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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乌鸦咬碎月亮 cocoyee 13519 字 4个月前

“给我讲讲你俩怎么认识的呗,我老好奇了,那几瓶鱼油我还没吃完呢。”

这都哪到哪儿啊,林池安哭笑不得,却还是想了想,最后故弄玄虚地说:“怎么说呢,他是优等生,我是幸运儿。他漂洋又过海,我跨万水千山,我俩蹚过命运的大河,然后又在一起啦。”

曹媛被她逗乐,轻轻拍她的屁股,笑着调侃道:“小屁孩,还文邹邹的。”

林池安眨了下右眼,说:“说真的,他回国,我从羊城回来,能再见面全靠他死缠烂打,所以我真的很幸运,不然现在就还是单身的小可怜。”

曹媛收了收笑,转身从工位上翻找,最后拿了个红包递给她,说:“差点忘了,这个是我那次结束工作和他们去聚餐,陆总的财务总监给我们每个人的,你的我一直帮你拿着,后来不是就放假了嘛,我差点忘掉。”

林池安接过,看到鲜红的纸上用黑笔写着龙飞凤舞的“To:普光会计师事务所林池安”。

她笑着接过颠了两下,说:“我也没帮什么忙都有这么大的红包拿呀。”

曹媛斜她一眼,说:“这是他们老板亲自交代的,人总监说漏嘴被我听去了。”

“所以我说我很幸运嘛。”林池安捏着红包,笑着说。

曹媛捏着她的手,收了收脸上不太正经的神色,认真道:“林池安小姐,幸运者恒幸运。”

仿若一束烟花在她心底炸开,林池安被她手指上美甲的钻闪到,恍然间所有过往都汇聚成广袤无垠的原野。她就这样奇妙地被同事劝慰到。

所以说,人的自洽都是一瞬间。

她点点头,同意道:“是的,幸运者恒幸运。”

当天晚上,林池安回到公寓,窝在床上和陆聿哲打完视频后,她光脚跑到客厅从包里翻找出这个小红包,在打开后,看到顶部封口处的空白地方,画着一只小乌龟,而小乌龟嘴里叼着一只小鸟。

她撅嘴,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三水也:臭比臭比。】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想我了?】

林池安没再回他,只点开助眠音频准备睡觉。

只是那部放在床头充电的工作手机忽然响,她没按暂停键,慌忙摁了接听去客厅谈。

是李行遥打来的电话,她这会儿还在检查白天的工作,对林池安说她有个数据搞错了。

她应着声,从旁边捞起电脑开始做修改。

两个小时后,林池安将改了三版的文档给李行遥发过去。

【三水也:李姐你再看看,还有问题吗?】

十分钟后,李行遥回说可以了,还说辛苦了,让她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林池安呼出一口长气,她从地毯上站起来,腿都麻了。

她伸了个懒腰,因着刚才在改表时又开了瓶气泡酒,所以又去刷了遍牙。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林池安爬上床,看到助眠音频只剩最后七八分钟,她正准备将进度条拉到最前端时,所有的雨声、风铃声等白噪音戛然而止。

林池安愣住,她从床上坐起来,挪着靠坐在床头,将手机靠近耳朵。

电流的声音炙烤她的内心,在空白的那十秒内,她在想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他专门留出来的空白,或是一句珍重的表白?

这时,听筒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同学,晚安。”

“好,晚安。”

这是她第一次在周五晚上和陆聿哲因公事打电话,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

“林池安,晚安。”

“嗯,晚安。”

这是他在知道她的名字后,当晚他说自己拨错号了,两人的最后一次对话。

“学妹,晚安。”

“陆学长,晚安。”

这是两人暧昧期,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湖边散步,明明在宿舍楼底已经挥手道别,晚上他还是打电话过来,两人的对话。

…

“安安,晚安。”

“陆聿哲,晚安。”

这是两人在一起后,他第一次叫她“安安”,两人熬电话粥的最后一句。

“林池安,晚安。”

“嗯,安。”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吵架原因是什么她已经忘记,只记得当晚例行的电话,两人情绪都不太好,她本来要直接挂掉电话,结果他便郑重叫她名字,而她敷衍回了句。

“宝贝安安,晚安。”

“小陆子,晚安哦。”

