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山去(2 / 2)

下一刻,两个男人同时开了口。

“小公子——”

“逝水——”

“是我。”

青年声色沙哑,男人嗓音低沉。

又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吐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李重山。”

江逝水猛地抬起头。

两个男人离他太近,说话时掀起的或温热或冰凉的气息,都扫在他的脸颊上。

青年道:“我本名‘李山’,是小公子把我捡回来,给我改了‘李重山’这个名字。小公子不记得了?”

男人道:“当年逝水刚刚开蒙,引经据典,用‘重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给我起名。逝水忘记了?”

“在马场里,小公子同我赛马,总爱直呼我的名字。”

“在将军府里,逝水一面踹我打我,一面呼喊这个名字。”

“我是李重山。”

“我才是李重山。”

青年与男人一左一右,附在江逝水耳边,如同索命恶鬼一般,声声低语。

江逝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猛地有了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你们都是李重山……”

他轻声道:“神怪话本里,有写过这样的事情。”

“一户人家里,有一个婴孩、一个壮年男子,和一个老人,他们是一个人。”

“你们都是李重山,只是岁数不同。对不对?”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怀疑与戒备。

就在这时,江逝水举起双手,分别扶住两个人的面庞,把他们按到自己面前。

原本冷硬疏离的两个人,在江逝水温热的手心贴上来的瞬间,马上收敛了通身戾气,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起来。

江逝水随口问了一个:“你几岁?”

青年道:“回小公子,我十八岁。”

江逝水转过头:“那你呢?”

男人低声道:“三十岁。”

“原来如此。”

江逝水抬起头,望着头顶树梢,若有所思。

“你们都不是李重山。”

他认识的李重山,今年二十四岁。

他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还没追上来。

一听这话,两个男人都有些急了。

“小公子——”

“逝水——”

“我是李重山!我就是李重山!”

“你不是。”江逝水收回目光,“你也不是。”

“我是!”

“我是。”

“真正的李重山,还没有追上来。”

江逝水定定地望着他们。

“但他马上就会带着人马,追上来了。”

江逝水意有所指。

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有完全明了。

男人的反应倒是快,他手脚麻利地解下身上外裳,就要给江逝水裹上。

“逝水,我带你下山,我带你逃跑。我会助你……”

“不被那个李重山找到。”

此话一出,江逝水终于满意。

他弯起眉眼,轻轻地笑起来,脸上晕开淡淡的笑意,蛊惑人心。

“好啊。那就多谢你了,三十岁的……李重山。”

男人用外裳把他裹好,又抄起他的腿弯,要把他抱起来。

江逝水却抬起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他说:“用背的。”

男人知道,他嫌自己。

只要是叫“李重山”的,江逝水都嫌弃。

只是如今,追兵在后面追赶,江逝水又扭了脚。

他逃不动,别无选择。

可是,就算知道他是在嫌弃自己,利用自己,逗弄自己,男人也狠不下心来。

毕竟,重新见到、重新碰到江逝水的滋味,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他舍不得放手,好到他对江逝水百依百顺。

“好。”

男人最后应了一声,便背对着江逝水,在他面前蹲下。

江逝水抬起胳膊,攀住他的脖颈,往前一扑,就趴在他的背上。

男人身形一僵,最后张开手掌,稳稳地托住他的腿根,站起身来。

青年迟了一步,没有抢上,却有些急了:“小公子……”

“你且等等。”江逝水淡淡道,“等他累了,就换你来。”

虽然不情愿,但小公子都发话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十八岁的李重山,还是很听江逝水的话的。

可是三十岁的李重山,在与江逝水亲近的时候,也感觉不到疲惫。

江逝水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随着山路轻轻颠簸,闭目养神。

青年在他左右护送,替他挡开繁茂的树枝杂草。

一路下山,一路无话。

忽然,青年开了口:“小公子?”

江逝水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唔?”

“我从军三年,此次率大军征讨南蛮,我屡立战功。可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为情。

“不慎弄脏了你的发带,想来山里溪边洗洗,没想到竟阴差阳错,来了这里。”

究竟是怎么弄脏的,他不说,江逝水也不问。

不是不想问,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关心。

他只是哼哼着,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就在这时,背着他的男人也开了口,胸膛震动。

“逝水,我……我也是。”

“我率军出征,途径山林,一时不慎,竟迷了路。”

“等我穿过山林,走出来时,便见到你了。”

男人这话,也是漏洞百出。

倘若真是率军出征,他便是一军主帅。

主帅身边,岂能没有向导?

又岂会孤身一人,在林中乱窜?

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似乎都有事情瞒着他。

可江逝水仍不追问,只是又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每个男人,都得了他的一声“嗯”,不算偏心。

毕竟——

谁会在意两个奴仆,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既然他们来了这里,又对他百依百顺,那他们就是老天赐给他的奴仆。

就得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