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刺激(1 / 2)

第20章 刺激[VIP]

辜道生哪经历过这种事?

一时之间头脑空白。

更确切地说, 他连头脑想空白那刹那的短暂时间都没有,这个时间毕竟属于自己,可那猛地往脑子里楔的刺激感几乎要掀飞天灵盖, 让他不能属于自己。

喉咙里异样明显,一紧一紧地缩着疼,舌头被迫舞动。

与另一根不是人的舌头相互糾纏在一起。

辜道生不会接吻,早在楼红尘把舌头伸進来的第一下就差点儿窒息, 那股强大的探索挤压力量向上汩涌,把辜道生的眼白都挤得想往上面翻。

从未想过有一天呼吸会变成一件奢侈的技能。

黑雾呈现出一个细长条的茧状,将辜道生严密地包裹着, 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露出。

作为楼红尘的衍生体,黑雾就是一件活物,仿佛活人一般涌动着粗重的呼吸声。

在楼红尘肆无忌惮地品尝到辜道生嘴巴的味道时, 黑雾疯狂地拉扯着自己,变幻着茧状边缘的形状。

每一次缠绕变化,都是它无比興奋的证明。

辜道生翻上去的眼白愈来愈多, 无论他动用怎样的魄力都没办法撼动楼红尘分毫,身体干巴巴地钉在床上, 只有几根手指在求生的本能里顽强地动了动。

楼红尘死前是个干净人,貌似和“辜道生”连小手都没有牵过,辜道生虽没有身经百战,但眼睛有过千战啊, 理论知识那么丰富,他都不会楼红尘能会吗?

两个都不会的人能做什么?

辜道生本以为这事儿就在嘴里搅和一圈得了,时间不长, 忍忍能过去,不就是被厉鬼玷污一下吗, 想开一点就行。

没想到楼红尘没完没了,扫完左边口腔扫右边,扫完右边楼红尘更興奋,长舌在辜道生舌尖一下又一下画圈,然后再贴着舌根往里伸,侵略每一寸地方。

喉结做出了吞咽,长舌却挡在喉咙口,什么都咽不下去,辜道生鼻翼翕张,想吸进来更多的空气,但舍得进入他肺腑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辜道生想喊叫,黑雾抚摩着他的脖子,控制着他的一切,发不出丁点声音。

只有心脏体会不到主人当下的恐惧,激动狂热地跳动,鼓噪得震耳欲聋,撞得胸口都痛了。

完了……辜道生心想,今晚大概要交代在这儿。

竟然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刚下山,山下的世界一天都没待满,还一直在追鬼婴,毫无天师下山修炼的阅历。辜道生对山下世界只有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的郁闷印象,狭窄、逼仄,走在路上,好像能随时被两边的高大建筑塌下来砸死。

在这儿生活,胸怀早晚都得被压缩成手掌的方块大小,要被憋死的。

而且山下的人好没素质,总骂他不长眼,还有人骂他小白脸娘炮呢。山上的游魂姐姐们从来不会这样没礼貌。

饶是这样憋屈的环境,他都没空多欣赏一天,倒霉地来了这里的鬼溯。

好不容易逮到的半只鬼也还给程老师的头了。

拿到身体与头合二为一,程老师便欢天喜地、喜极而泣地去见女儿,而辜道生又变成了那个刚下山一无所获的穷光蛋,不由得悲从中来。

想到十八年来他和师父第一次分开,师父等不到徒弟满载而归,此后还再也见不到了。

师父知道他死了以后该有多难过啊,心中更是伤心难耐。

就在他伤心的空挡,头顶的黑雾拨云见日一般,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辜道生精致的眉眼刚一暴露在空气中,辜道生就觉得呼吸一轻,大量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滋润着几乎要炸裂的肺腔。

刚才想喊叫的渴望得到了实现,辜道生嘴巴依然合不上,喉结没有那种被按压、被控制的感觉了,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吟顺着黑雾的舐弄飞出嘴唇。

“嗯……”

这动静一出,先愣住的就是辜道生。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底被欺负得浮起水光,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想一下子抬手捂住嘴巴,胳膊却还不能动。

楼红尘说到做到,一次面没露过,不让身下亲爱的人儿看到厉鬼此时血糊糊的样子。

他只让辜道生感受到他的右手完好无损,在辜道生脸上、颈上,摸了好长时间。

黑雾没有眼睛,却又到处都是它的眼睛。辜道生明显感觉到一双聚焦的眼珠不在眼眶里好好待着,就那样在空中漂浮,正一眨不眨地凝视他。

长舌亲得更凶了。

辜道生受不住:“唔……”