这是大学时两人看夜场电影,回去时门禁时间早都过了,他带她去他的住处,两人隔着一堵墙打电话,互道晚安。

…

“林池安,记得早睡,晚安。”

“嗯,晚安。”

这是她在羊城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多次向他吐槽入眠困难,他终是在某个周二拨电话过来隔着大洋和她打国际长途,只为陪她安眠。

林池安捂着嘴,眼泪从指缝流下,直到最后泣不成声,鼻子通红。

在那个社交软件还没有风靡、便捷的时代,他们时常打电话,经常一次就是数个小时。

大三时两人学业都重,他会在晚上拨来电话,然后让她将手机放在旁边。

他画图,她做分录,一晃就是慢悠悠的八年。

原来,原来那么多次轻松的作别,都被他珍重又珍重地记录——

作者有话说:电影是宇编。

第24章 第二十四口 大事一声不吭,小事小嘴叭……

周一那天早上他们差点吵起来, 本来陆聿哲都想好这周他们的对话必然是抬杠了,结果周五中午他拨电话过去问林池安她在干嘛,人姑娘甜甜地说:“刚吃完饭呢。”

他从椅子上坐直, 声音放软了些,问:“吃的什么?好吃吗?”

“小碗菜啦, 现在在等咖啡来,我晚上可能要加班。”

“行吧,你估摸着时间, 提前一个小时给我打电话, 我过去接你。”

“好捏。”

一杯咖啡唤醒一个灵魂, 林池安为了周末的轻松愉快,当天下午干劲十足。

曹媛早去和老公过二人世界了, 李姐办公室灯还亮着。

林池安抬头看了眼钟表,这时右上角的手机亮屏, 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工作忙完了吗?】

林池安搓了搓手, 捧起手机回:

【三水也:快结束啦!】

下一秒, 新消息弹出来: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行,v哥50, 哥来接你下班。】

【三水也:你有病吧,赶紧的, 好想你。】

陆聿哲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 林池安接到后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听到他说:“下楼,快。”

林池安乐颠颠地攥着双肩包下楼,她缩在电梯角落里一边看跳动的数字一边拉书包拉链。

陆聿哲站在大厅,他晃着车钥匙,手里拎着奶茶和鲍师傅的肉松小贝。

林池安刷卡后飞快地跑进去扑进他的怀抱里, 卖乖道:“我也是有人接的打工人了!”

陆聿哲揉一揉她后脑勺的头发,一把搂住她,帮她理好飞起的衣领,悠悠道:“小林同学最乖啦。”

当晚两人坐在地毯上吃着不健康的外卖,看上次看到一半的电影。

口袋在猫爬架上爬上爬下,最后觉得没意思,踩着慵懒的步伐过来黏林池安。

“世上只有妈妈好,是不是呀小口袋?”林池安窝在陆聿哲的怀里,抱起口袋晃了晃它胖墩墩的身子。

口袋“喵”一声,打了个呵欠。

陆聿哲用手指缠着林池安的一缕头发,嗤笑一声:“有了妈妈忘了爹,好小子。”

林池安偏头偷偷看一眼他,再晃一晃怀里的猫猫,皱着鼻子说:“好小汁哦!”

岁月悠长,时光变成金粉,窗外车水马龙人潮拥挤,他们一家人窝在一起,把这些无用的光阴都浪费掉。

林池安时常觉得,生活的底色本就是虚无的黑,但一些人的存在,会让这一切都变得五彩斑斓,妙趣横生。

隔天两人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要不是口袋跳着掰开门把手蹦上床踩奶,林池安甚至觉得自己都醒不来。

陆聿哲声音沙哑,头发也变成鸡窝,眯着眼睛问怀里的人:“宝贝几点了?”

林池安摸到手机看了一眼,说:“四点三十五,不敢睡了,这是pm。”

陆聿哲拎起口袋的后颈皮一把将它从两人中间扔出去,他凑近林池安的后背,语气嗡嗡:“我们得去找陶枝然一趟,要请她吃个饭。”

“好哦,那快起吧。”林池安已经彻底清醒,她搓着陆聿哲的脸闹他。

陆聿哲哼哼两声,将她搂得更紧,说:“要不哪天去把证领了吧?”

