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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往事 明月冉 20548 字 4个月前

程思意想起诗歌赏析课里,老师为他们留下的作业。

——如何评价四季的雨?

他那时只能立刻想到春雨,太多诗歌描述了雨水在春天象征着的茂盛生机,可却极少会有人将夏天的暴雨用同样的手法去表达。

这样的雨会被拿去形容挑战,形容恐惧,形容命运。

和它们留给程思意的印象一样,比秋雨更为凄惶,比冬雨还要冷冽。

他记不起自己在提交作业时写下的是怎样的评价,只知道假若放到现在,他一定会给出更合适的答案。

这个夏天的雨夜,程思意并未记得太多屋外的交谈。

他将整场对话删减概括,提炼出不那么让人觉得愁苦的内容,留下自认为重要的部分,念念有词地从口中抿了出来。

“长大以后,也要相互扶持……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了。”

“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了……”

第86章 赌注

台风过后,江城的天气骤然从连日的暴雨转为了飙升的高温。

返程前一天,程思意和林嘉时一起去了趟栖江。

李卓宇其实并不算说谎。程师蕴的情况的确在好转,只是不像想象中那样迅速。

庭院的绿化没有遮蔽走廊,阳光便炽烈地照在程思意的背上,突兀地让他想起那里在一周前留下过的瘀伤。

他没有在离开时撞见不想见到的人,隔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程思意安静而平和地与母亲进行了道别。

程思意轻絮地在母亲听不到的地方说着很快就会再见,心里却空落落的没底。

他拿不准父亲阴晴不定的性格,也猜不透对方的喜怒无常,只能无奈地祈祷命运能够像前半生那样眷顾他的母亲。

航班在第二天傍晚起飞,程思意和林嘉时坐在候机厅,一言不发地看夕阳从跑道上空渐渐没入地平线。

林嘉时胸前的口袋里原本放着一小截桃木,临过安检之前,取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程思意注意到那时林嘉时的动作十分细微地钝了一瞬,类似于电影的掉帧,很快就像未曾出现过一般,被接下去的流畅所掩盖。

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到底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打消念头,悒悒立在林嘉时身后。

暑假的机场格外繁忙。

程思意难得没有走进头等舱的通道口,而是和林嘉时一起挨在曲折的队列之间。

林嘉时穿了件黑色的T恤,高大的身形挡在面前,像一道出现在白日的暗影。

尚未完全康复的脚踝在每一次短暂的前移里微跛,因为遮住了伤口,变成他人眼里天生的残疾。

程思意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真切地为林嘉时感到惋惜。先是赞扬对方的外表,再点出假想的缺陷,用一种无比礼貌的句式,粗鲁地对他人进行评价。

程思意想,林嘉时应当也是听到了的,可不知为何,对方始终不曾回头。

站在身前的少年似乎只会木讷地跟着人潮前进,遗忘了自己还有制止与辩驳的能力。

走向候机厅的时候,落日在连片的玻璃幕墙外烧得橙红。

灼目的光辉在余暮中摇曳,扭曲成末日般铺天盖地的焰火。

程思意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只能踩着林嘉时歪斜的影子不断向前挪步。

“嘉时。”他突然叫了对方一声。

“怎么了?”前方跛脚的少年停下来,转身耐心等待起程思意的回答。

“我好像,没有可以帮到你的地方……”

程思意不敢抬头,低垂着视线,看对方一瘸一拐地朝自己靠近。

那双洗刷得干净洁白的球鞋最后停在了不足一个手掌的距离,染上航站楼外浓烈的暮色,变得不再过分朴素,叫人联想到诗歌里托送圣人升入天堂的云彩。

对方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润,谈吐优雅地将每句话都说得仿若哲学书籍中的名句。

程思意沉默着去听,听林嘉时为他开脱,用那样公正的语气说:“你没有必须帮助我的义务,不需要为了我的命运烦心。”

林嘉时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晰,速度适中,语调得体。

以至于程思意反复在这段话中想起,自己曾经无数遍讽刺似的对林嘉时说过,要是对方有和学校里其他同学相似的家境,那么他必然会比大多数人都更为成功。

“可是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嘉时好像刻意不愿去读懂程思意的忧悒,他宁可去安抚,去鼓励,也不愿意直白地点出对方正为何彷徨。

他把语调放得愈发温和,轻轻揉了揉程思意的短发,低下头说:“因为那是我该思考的问题。”

两人的交流不明所以地停在了这一句,直到将要在廊桥上分开,程思意才重新停下,拽住还在往前的林嘉时,犹豫地开口:“等回去了,我去问问钟情吧?”

程思意将这句话说成了问句,并非向林嘉时陈述,而是奇怪地将自身的想法化作了一个试图交由林嘉时去定夺的问题。

这期间,两人走到了靠边的位置,将廊桥留给了其他正在登机的旅客。

程思意靠着身后晒得发烫的玻璃,压低了嗓音,知道自己有错一般,接着问:“我是不是不该想这些?”

他把视线落得不能更低,紧盯着自己的鞋面,罚站一样立在将熄的暮光中。

林嘉时神色凝重地看他,直到廊桥上只剩下催促登机的机务,这才给出了不留余地的回答。

“思意,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拿什么去和钟情交换呢?”

