹苦涩、委屈与不甘,可在此时,在刚刚救下阿姐的时候,只能强忍着什么也不再说。

萧鸾不敢再逼劝阿姐半分,无论是行为还是言语,他强压着心中的难受,一边紧搂着阿姐,以防她再做出有可能伤害她自己的事来,一边为阿姐整理凌乱的衣发,用沉默的行动,表明他并无冒犯逼迫之意,尽量安抚阿姐激烈的情绪。

“……朕……朕只是希望阿姐……好好地想一想而已”,在离去前,萧鸾恳切地对萧嬛道,“……朕并不想逼迫阿姐,朕只是想恳请阿姐,给朕一次机会。朕与阿姐之间,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只是空有姐弟的名义而已,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拦在朕与阿姐之间,朕不求阿姐偏爱,但只求阿姐对朕公平一些,给朕一次可以爱阿姐的机会,像阿姐对世上其他男人那样。”

像是惧怕会立即听到阿姐的坚定拒绝,萧鸾在说下这些话后,就转身离开了这处偏殿,留萧嬛独自在此平复心绪。只是萧鸾虽已离开,但萧嬛的心,怎可能立即就平静下来,从昨夜到此时,她心中一直在饱受煎熬,不久前的激烈之举,是因她的心已煎熬紧绷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受半分,所以才会在冲动之下,忽然做出那样的事来。

萧鸾说,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所以就没有任何阻碍,横亘在他们之间。可是事实并非如萧鸾所说,尽管萧鸾并不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从小时候起,萧嬛就在心里,将萧鸾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这么多年下来,她又与萧鸾一起经历过风雨生死,这份亲情在相依为命、风雨同舟的岁月中,被锻铸得更加坚固无比。已然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怎可能轻易转变过来,或许萧鸾心中真的没有丝毫阻碍,可是萧嬛做不到,她无法将自己的弟弟,当成可男欢女爱的男人。

可事实上她又早已做到了,在萧鸾用苏离的身份欺骗她时。萧嬛心中煎熬无比时,又想起了她与裴濯的纠葛,她本来就身在深渊之中,还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件事,就又跌入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渊泽。

她此次入宫,本是想依靠亲情,来逃避现实,来获得内心的平静,然而亲情也在转瞬之间就粉碎得彻底。像一切的一切,都在逼她直面现状,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和处理,她进退无路,只知自己已是两重罪孽之身。

接下来的数日里,萧鸾未再似今日这般过来逼劝她,他只偶尔过来坐坐,看一看她,和她说几句话。也只萧鸾自个儿说话而已,每次萧嬛都只有离宫一个要求,既萧鸾不依,她就背过身去,不看萧鸾,也不跟他说半个字。萧鸾见状,就会知趣离开,但再怎么知趣,他也不肯松口放她离宫。

萧嬛与萧鸾,似就这般僵在了这里。萧鸾不敢再进一步,却也不肯再退半步,而萧嬛在那日都已做出要触柱的激烈行为了,也没什么更激烈的,可再拿来逼迫萧鸾让步了。

萧嬛被困在紫宸宫的偏殿里,自觉凭她一人之力,似是无法摆脱这困局,可这样的事情,她又不知能对何人开口,能向何人求助,又有什么样的法子,可逼得一朝天子放下妄念。

深宫中萧嬛度日如年时,宫外的裴濯,心中已牵起一丝疑念。在阿嬛知晓身世秘密后不久,裴濯曾留在青莲巷附近的耳目,向他汇报说昭宁公主弃了那面首苏离,苏离也已搬离了那处小院。那时裴濯还在养伤中,得知后心中虽是松了口气,但还是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苏离此人实在太过卑劣,裴濯担心被弃的苏离,会为了荣华富贵而不择手段,再做出什么伤害阿嬛的事来,就令人去查苏离去向,意欲为阿嬛将此人永远赶出京师。然而手下查了许多时日,都查不到苏离的去向,就像苏离凭空消失在了京中,就像……从来没有苏离这个人。

第35章

裴濯不由疑心更重, 也愈发怀疑苏离此人身份可疑、居心叵测。裴濯不仅自己加派人手深查,甚至还动用了在朝中的朋友关系,只是不管怎么努力探查, 都如同石落海中, 一点消息都无法得到。与之相比,当初他的人手去青州宣城探查苏离背景时, 过程轻易得似乎都甚是可疑了。

裴濯犹豫是否要将此事告知阿嬛, 他不想再用苏离的事烦扰阿嬛,但又担心不知藏在何处的苏离, 会居心叵测地想要再接近阿嬛、伤害阿嬛。当裴濯为此犹豫不决时,他也无法见到阿嬛, 自那日在寿安宫见过阿嬛一面后, 此后多日, 阿嬛都留在宫中、并未回到昭宁公主府内。

思量再三后, 裴濯决定先去见见薛青,因在探查中得知, 中郎将薛青曾与苏离打过交道。裴濯就在这日晚间来到了薛青府中, 薛青在春日里似因某事触怒过天子,不仅被罚了一年俸禄,平日里公事也十分繁重,裴濯直在薛府中等到夜深时候,才终于见到薛青下值归来。

