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活尸?”凤衔玉也狠狠皱眉。

叶枢道:“大约是, 可是操纵之人会是谁?”

凤衔玉首先想到会不会有人与孔啸云、倪鹭有仇, 但如此也不会寻到孔炎身上去, 今天这一桩事,最终落脚点还是在孔炎身上, 可是孔炎……凤衔玉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谁会与他结仇——或是与青雀门结仇?那会是谁?青雀门位列七大宗门之一,素日里除了爱炫耀有钱,没什么别的爱好了,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能结什么仇。

“之后孔家长辈反应过来,联手去擒孔少主,却通通被打回来,孔掌门就是在这会受的伤。”叶枢又道,“好好的两个人遭此横祸,实在是惨烈。若查出来是谁下的手,璇玑山定然与其不死不休。”

凤衔玉沉吟片刻,问:“可曾询问过跟着那二位的小童侍女?”

“孔少主发狂时,一并杀了。”叶枢叹道,“其余人也不是很清楚了,问了也白问。”

在窗外的濯玉突然问道:“尸体何处?”

“桃花殿中。”叶枢答,“孔家封得太快,我没有机会查看尸体。”

濯玉:“那么孔忌呢?”

叶枢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凤衔玉霎时间明白了濯玉的想法,略作犹豫,便道:“叶兄,我不好多说,只是请你多注意受伤的人的经脉——我想你看得出,这不是一般的走火入魔,”

叶枢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我知道。若非如此,掌门元婴境不会昏迷这么久,衔玉,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不知听到了什么字眼,凤衔玉察觉到濯玉突然抬头看了过来,神色还冷冷的,不禁心想又是谁惹着他了,一面想一面嘴里敷衍道:“我也说不好,无论如何,还请你多加注意。”

叶枢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凤衔玉已经推门准备走了,不由得脱口而出:“等等!”

濯玉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凤衔玉急着追上去,头转回来,眼睛却还盯着濯玉,问:“还有什么事吗?”

叶枢不死心地问:“你去哪儿?”

“桃花殿。”凤衔玉撂下这么一句,接着一刻也等不了地撒腿追去,叶枢还听见凤衔玉笑盈盈地叫了好几句“师兄”,那濯玉才纡尊降贵地慢下来等他。

叶枢在空无一人的室内默默良久,方才回去,一路上还一直想着凤衔玉的话,才进长风殿,抚琴的飘渺宫弟子便停下手,轻声道:“那个人,叶真人见完了?”

此人名叫纪元冬,叶枢扫了一眼殿中诸人,见无人注意自己,方道:“纪真人说的是谁,我听不懂。”

纪元冬只笑笑,手指在弦上一扫,新曲奏起。

叶枢便径直回到孔忌塌前,想了想,再度为孔忌梳理经脉,他屏气凝神,令自己的灵力在孔忌灵脉中游走,一面修复破损之处,走了几个周天,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便是在心脏处有所停滞,那也是受伤的缘故,并不奇怪,叶枢思索着坐下来,回忆凤衔玉欲言又止的神情。

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呢?

这时,昏迷中的孔忌突然嘴唇一动,叶枢还以为他要醒了,却不见睁眼,禁不住好奇,叶枢俯身去听,听见孔忌气息不稳地唤道:“……我儿……”

桃花殿前,竖着一枚两人高的青羽虚影,四四方方的禁制拔地而起,将整座桃花殿掩了个结结实实。

凤衔玉弹了一发小小的灵气团出去,却犹如碰到网纱般,刚一触及,便立即反弹了回来。

“这就麻烦了。”凤衔玉蹙眉道,前世他没有机会对上青雀门的这种禁制,一时也有点束手无策了,不知该如何突破,“师兄,你有法子吗?”

“除非硬来。”濯玉答。

话音刚落,突然当空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凤衔玉只觉脚下的地都震了起来,蛛网似的裂缝猝然从桃花殿攀出,朝四面八方飞速扩散,瞬息之间已经蔓延到了凤衔玉脚下,他唰唰唰退了好几步,又听见长风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连忙抓着濯玉的手,带他一同跃上了附近的茂密树头,还逮着空笑问濯玉:“头回上树的感觉怎样?”

“尚可。”濯玉道。

凤衔玉看看他,再看看自己,颇觉不公:都在树上,怎的濯玉看起来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老天实在不公啊,他死都装不出来的正经模样,偏偏濯玉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闻讯而来的孔家人已经围在了桃花殿外,惊魂未定,其中有一人道:“禁制都困不住他吗?”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忍不住颤颤巍巍地道:“真的是走火入魔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直关着也不是个事啊……瞒不下去的,何况还有那么多人在,旁的也就罢了,偏偏璇玑山和飘渺宫也在,如何能遮掩得住?倪鹭可是璇玑山的弟子,叶枢是璇玑山首徒!难道璇玑山是吃干饭的吗?”

“那你说咋办?掌门一直不醒,少主在里头,谁来主事,你敢来担这个责吗?”

凤衔玉看着他们争吵,发现人群里有对站在一起的男女姗姗来迟,神色恍惚,看起来受了某种大刺激,一直没有掺合进里头。

他捅捅濯玉,传音道:“那边那对,师兄你猜猜是谁?”

濯玉正一直低头望着自己始终被凤衔玉按着的手,闻言才抬头扫了一眼,径直道:“孔啸云的父母。”

“我猜也是。”凤衔玉丝毫不觉动作有什么问题,忽地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桃花殿摇摇欲坠的匾额受不住了,咣当一下砸在地上,登时摔了个四分五裂,然而轰隆声未绝,一下接着一下响得更加厉害了,好似要把这座桃花殿给震个粉身碎骨。

震动的间隙里,濯玉突然道:“西边。”

“西边?什么西边?”凤衔玉狐疑,想了想,便放出神识去探,果不其然,在禁制西边——也就是桃花殿的正后面发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果真好像是被孔炎给震开的。

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凤衔玉喜不自禁,恰好殿前诸人争论不休,便趁着这个空档,同濯玉一同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那裂缝颇小,凤衔玉比了下,深觉要用法宝撬开才是,悄无声息的好掩人耳目,还未从乾坤袋里找出合适的,一只手突然贴在了禁制上。

凤衔玉:“?”

濯玉贴掌在上,凤衔玉懵懵地眨了眨眼,只见他掌中猝然爆出一团巨大的灵息,嘭地一响,霎时间把禁制裂缝炸出了个硕大的洞出来,几乎和门差不多大了,这动静落在凤衔玉耳中,真跟平底一声惊雷似的,他骇得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拉濯玉要躲起来。

濯玉却八风不动,甚至有功夫在着急忙慌的凤衔玉的耳侧说了一句:“没人。”

凤衔玉见一直无人来的意思,这才反应过来——孔炎在里头闹腾的动静恰好把濯玉这一掌给掩过去了。

“下次动手前能不能打个商量?”凤衔玉咬牙低声道。

濯玉轻声:“这是你的要求?”