林嘉时退开了一些,似乎要继续朝机舱的方向走。

程思意仓促地跟着对方的动作抬头,茫然且无声地凝视着林嘉时的眼睛,听对方用近乎责备的语气指正道:“钟情的确很好,可是他没有理由无条件地为你付出。”

从头到尾,不明白的向来只有程思意。

林嘉时太早看穿了钟情,以至于此刻的他不会想到那些过分天真的可能。

老师在第一节课上就讲述了投入与回报的不确定关系,不止含括金融与资本,也暗指在人际交往中付出的感情。

程思意或许会忘记那些数年前一笔带过的简单论点,但林嘉时不会。

林嘉时把每一句都认认真真记在了脑海,一板一眼地套用进了自己与程思意的社交关系。

程思意是曾经被林嘉时选中用以改变命运的工具,可是林嘉时算漏了风险,忘记了足以左右选择的真心,在经年累月的相处间,彻底消抹了晦涩难堪的本意。

林嘉时再清楚不过,情感更需要等价的交换。而与他所渴望并得到的友谊不同,钟情想从程思意身上索取的,显然还要更多。

时光若是倒退回半前年,林嘉时或许还愿意给出正向的提示。

可如今的程思意甚至望不见未来,遑论要以一个难以被接受的身份留在钟情身边。

趋利避害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对于学校里的多数人来说,这更是最重要的必修课。

程思意未必已经被归为后者,但显然,他也不可能再为那些人带去任何利益。

林嘉时不会把自己的话定义成对程思意的保护,他更愿称之为暂时的指引,在命运重新步入正轨后,自然也会诞生新的选择。

航班起飞前,程思意拍下窗外的夜景发给了钟情。

钟情被父亲安排跟进一项简单的合作,要比程思意早几天回到伦敦。

收到那张照片时,钟情正和玛蒂尔达一起前往预订的餐厅。

伦敦经历着有史以来罕见的高温,路旁的玉兰树在花谢之后被迫面对烧灼般的炎热,纷纷呈现出一种将要枯败的病态。

玛蒂尔达没能去到原本计划好的植物温室餐厅,不太高兴地把嘴撅得老高。

两家的子公司在医药方面有着长期的合作,因而整个暑假钟情几乎都在与玛蒂尔达的接触中度过。

钟情的态度说不上热情,玛蒂尔达又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近两个月的相处下来,倒还不如最开始那一眼惊艳。

“Richard,你请别的女孩子吃饭的时候也会一直看手机吗?”

平心而论,多数情况下,钟情的行为都礼貌且绅士,玛蒂尔达其实很少有机会像这样指出对方的失礼。

钟情像一台设定好完美程序的机器,只在特定的条件下触发一些不合规矩的事件。

“我没有请别的女孩子吃过饭。”

钟情仍旧没有放下手机。他好像在回复什么绝对重要的信息,哪怕延误一秒,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分心。”

玛蒂尔达点完餐,合上菜单,递到了一旁的侍应生手里。

她美丽卷曲的金色睫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可钟情并不关心,只在她抱怨的句尾敷衍一般将视线调动了几秒。

“如果你想找人调情,可以联系前几天那个男孩。”

钟情终于将手机放下了,坦然用指尖将它推到烛台边,像是预知了不会再收到新的消息。

“我可不会喜欢你这么无趣的人。”玛蒂尔达反将一军,不满地朝钟情眨了下眼。

见钟情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她好奇地问道:“是先前派对上的那个人吗?一整个假期我都没有见你对其他事情这样热衷过。”

“嗯。”钟情点了点头,“明天我要去接他,之后应该没什么空余时间。我们最好在下午把剩下的条目做一个汇总,其他的可以交给我父亲的助理去安排。”

“天哪!”玛蒂尔达为钟情的死板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有些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向桌前靠近,不可思议地说:“我当然知道那些事情没必要全部经手。我是在和你聊天!聊关于同龄人的,私人的话题!”

她说罢,愤愤展开餐巾,随手铺在腿上,接着感慨:“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风趣的人。”

“那只是装给萍水相逢的路人看的样子。”

侍应生给钟情递上了一杯气泡水,餐厅不向未成年人提供酒饮,只有玛蒂尔达点了杯混合果酒。

她举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终于平复了些心情,在将杯子放回手边后重新看向钟情,玩笑着说:“我倒宁愿你维护好那张面具。”

这句话说完,玛蒂尔达并没有停下。

她很快接上了先前的话题,压低嗓音,悄声问:“你在面对他时也会这样吗?”

“谁?”钟情向对方确认。

“派对上那个人,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舞伴。”

玛蒂尔达看得出钟情的表情在前后半句之间微妙的变化。

即便不给出明确的答案,她也已然猜到了会是怎样的结果。

符合预期的反应让玛蒂尔达的内心无比满足,甚至没有等到对方开口,她就骄傲地扬起下巴,摆出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看来你已经知道结果了。”钟情笑起来,不为无意间暴露的失态感到羞惭,反倒好整以暇地用相似的目光回看对方。

玛蒂尔达不屑地‘嗯哼’了一声,翠绿的眼睛如猫科动物般在阳光下收缩。

她向钟情发出挑衅,在一旁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后连同手中的笔一起递过去,还是用他人难以分辨的音量说道:“电影里的多数结局都是无疾而终。”

“但这是现实。”钟情说罢,写下自己的名字,向玛蒂尔达递了回去。

“如果你赢了,可以找我兑现任何我力所能及的。”

“你也一样。”钟情举起手中的纸条,轻轻在彩绘的玻璃窗下挥了挥。

第87章 死寂

距离秋季学期正式开学还有近一周的时间,恰好错过程思意的生日,却也不算相隔多久。

钟情见到程思意时,后者身上有一股叫人很难去准确形容的压抑。

那种状态与分别前实在反差得太明显,以至于哪怕不知该如何描述,钟情还是莫名跟着沉下了心。

钟情和两人都打了招呼,林嘉时走在后面,定向越野赛里留下的伤似乎仍未痊愈,即便有行李车挡着,还是能隐约看出异样。

司机将行李接过去,在询问到是否前往骑士桥的公寓时,程思意的神色显而易见地开始了犹豫。

他像是无法由自己做出决定般朝林嘉时瞥了一眼,流露出应当可以算作求助的表情,停下脚步往身后转了过去。

钟情不满地去攥程思意的手,不知怎么,对方最初的反应,竟是试图挣脱。

“我以为……”