顷刻间点燃了这个平静的夜晚,火一样地着起来。

辜道生的纤颈仰了起来,肩背向上弓起与床面搭建出一个弧度,是那样的单薄清癯。

他睫毛胡乱抖着,惶恐地盯着自己头顶上方。

楼红尘在不高兴……

为什么?都给他亲了。

又没有惹他还要怎样。

仿佛被灌满了水的耳朵一阵阵地晃荡,辜道生凝神倾听,终于在第二遍还是第三遍的时候听清了楼红尘的话。

“生生,生生,你在为谁难过?你的心脏在发生变化,没有那么轻盈了,好像漏风了呢,沉沉的,硬硬的……你心里在想着谁难过啊?你害怕我,却为别人难过。你的心里不应该只装着我吗?为什么不是了?为什么?生生——生生,你哼出来的声音真好听。你这样的声音……让别人听见过吗?有吗?”

还是个人的时候,楼红尘大概真的不善言辞,死后装活人和辜道生说话,他不结巴,但咬字奇怪,断断续续,总在中间的某个字上加重一些语气。

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好像只是在用这样拙劣的方式吸引辜道生注意,一旦他开口,辜道生还真的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没有忽略过其中一句。

如今以厉鬼身份示人,还是第一次以厉鬼的身体觸(玩)摸(弄)辜道生柔軟的舌头,楼红尘立马丢弃了“人”这一层碍事的伪装,被慾望支配了。

得到重塑的、鬼的喉骨,说话再也没有磕绊停顿,但每一个字都像加重了阴湿的语气一样渗冷,冻人。

何况这些话并不友好。

“呜……没……”黑雾讲道理,恋恋不舍地离开辜道生可怜的嘴唇,让辜道生吞咽口水,作出含糊不清地回答。

“没有……”

没想到刚说两个字,辜道生就被疯狂刮进喉咙、继而往胸腔里涌的空气呛得死去活来,偏头剧烈地咳嗽。

舌根是酸疼的,整条舌头是麻的,辜道生感觉不到口腔里的物件儿和自己有什么联系了,殷红的嘴巴始终半张着,一截鲜红的舌尖几乎伸到嘴唇外面,只有这样大开大合的表情与力量才能咳得更舒畅。

没一会儿功夫,辜道生眼角便咳出片绯色,两只眼睛像哭过很久似的,可怜得要命。

他担心楼红尘认为他不想好好回答问题,所以才装柔弱,转而挑起非人地发难。辜道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一边咳得不行,胸膛一前一后地顿着,一边连忙用眼睛说话,眼珠滑向眼角,让余光飘向头顶上方。

他知道楼红尘在看他,求他等自己一会儿。

辜道生隽秀的双眉微微靠拢在一起,是一道写明了委屈的弧度,睫毛被水雾洇湿,颜色比平常更黑更惹眼。

那双烟灰色的眼眸藏在晦暗的夜晚里,却在水光潋滟下有亮光,更像清晨的平静河面升起了一层清澈的雾。

诱得人移不开眼睛。

楼红尘当然更做不了那个例外,死去多时的心脏狂跳不止。

围在辜道生身上的每一粒黑雾因子都在兴奋地跳跃颤动,它们想一齐涌上去,完完整整地将辜道生吃掉,只有自己能看。

辜道生感受到他的心跳,觉得自己的胸口都在响。

但更强大的意志力阻止了黑雾们。眨眼间,兴奋的黑雾抖动的幅度发生了变化,在害怕。

楼红尘被辜道生咳嗽的动静吓到了,不知所措。他支配着黑雾凑上前去,停在辜道生绯色的脸前,欲碰不敢碰地纠结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接着楼红尘的右手当机立断地伸到辜道生背后,轻轻地、笨拙地抚拍着。

鬼的手怎么能和人手比?