“滚,你空口白牙两手空空求老婆呢。”林池安说完后一把掀起两人的被子扔去飘窗上,摇曳身姿去洗漱了。

陆聿哲暗笑,没再赖床。

“枝枝”今天不营业,女主人将招牌翻过去,还写了句:喝喜酒去啦。

林池安看到照片后皱着鼻子说:“你也真够能的。”

陶枝然“呵呵”一声,坐回去后说:“我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赏你俩的脸,知不知道我关一天门能损失多少?”

林池安眼睛放光,问:“多少?”

陆聿哲给她调好料碗推一把她的额头,道:“你能不能离锅远一点,烫到怎么办?”

陶枝然眼珠子一转,夹着嗓子学他:“你能不能离锅远一点~~~烫到怎么办~~~”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林池安隔着高高一张实木长桌抓不到对面人,只得伸手拧旁边陆聿哲的手臂:“你烦死了。”

他肩膀一耸一耸,躲着道:“别别别,拧坏没人给你下虾滑了。”

吃饭时,林池安偶然得知陶枝然前阵子也陪着一位朋友去电影院看了她和陆聿哲窝在沙发上看的那部电影,两个女孩子围着桌子谈了大半天宇宙与哲学,最后拍拍掌,觉得还是好朋友最懂自己。

陆聿哲安心做背景板,最后默默去前台结了账,小票都没带回来,问就是吃进嘴里了。

林池安笑着抱着陶枝然的胳膊,道:“让资本家付钱,我们都是可怜的打工人。”

陶枝然扁嘴,说:“这种感觉好奇妙,大学时你和他在一起,他请宿舍我们吃饭,当时还挺心安理得的,现在他成了我老板,照样是他付钱。”

说到这里,她搓了搓小臂,道:“恐怖如斯,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池安笑得直不起腰,眼泪快要流出来,陆聿哲不参与她俩的谈话,在一旁拎着店家送给林池安的小玩具,拧了两下“小公主”底部的按钮,它便开始伴着乐声跳舞。

陶枝然躲在林池安身后说他幼稚,然后迅速溜走。

林池安望着她的背影,问:“诶?不需要我们送送你吗?”

她背对着两人晃手腕,扬声道:“不啦,我还有约!”

陆聿哲喝了点酒,林池安又不会开车,两人就站在路边等代驾来。

光影声色迷离,路口车来车往,安城最大的天桥底下,在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有数十名保安维持秩序。

两人身后有四五个姑娘聚在一起借着不断变换的霓虹灯拍照,她们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时而抱在一起笑。

林池安看了她们半晌,最后捏了捏陆聿哲的手臂,说:“十年了,陆聿哲。”

“是两千九百五十天,林池安。”

她摇头,忽然间有些感慨,遂惋惜道:“距离我从苏城北上来安城上大学,已经过去十个年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陆聿哲偏头看她半晌,他伸手紧紧攥住身边人的手,说:“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十年的,不要怕,林池安。”

她点点头,对他说:“我不怕。”

年轻人向来惧怕死亡,但林池安在最悲观的十七岁那年却想过自己要在二十八岁时找个没人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后来她把这个想法告诉陆聿哲,他问她为什么。

当时她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令其想死,我现在二十岁,没钱,也在大多数时候觉得不快乐,生活其实挺没意思的。我给了自己八年的时间去体验,去想去的地方玩,去遇见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并把他们称为好朋友,然后肆无忌惮地买喜欢的玩具。”

“我爸爸是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出意外去世的,他停在了最好的年纪,我想,我要不然也和他一样吧。”

彼时的陆聿哲也像现在这样攥了攥她的手,他没有惊讶,没有不满,只是平静又包容地对她说:“我记住你的话了,那我们先活到那时候好不好?我比你大一岁,我帮你看看二十八到底值不值得你为之付出生命,再帮你探探路,看二十九岁还能不能去想去的地方、找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好不好?”