程思意的辩解要比本能慢半拍。意识到原本将要说出口的话并不合适,则又慢了许多。

他在这三个字后突兀地停了下来,放到钟情眼里,便是实在找不到什么足够糊弄的借口。

钟情没有多说,冷着脸将手收回了身侧,快步独自向前,在经过司机时留下了一句:“你送他们回去。”

钟情的语调傲慢,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他天生的优渥像是在这短短一个假期里疯狂滋长,填补了以往因为青涩而产生的拘谨,愈发显出雅致的疏离。

他知道程思意仍旧看着他,可是他并不打算回头。

对方总是在林嘉时出现的场合将他挪至后位,他想要给程思意一点小小的教训,让对方知道,他也不会每次都愿意乖巧地等待那些剩余的情绪。

“钟情。”

程思意的声音几乎与指尖同时,经由听觉与触觉传递给了钟情。

他做出了和钟情一样的动作,追上前,小心翼翼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程思意感知到钟情的脉搏,以及要比他高出一些的体温。

一切拼凑成晦涩的隐喻,令他想起索伦托规律的海潮与缠绵的晚风。

“要说什么?”钟情问他。

程思意只想着留下对方,并没想过钟情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怔怔维持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迟滞地停顿在了钟情眼前。

不该是这样的,程思意想到。

在索伦托,分明连沉默都氤氲着温柔,可为什么只要回到伦敦的天穹下,哪怕烈日都无法晒干印象中的阴郁?

程思意开始疑惑,怎么都想不通似的渐渐蹙起眉头,摆出一副惹人怜悯的神情。

白得几乎病态的面孔布满愁楚,清贵的眼眉变成幽凄的深谷,惶惶便把从江城带来的不安,递到了钟情眼中。

“想见你。”程思意说。

这实在是一句奇怪的话。

分明钟情就在眼前,程思意却仿佛生硬地试图转移话题,随意从脑海中搜罗出三个字,张口就把它们当作了答案。

意外的,钟情并不认为这是敷衍。

他缓慢地就着程思意的动作靠近了,低下头,不太确定地用食指拨开了挡在对方额前的碎发。

“摔倒了吗?”

钟情看见一小块已经愈合的疤,在程思意白皙的皮肤上突兀地留下一片醒目的,新鲜的肉粉色。

伤口不深,大概过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消失,但它出现在程思意的额头上,一个跌倒都未必会被碰伤的位置。

似乎每一次程思意从江城回来,身上总会多出一些原本没有的痕迹。

钟情不关心那些冗长无聊的新闻,始终都将程氏的分裂当成一场因股权重组所导致的闹剧。

他知道程思意定然不会向那个所谓的‘哥哥’妥协,却不明白,这样的抵抗必将带来漫长且持续的苦痛

“嗯,台风天不小心磕到了。”

程思意顺着钟情给出的台阶走了下去,把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说得漫不经心。

钟情知道程思意不想说,因而没有选择深究。

他用指腹很轻地从对方的疤痕上扫过,直直落下,停在眉心,等到程思意终于忍不住再度抬眸,钟情这才温声说:“已经快好了。”

钟情不曾想太多,只是觉得程思意过分安静了。

程思意的沉默似乎与年龄呈正比,逐渐叫人不好用静谧去形容,转而认为寂静更能概括。

回去的路上,程思意再没说过半个字,神思恹恹,好像伦敦难得晴好的天气也不值得他分出多余的注意。

他仿佛在看窗外的风景,细瞧却只有过分疲倦所带来的空洞。

直到汽车转入熟悉的街区,那双眼睛才缓慢地移回了车内。

琥珀似的眼仁随视线一点点挪到钟情的身上,用尽了力气一般,从对方的指尖抬向双眸。

“我不想住在这里。”

即便已经被林嘉时警告过不可以,程思意还是任性地向钟情提出了要求。

这栋位于骑士桥的住宅是李峥‘借’给程思意暂时的落脚点,程思意没有资格拥有它,没有资格改变它,也同样没有资格继续惬意地称之为‘家’。

程思意坐在林嘉时的后座,因此无法看见对方的表情。

他想,或许对方失望透顶,但现在的他真的非常需要离开这个地方。

司机最后将车停靠在了正对台阶的街边。

黑色的大门镶嵌在纯白的外墙间,上方的盾形浮雕里还留存着隐晦的,充满宗教色彩的纹样。

它们不动声色地带来束缚,犹如要为步入这间住宅的人戴上镣铐,将其永远禁锢在古老的教条之中。

程思意带着林嘉时进去收拾行李,开门的一瞬,房子的管家便站在门廊的座钟旁,格外公式化地朝两人露出了笑容。

程思意曾经觉得这是一种专业素养,此刻却只感到毛骨悚然。

对方的镜片好似两块裹在摄像头前的玻璃,而李峥或是李卓宇,则极有可能正在背后进行着操控。

程思意无视了管家,快步从楼梯跑了上去。

他把地板踩得咚咚响,逃命一般飞奔进了房间。

林嘉时跟在后面,撇开从走廊路过的女佣,反手将门锁好,一言不发地蹲在了程思意身边。

“我等会儿就和钟情说,他肯定愿意让你一起去住的。”

“思意。”林嘉时喝止了程思意的自说自话。

“你是真的不懂钟情为什么愿意纵容你吗?”

他去抓程思意正往行李箱里塞乐谱的手,将对方修长的十指按在谱夹上,看它们曲起来,犯错一样紧贴着。

程思意垂着眼不敢抬头,双臂在林嘉时的掌心细碎地颤抖。

他慌乱的样子像极了志怪故事里清绝哀艳的美人,如同那些流传至今的描述一般,藏在被掩去了日光的幽暗房间里。

林嘉时认可这样的美丽,但又感到陌生。

在他的印象中,程思意不该是一朵夜昙,更不应该露出此刻飘忽到甚至让人觉得廉价的表情。

“钟情为什么要对你好?你给过他什么,或者你想好要拿什么交换了吗?”