那只手一拍上来,辜道生便觉得一阵寒气变成手的形状,瞬间穿透衣服,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皮肤上,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

辜道生有种被厉鬼牢牢按住扒光后,任其为所欲为的错觉。

“没……我自己,都没听见过自己这种……别人怎么可能听见……”辜道生强忍着顫栗,捱过嗓子最后的痒意,连忙识相地开口解释,生怕再惹厉鬼不快。

楼红尘嗯了一声,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没再让黑雾欺压上来作恶。

但隐在黑雾里的、仍旧放在辜道生后背的手没有离开,摸着摸着还变了味道。

大概是食指吧,点在了辜道生的脊椎中间,不舍得离开那道完美线条,逗引似的缓缓向下滑去,停在腰线之上。

褲腰短暂隔绝那根手指,努力做着最后守卫。

辜道生敏感地颤了颤。

再往下的话……

亲过了,楼红尘没有要掐死辜道生让他一起下地狱陪自己永生的行动,命保住了,辜道生刚悄悄松了口气,便发觉保留了十八年的贞操要不保,那口气瞬时又提了上去,一动不敢动。

而后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南婴说过的话:“辜道生”的愿望很小,不敢奢望永远跟楼红尘在一起这种不现实的事,唯一愿望就是和他睡一觉。

只要睡了,愿望完成,“辜道生”的执念一卸,辜道生应该很快就能出去。

执念消,怨恨散,鬼溯破。

南婴和现实里的楼红尘也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小妈和继子违背伦理道德而睡觉,以及人鬼殊途但也必须得睡觉的心里建设,辜道生早已做了无数次,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反正他动不了,都是楼红尘这个大坏蛋强迫他的啊!等出去了多安慰安慰自己,不丢脸。

这么一想,辜道生由于紧张而一直紧绷的肩颈奇异地放松下来,黑雾缠绕他控制他,那他便顺势而为地让控制,乖顺安静地平躺着,眼巴巴地瞅着楼红尘。

——虽然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你在期待什么?”楼红尘忽然问道。

“……”

辜道生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呀。”

心里却霎时紧张了,心道这大涩鬼真机警。

“好吧。”楼红尘低声回应道,辜道生看不见他的脸,却从中听出一股委屈味儿,仿佛是在责怪他不把真心话说出来。

其实只是因为楼红尘刚刚才把辜道生欺负得死去活来,咳成那样,这大厉鬼此时不敢造次而已。

辜道生是人,不仔细地爱护着点儿,说不定一玩儿就死,哪经得住他捣两下。

哪怕楼红尘想钻进辜道生的心,顺着血液的流动亲身摸清他的每一寸肌理,舔遍他的每一滴鲜血,吻遍他的每一个内脏,也强行压抑住了,没让见风就长的癫狂念头继续往外冒。

楼红尘只是很克制地嗅着辜道生身上淡淡的干净香味儿,像雨后晴天的棉花糖,真的好香好香:“生生。”

冰冷的呼吸拂下来,仿佛一根冰凉的长舌头,舔过辜道生的脖颈,辜道生舌根又开始麻,已经有了肌肉记忆似的,被呼吸扫过的地方也提前酸痛起来,起了一身细小鸡皮疙瘩,没忍住往旁边偏头:“嗯。”

殊不知他这幅偏头的模样更好地将颈侧展现了出来,筋线显出漂亮弧度,亟待厉鬼长出一副能刺破他血脉的獠牙,一头扎进去浸泡在滚烫甘甜的血液里。

楼红尘沉默了半晌,无声无息——冷冷的呼吸是粗重的。他什么都没有做,想用人死后的暧昧语言跟辜道生交流,让他听自己是怎样下作的、流氓的,但怕辜道生听不懂,依然只能用这种该死的、并不能倾泻出他全部妄念的生人语言苍白地说:

“你好香,我好想舔你。可以舔吗?”

要上就上,哪儿这么多前戏啊,身上的痒痒肉都要全体举杆起义了,受不了了。

“不能……”两个字壓在辜道生嗓子里刚挤出一点声音,气势不如微弱的豆大火苗,一根明显比塞进他嘴里要宽要长的舌头便忽略这道抗议,刮着半边脖颈去了。

辜道生当场嗯了一声,浑身过电似的抽搐两下。

如果黑雾目前有人形,压住辜道生身上的正上方就是脑袋的位置,只见黑雾形状的楼红尘缓缓摇了摇头:“拒绝、无效。”