那时候林池安的内心存在着一种毁灭性的痛苦,可爱是烈火后的废墟,废墟之上有将熄未熄的火星。

就那样如星般的忽闪,与宇宙遥遥对望,让她觉得自己是存在的、虚弱而鲜活地存在着的。

时间回到当下,林池安深吸一口气,将头靠在陆聿哲的手臂上,说:“那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他醉醺醺地说。

“我明天要去出差。”

轰——一声惊雷在陆聿哲脑海中炸开,他顿时连酒意也没有了。

林池安拉住他的胳膊,面色不变:“你先别生气,我刚才说错了,不是商量,是通知。”

代驾来了,陆聿哲把钥匙隔空扔给他,黑着脸上车。

“哎呀不要生气嘛,下次肯定早早给你说,主要是这次我上司给我说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我昨天太开心就忘掉了嘛。”

“你也知道我这工作性质,以后肯定会时常出差的,陆总你就早早适应嘛,我总不能辞职吧。”

陆聿哲眉毛一抬,偏头说:“辞啊,你现在就辞,你的人生目标不是当咸鱼吗?”

末了,他可怜兮兮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怕你离开我。”

林池安心里偷着乐,面上却还得哄小甜心。

“哎呀,这次就一个月,我肯定赶在你生日前回来!”

“一个月!林池安你疯了吧!”陆聿哲忽然提高分贝,林池安被吓一跳,急忙伸手揽住他的胳膊,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驾驶座上的副驾小哥。

“你怎么这么好笑呢我的哥,我没疯我没疯,赚这场回来我就金盆洗手,再也不在你生日邻近的时候出差了。”

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奇怪,好像她是什么不正当组织似的,于是林池安又看了眼驾驶座上的小哥。

“不是,这不是生日不生日的事情,主要是你这大事一声不吭、小事小嘴叭叭的毛病什么时候可以改改?”陆聿哲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转头皱着眉跟她严肃地谈。

林池安拧眉抬眼,一副不开心的模样,怕他觉得自己太烦了,便问:“改前面还是改后面?”

“我巴不得你跟我讲小事,但下次大事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听见没?”他捏着她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教训道。

“那出差算不算大事呀?”

“超大!”陆聿哲眉毛又竖起来,“你难以想象我十天半个月不见你会有多抓狂!”

林池安笑倒在他怀里,忽明忽暗的夜间光线滑过他们的脸,陆聿哲将她又搂紧一点,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嗤一声,偏头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嘴角溢出笑。

到家时已经是十点钟,一梯一户的公寓,陆聿哲搂着林池安出电梯,两人腻在一起扶着门框。

“还记得我家密码不?”陆聿哲笑着看怀里的人。

林池安皱鼻子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那你要不要试试你的指纹?”

林池安没有自己在他家密码锁上录入过指纹的记忆,却还是听他的话放上自己的食指。

“验证失败——”

陆聿哲在旁边摸着鼻子笑,林池安转头看到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便上手要打他。

不料被他捉住手腕,陆聿哲另一只手开锁,房门打开,她就这样被身前的人摁在玄关处亲。

“你关门先。”林池安在换气的间隙说。

陆聿哲无暇顾及,他伸了只手出去,却捞不着门把手,而后他微微移开视线,想抱着怀里的人往边上走一走。

忽然,他所有动作停住,整个人像僵住了一样。他的脖子转出去一个角度,木在原地。

因门框对视线的阻挡,林池安看不到门外站着的人,只觉得面前人有点奇怪,便傻傻问:“怎么了?”

——“我妈。”——

作者有话说:pm那里给我写笑了哈哈哈哈

第25章 第二十五口 当下的愿望就是想见你。

五分钟后, 林池安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上捧着一小块芋泥蛋糕硬笑。

“妈,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陆聿哲挠着后脑勺,耳根红一片, 为坐在沙发最中央的赵女士送上一杯热茶。

赵汝君笑得有几分高深,反问他:“你不去给安安倒杯牛奶, 在这里等着用颜面扫地吗?”

陆聿哲有点崩溃,他看看自家母亲又看看同样如热火炙烤着的林池安,最后一屁股坐在自己女朋友旁边, 问:“这么晚了爸还让你一个人出门啊?”