空气里浮动着残余在程思意身上的香气,是一种一直以来的晨露似的气息。

林嘉时从前总认为那带着点甜津津的味道,可如今忽而嗅见,却莫名叫他觉察出清苦。

“那你要我怎么办?继续留在这里,等将来他们反咬一口,说是我看上了他们的东西?”

程思意在回答时依然低着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闷且迟缓,没有半点以往的清朗。

林嘉时听见他因压抑而变得剧烈的喘息,肩膀与背脊也跟着不断地起伏。

棉质的白色T恤盖住他清瘦的蝴蝶骨,突起一道本该用优美或流畅去形容的线条,可落在这间光线不佳的房间里,却不可避免地让林嘉时回忆起了盖在外祖父脸上的那方轻盈的白布。

江城刮着台风的夜晚,林嘉时的外祖父也是在氧气面罩下用相似的呼吸声试图将自己的生命延长。

林嘉时那时站在对方床边,看老人浑浊的眼睛迟滞地转动。

那道目光最终停在他身后的天花板上,像在看着什么过分遥远的东西。

他一样读不懂对方的情绪,只记得外祖父的呼吸在那之后渐渐平稳下去,变轻变弱,在含糊地说了几个字后,到底永远地停止了。

林嘉时盯着外祖父微张的嘴,里面有一条后缩的舌头,他在外祖母遏抑不住的哭声中反复解读,末了终于领悟,那段孱弱而模糊的话语究竟传递了些什么。

“嘉时,要争气。”

是一句从小到大,外祖父和他说过无数遍的话。

想到这里,林嘉时重新将目光落下,放回到程思意形容惨淡的脸上。

程思意又何曾没有努力过。

在时光往前倒推的近十年间,煎熬的从来就不止程师蕴。

如果不是坚信命运能给母亲一个公正的决断,程思意也不会到今天才真正认清现实。

然而这样的时间实在太晚,晚到连林嘉时都看得出来,对方已经无法从李家父子的手中扭转局面。

程思意硬撑出来的骄傲一夕崩塌,在废墟下孕育出亟待萌芽的苦难。

林嘉时没有扼杀它们的力量,也达不成外祖父的期望,他只能收回那些用来说教的话,和程思意一起躲在这间死寂的房间里。

第88章 命运

伦敦的气温在这个夏天实在过高了,太阳不再吝啬地藏进浓云,反倒好像把云层都晒化了似的,铺天盖将光与热一同倾泻。

程思意不爱挂起窗帘,只消一小会儿,穿过玻璃的光线就能灼得人连皮肤都开始刺痛。

他在夏季的午后点着一盏台灯,坐在被完全遮挡住热意的窗后,昏昏沉沉试图补足夜晚未能给予的睡眠。

沙发旁的矮几上放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儿童绘本,程思意打开过,幼稚地让它停留在了涂满星星与蔷薇的一页。

得益于钟情冷淡的性格,哪怕是白天,这座宅子里也很少听见多余的声音。

佣人乃至管家通通都像藏在角落里胆小的精灵,只有在确认不被注意到的情况下,才会匆匆朝下一个地点赶去。

钟情走进程思意的房间之前,一名女佣正推着餐车站在同一扇门外。

对方显然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钟情,赶忙朝走廊另一侧让开了些,立在餐车旁,接受着来自不远处的审视。

她在片刻后听见自己的雇主发出了提问,用与以往一样平直的语调,和着一声门把被转开的轻响。

“你要进去吗?”

培训公司与这座宅子的管家都向她强调过,只要正面地回答雇主的问题就好。

但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少年想要知道的并非是与否,而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于是出格地没有遵守那些条条框框,反而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地答道:“程先生说想要一杯热牛奶。”

或许是她赌对了,钟情的目光要比先前柔和不少。

她注意到自己的雇主将房门推开一小条缝隙,露出了屋内的地毯上昏暗渐弱的光。

“给我吧,麻烦你了。”

事实上,她所服务过的雇主们极少会在这样的小事上表达感谢。

其一是因为管家才是更常出现在雇主面前的角色;其二则是,如果每次都这么做,那么对方的一天都会在无止境的道谢中度过。

而现在,向来漠然的钟情用一种极其罕见的态度将牛奶从餐车上拿了起来,甚至直白且真诚地同她道了谢,一度令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恼人的天气闷出了幻觉。

她战战兢兢地抬眼,看着对方走进房间,就连关门的动作都放得格外轻柔,几乎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声响。

她本以为这只是雇主的某个普通同学,但此时此刻,一些掺杂着晦涩隐喻的联想恍然浮现,无端便让她产生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感悟。

程思意把房间的温度调得很低,钟情向他靠近时,裸露在T恤外的手臂甚至因此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钟情没有立刻走过去,反倒藏在门边的阴影里远远望了一阵。

程思意身旁的台灯笼出一小圈暖色光晕,与体感截然相反,让大脑错以为那应当是温暖的。

假使让钟情曾经的老师去评价,对方一定会首先称赞画面中明暗的对比。

不远处的少年仿佛沉睡在一颗脆弱的水晶球里,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袭,他却沉浸在美梦中,又或仅仅不想看见即将吞噬光明的虚无世界。

钟情走向前,并不叫醒程思意,视线在对方身上盘桓一圈,继而挪到一旁,无甚表情地打量起那本已经有了些年头的绘本。

‘From hence your memory death cannot take, although in me each part will be forgotten.’(注1)

摊开的书页中央夹着一张手写的书签。

泛黄纸页在边角翘起一点,像被人摩挲过无数遍,不显得锐利,反而意外地表现出柔软。

这显然是多年前的某位阅读者留下的,但程思意阴错阳差地发现了它,并让它继续履行起了原本的职责。

书签挡住了绘本上唯一一朵凋落的花,却如同笔墨所写的诗句那样,无法彻底将花朵从用以记录的文字中抹去。

钟情轻念了一遍,嗓音缓慢而低沉,站在窗后的躺椅旁,用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将程思意唤醒了。

他看见程思意盯着地毯上的纹样发了会儿呆,稍后才仰起脸,怔怔与他对视几秒,有些抽离地问道:“几点了?”