从前薛青是昭宁公主的马奴时,自然是薛青向驸马裴濯磕首行礼, 但如今二人身份早已不同,彼此间以同僚之礼见了。尽管礼数不差,但在与薛青见礼交谈时,裴濯明显能感觉到薛青并不欢迎他这个客人。裴濯知晓薛青并非是那等一朝得势就眼高于顶的人, 猜想薛青如此,应是在替旧主昭宁公主打抱不平。

裴濯是个男人,且有着深爱的女子,对男人心中喜欢一女子时,会有何表现、有何眼神再清楚不过。从前薛青还是公主府的马奴时,裴濯就感觉到这个马奴,似对主子暗有爱慕之意,只是那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只是马奴的一厢情愿罢了,他裴濯才是阿嬛深爱着的丈夫,他与阿嬛心中都只有彼此,他作为驸马,怎会为一个马奴,和阿嬛胡乱吃醋。

但那时的自信与欢喜,都早已不复存在了。裴濯暗自心中黯然时,想薛青既然爱慕阿嬛,就自然会对伤害过阿嬛的人,心存不满,他裴濯在薛青眼里,既是个负心薄幸之人,薛青又怎会欢迎他这个客人呢。

许多事,都无法辩驳半分,裴濯顶着薛青的冷淡态度,也不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向薛青问起了有关苏离的事,说事情要紧,请他务必告知。

薛青没有立即回答裴濯的话,而是在沉默片刻后,反问裴濯为何要查问苏离此人,为何还要打听与昭宁公主有关的事,“裴大人既曾那般对待公主殿下,为何如今又要关心呢?”

薛青道:“敢问裴大人是否还想与公主殿下再结连理,如果裴大人是有此意,在下冒昧劝告一句,还请裴大人往后做人做事一心一意,勿再反复无常。公主殿下已为裴大人伤心难过了几年,经不起再受伤害,若裴大人并没有与殿下执手终老的心意,还请裴大人勿再靠近公主殿下,也不必擅自关心殿下。”

薛青这番话,说得并不客气,但裴濯心中本就积满了对阿嬛的愧悔,也不会在意薛青此刻说话的语气,就只是告诉薛青,苏离为人背景都十分可疑,他是担心阿嬛会受到伤害,才会上门来特意打听此人。

薛青起先以为裴濯来问苏离,是在为昭宁公主找面首的事而拈酸吃醋,尽管以裴濯如今身份,并没有可吃醋的资格。但听裴濯细说了苏离的种种可疑之处后,薛青心中惊疑,就将他所知之事,尽皆告诉裴濯。

只是薛青所知,其实也并不多,因他在昭宁公主的事上,一向谨守本分,并不敢僭越本分、擅自去查公主殿下的人。且薛青从前也相信昭宁公主识人的眼光,认为那个苏离虽然心胸狭窄了些,不肯与他人一起伺候公主殿下,但对公主殿下,应是一片真心实意。

尽管清楚裴濯为人品性,知道裴濯不可能大晚上地特意来扯谎编排苏离,但薛青感觉他所见过的那个苏离,和裴濯口中所说的那个苏离,着实是判若两人。薛青不知其中内情,但相信公主殿下目前不会受到伤害,因殿下如今长住宫中,那个苏离若真是居心叵测的小人,就算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没法进到宫中蛊惑殿下。

裴濯从薛青此处了解到一些事情后,因夜色已深,就在致谢后打算告辞。薛青出于礼节亲自送行时,在路上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明月在怀时,裴大人……为何要弃之水中呢?”当年驸马对公主的真情,薛青常是看在眼里,遂后来公主万般不解时,他也是万般不解。

裴濯听得明白薛青言下之意,但无法回答,沉默着将话题岔开,随口问起了另一件事,“……薛大人是因何事被罚免了一年俸禄?我问过同僚,却都无人能说得清楚。不知薛大人是否方便告知此事,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裴某定会竭尽所能。”就当多谢薛青今夜将他知晓之事,尽皆告知。

但薛青本人对此至今都是一头雾水,如何能具体回答裴濯。薛青只知自己被罚俸禄一事,跟之前他被陛下罚跪训话那回,时间离得不远,就猜测着对裴濯道:“大抵是陛下罚我妄图攀附皇家吧,陛下曾误以为我有尚主之心,但我实际并不敢有此妄念。”

薛青还是谢过裴濯的好意,但婉拒道:“我本出身微贱,如今一切皆仰赖皇家天恩浩荡,莫说被罚免一年俸禄,就是被罚上一世,也是皇家对我开恩。裴大人的好意,薛某心领了,但请不必为我奔走说情。”

既薛青如此说,裴濯也不再多问了,他出了薛府大门,在深夜的月色下,翻身上马离去。因心事忧重,裴濯在回府的路上控马走得很慢,一人一马在寂静的长街上缓缓前行,马蹄声声,沉冷地踩在秋夜里的石板路上,也像一声声地踩在裴濯的心里。

回想着今夜与薛青的对话,裴濯心中忧思更乱。在薛青口中,苏离虽看着是个文人,但实际却会武,而这一点,裴濯的人在前往苏离老家查访时,并未能查出。在那份汇报中,苏离纯粹是个文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习武的经历,不可能凭空就身怀武艺,甚至能让中郎将薛青说出赞叹武艺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