“???”凤衔玉一时没懂,“是……是吧!”

“我知道了。”濯玉的手落在凤衔玉的脑袋上,轻轻一揉,唇角极小幅度地向上一勾,紧接着自己主动闪身进了桃花殿禁制内。

留凤衔玉在后,一愣,片刻后愤怒地跳起来,掀袍便追:“濯玉你摸我头做什么!不知道摸头长不高吗?!你是不是怕我追上你!好恶毒!!”

“哦。”濯玉淡声道,“还长高吗?”

“你什么意思!”凤衔玉气得倒仰,恨不得去揪濯玉的耳朵,“谁说我不能长了!我还能长!你等着!我一定可以长得比你高两个头!!”

“嗯,我等着。”濯玉答。

偏生这平静语气让凤衔玉更气了,正琢磨着要怎么报复回来,未料走在前头的濯玉猛地停步,他一个没刹住直接撞到了濯玉的背上,撞得鼻梁一酸,眼眶都红了,闷声闷气地揉鼻尖道:“你干嘛突然停下来!”

说罢,他探头从濯玉身后看过来,只见眼前桃花殿内一片狼藉,死尸遍地,中央躺着两个穿着喜服的,大概就是苦主,大红喜烛看起来刚熄没多久,金色烛台上满是红色的蜡泪,而身侧却并未看见孔炎的影子。

孔炎在哪儿?

凤衔玉小心谨慎地往前踏了一步,忽地好像听到了什么人在呢呢喃喃地说话,便立刻停下来,想要听清,却又什么都听不清了,他又往前走,说话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两道,停下来的时候却又没了。

是谁在说话?

凤衔玉感觉非常不妙,越走,那些声音就越多、越嘈杂,恍惚间冗成一片,好似泥沙般灌得人心直往下坠,令他四肢百骸都沉重无比,连带着脑仁也痛得厉害。

第27章 无情

“好疼……我的金丹去哪里了……”

“为什么我会躺在这里啊, 我的手为什么不在手臂上?”

“不是青雀门的结契典礼吗?怎么我听不见欢呼、看不见新人、喝不着喜酒?”

……

这是无故枉死的宾客们。

“倪姑娘起床的时候分明还和我说笑话来着,还求我给她端了一叠子糕点揣在怀里,谁说她死了?她不是好好的吗?”

“啸云公子是不是果酒喝多了耍酒疯, 我就应该听管事的话, 不给他喝酒的, 唉, 他是醉了,他没死啊。”

这是贴身服侍倪鹭和孔啸云的小童与侍女。

“咦……”

叹息声重合起来,无孔不入,仿佛一阵能从人的尾椎骨蹿到天灵盖的阴风,来来回回地游走, 誓要将灵魂都吸干不可, 寻常人碰到这等阵仗怕是骨头都吓软了, 凤衔玉总归是在生死地里走过一回的人, 竟然定住了,脚底一动不动。

一时间无数道声音齐齐在他脑海中响起, 宛若重重海浪, 堆叠成小山大小,汇聚成一句:

“……我怎么死了呢?”

殿中三十一名死者亡魂, 无论男女老少, 皆在凤衔玉耳中同时诘问:“我怎么死了呢?”

怎么就那么倒霉,恰好落在孔炎的攻击范围内,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 什么过错也没有, 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死了呢?

为什么要杀我?

恍惚间凤衔玉想起濯玉的那个眼神。

那年中秋, 前一晚他好说歹说,愣是留濯玉在新辟的洞府睡了一晚。

然而濯玉死都不肯碰床帏半步, 只在不远处的塌上打了一夜坐。

凤衔玉睡不着,远远地偷看濯玉的五官轮廓,看了一会儿凤衔玉想,其实这桩婚约自己并没有吃亏,濯玉其实是个好道侣,他们俩貌合神离如此多年,濯玉还肯去离恨海劈天破海带他回来。

果真是个好人。

那晚濯玉有没有睡着凤衔玉不知道,但他自己是生生醒了一夜。

翌日又有其他宗门的人上山,声称要让濯玉交出凤衔玉。

濯玉见怪不怪,佩上灵沼剑,正准备出门,忽然被凤衔玉叫住了。

他疑惑地扭过头,见凤衔玉一脸笑意盈盈地走过来,脚步轻快,忽地伸手,将濯玉分明一点褶皱没有的衣领抚平。

濯玉略垂下头,便可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一直高高兴兴扬起来的眼角。

濯玉没有动,任凭凤衔玉认认真真地做完了一长串的,且并没有必要的仪容整理工作,继而凤衔玉轻轻一推濯玉的肩膀,轻轻笑着,道:“去吧,我等你回来。”

濯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到底什么都没问出口,点点头,沙哑而认真地说:“好。”

濯玉离开没多久,凤衔玉就被鬼影硬带出洞府,鬼影嘻嘻笑道:“濯玉给你造了一座大囚笼,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带你出来,你不谢我?”

凤衔玉冷冷道:“关你何事。”

他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可见濯玉激战的背影,不知哪个瞬间,那位剑修似有所感,抬头向上看去,就在这同一时间,凤衔玉竖起金色长弓,赤红灵箭搭在弦上,瞄准的正是山门前的那抹白影——那么多人,偏偏为何只有他一个人穿白衣?

又想起很久以前,那时濯玉还未成人,有一日凤衔玉被父亲召去,还未进门,听见正殿里传来濯玉冷冷淡淡的声音,想来他在里头,便没急着进去,不妨有几句话顺着风吹进了耳朵,听见凤千秋劝濯玉去修“无情道”。

“大道无情,无情者无挂无碍,于修行有大利。”凤千秋说,“何况你无父无母,没有尘世牵挂,性子又冷厉,濯玉,我想不到比你更适合无情道的人了。”

濯玉却只道:“我不修。”

“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凤千秋苦口婆心,“你入的是剑道,剑道本无情啊,剑修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事,你何必抗拒呢?”

濯玉丝毫不为所动:“多谢师尊,但是我不修。”

说罢,他简单行了个礼,立刻转身离开。

凤衔玉未料他走得这么果断,一时没能躲开,就在门口和濯玉来了个脸对脸。

从凤衔玉的角度来看,濯玉的容貌无可挑剔,尽管五官自带一股刻薄寡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此特点凤衔玉已在数年成长生涯中领会明白,他不得不承认,濯玉是个暖不化的雪人,就像他的剑一样冻人。

凤衔玉尴尬地搓了搓手:“我不是故意……”

但对方丝毫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似冬日里的一阵风,迅猛而冰冷,立即就从凤衔玉身侧消失了。

此时此刻,凤衔玉想,若是那日濯玉答应了凤千秋,入无情道,是否今日就不会受我这一箭了呢?