掩去了阳光的房间里分不清时间,只有钟情腕上的指针在移动时发出细微的幻听似的声响。

钟情抬手看了一眼,又将那只手放到程思意额前,拨开对方的碎发:“才三点。等时间到了我会叫你的。”

医生昨天来过,出诊费用挂在钟情的私人账单上,不需要程思意顾虑太多。

对方开了一支祛疤药膏,透明的凝胶凉丝丝沾上皮肤,带来与伤口出现那晚的肿痛全然不同的感受。

程思意温驯地坐在椅子上,等钟情将指尖从额头上挪开,这才略微收着下巴,怕人的小动物一样,将目光斜落回地面。

那天过后,林嘉时没有选择跟着住进钟情家。

他还是留在李峥买下的公寓里,收拾几年下来积攒的个人物品的同时,也计划着下一个假期是该回国还是找个便宜点的地方租房子。

钟情和林嘉时商量好要给程思意补过生日,因此林嘉时没有将所有的行李都堆出来,只整理了些不能被遗漏的,提前放在了门厅后。

这里的管家对林嘉时的行为视若无睹,似乎李峥实际上正对程思意无底线地纵容。

但林嘉时知道事情不会像看起来这么简单,只能把无法避免的失礼尽量表现得小心,并决定好在开学后将自己的东西都带回塔尔顿的寝室。

楼梯下的座钟在七点准时敲响,距离约定好的时间仅剩一个小时。

林嘉时往餐厅门后看,维持这间公寓正常且优雅地运转的佣人们,正在管家的指引下,为尚且算是小少爷的程思意准备着十八岁的生日晚餐。

这些人匆忙却并不慌乱,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给人一种诡异的体验,似乎无论晚餐的主角被换成谁,他们都会是此刻的反应。

程思意或许是林嘉时心里终于迈向了十八岁的少年。但对于这里的其他人来说,他可以不是程思意,也可以不是十八岁,他只需要是任何一个有资格坐在主座上的人。

窗外在钟声响过后不久刮起了大风,这是阵雨的前兆,往往也伴随着夏季沉闷的雷声。

林嘉时坐在门厅的长凳上,透过窗户往外看,依稀已经有雨水粘上玻璃,凝成极小的一点,如同黎明时分微光映出的尘埃。

凳脚的位置挨着一颗篮球,是程思意在上个圣诞义拍时送林嘉时的礼物。

林嘉时把那颗球捧到腿上,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去把玩。

脚踝从一天前就开始隐隐作痛,或许是为了预示今夜的大雨,直至第一道闪电划亮天际,它才在本能的震撼中倏忽掩去。

林嘉时看见一辆黑色的汽车在闪电过后浓烈的黑暗中出现,带来震耳的一声惊雷,渐渐放慢速度,停在了一株盖满绿叶的玉兰树下。

司机打开门,程思意与钟情便在不久之后走了下来。

前者安抚似的牵着身后少年的手,表情却并不柔和,悒悒流露出微妙的失衡。

林嘉时注意到钟情附耳与对方说了些什么,高挑的身形在路灯下拖成一道绵延的黑影,随着动作彻底盖住程思意,只在街上留下一个人的影子。

两人前脚走上台阶,后脚暴雨便忽地从屋檐外落下。

程思意不自觉地回头去看他十八岁生日的夜晚。

街道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仅剩雨珠汇成的水洼,映出遮蔽月色的阴云,在深色的柏油路上,形成一片光感强烈的黑。

“思意。”林嘉时打开门,站在玄关后叫了程思意一声。

“下雨了,快进来吧。”

林嘉时穿着件天蓝色的T恤,身后是门廊里新添的落地灯。

可程思意转身的第一眼却并不觉得林嘉时醒目,反而感到一种被包裹的灰败,仿佛对方是一个陈旧的,困在这间古老公寓里的幽灵。

“晚上好。”

钟情趁程思意出神的间隙和林嘉时打了招呼,比对方更早一些走进公寓。

他不喜欢雷雨天,也讨厌将这样的天气和生日两个字联系在一起,这会让他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并由此产生抗拒与抵触的心理。

这间公寓的门廊太长,以至于在两盏灯之间留下一块未能彻底照亮的区域。

一把长椅被放置在这个位置,钟情在经过时瞥了一眼,边上有一颗网兜套起来的棕色篮球。

他没有在意,径直从门廊走了出去。

收口用的系绳拖在地上,被踩过一脚,拽着篮球稍稍在钟情身后滚动了半圈,停在和拍品图上一样的,露出了签名的角度。

程思意跟上去,恰好挡住长椅,也将篮球遮在了中间。

他看见钟情在前厅的主灯下站定,毫无征兆地带着一身光辉回眸,用比他更自然,更从容,更像这间公寓主人的姿态问道:“要不要先拆礼物?”