赵汝君抿了口热茶, 回道:“我吃完晚餐又做了点小蛋糕, 之前听你说伢伢喜欢,我想着过夜了味道就不好了, 就赶紧送过来。你爸爸在车里等我呢,他临时有个工作要处理一下。”

闻言, 林池安目光不可控地看向餐桌上满满的礼品盒, 尴尬地挠了挠鼻子。

饶是陆聿哲脸皮再厚, 也觉得着实没有力气和脸面在今晚招待自己妈妈了,便试探地问:“那要不改天我带安安去家里一趟?今天有点晚了, 你看你又忙活了一下午,肯定特别累了吧。”

赵汝君神秘地笑了笑, 随即从位置上站起来, 对林池安挥了挥手说:“东西送到了我就该走了, 安安拜拜,改天来家里玩。”

林池安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她也挥挥手,笑得乖乖的:“好呀,甜品都很好吃, 谢谢姨姨。”

陆聿哲和林池安将赵汝君送到楼下,那辆低调的车子就在前面,但赵汝君说什么也不让他俩过去,只让他们止步:“你们快上去吧,好不容易过周末。”

陆聿哲把保温袋和赵汝君的双肩包递给她,两人一齐站在楼门口向赵汝君挥手作别。

车子驶出路口,直到车灯的光也再看不到一点。

林池安肩膀倏然塌下来,她将头靠在陆聿哲身上,苦哈哈地说:“完了,我乖巧伶俐懂事可爱的形象是一点也立不起来了,现在姨姨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好不自重的女孩子呀。”

陆聿哲的表情收回去,他沉着脸拉着林池安上楼,将她摁在床边,对她说:“林小姐,今天的事情就是个意外,我妈不会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就给你下定义,也请你不要用‘不自重’这么重的话评价你自己。”

“真的吗?”林池安仰头问。

他重重地点头,回道:“作为小辈,改天我带你去我家走一趟,算是认认家人。”

那晚林池安的情绪一直丧丧的,她洗完澡后倚靠在洗漱台上刷牙,表情有些呆。

陆聿哲冲完澡从里间出来,从台子上抽了剃须膏,而后在剃须刀的工作声中,他点了点林池安的后背,问:“还想那事儿呢?”

她不说话,依旧重复机械般的动作。

陆聿哲叹口气,道:“我之前是不是给你说过我小时候和我妈去英国呆过几年?”

林池安从镜子里疑惑看他,意为“你说这干嘛”?

他抬了抬下巴,说:“我妈属于那种读了一辈子书的很幸运的人,她也这么形容自己。我外公外婆家比较富裕,两人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想念什么书就念什么书,老两口一路供她读理工科读到二十好几,后来她留洋归来当了大学老师,旁边院子的老奶奶给她介绍了我爸,两人就这么成了。”

“但我爸和我挺像的,自恋一点说就是不爱学习但能学好,所以呢,我家里就他负责赚钱,我妈负责读书,两人这样配合着度过了大半生。”

说到这里,陆聿哲刮了两下胡子,林池安腰靠在洗漱台上面对着他,踮踮脚帮他擦了擦从发梢掉落到眼角的水珠。

陆聿哲继续说:“你别看现在他俩还挺好的,老夫老妻感情稳定,但其实年轻的时候两人经常吵架,听我外婆说,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和我爸不知道为啥吵了一架,她一个人从家里跑去国外还进实验室,她那白胡子导师吓得当晚给我爸打电话,那时候安城不好坐飞机,我爸开夜车赶去最近的机场连夜飞北美。”

林池安被逗得哈哈笑,心想看着那么友善和蔼的阿姨还会有这样疯狂又冲动的时刻。

“别笑,更搞笑的事情还在后头。”他摸了下林池安的脸,“我爸不是没出过国嘛,所以他英语口语挺一般的,以往出差其实都是带翻译,但那次他一个人飞出去,在机场差点迷路。”

“我妈看她导师没反应,我爸在飞机上也没法反应,就回公寓吃吃睡睡又去学校做实验。直到我爸可怜巴巴地给她打电话,她才赶去旧金山机场找人。”

说到这里,他故弄玄虚,弯着腰靠近林池安,道:“你别说,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我都怕我自己没了,你说我妈要是一不小心流产了你就压根遇不到我了。”

林池安打他的手臂让他赶紧讲后续。

陆聿哲收了收腰,说:“我爸就站在机场门口,穿一身皱巴巴的黑西装,上面还沾着应酬时染上的烟味酒味,又脏又臭。”

“然后呢?”

“他大老远地看到我妈,赶紧摆好姿势,将胳膊支在人家别人的福特上,推一推鼻子上问一白人小哥买来的香奶奶墨镜。”

“就这样,”说到这里,陆聿哲拍拍林池安的肩膀让她看自己。

他假装鼻梁上有眼睛,嘴巴张成“O”字型推了推,模样十分滑稽,说:“我爸就这样,给我妈说,‘小姐,介意我做您肚子里孩子的Daddy吗’?”