灵箭离弦而出,凤衔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倏地清醒过来。

只见面前孔炎单膝而跪,担心地看着他:“玉儿!你还好吧?”

“孔炎?!”凤衔玉倏地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你没走火入魔?不对,这里是哪儿?”

周围一片混沌。

“这是我爹的梦。”孔炎惨然而笑,“外头的我的确是走火入魔……不,应该说,是被控制了,我只能觉察出控制我的,应该是一只大魔。”

与此同时,桃花殿内。

濯玉猛地回身,接住软绵绵倒下的凤衔玉,对方无知无觉地躺在他的怀里,头微微倒仰,露出白皙柔软的脖颈,双目紧闭,睫毛微颤,濯玉伸手轻轻拨开凤衔玉脸颊上的遗落散发,两指一并,按在他眉间,注入温暖灵息,垂眸注视他并不怎么安稳的睡颜。

如果……如果他能一直像现在这么乖乖听话就好了。

在他背后,桃花殿内三十一具尸体同时咯吱咯吱地立起来,双眸白瞳翻出,为数不多还点着的烛台齐齐熄灭,殿内登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嘻嘻……嘻嘻……”

怪笑声响起,立在最前的孔啸云拿起了他的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利声响,他的头颅歪斜,露出森白牙齿,动作僵硬,却异样快速,瞬息间突然在原地消失!

濯玉眉梢都没动弹一下,灵沼剑当空而下,将猝然出现在他身侧的活尸给直接掀了出去,锵的一声亮响,一截白刃砸在地上,活尸再爬起来时,手里只剩一把短剑了。

灵沼的剑光把它的右手手臂割得血肉模糊,皮一长条的勉强挂在骨头上。

活尸并不知疼,还在嗬嗬地笑着,拿着断剑仍作了一个起手式。

灵沼仙剑去而复返,白色剑光犹如一道发光的绸带,瞬间就绞住了活尸手臂,刹那间血肉横飞,几乎在同一时间,濯玉一手搂着凤衔玉无力的肩,一手旋风般准确抓向活尸心脏处,只听哧地一响,濯玉五指深入尸身,竟然直接按断了活尸心口骨骼,径直抓住了它的心脏!

活尸的动作好似被什么给生生凝固住了,鬼叫戛然而止。

濯玉眼也不眨,寂静的空气中突然传出一道轻而残酷的扑哧声响,活尸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啪地一下仰面沉重倒地,心口处俨然是一个爆开的血窟窿!溅出的血将濯玉的衣摆、袖子都染得发黑,他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打量掌中鲜血淋漓的一个心脏。

还有深深刻进心脏中的,一朵半开放的暗红色的花。

它竟如有神志般抖动起来,继而濯玉掌中的血在它根系下变少,连心脏也肉眼可见的干瘪下去,它饥渴地狂吸一切可以吸到的血,紧接着竟然一点一点,完完全全地绽放了!

且看它娇艳妩媚的模样,尘世中再也没有其余任何一种花,能比它更美丽、更魅惑人心,柔嫩的花瓣甚至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好似一个美梦,清香将血腥气瞬间洗涤而净。

然它绽放时间不过刹那,便立即枯萎,化作簌簌尘灰,飘飘扬扬地融进血泊中。

然而此时,殿中还有三十具活尸,都拿着自己生前的武器,虎视眈眈地立在阴影中。

凤衔玉身上仍一尘不染,濯玉却大半白衣都染得血红,他飞剑出去,斩了一截干净的帏幔下来,铺在软垫上,小心将凤衔玉放下,凤衔玉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落地的刹那竟然一把抱住了濯玉的手臂,脸颊还在布料上蹭了蹭。

濯玉搂着凤衔玉肩头的手猛地绷起骨节。

这时,有个人在不远处轻飘飘地说:“久仰大名,悬黎剑尊。”

灵沼剑登时摆出威胁姿态,嗡嗡地震起来。

“玉儿进了梦里,这该如何是好呢。”那人的语调带着一丝令人非常不快的笑意,“要打一架么?”

“自然。”

濯玉放下凤衔玉,伸出右手,灵沼剑立刻归位,薄薄的剑刃迅速覆上一层白霜,空气中仿佛响起一道无声的爆响,他冷冷道:“这张脸,我真是看够了。”

果不其然看见孔炎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是吗?”那人挠挠脸,笑意越深,“看来我找错人了。”

那只魔伸手打了个指响,顿时三十具活尸齐齐鬼啸,尖利得能撕破人的耳朵,它们在主人命令下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不断,如潮水一般向濯玉涌来。

“我只是好奇。”魔修心不在焉地耍着流光剑,“若我有了贵师弟这张风采绝伦、与世无双的脸蛋,剑尊您是否会心生爱意,为此网开一面呢?”

“不。”半身血衣的剑修一字一顿,“你只会死得更惨。”

冰冷霸道的灵气冲天而起,仿佛天河倒涌,瞬息之间灵力瀑流好似决堤的洪水一般泼出去,巨大的气劲将活尸冲击得纷纷栽倒。

剧烈的白光之中,那些活尸连尖啸都被拖出了阴影,万千剑光四处翻涌,犹如利刃成风,濯玉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快得无法捕捉其身影,只能勉强看到剑光闪烁,电光石火间,活尸一具接着一具接连沉重倒地,每具活尸的胸口都被刺穿了,准确地被剔掉了附身在心脏处的异花,灵沼所过之处,俱是花泥。

桃花殿剧烈震动,继而整个穹顶都被濯玉的剑气掀飞,连带着青雀门下的禁制也被撼动,刹那间遍布裂纹。

殿门处的孔家人大惊失色,闻讯而来的叶枢在几十步外震惊地刹住了脚步。

只见灵流暴涨,几乎没给人反应的机会,禁制好似快撑破了的皮球,抽搐个不停,却还在不断涨大,孔家人们终于姗姗来迟地觉察出了其中有外人的灵力,青雀门弟子执剑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地望着禁制的边缘越来越薄,终于,呲啦的一声,破了。

叶枢只觉一股重似泰山的灵力一整个压下来。

咔!

他的膝盖首先支撑不住,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后颈也被狠狠压着,头完全没法直起来,罡风阵阵,叶枢从未遭受过如此汹涌的灵力洪流,霎时间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响个不停,浑身骨骼都在不堪重负的噼里啪啦响起,连整个识海都被搅得浑浊不堪。

若非纪元冬挡在他身前,飞速掷出一连串琴音,化作法罩遮住了些许,叶枢怕是都要七窍流血了。

……是谁?

叶枢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好半天,才勉强看见硝烟散尽的废墟之中,立着两个人影,脚下一地尸横遍野,血却都被烧干了。

轰!