程思意一瞬恍惚,仿佛在此刻真正描摹出了命运的轮廓。

他后知后觉从愕然中回神,迷茫地点了点头,好久才回应道:“嗯,先拆礼物吧。”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威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81

第89章 郁热

临近开学,加之程思意的同学们大多才回伦敦不久,因此只是商量着把礼物寄到了预留的地址,由管家代收后,被林嘉时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那是一个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位置,挨着已经许久没有用过的壁炉,在角落摞起一小叠,将坐垫压出柔软的凹陷。

钟情找了把空沙发坐下,自然地从餐车上拿了杯软饮。

他和林嘉时的礼物留在最后,尚且没有什么能让他额外着意的地方。

壁炉前是一张前任屋主留下的茶几,木料被打磨抛光,雕刻出具有象征意义的纹样,展台似的压在手工编织的地毯上。

程思意拆开几个礼盒,将其中的礼物连同贺卡挨个摆在了临近的桌角。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出过于鲜明的好恶,以至于那些表情与动作由旁人看来,似乎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着一贯的流程。

放在最后的,是一颗署名为Alexander的人送的法贝热彩蛋。

与一贯印象中应当包裹着画像或是精美的雕刻不同。程思意打开上方的旋钮,藏在珐琅与钻石之下的其实只有一句手写的,被封存在椭圆相框里的俄文摘抄。

程思意看不懂,只好在短暂赏玩过后将它重新合上,与其他礼物一起放到了一旁。

“就像神话里的珠宝,可望而不可及。”(注1)

林嘉时低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就连离得稍近的钟情都没能听清。

他选修过一个学期的俄语,故而认出了彩蛋里用鹅毛笔写下的句子。

林嘉时回忆了一番上面的署名,最后不算确定地想到,对方应该是斯特兰德那位来自遥远北国的舍长。

由于不明白对方送出这颗彩蛋的用意,林嘉时也不好就这么认定镜框中的话别有所指。

他仅在心里列出了一些可能的设想,到底没有把这句话的意思告诉在座的另外两人。

茶几上随意地罗列着对于他人来说精美且奢侈的礼物,而在那些送出了礼物的人眼中,这些恐怕只是无数唾手可得的小玩意里再普通不过的某个。

林嘉时的礼物当然不可能与之相比。

可当程思意拆开包装的瞬间,钟情注意到,对方甚至欣喜得连目光都要比先前闪烁,骤然便将积攒的阴郁一扫而空。

程思意珍惜又雀跃地打开廉价木盒,尚未完全开启,匣子里塑料的小人儿便立刻与他的眼睛一起映在了内侧的镜面上。

八音盒的发条在后面,程思意托着盒体拧了几圈,那个连颜料都没晕染好的人偶就伴着旋律开始在匣子里打转。

钟情看得出程思意对它爱不释手。

程思意盯着八音盒反反复复摆弄,穿白裙的人偶一次又一次在绘着花朵的木板上舞动。

那其实并不优雅,也称不上有趣,可程思意偏偏就是喜欢。

直到林嘉时刻意出声提醒,程思意这才想起还有最后一件礼物要拆。

与前者简陋的包装不同,钟情送出的翻书杖,哪怕是用以存放的匣子都由手工的礼盒与绸带包裹。

他特地订制了贝母饰面的锁扣,内衬也用上了足以与主钻相称的丝绒,只期待着程思意在打开的一刻能露出哪怕须臾的惊艳。

然而程思意却仅仅和看见先前那些普通同学送的礼物一样,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表情。

“怎么会想到送这个的?”

钟情不理解,也想不通程思意为什么会是这样平淡的反应。

圣诞义拍上可供拍卖的展品众多,即便那柄翻书杖未必是程思意的最爱,可至少,对方没有理由去拍一件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

钟情茫然愣了半秒,稍后才怏怏答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的。”

程思意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敷衍。

钟情没有继续接话,沉默着思索起了足以解释一切的逻辑。

他盯着那柄琥珀制成的翻书杖,透明的杖体被客厅里暖调的光线衬着,仿佛一块即刻就要凝固的甜腻糖浆。

那很像程思意的眼睛映在阳光下的颜色,也是一样的透彻,只是更多了些灵动,仿佛不止地流潋着水色。

钟情迷茫地将视线挪至程思意眼中,试图攫取一切可能错漏的线索。

但程思意始终只用一种疏离的,淡漠的,鉴赏艺术品似的目光,清浅地从翻书杖上扫过。

钟情从未料想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有些难堪地转头,回避着朝来时那扇连接前厅的门看过去。

管家便在此刻巧合地走了进来,站在门框下提醒般叩了两声,用他沉稳的语调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即便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很难将注意重新放回令他感到尴尬的场景里。

钟情也是一样。

他在程思意与管家之间选择了后者,端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维持着先前闲适从容的姿态,应着那句话,起身往门外走去。

视线在放稳后一直朝外延伸出去,直至停顿在门廊尽头,那把长椅的末尾。

那颗篮球仍在先前的位置,只有一点不同。

它调转了方向,露出了一行无比眼熟的签名。

那角度几乎和拍品图上一模一样,钟情甚至不需要仔细回忆,骤然便想起了圣诞义拍的夜晚。

他恍然立在了原地,神思在过去与当下来回穿梭,最终飘忽地回到这具紧绷的身体里,开始自嘲起一直以来的一厢情愿。

原来他送出了什么并不重要。

从一开始,程思意拍下的,就是林嘉时想要的东西。

整场晚餐,钟情再没有多说过半句。

他的神色看不出厌倦,可偶然间无意的一瞥,却还是能够让人察觉到掩饰过后的不耐。

程思意看着对方面前的菜品一道道更换,从前菜到正餐,再从正餐到甜点。

不同的碗碟盛放着不同的菜式,女佣愈发拘谨地将它们撤下去,只有钟情的表情是不变的,从始至终地漠然。

“要不要买点吃的,万一晚上饿了。”回去的路上,程思意在途经一家面包店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钟情没有回答,他用程思意在拆开他送出的礼物后相似的语气去问,平静且不包含任何一丝期待。

“……我看晚饭好像不太合你的胃口。”

程思意搞不懂钟情在为什么生气,好在他可以确定,答案应当与自己有关。

他为此十分谨慎地一点点凑近了,强打起精神,很轻地用小指碰了碰钟情的手掌。

“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程思意的嗓音总是格外干净,字句饱满地含着些许颗粒感,不让人觉得过分醇厚,而更像是积雪融化后砸向水面的第一声清响。