一缕黑雾顺着辜道生的衣领钻了進去,舌头开始舔他。

一片一片地扫描。

黑雾毕竟不是人形,不是真的楼红尘,倒没有弄辜道生一身口水。

但那种被褻玩的触觉刺激到了天灵盖,惹人奓毛。

辜道生只有脸露在外面,被黑雾包裹藏起来的身体,四肢全部被按着。

耳边传来衣服缓缓撕裂的裂帛声。

辜道生也像裂开的衣服一样一点一点地挤出声音。

好痒……好奇怪……

“你、别、舔、我。”辜道生咬牙拼尽全力地说出几个字。

“不行,我要忍不住了。生生,我真的要忍不住了,我真的要忍、不、住、了、啊——”楼红尘的话音逐渐染上一抹癫狂意味,窗户竖在墙壁上面,冷眼旁观着这出骇人闹剧,此时被黑雾的激晴一扫,簌簌地抖起来,咣咣咣的。

再一细听,像有人飘在半空猛砸窗户。

窗外狂风大作,从二楼窗口往外看,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不在辜道生院里,而是在院外扎着,正在狂乱地左摇右摆。

黑压压的树叶一下全部发了疯,你推我搡地抢位置,都想占据最佳的观天席位,又或都想离遥不可及的天空更近一点,以单薄的叶片之躯试探天道之规则。

它们生长百年,不就是为了要长上天,离天更进一步吗?

世上既然有鬼,就得有神。

一道天雷霎时劈下来。

粗大的闪电截断了天与地的连接,视野骤亮,惨白惨白,天雷歘地打在百年老树上,在狂风下舞动的树叶刹那间静止了,在半空中停留一瞬,不舍得离开树身,在做最后的挽留似的,而后一片一片地脫落本体,还没落到地上便化为齑粉,树顶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百年老树湮灭于一瞬。

辜道生被这动静骇一跳,雷电交加中没有听清楼红尘说了什么,头脑却清醒不少,风驰电掣地想道:他这继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影响天地运作吗?!

窗户还在响——真的是有人在拍窗户。

这人把窗户当门了。

刚才好像还有人哭着喊着说了什么……“给我劈死他!”

狂风从窗缝儿里钻进来,将窗帘吹得乱七八糟。辜道生看不清那个人影,眯细眼睛,觉得挺长的,人长头发长。

“不行,不行,不行……可我得用自己的身体得到你啊,现在算什么呢?它怎么能比我先吻到你呢?这群恶心的雾算什么东西?我忍不住了,忍不住,忍不住也得忍,我不配……”

黑雾一会儿缠上来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埋住辜道生的脸一会儿远离辜道生的身体,撕裂地对峙,撕裂地说话。

辜道生一直都想开口,想说实在不行就改天嘛,但嘴巴刚露出来,喉咙刚觉得失去压制,就又被长舌舔住了,陷在冰火两重天的难受中。

再这样持续一会儿,辜道生也要一起疯了,在楼红尘与黑雾没有达成共识的时候,他逮住机会见缝插针地喊:“红尘……”

楼红尘立马像吞了一根定海神针,压抑着兴奋的语调:“你叫的是我……是我啊。生生叫的是我,叫的是我……嗬嗬。”

“哈,嗬嗬……嗬嗬……”

黏稠的黑雾拔着丝,一点一点地从辜道生身上剥离下来,露出床上那道躺得笔直的、颀长的身体,浑身上下的衣服已被揉得皱皱巴巴、破破烂烂。

什么都没暴露,又好像什么都暴露了。

楼红尘的声音随着黑雾的消散逐渐变浅,但并没有变远,更像是附在辜道生的耳边说亲昵悄悄话:“生生,等我伤好——明天我再来敲门的话,你会主动开门邀请我进来,让我跟你一样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吧。嗯?”

没办成事儿厉鬼就要走,辜道生回家心切,突破心理防线之后,一度非常期待事成之后他能直接出去,没想到楼红尘这样不争气,能和自己的黑雾打起来。

难道不都是他吗?

但楼红尘也确实太吓人,辜道生中途有点受不了,很怀疑自己到底行不行。

一时分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庆幸,又或者不想承认退缩,辜道生的胸口微微下落,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神思归位,脑子清醒了许多,如果真是和黑雾搞……这怎么搞啊?鬼最起码还有个人形呢,人鬼殊途能搞,人和不是人形的變态黑雾完全不行啊。

辜道生打了一个激灵,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真接受不了,唯恐楼红尘不高兴继续,忙点头说:“会!”