凤衔玉走着走着,忽然无端端心脏一阵狂跳。

孔炎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立即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凤衔玉摇了摇头,按着似乎还在心悸的胸口,却心道:难道是濯玉在闹什么大动静?能闹什么大动静?难不成和控制孔炎的那只魔打起来了?想到这里,他拽了拽孔炎的袖子:“跟你说件事。”

孔炎:“什么?”

“我师兄也来了。”凤衔玉飞速地扔出一声惊雷,神情无辜,伸出两根指头对着戳来戳去,“若是他在外面揍了你,和你家里的人,你别生气好不?”

孔炎:“……”

孔炎表情空白,直接脚踩脚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凤衔玉:“???”

不至于吧,有这么惊悚吗?

却见孔炎脸色丧得像刚从棺材里爬起来,哀嚎道:“濯玉怎么来了?!你没事叫他来干什么啊,你不知道他早就看我不顺眼,想揍我了吗?!你这是不是公报私仇???”

==========作者有话说:==========

濯玉(面无表情):早就想揍孔炎了。

孔炎(大惊失色):濯玉那厮早就想揍我了!

凤衔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第28章 浮雪

凤衔玉满头雾水:“这什么时候的事?濯玉他脾气虽然说不上好, 可也不是凶性极重的人吧,你既没招惹他,他为什么要打你?”

“怎么说呢……”孔炎抓耳挠腮半天, 仍没想出该如何向凤衔玉解释, 最后一跺脚, “嗨呀!跟你说不清楚!你个没心没肺的, 不知道人心险恶!”

“说不清楚就说不清楚。”凤衔玉更奇了,“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喜得不行的吆喝声响彻云霄: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公子!”

凤衔玉一愣,和孔炎同时定睛看去。

只见不远处眼熟的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炽烈朝阳下,独属于青雀门的琉璃金顶在闪耀着刺目光芒, 门里传来清脆的婴儿啼叫声, 不知在门口守了有多久的男人喜上眉梢, 急匆匆地一面叫着“荟儿”, 一面掀帘走了进去。

“……父亲?”孔炎眼珠震颤,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母亲?”

凤衔玉虽无缘见面, 却知道孔忌有一位现已经羽化的道侣,名叫钟荟。

倏尔一阵清风吹来, 扬起窗边梨花纷纷而下, 落英满地,屋内孔忌和一位面容温和的女修亲昵地坐在一起,含笑着逗弄摇床之中的婴儿。

婴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仍乐滋滋地笑起来, 伸手扒拉挂在摇床上的铜铃铛。

铛啷, 铛啷……

一响花事了,柳絮飞扬胜雪, 凉风带着杜鹃鸟啼席卷山谷。

一响闪电撕破天际,雷鸣阵阵,流萤四蹿,星星点点,蛙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继而秋风带着寒意降临,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从枝头落下,被少年若有所思地拾起,轻轻一碰,手里便落下碎屑。

“我儿,过来。”孔忌呼唤道。

少年回头,看见娘亲和爹爹都眉开眼笑地展开双臂等着他,便立刻拍拍手掷去碎叶,头也不回地投入双亲的怀抱。

钟荟笑眯眯地给他披上毛绒绒的裘衣,捏捏少年鼓起的脸颊。

一回头,更冷了。

天穹呈现一种阴翳的白色,远处群山山头点上雪白,隐没进朦胧的雾气中。

不一会儿鹅毛似的雪粒飘落下来,湖面结成薄冰,被少年投进去的小石子打破,激得冰下鲤鱼翻滚出水面,溅了他一身水。

孔忌气势汹汹地寻过来。

少年远远地扮了个鬼脸,抄起刚从地底挖出来的冬眠的蛇撒腿就跑,冷不丁在雪里跌了一跤,绒衣脏乱,那蛇也早已醒来,恨恨地吐了吐信子,飞速游进灌木里去了。

孔忌又气又无奈地将少年抱起,不停地拍打他身上的浮雪。

少年只顾笑,脸上擦了好几道泥也不放在心上。

转眼春去秋来,岁月如梭。

少年已长到了九岁,生得雪团儿般,一日,孔忌带他去剑炉,少年指着烧得通红的铁炉,问:“里头是我的东西吗?”

“是你的。”孔忌说,“等你长大了,自己给它起名字,好不好?”

少年满脸好奇地打量炉中炽烈燃烧的火焰,照得脸颊绯红。

孔炎看得十分入迷,看样子他也非常怀念那段难得的天伦之乐时光。

凤衔玉简直都不认识这梦里的孔忌了:为什么后来他又会对孔炎那样严厉?

少年十多岁时跟着孔忌出门,去了清都山。

凤衔玉在孔忌的梦里看见了自己,穿得红彤彤的分外扎眼,好似红瓷瓶成了精,甚至还在一门心思地和濯玉叽叽咕咕,尽管濯玉站得笔直,半晌都没有应上一句,凤衔玉没泄气,喝了口水,正准备继续努力,无意中抬眼和孔忌身侧的少年对视了一眼。

刹那间噼里啪啦,凤衔玉登时就明白自己的狐朋狗友怕是来了。

凤衔玉看见当年自己喜气洋洋地走向少年的时候,身后的濯玉却一直盯着他。

还未长成的面容已然有了生人勿近的气势,眉眼深邃,所有人都上前来迎接客人,唯独濯玉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独自落了一肩雪,几息后,濯玉深深地看了一眼人群,尤其是人群中笑得最开怀的凤衔玉,无声无息,转头走了。

凤衔玉好久没有看见小时候的濯玉了,却意外地觉得他小小年纪板着一张脸的模样还挺有意思,他一出来,凤衔玉连看观察孔忌父子的注意力都没有了,只顾得上盯着濯玉。

后来少年和凤衔玉溜下山喝酒被逮着。

翌日孔忌把少年拎回青雀门,一路上恨铁不成钢地不停数落,少年乖乖地低头认错,一副极知错就改的模样,孔忌于是又心软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钟荟听说了少年的战绩,却没生气,哈哈笑了半天,才直起身,豪迈万丈地抓起儿子的手,抬腿便往外走,孔忌吓了一大跳:“这是去做什么?”

“去喝酒啊!”钟荟理所当然地说,“怕什么,娘带你去喝酒,这回可要不醉不归!”

孔忌这下是真的怕了:“哎呦喂我的祖宗,他才多大,你还惯着他。”

钟荟把他一推,一出门,头也不回地掷了一道符拍在门上,道:“你管我呢。”

少年被他娘拉得一个趔趄,在孔忌啪啪狂拍门板的声响里颤声问:“娘,你认真的吗?”

“认真,非常认真。”钟荟道,直接拉着少年上了佩剑,御风而行,一路飞向最近的城镇。

少年还是头一回飞这么快的剑,脸被冷风吹得白花花的,头发都炸了毛,落地了还后怕不已,等真坐在酒桌前,被笑容可掬的钟荟盯着,那确实一口都喝不下去了,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毛。

钟荟替他斟了满满一杯,慈爱地问:“怎么不喝?”