钟情爱用一些笼统的词汇去描述这类无法用画笔勾勒的事物。

此刻留给程思意的,便是清寂、细腻与倦怠。

程思意的话语听起来不像他想表现出的那样天真俏皮,反而有意无意地传递出将要崩塌前绵密的沉重。

大概旁人都会赞美那声音的澄澈与清越,可钟情切实地听过程思意同他讲更多更动听的话。

因此,他并不为对方的关心而高兴,反倒扭过头,在昏暗的车厢里毫无征兆地与程思意交视在了一起。

钟情不出声,程思意便也沉默不语。

他的指尖贴着钟情的皮肤,随呼吸缓慢抚向了对方的脸颊。

钟情难得没有在这样的情境里脸红心跳,只听见胸腔里的暗响一声重过一声,闷雷似的,随着程思意细微的颤抖沉沉砸在心上。

“你在害怕什么?”钟情终于开口。

他不解地攥住了程思意的手,紧盯着程思意的眼睛,渐渐皱起眉头。

“不想和我说话为什么还要摆出这副表情?你明明都不敢看我!”

这句过后,程思意逼迫自己落在钟情身上的视线到底还是移开了。

他似乎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垂下眼帘,越过钟情的肩膀,去看窗外郁热的夏夜。

阵雨过后的伦敦蒸腾起足以将人溺死的斑斓。

没有干透的水珠在车窗上散开,抹乱光线,让世界染上无序叠加的绮艳色彩。

它可以是陈旧的颜料盘,也可以是崭新的,尚未破碎的肥皂泡。

程思意有一万种方式形容这个诡异的夜晚,但面对钟情的提问,他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下意识地想要留住对方。

程思意在不长的人生里失去过太多,以至于他无限地渴求有什么人或物能够永远陪伴着自己。

林嘉时没有做出过承诺,钟情却不知真假地无数次给予过保证。

程思意尚且不想面对林嘉时提醒过的,钟情藏在更深处的情感。

他隐约知道,自己不希望钟情离开。

程思意在很久之后才将视线收回来。

汽车停进了钟情家的庭院,一片遮蔽月色的屋檐下。

他重新凝视钟情的目光,温驯地低头,靠向了钟情的肩膀。

“想让你理我。不要不理我,钟情……”

在解答了钟情的疑问后,程思意一口咬向了唇边正随钟情的心跳鼓动的脉搏。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屠格涅夫《前夜》

Alexander是舍长萨沙。

彩蛋里的句子有两重含义。

第一是萨沙想提醒思意,对方所期待的情感美好却不可及。

第二也算是萨沙在隐晦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正文因为年龄的改动删除了部分剧情。

但是萨沙送彩蛋是最初构思的时候就想到的小片段,所以还是把它缩减写出来了。

第90章 茶花

该如何去解构程思意的话?

自程思意从钟情颈边离开的那刻起,钟情的脑海里便不断地盘旋着这个问题。

钟情没有忘记晚餐前程思意对林嘉时的偏心,可数小时过去,排在更优先级的已然变成了程思意眼中那些尚且不知缘由的焦虑。

钟情认为程思意变了。

无关于烂俗的善与恶,而是渐渐褪去了初见那一眼的傲慢,也没有如钟情所愿变为热忱或是爱慕。

程思意变得怯懦不安,分明是与一年前别无二致的模样,却在矜骄被掩盖之后,化为了清贵的哀艳。

钟情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境况,也不明白程思意正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怀着满心疑虑又一次未经准许地打开了面前的房门。月光从窗外笔直落向床边的柜子,一个八音盒放在熄灭的台灯下,粗糙、廉价,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钟情腹诽程思意是个骗子。

分明嘴上说着喜欢他的礼物,可哪怕不去看程思意的眼睛,也无法读懂对方的心,钟情却还是能够清楚地知道,程思意对待那柄翻书杖,其实并不像这个八音盒一样珍惜。

即便如此,钟情依旧自欺欺人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各处环看会不会有那柄翻书杖的踪影。

隔着夜色,钟情在朦胧的光影中一遍遍翻找,直至从门后来到程思意的床边。

眼前的一切都在证明,他送出的礼物和那些普通同学的一样,被程思意留在了公寓。

只有林嘉时是特别的,只有林嘉时的礼物被带回了这间甚至不属于程思意的房间。

钟情伸手将八音盒拿了起来,他想过把它丢掉,也想过将它砸坏。

他不介意程思意对他发出责问,只要令他讨厌的东西不在对方身边就好。

可就在钟情转身的前一秒,被窝里窸窸窣窣发出了一阵轻响。

钟情的注意力从手上移开,转而落往程思意的眼眉。

程思意没有醒,只是略微侧过身,将那优美清艳的轮廓更清晰地朝向了窗外。

钟情看到对方卷长的睫毛在鼻梁上留下一片夜蝶般的影子,随呼吸轻絮地颤动,似欲振翅,又好像濒死前孱弱的挣扎。

他将八音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俯身凑近了,抬起更靠近的左手,轻轻扫过了程思意的睫毛。