林池安“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手扶在台面上,笑得乐不可支。

陆聿哲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和她一起笑,他的剃须膏还在嘴边没刮完,像是白胡子老爷爷。

“叔叔阿姨这么好玩啊?怪不得你也这么可爱。”林池安说。

陆聿哲耸耸肩,无奈道:“就当你在夸我了。”

他这样一闹,林池安彻底忘掉刚才的尴尬场景了,两人洗漱完之后回卧室。林池安平躺在床上,陆聿哲侧身把手放在她肚皮上给她揉肚子。

“你可真呢啊小林老师,笑着笑着能把自己气拧住了。”

林池安抬手捏他鼻子,说:“谁让你逗我。”

陆聿哲揉着揉着就感觉自己腹部也凝气了,气氛逐渐变暧昧起来,林池安在他翻身的前一秒推他的胸膛,说:“我能不能提个意见?”

他应得心不在焉:“你说。”

林池安看着陆聿哲迷离的眼睛,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而后凑近他的耳朵说:“可不可以快一点?我明天下午还要赶飞机呢。”

陆聿哲一阵失语,这是他和她在一起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要求。

他倾身探手,冷酷道:“意见收到,不予采纳。”

林池安泪目,她看着头顶虚晃的吊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震颤,就她一个人生不如死。

隔天下午四点钟,是夏季一天中窒息的时刻,热气浮动,在机场都可以看得到热浪。

林池安左手握着手机和汪琳打电话,另一只手拉着陆聿哲,而他拉着林池安的行李,不停安慰她:“别急,赶得上,你急什么。”

“闭嘴,”林池安捂着听筒骂道,“不是琳琳我不是说你,你现在在哪儿呢?”

陆聿哲耸着肩膀笑,手臂一用力将身前的人拉停,看她电话已经挂断,才问:“你同事来了没?”

林池安将手机熄屏,道:“她说快来了。”

陆聿哲上前一步帮她整理额前乱飞的头发,问道:“刚才吃饱了没?要不要趁人还没来齐我先带你去吃点?”

林池安摇头,拉着他的手后知后觉地有点舍不得,说:“吃饱了,想多陪陪你。”

他抬眉笑,看了看左边又望了望右边,正准备亲上去时,远处一声清脆的呼唤声——“安安姐!”

林池安急忙推开他,转头应声,朝汪琳招手,“这儿呢!”

汪琳乐呵呵地跑过来,她穿着件泡泡袖的裙子,头上还顶着遮阳帽,不像是去出差,反而像去度假的。

在看到林池安旁边的男人时,她有些惊讶。

林池安扯扯他的手腕,笑着说:“我男朋友,你们见过的。”

汪琳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打招呼道:“啊,你好。”

陆聿哲在外人面前一向端着,他极浅地笑了下,点点头。

“那你同事来了,我就先走了?落地记得报平安,我和儿子在家等你。”陆聿哲转头说。

林池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笑嘻嘻,道:“嗯嗯,你快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陆聿哲把她的行李交到她手上,而后两手插兜也不离开,东张西望的。

汪琳有点尴尬,她拉着箱子往旁边挪了几步,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林池安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掐了掐陆聿哲的腰,咬着牙说:“你狗死了,头低一点。”

他嘴角溢出笑意,微弯下腰,等待馈赠。

林池安瞄了瞄汪琳,确保她没有看这边才极快速地在陆聿哲脸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不太够,但撑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问题。”他说。

林池安捶了下他的胳膊,道:“我得一个月呢。”

陆聿哲瞅她一眼,说:“你也知道?”