“我绝对会邀请你进门。”

“好的,明天见。”黑雾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房间里亮了一点,浓稠的黑化开,眼前出现清亮的灰,这是正常的夜晚颜色。

“哈——”辜道生劫后余生般地张开嘴,长吸了一口气。

这时,窗玻璃终于不堪重负拍击,“哗”地碎了。

一个高高的人影冲了进来。

“妈妈——!”来人喊道。

辜道生躺在床上喘气,楼红尘真正一走,他坠在心口的紊乱呼吸才敢往上冲,从翕张的鼻腔里呼出,带动着胸膛一起一伏。

仿佛刚结束一场亲热且胶着的大戏似的,热得要命。

听到这声呼喊的辜道生无语凝噎,在心中痛骂:这儿的人都什么毛病?怎么见人就喊妈妈?你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大长条喊妈妈合适吗?!

大长条从窗口飞进来,姿势帅气,可惜没帅两秒就因为慌张被窗棂绊了一跤,两腿绷直,体型还霎时缩短了一截,脸朝下朝着地板砸下去。

这要是泥塑娃娃,照这力度一摔,五官没了。

“啪咚”一声,痛呼涌到嗓子里没滚出来,突然缩了一大截的小短条整个人就团成一团,以一种相当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滚滚滚滾,四脚朝天地滚到了床边。

如果不是被床板挡住,他能这样穿过一道宽阔的客厅滚到对面墙角。

刚停下来,那声疼痛的呼声恰到好处地倾吐了出来,委委屈屈,和“妈妈”的音色不同,是个小孩儿的。

辜道生:“……”

菜得跟他势均力敌。

他忍着好像被深度蹂躪过的酸軟躯体,坚强地用胳膊肘撑起自己,半长发散了一后背,金绳松松垮垮地挂在一缕头发上,要掉不掉的,随着他起身倾斜的动作停留在左耳边,仿佛带了一条流金耳坠。

辜道生下半身没动,上半身蹭到床边探头,看看这个大聪明是谁——他没察觉到攻击性。

否则天师捉鬼的本能一被激发,就算打不过,也要在肾上腺素的带领下大跑特跑的。

例如楼红尘要是现在原路返回,辜道生爬也爬到窗户边儿跳楼逃生。

楼红尘和楼广睿、以及那个清霁道长在院子里交手时,楼君莲“意识”觉醒,制止了楼广睿利用她。

此时他们到底在哪儿辜道生不知道,楼红尘重伤,连人形都不愿意外露,但既然他成功脱了身,想必楼广睿与清霁道长没捞到什么好处。

一开始窗户被拳头砸,隔着飘荡的窗帘,想冲进来的身影时隐时现,只能看出此人挺高挺瘦这两个特点,而且莫名眼熟,辜道生以为是清霁道长呢——天师帮天师,天经地义。

楼红尘散开一把黑雾将辜道生裹在里面时,外面的人看不见大厉鬼在对辜道生做什么,是不是几乎摸遍了他全身,但能感觉到厉鬼气场。身为专业天师,只要没挂,清霁道长肯定不会容忍楼红尘在他眼皮底下作恶多端。

可这人砸窗时楼红尘完全没有反应,全然不将他放眼里,一丝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动作都没有,只顾着对辜道生又亲又舔的。辜道生便立马否认了窗外是清霁道长的想法……但辜道生也没想到这人是南婴!

辜道生的手按在床头的开关上,然后便忘了拿下来。暖色光线乍然外泄,装满整个房间。

他倾身低头,和捂着鼻子瘪着嘴、正不知道要不要哭的南婴对上了眼儿,诡异地沉默了。

南婴死前只有两三岁,是个妥妥的小孩儿,和做人时的婴孩心性没有什么分别。

如果他自己不小心摔倒,大人没发现,知道没人哄,摔得再疼南婴也不会哭,爬起来吹吹摔痛的地方,又是一条小小的英雄好汉。

现在不同,南婴赖上了辜道生这个大人,此时大人又看到自己摔了,南婴眼里可怕的白眼珠自动往下坠,从上面落下正常的黑眼珠,停在眼眶中间,抹平了鬼婴的诡异模样,用正常孩子的可爱面孔可怜巴巴地看了辜道生一会儿,嘴唇上下瘪了瘪,而后嘴巴张开嚎啕大哭。

委屈的泪水几乎要捅破天漏下来,把全世界淹了才好,南婴哭得热烈,嗓音洪亮:“你在密道里一直和楼零说话一直和楼零说话,都不理我了,人和人有那么多话要说嘛?都是两只鼻子一只眼,长得那么普通有什么好说的?不理我就不理我吧,我自己乖乖的不惹你讨厌,可是你突然走了也不能说一声嘛?干嘛不要我啊——”

哭到这儿一顿,尖叫鸡被猛地搦住脖子般,而后像迎来了转折点似的,委屈翻山越岭地更加高昂:“——哇呜哇呜哇呜,你被楼红尘抓走啦!我腿短追不上你们,做阿飘都不行呜呜呜,我好害怕你被他吃掉……我以后再也不吃人、不吃鬼了。我吃掉一个别人,另一个别人会伤心,因为今天我就特别伤心,我就是另一个别人……我遭报应了啊!”