少年在桌面下搓手,嗫嚅道:“……我不喝了。”

“真的?”

钟荟似笑非笑地看他大半天,少年越看越心慌,疯狂点头,最后她见儿子确实是不喝了,才放过他:“好吧,不喝就吃饭好了。”

少年如蒙大赦,赶紧把酒杯推到一边,开始干饭。

吃完埋好单,正准备回去,不料逢着店后门一阵喧闹。

少年正在打量菜单,闻声好奇地瞥了一眼,却见是酒庄中的几个小厮正在对一个人拳打脚踢,登时两眉一竖:“住手!”

小厮们被一喝,又见声音的主人是个穿着贵气的小公子,终归有些顾忌,不约而同地住了手。

“怎么回事?”钟荟走过来。

掌柜连忙陪笑着说:“是个小贼,贵客别介意,他偷了我家好几筐食材,好不容易逮住。”

“那也不能直接打。”钟荟说。

少年已经走过去,低头查看伤势。

这贼身量尚小,生得瘦弱,衣裳破破旧旧,还带着一股子臭味,头发也乱糟糟地蓬起来,被打得青了好几处,却死死地闭着嘴不肯叫出声,如今还用手捂着脸。

少年想碰一碰他,对方立即一阵颤抖。

“哟,还是个孩子。”钟荟说。

少年侧头对掌柜认真道:“他偷了多少钱的东西,我赔给你。”

钟荟撑着膝盖,俯身:“想救他?”

少年点点头。

钟荟便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小贼的手腕,屏息凝神少许,睁眼道:“还真有点天赋。”

小贼被抓了一只手,再也无法遮住脸,这时所有人才看到,这小子脸上有一块巨大的蓝斑,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一眼看过去犹如夜叉现世,好几个人都后退了好几步。

被数道目光一激,小贼看样子好似崩溃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要走。

“站住。”钟荟落下一句,轻飘飘的两个字,然而小贼却好像被某种力量死死钉在地上,半寸都动不了,钟荟走到他身边,说:“我儿救了你,怎么不说谢谢?”

小贼踌蹰颇久,才挤出两个谢字。

“如今我问你。”钟荟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愿意的话点头,不愿意,我自然放你离开。”

“……去哪儿?”那贼问。

钟荟答:“一个至少能吃饱饭的地方。”

“后来他跟你走了?”凤衔玉好奇地问,余光却见孔炎神色阴沉了下来,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凤衔玉多了解孔炎,一见他神情便知道此人必然不简单,立即问:“他是谁?”

孔炎沉默良久,注视小贼跟着钟荟母子来到青雀门,入外门门下。

小贼洗去脏污、换上新衣,仔细梳好头发,旁人才发现他其实五官端正俊秀,只是脸上那块骇人的蓝斑太过骇人,只不过在修士人群里倒不是事了。

“他没有名字,自己也没有取,很长一段时日里,大家都管他叫作‘阿蓝’。”

孔炎终于开口,冷冷道。

“他自己说就是因为脸上这块斑,所以一生下来便被遗弃,靠着乞讨捡垃圾长大,有时候饿得受不了了,才会去偷东西吃。他在门中修炼勤奋,早起晚归,任劳任怨,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别人要是拜托他些杂活,他也不会拒绝,因此人缘也不错。更难得的是,他有一副极适合修炼的好经脉,进门没过多久就成功引气入体。父亲听说了,又见是母亲和我带回来的,于是亲自过来看,因为没有收外姓弟子入门的规矩,便让他跟在我身边,说是陪练,其实也会听父亲母亲讲道,因此受益匪浅,进步飞速。”

凤衔玉听愣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家丑不可外扬。”孔炎语气简直能结出冰渣子,咬牙道,“我救他性命,予他修道机缘,若不是我,他怎么能在一门掌门下听道,我何曾料到,最后竟然落得引狼入室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预感下周可能要轮空 囧rz 收藏线太高了T^T 路过的宝们可以赏我一个收藏吗T^T

第29章 邪祟

“十五岁时, 母亲带着门中弟子外出除祟。”孔炎面孔铁青,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共有十二个人, 包括我, 包括那个畜生!”

凤衔玉想起钟荟的死因, 心沉下去, 难道这个叫阿蓝的人,与钟真人的羽化有关系?

那年钟荟带人试炼除祟,孔忌留在门中处理事务。

本来少年是不打算去的,但因为在青雀门里呆了半年之久,加上阿蓝本就被安排在此次试炼队伍中, 少年想着一个人在家里也太过无趣, 便缠着孔忌好说歹说, 临到出发, 终归是得偿所愿,便兴冲冲地收拾东西赶去山门。

其余弟子见他来, 大感意外:“少主也去?”

少年昂首挺胸:“去!”

阿蓝并不与人为伍, 即便是去试炼,他也只是沉默寡言地一个人呆着, 直到叽叽喳喳的少年到来, 他眸色微沉,走上前,主动而默默地接过了少年手里打包的点心, 跟在他后边上了灵舟。

少年平日里被阿蓝照料惯了, 也没什么表示, 转头就笑嘻嘻地去纠缠钟荟。

钟荟的计划里自然没有这个跟屁虫,板了许久的脸, 然而少年又是撒娇叫“娘”,又是摇她的手臂,又是瘪嘴扮可怜,几盏茶时间过去,他还不知疲惫,钟荟实在是受不了少年的搓磨,无可奈何地道:“我和你爹都不会你这一套,你小子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少年眨了眨眼,无辜地道:“不可能。我还看见爹给娘你写情诗,怎么就不会这一套啦!”

钟荟一噎,笑骂:“滚远些。”

少年便啪地一下极夸张地倒在灵舟的甲板上,咕噜噜往外滚了好几圈,歪头道:“娘,我滚了。”

钟荟:“……”

少年可怜兮兮地道:“能滚回来了么?”

围观的弟子们终于憋不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钟荟真是没法了,没好气地说:“回来,别给老娘现眼了。”

根据上报,邪祟出现的地点是北边的一片密林。

经过几次探访,确定了弟子们可以处理的邪祟难度,不过几只魔化的妖兽而已。

一开始的确如同预料,那几只妖兽略狂躁,但并不难对付,钟荟放下心来,一路上只是旁观,并抢了儿子带来的点心,自己吃了个精光。

“看,又是一只!”少年噔噔噔地跑向阿蓝,打得正起劲。

阿蓝点点头,少年看他空空的手,突然反应过来,道:“咦,你怎么不去?”