于是林池安又亲了他一口,然后推他的背让他赶紧走。

“行行行,我不逗你了,回来记得发信息,我来接你,每晚必须打电话,知道你肯定会熬夜,所以——”

“你烦不烦呀,你来之前的路上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林池安拦住他的话。

陆聿哲无奈地抱了抱她,一步三回头。

“啧。”林池安凶他。

他叹口气,再挥了挥手,身影这才消失在拐角处。

汪琳瞧见自己可以出场了,便走过去对望着门口处的林池安说:“安安姐那咱走吧,李姐说她在前面等我们。”

林池安收回视线,点头道:“好。”

汪琳在过去的路上一直欲言又止,最后林池安看她憋得难受,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她腼腆地笑笑,问:“安安姐你有儿子了吗?一点也看不出来。”

林池安皱眉偏头看她,最后绷不住了笑出来,回道:“没有啦,是我男朋友养的一只小猫,他的好大儿。”

汪琳不好意思地说:“难怪呢。”

林池安想了想陆聿哲,又想了想口袋,最后坐在经济舱里,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又翻出iPad,打开陆聿哲给她下载好的电影,三个小时刚刚好打发过去。

他们一行人这次来到的是冰城,负责的是一家大型农业集团的会计审核工作,事务繁杂而人情冗杂,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后,李行遥手一挥让大家周末先休息一下。

林池安迫不及待扑上酒店大床睡了个昏天黑地,最后在八点钟的时候醒来。

她站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想着却没一盏是为自己而亮的。

她本来不算是喜欢跑来跑去的人,如今睡了一天后醒来,内心更加孤寂。

汪琳还睡着,给小姑娘累到呼噜声都出来了。

林池安一回头发现小几上的手机亮了,是陆聿哲发来的视频电话。

她点击接听,然后笑着问:“还挺心有灵犀的嘛小陆子,我刚睡醒。”

屏幕上是陆聿哲大爷似的靠在沙发上,他抱着口袋挪它的爪子,说:“小屁孩,看妈妈,别抓我衬衫!”

他闻声抬头,回道:“今天周天,猜你上司会给你放个假。眼看着六月就要到了,你回不回得来到底?”

“哎呀,你不就是怕我赶你生日回不去嘛,你先说,你有什么愿望,看看我现在可不可以帮你实现?”

口袋冲着林池安的脸“喵”一声,然后从陆聿哲腿上跳下去,悠哉游哉地去找水喝。

陆聿哲卖惨,竟然还煞有其事地想了想,最后说:“当下的愿望就是想见你。”

林池安手托着脸正准备回说目前完成不了,结果门铃响了。

她对屏幕里的人说:“你等下,我看看是谁。”

“嗯,你去吧。”

林池安放下手机,拉开阳台门走出去。汪琳已经醒了,卫生间的灯亮着。

她打开房门,发现是外卖,以为是汪琳点的,正准备给她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时,瞥到了餐单。

全是自己爱吃的。

她放下东西,奔出去拿起手机,笑眯眯地问:“你点的呀?”

口袋早跑了,陆聿哲将手机靠在茶壶上,正弯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嗯,我点的,两人份,你和与你同住那小朋友一起吃。”

“谢谢陆总,陆总好大方哦。”

陆聿哲嗤笑一声,在繁忙中分心看她一眼。

林池安一件一件拆开,忽然就走神。

其实前阵子陆聿哲已经订好机票打算来冰城看望亲属了,结果他们之前接的那个《诚悬》剧组出了点问题,一时间鸡飞狗跳,他们作为营销公司得和公关那边商量着办事,一时间走不开。

那个周末,陆聿哲和林池安商量后极其不要脸地去程家帮她推掉书法老师的活儿,结果刚讲完阿姨就从楼上跑下来,说程与玺上吐下泻的,好像吃坏肚子了。

程父太忙,陆聿哲又在场,便是他拉着赵思雯和小朋友去了趟医院,一顿检查过后发现是病毒性肠胃炎。

这一来一回的,他也有点力不从心了。

林池安晚上和他大视频看到他眼下的青黑比自己还重,就劝慰道让他别来了,反正工作也快到尾声了。

他被逼着退了票,就天天在家等女朋友飞回来。

“你回来后陆总请你吃更好的,那时候你再夸陆总大方也不迟。”

林池安嫌他能说会道的,冲着屏幕一拳打过去,他倒也真的让了让身子。

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响,林池安拿起手机说:“行了挂了吧,我同事出来了。”

陆聿哲拦住她,问:“那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们领导给准信了没有?”

林池安回想了一下,最后决定给陆聿哲一个惊喜,便将回去的时间谎报推迟了一天,道:“二号中午。你记得来接我啊。”

“保证完成任务。”他手比在额角,向她放话——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