“呜哩呜哩呜——妈妈你有没有受伤啊?大坏蛋有没有欺负你啊,我太伤心了呜……”

如果有人长两只鼻子一只眼睛,绝对不可能普通,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扮起鬼脸来要吓死人的,辜道生有心纠正南婴对人的长相偏见,以及他话里对许多事情的独特见解,告诉他全错。

可那哭声像抓住了刚才打雷時的闪电尾巴,变得那样尖锐有力量,专门往耳朵里楔,顺着血液淌进心里,哭得辜道生都难受起来,想要流泪了。

一个小鬼,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呢?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开闸放大水,那双眼睛不是小鬼的阴眼,是所有的江河湖海,永远不会干涸。好像他长这么大从没哭过,没学会哭是什么滋味,时至今日终于学会了,报复性地两天一小哭、三天一大哭。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有被吃吗。别哭,别哭啊……有什么账我们两个出去算,怎么着都得把你带出去,不可能真死在这里吧……”辜道生扒着床沿手忙脚乱地捡起南婴,往上坐,靠住床头,将南婴拎到了自己怀里。

小鬼小小的一个,往下一趴一缩就更小了。

看着南婴的婴儿体型,辜道生没忘记刚才在窗口看到的长人影。南婴往他胸口埋,他一把揪住小鬼的后颈,往后提溜着拉远了一些,冷静地说道:“你刚刚好像长大了。”

南婴不理解,回答的尾音是一个哭嗝:“什嗝!”什么?

听清了“长大”的意思,南婴更是不理解:“我死的时候才两岁多,我去哪儿长大呀?我在梦里都没有长大过。你被楼红尘怎么啦?被他欺负狠了把眼睛欺负坏了吗?你现在看得见吗?主人你看我的手这是几?他是不是用力亲你了啊?楼红尘就是一个大變态,他绝对占你便宜啦,肯定把很浓的阴气灌给你……”

“好你快闭嘴吧。”辜道生面上登时出现一种牙疼表情,不忍卒听不敢回忆,毫不留情地捏住南婴的嘴,怕了这鬼孩子能将一切荒唐事猜出来的乌鸦嘴。

不过由此,被欺负时的五官六感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钻,感受历历在目,让辜道生记起当时太黑,身上黏得到处是黑雾,眼睛前面确实是模糊的……楼红尘这个死變态!

辜道生的手一松,任由真小鬼趴他怀里,南婴依然哭得蜿蜒鸣啭,没想着停止。辜道生担心南婴没眼力劲,再问一些让人想跳楼的话,况且成年人的话题小孩儿就不该问,利于身心健康。

他有心转移话题,一低头却目光一凛,又把南婴扯了起来。

南婴哭声突然弱了,眼睛也紧紧地闭起来,被大力一扯没质问,小鬼脸比平常苍白得多。

刚才往辜道生怀里那一趴仿佛完成了什么心愿,卸走了他的全部力量,南婴睁不开眼,身体软软地歪斜着,脑袋吊在脖颈上面。

要不是刚才这一趴,辜道生还发现不了他一整个后背都被符咒灼烧,焦黑焦黑的!

灼伤的地方正在偶尔变成透明色,透明时能清楚地看到辜道生胸口破破烂烂的衣服,南婴的身体变回魂灵状态,是虚的。

辜道生惊惧交加:“伤这么重怎么不说?!”

真是昏了头了,整座房子四周全是符咒,门窗全部封死,无论南婴从哪儿进来,都会触发那些攻击性符纸,会被无情地灼出一身伤。

没有立刻魂飞魄散都是他命不该绝,八字真硬。

现在看来也差不多了,这幅样子真像弥留之际。

这小鬼撞窗时用后背撞,符咒撞哪儿烧哪儿,他还知道要脸没用正面撞!

鬼的身体也能这么软吗?

辜道生吓出一身冷汗,一时茫然无措,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