“我跟着少主。”阿蓝说。

少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今天才发现,你脸上的斑,好像一只大蝴蝶。”

阿蓝抬起眼皮,他的五官中带着一股阴郁之意,颇不讨喜,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道:“少主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少年学着钟荟的模样板起脸来,没扳几息自己就憋不住笑了,一推阿蓝,“好啦,好啦,忙你的吧,我这儿不需要你跟着。”

几经坚持,阿蓝终于离开了少年,一个人深入密林。

快消失时他回过头来,好似对着少年的方向说了一句话,但距离太远了,少年没有听清。

少年只想着再抓个大的,结果继续走了两三刻钟,什么都没发现,林子里一片寂静,阳光穿过扶疏的枝叶,一横一竖地划在地上。

他本来有些心不在焉,不料走着走着,突然闻到了浓重的水腥味。

这地方怎么会有水?

少年瞠目结舌,但眼前确确实实,出现了一片黑乎乎、甚至一望无际的水域,表面平静无波,飘着深色的浓雾,犹如一下子到了深夜。

凤衔玉越听越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那是哪儿?”

“迷津。”孔炎道,“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传说是死去神兽的尸水化成。那里是魔宫所在地,玉儿,你听说过魔尊,七杀吗?”

那两个字钻进凤衔玉耳际的时候,犹如一根铁钉狠狠地打进了他的脑髓。

魔尊。七杀。

“拿起弓来,瞄准他,你的道侣,你的悬黎剑尊,这不是很容易吗?”

“你杀了那么多人,难道缺他一个么?”

凤衔玉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立即濡湿了他的鬓发,好半天,他才缓过神,听见孔炎颤抖的嗓音。

“……我没想到,阿蓝他竟然自愿入魔,并以青雀门门主道侣及亲子的性命,作为效忠魔尊七杀的投名状。”

“他害死了母亲,当年同去试炼的其余十名弟子,也全都死了。若非生死存亡之际,母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丢出迷津……”

只见迷津水域,一片混混沌沌,犹如鸿蒙初辟。

少年着了魔般踱步至岸边,华丽的衣摆被黑水沾湿,便立即融化成软泥了。

“少主。”

是阿蓝的声音。

少年神色迷离,恍恍惚惚,回过头来,看见阿蓝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蓝斑在黑水水光的照耀下真如一只巨大蝴蝶翅膀,在夜色里泛起诡异蓝光,一时间竟要扑闪扑闪地飞起来似的。

阿蓝俯身,向少年递出自己的手,嗓音低沉:“少主,跟我走吧。”

少年犹如醉酒了般,定定地看他良久,竟然真的将自己的手交到了阿蓝手中。

迷津水域无风无雨无浪,阿蓝表情平静地牵着少年的手,一步一步,带他登上一叶小小木筏。

木筏自行随水而走,少年乖巧地被阿蓝牵着,不知道万顷平波下血影翻飞,十一根木桩好似吃肉的签子般插在水底,十名弟子昏厥过去,血不停从割开的腕孔向外弥漫,化作黑水中最大的一片鲜红云朵。

插在最前的钟荟丹田处,悬着一把似刺不刺的沾着诡异水渍的匕首。

离她金丹只有毫厘之远。

“半年后我才从噩梦中醒来。”孔炎说,手指不停痉挛发抖,而他自己却好像毫无察觉,“才知道……母亲,母亲已经没了。”

孔炎脸蛋苍白,被全身缟素、面孔消瘦,好似换了个人般的孔忌带到剑炉前。

空气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往下坠,父子俩相对无言,半年间天翻地覆,他们俩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彼此,如何面对钟荟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她甚至都没留下遗骨,那黑色的水能腐蚀一切。

剑炉还在噼里啪啦的烧。

火光中那柄剑已有了雏形,孔炎主动割破手掌,任鲜血淋漓,剑刃烧得滚烫发红,血甫一滴落,立即升腾为血气,只那新剑嗡鸣不断,认了主人。

半晌过后,响起孔忌低沉沙哑的声音:“这把剑,叫做‘流光’。”

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

“孔家家训,子弟十六岁才取大名。”孔炎道,“我提前半年有了自己的名字,‘炎’,火光上腾,烈火之意。”

凤衔玉完全不知道孔炎身上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孔家向外宣称门主道侣羽化,凤衔玉那时见孔炎失魂落魄,猜得到是失母之因,却不知道其中还有如此秘辛。

凤衔玉沉默下来,没有打扰孔炎。

孔炎强作精神,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视线从阿蓝那难得温情、恶心至极的面孔上撕开:“我没事,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漫长的沉默后,凤衔玉斟酌着小心开口:“阿蓝,他如今在哪儿?”

不等孔炎回答,他便道:“如果他没有死的话,现在外面那只大魔……”

凤衔玉没有把话说完,果然,孔炎立即抬起头,怒火倏地蹿上头顶,整个人都好像沉进了油锅里又捞出,凤衔玉甚至清晰地听家孔炎的骨头胳蹦一响,紧接着怒吼震动梦境:“流光!!!”

登时,流光剑意在梦境里乍然突显,又隐去,孔炎额上青筋一根接着一根蹦起来,右手作爪状,拼命召唤流光剑意。

昏暗低沉的天穹剧烈颤抖,一团暗色风暴正在天际线处蔓延酝酿。

凤衔玉皱眉:孔炎要来硬的!

在他人梦境里召唤自己法器,何况那流光剑本体还在现世孔炎躯体手中,何其之难,简直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孔炎明显已经听不了劝了,天地在他的暴怒中都震裂摆动,惊雷不断,凤衔玉不得不强定自己稳下|身,飞速思考该怎么办。

长风殿内,孔忌在床榻上猛地抽搐起来,胸膛剧烈上下起伏,好似被扼住了脖子,呼吸不能,面孔憋得青紫肿胀,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抽风箱似的声响,但空气仍没成功进入他的肺中。

他像只煮熟的虾不停翻滚、求救,口角处不停漫出血沫。

殿中余人始料未及,纷纷冲上来,焦急疯狂地叫着“门主”,想要摁住他,却不能成功。

叶枢匆匆赶回,远远看见孔忌口角漫出血沫,突然坐起来,眼皮一翻,瞳孔张得巨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脸上血管爆得像要裂开。

叶枢赶紧强硬并指摁在他眉心,要输入治疗的灵力。

但灵力才进去眉心,就梗住了,叶枢满头大汗,再试,灵力勉强顺着狭窄拥挤的经脉艰难行走,眼看有救,但就在经过心脏处,灵力突然死死停住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一步。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迅速蹿上了天灵盖,手汗濡湿了手心。

“叶兄,我不好多说,只是请你多注意受伤的人的经脉——我想你看得出,这不是一般的走火入魔。”

心脏……凤衔玉欲言又止的神情……清都山三个月前那突然嚷着心脏疼暴毙的农户……

“叶真人!叶真人!你快想想办法啊!”

周边人的嚎叫声好像沸腾的油锅掀翻了。

叶枢猛地站起,在周围一片天翻地覆、兵荒马乱的响动里,作出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动作:他猛地割开了孔忌的衣服。

“叶枢!你在干什么!”

“叶枢,你疯了!”