程思意的眼睑在钟情将指尖落下的一刻反射性地皱了一下,带动眉心,惶恐似的稍稍蹙了起来。

钟情警惕地把手收了回去,沉默着在床边站了会儿,直到确定程思意仍在梦中,这才退后,真正想要离开。

走出房间时,钟情手上仍握着林嘉时送出的八音盒。

他不满却也好奇,凭什么这件再普通不过的礼物反而能得到程思意的青睐。

钟情将那个造价低廉的木匣托在了掌心,学着程思意的样子拧动发条。

伴随齿轮的转动,音板下‘叮叮咚咚’奏出了带着些杂音的旋律。

钟情觉得耳熟,却说不上在哪里听过。

他于是在音乐停止后不久将匣子翻了过来。

不出所料,盒底的塑料盖上详细地注明了这个八音盒的主题——茶花女。

穿着白裙起舞的人偶,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旋律,凋谢满地的山茶花。

钟情顷刻间回忆起初春的江城剧院,高阔的穹顶下坐着无数陌生人,而程思意却在他的身边,用素净的手指轻而易举抽走了他手中的票根。

设计精美的票面上不但有着卡司的姓名,在更醒目的位置,它清楚地标明了将要上演的戏剧。

——是被一朵朵凋谢的白山茶簇拥而起的,字迹鲜红的茶花女。

八音盒的声响透过门缝隐约回到了程思意的耳畔,他睁开眼睛,在满目月色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失眠已然成为每晚的固定事件,程思意只能阖眼试图欺骗自己,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休息方式。

从钟情转动门把的瞬间,程思意便竖起耳朵仔细捕捉起身后的动静。

他听到脚步声踏遍了整间屋子,偶尔停顿,最后却还是来到了他的床边。

钟情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香气,程思意因此在确认来人之后短暂地安心了一些。

然而这样的平静很快便被悸动所取代,变成躁动难抑的心跳,哪怕屏住呼吸都无法彻底平复。

程思意在过分煎熬的静默中刻意弄出了些声响,侧过身极轻地拽了一下被子。

他鲜明地感受到了钟情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闭上眼睛,原本该有窗外的光亮落进来,为眼前的黑暗铺上一层冷色。

可现在,似乎有什么正阻隔在玻璃窗与程思意紧闭的双眼之间。

是钟情,程思意笃定。

视觉一旦被遮蔽,嗅觉与听觉就变得愈发敏锐。

它们捕捉到更多更细碎的讯息,即便是钟情弯腰时衣料摩擦的轻响,都不可思议地送进了程思意的耳朵。

程思意期待又胆怯,思绪像一湾甜蜜的糖水,粘稠到无法清晰地指向造成这一切的缘由。

他只好继续清醒地睡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千万不可以打碎这个诞生在真实世界里的梦境。

指腹擦过睫毛的重量和以往的一切体验都不一样,很难说那近似于尘埃,却也无法用揉搓眼睛的力度去比较。

它更像是一种幻觉,轻飘飘的,却连那根手指行进到了何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程思意不敢动,眼帘却在钟情的指尖即将离开眼梢的一瞬挽留似的皱了一下。

他察觉到这让钟情更果断地将手收了回去,似有似无地残余些许香气,就连呼吸声都消失在了漫长的岑寂里。

——钟情走了吗?

——还是,仍旧看着自己?

程思意拿不准对方的举动,只好僵硬地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他在很久以后才听见一声落得极为小心的脚步声,伴随一道忽而放松的绵长吐息,重新向他昭示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好在对方似乎没有了要继续留在这里的意思,那脚步携着轻絮的声响渐远,一点点从程思意的耳畔消散,最后停在门把转动的声音之前,幽幽被‘咔嗒’的轻响击碎了。

——钟情为什么要来这里?

在八音盒响起之前,程思意始终都在为类似的问题所困扰。

他其实可以有很多答案,甚至正解也列于其中。

可大脑总爱回避似的让线索围着它们打转,绕成纷乱错误的假想,留下最令人感到深刻的印象。

程思意缓缓从床头坐了起来,挨着身后的靠枕,懒倦地盯着窗棂里的月亮发呆。

钟情在走廊里拧上过多少次发条,程思意便听着那支曲子神思散漫地游离了多久。

程思意不好说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想起灵魂尚且无法脱离躯壳的。

他迟钝地勾了勾搭在床边的手指,像是还不适应这具身体一般,摇摇晃晃地踩到了地板上。

台灯下的八音盒不见了,只有抽屉里还装着一柄琥珀制成的翻书杖。

程思意的日记也藏在那里,钟情没能发现,就这么错过了真正读懂对方的机会。

布艺的封皮下记载的大多是程思意认为的琐事。

比如练琴时总是错漏的音符,伦敦永远算不上明快的天气,解不出的数学题,记错含义的单词,即将到来的比赛……

以及很多很多遍,由他人去看,只会认为毫无意义的‘钟情’。

[我有些记不清最近的日期。今晚倒是好天气,可惜晚餐前下了场暴雨,该写晴,阵雨,还是雨转晴?]

[钟情把嘉时送的八音盒拿走了,我有点舍不得,但他好像很喜欢,所以送给他也没关系。]

笔尖在这句话的末尾停了下来,程思意开始回想他们去看茶花女的那天。

也是突至的暴雨,并不愉快的晚餐,还有一样在数小时后消失于天际的乌云。

那晚的月光和今夜很像,甚至命运巧合地也让他将生日礼物送给了钟情。

不同的是,他和钟情说了‘生日快乐’,而钟情没有,钟情仅仅用那双冷淡又寡幸的眼睛远远地望着他。

——可假使令钟情印象深刻的并非自己,那么所有的悸动,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程思意怔怔坐在桌前,出神地盯起了洇开墨渍的纸页。

他的思绪飘得极远,记忆不断闪回,直至跳转到去为外祖父扫墓的清晨。

印象中,钟情订的不只有郁金香。

店家送来的礼盒里,其实还有一枝单独包装好的白色山茶花。

——那枝花去了哪里?

程思意发疯似的回想,仿佛确认那枝花不存在,就能够佐证钟情是为了他才拿走了八音盒。

然而越是仔细地搜刮脑海中残余的画面,纯白的花朵便越是醒目地出现在眼前。

程思意几乎认定自己出现了幻觉,在空无一物的日记本上紧紧攥住手掌,像是切实将什么握在了手里。

可是当他再度摊开掌心,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只余下指侧不知何时沾染的墨痕,黑漆漆的,好似一颗空洞幽深的眼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