“来人!来人!把这个姓叶的拖出去!”

……

骂声不断,叶枢却置若罔闻,眼里分明看见孔忌的心口果然不正常地起伏着,甚至隐隐膨胀起来,好似有什么正在里头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硕大的冷汗渗进眼角,叶枢却顾不得那刺痛,趔趄一摇晃,险些跌倒,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

此刻,桃花殿。

磅礴剑光如火山喷发,将方寸间映得如白昼般,禁制被洗刷得分毫不留。

巨大的灵压逼得无人能近,孔家人只能看见无数剑意环绕尖啸,冲上天际,又狠狠压下,如飓风般席卷四面八方,霎时间四周的树木被齐齐斩断,整个大地摇晃不停,如同地龙翻身。

“到底是谁来了?”有人惊问,声音被剑分剐得如断丝般。

“好像……”

“好像是清都山的濯玉!!!”

“还有凤衔玉!凤衔玉也来了!!”

轰隆一下巨响,在凤衔玉原先躺着的地方,炸出了一个大得可以装下半座宫殿的大洞,轰得众人耳鼓剧痛,两眼一白,十个有八个都从耳朵里流出血来。

只见疾风如潮,一柄寒剑载着一名半身血衣的白衣玉冠的剑修浮上半空。

他怀里甚至还横抱着一名红衣公子,白得透明,长长黑发垂下。

“剑尊啊,人有弱点,就是会打不赢的。”那只魔唇角一勾。

孔炎平日里总是笑吟吟,虽说是少主,可从不耍少主的架子,这还是众人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般神情。

濯玉话也不说,左手搂得凤衔玉更紧了些,瞳孔中露出近于无情道的冷酷凶狠,手腕一转,一道银白剑光从天穹霹雳而下,悍然斩向那魔修。

魔修一抖流光剑,青色剑芒硬生生挡住了灵沼剑势。

锵——!

流光剑隐隐颤抖起来,魔修却不放在心上,两柄仙剑上同时映出濯玉冷而嗜血的瞳孔,战况如此胶着,凤衔玉却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濯玉的怀里,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魔修露出阴险嘲讽的笑意,刚要说什么,突然流光剑“嗡”地抖了一声,魔修反应极快,登时便撤剑回步,但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流光剑溢出五颜六色的锋芒,犹如岁月之河纷纷而过,抖动得好似癫痫一般。

剑刃处流出青黑色的异彩。

若是凤衔玉这会儿醒着,他一定会大叫不好,因为前世萋萋弓四分五裂前夕,也是这样场景:神器仙剑若在主人遇险拼命时,会自发献出最后灵气,以求护主。

流光剑留下一道足可以划破虚空的剑意,最后铿锵长鸣一声。

然后生生炸开了!

断剑随便如雨纷纷而落,淌了一地流光。

魔修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那残留的流光本命剑意透过孔炎的肉身凡躯,径直抵达魔修神识,如同屠夫剔肉一般在他识海炸开。

与此同时,濯玉鬼魅似的身影转瞬即至,如雪剑光一下接着一下不停爆开,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这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铺天盖地的攻势之下,魔修被哐当一下狠狠砸在地上,手里的流光剑只剩剑柄,夺来的躯体也正渐渐不听他使唤。

他毫不惧怕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罡风未息,轰鸣不断,魔修以其余人无法听到的音量,语气仿佛淬了毒般,道:

“你很痛苦吧,剑尊。”

“玉儿他知道他不染凡尘的好师兄,心中其实一直弥漫着如此汹涌澎湃的杀意吗?”

“你多有自知之明,你知道他喜欢的东西那么多,但偏偏没有你……”

“你害怕有一天他会透过皮相,看清你本性吗?”

“你害怕有一天,你也会无法忍受,陷入疯魔吗?”

“哈哈,剑尊大人,你的心魔就在那里,我看见他了,你猜,玉儿看见没有?”

话音刚落,凤衔玉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凤衔玉(超大声、挺起胸膛、骄傲):我看见啦

第30章 疯话

凤衔玉悠悠醒转。

只见阴沉沉的天际一抹微亮, 他盯着濯玉的下巴盯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濯玉打横抱着,濯玉则居高临下, 灵沼悬在空中, 剑指半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孔炎”, 森寒剑意如潮水, 顺着剑刃缓缓流动。

眼看濯玉即将一剑要了“孔炎”的命,寒星印在眼底,凤衔玉整个人瞬间清醒:“剑下留人!”

此言一出,灵沼在离“孔炎”咽喉不足一厘的距离上竟然生生刹住了。

扑出的剑意将他的头发削去了长长一截,灵沼嗡嗡地颤抖着, 似乎不甘至极。

见孔炎的肉身无碍, 凤衔玉终于把心放回了胸腔里。

“魔修夺舍……”话没说完突然重心一松, 凤衔玉竟然被濯玉跟抱小孩似的颠了一颠, 又牢牢地接回了怀里,凤衔玉手忙脚乱地去够濯玉的脖颈, 匆忙中还挠了他喉结一把, 缓过来时整个人吓得够呛,仰头对上濯玉冰冷熟悉的眼睛, 刚要说的话不知为何在嘴里转了一圈, 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顶着孔炎皮的魔修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撒了一地。

凤衔玉的注意力立即被拉回了孔炎身上。

孔炎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遍身的魔气也在缓缓消退, 只是他死也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好友被他那死人脸的师兄打横抱着的场景——濯玉脖子上还有非常明显的一道红痕。

登时情绪一激动, 孔炎吐了第二口本不应该吐的血。

“孔炎?!”

凤衔玉一看不得了两口心头血,连忙把濯玉一推, 翻身下来,扑到孔炎身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气儿塞了一大堆灵丹进孔炎的嘴里,想起什么,猛一扭头,对还没反应过来的围观群众们吼道:“发什么愣!快去请叶枢来救你们家少主!!”

那些孔家人这才反应过来,忙慌慌地互相招呼着跑回长风殿找叶枢。

孔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了指凤衔玉:“……你……”

“我什么?”凤衔玉不明所以。

孔炎不答,又抖着手指了指在一片废墟里重新握住灵沼剑,正黑着脸走来的濯玉:“……你……”

凤衔玉回头,却只见一派光风霁月的濯玉,便朝孔炎皱眉道:“到底怎么了你这幅神情?这不是很正常吗?”

孔炎浑身哪哪都钻心地疼,还加上本命剑碎灵脉空虚,口不能言无从辩解,半晌也没挤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

凤衔玉见他神情扭曲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一拍手道:

“是不是怪濯玉动了手?我不是跟你说了,为了和魔修打,那肯定是要动手的,波及到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不是没其他办法嘛!而且事急从权?是不是?你在梦里不是答应了不生气吗?”

濯玉站在半蹲着的凤衔玉身后,轻轻摸了下他的脑袋,抬头却继续冲孔炎摆无情无义的棺材脸。

凤衔玉还在嘚吧嘚吧:“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要说一句公道话,濯玉可能脾气坏了点冷了点,可是他人品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呀,肯定是哪里误会了。”

——去你的没有问题!

去你的公道话!

去你的误会!

望着好友无知无觉的脸,孔炎一时怒极攻心,哇地又吐出了第三口血,濯玉眼疾手快,飞速俯身,手越过凤衔玉肩头扳住他的脖子,往后一拉,正正好避开了孔炎吐血的范围。

凤衔玉双手扒着濯玉小臂,呆怔地看了看地上的新血,忽地劫后余生地想到:幸好没被孔炎吐了一身。

孔炎看他神情,有什么猜不出来凤衔玉正在想什么的?

若非实在是没血可吐了,他非得吐濯玉身上不可,还有凤衔玉!也别想逃!

这时,凤衔玉余光扫见先前所见的飘渺宫乐修背着琴跑了过来,站定后气也没来得及喘,直接对孔炎严肃道:“孔少主,叶真人现下估计没空给你治疗了,你们家门主刚刚发病了!”

孔炎眼前一黑。

那边长风殿,叶枢被一堆孔家人从孔忌身边撕出来后,又死马当活马医地推了回去,孔家人帮着他死死按住不停抽搐的孔忌,连缚仙索都拿了出来,七八个人出了一身汗,终于是把孔忌捆回了床塌上。

“这到底怎么了?”有个孔家人问,“又是走火入魔?”

叶枢飞速替孔忌梳理灵脉,安抚识海,但很明显地感觉到孔忌心口的那团邪物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吞噬灵力,甚至影响到了他的金丹。

这到底是什么邪物?

凤衔玉他知道多少?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门口有人喊道:“少主来了!”

所有人当即让出空当,纪元冬架着孔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孔炎见父亲跟发了魔般在床塌上不停抽搐,只觉脑袋都在轰隆隆地响,一手撑在桌子上才没立刻倒下去,深吸一口气,对叶枢道:“叶真人,家父他到底怎么了?是我打伤的吗?”

“伤确实是伤了,但这不是重点。”叶枢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头大象,“如我看得不错,令尊的心脏处附着了一个邪物,此邪物正在以令尊的金丹为食,但我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从没有见过。”

邪物?

凤衔玉一来便听到这两个字,登时有种不详的感觉。

他与濯玉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孔忌的心口。

难道又是那朵花?那花和阿蓝、和刚刚出现的那只魔修有什么关系?是他们带来的吗?

叶枢也看见了人群里的凤衔玉,眼神复杂,床上的孔忌忽地发出一声状如野兽的嚎叫,孔炎的手立即攥紧了,因虚弱而苍白的脸上爆起青筋。

“此事非同小可。”叶枢语气异常严肃,“以我之力无法解决,少主,我必须要通知师尊。”

璇玑山山主覃葛。

这时殿中议论纷纷,有孔家人上前劝道:“覃山主若知晓,岂非全天下都知道了?”

“是啊,少主三思!”

叶枢冷冷道:“若想瞒住,阁下须得将我、飘渺宫的纪道长、清都山的这二位道长都一并杀了,或还有几分胜算。”

那人一吱唔,立即恼羞成怒,正要说什么,话没说出口,先迎来了孔炎的一声断喝:“闭嘴。”

眼下孔忌卧床,孔炎是青雀门当之无愧的话事人,就算再不情愿,那些人也只得不吭声,低头等待孔炎的决定,孔炎并没有沉默太久,手腕一翻,灵力化成青色小雀,扑腾扑腾翅膀,朝外飞去。

竟是要直接解封山令了。

正好这个时候,东方渐白,天亮了起来。

“等等。”

一对男女道侣突然同时道,凤衔玉觑其眼熟,又见众人纷纷让开,于是想了起来,当时他与濯玉要进桃花殿,这二位就站在殿外围观的人中,似乎是苦主孔啸云的父母。

孔啸云父与他儿子长得极像,抬眼看了一眼众人,道:“我儿无辜惨死,好侄儿,你给我指条明路,我该找谁去偿啸云的命?”

殿中猝然一静。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孔炎表情沉痛,手里还握着断了的流光剑,“我不知道阿蓝还记恨着我与父亲,偏偏要在这时间来找我们的麻烦。”

犹如一块石头激起千层浪。

“阿蓝?哪个阿蓝?”

“莫不是当年害死钟真人的那个魔修?”

“哪个钟真人?”

“啧,这你都不知道吗?钟真人是门主的道侣,就是少主的亲生母亲啊!”

议论纷纷,孔啸云父问:“什么意思?”

“夺舍。”孔炎转身坐在了孔忌的榻边,“是我不够小心,中了他的招。”

叶枢在一旁道:“诸位,我是倪师妹的师兄,我作证,他们二人在上桃花殿之前,就已经咽了气。等我师尊来了,他必然会为倪师妹做主。”

“你说的那个甚么,阿蓝。”孔啸云之母抓紧了她的剑,颤抖着嘴唇,“他人在何处?”

“自然在魔宫。”孔炎答,“托清都山二位道友的福,将他赶了出去。”

凤衔玉总觉得哪里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众人还要问阿蓝的事,尤其是叶枢,孔炎却提高声音,一甩袖子,略微不耐烦地道:“等覃山主来了再说。”

叶枢也给璇玑山去了灵信,转头看见凤衔玉正贴着他那位师兄,坐在了柱子之后,一红一白隐藏在阴影里,似乎正在说话。

一只修长雪白的手按在阴影边缘,几乎有些灼目了。

叶枢身不由己地靠近好几步,师兄弟的谈话声小飞虫似的钻进了他的耳朵,只听凤衔玉道:“我醒来之前,那魔修在说什么?”

“疯话而已。”濯玉道。

凤衔玉疑道:“可我怎么听到了什么心魔,什么痛苦?”

濯玉语气淡漠:“听错了。”

天光将近午时,一片祥云出现在天际,旋即璇玑山的灵舟轮廓浮现。

叶枢喜道:“师尊来了!”

话音未落,鹤唳铿锵,木质灵舟轰然落地。

一名身着深蓝宽袖长袍的修士悠然现身,腰佩一枚精致的长方形墨玉佩并蓝穗子,手里还拿着一把竹扇,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身后跟了一长串同叶枢打扮差不多的弟子,排成人字形,好似大雁群成精。

这位便是璇玑山的山主,覃葛。

覃葛年纪看上去非常年轻,完全不像执掌七大宗门的大能之一。

叶枢忙不迭上前行礼:“弟子叶枢,拜见师尊。”

“起来罢。”覃葛摇着扇子,也不说废话,径直对孔炎道,“少主,你家掌门呢?”

甫一坐定,覃葛手也没探,便唏嘘道:“这是魔尊七杀的手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