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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把戏

青铜镜里七大宗门再度齐聚。

隔着镜面, 凤千秋朝自己的儿子和徒弟哼了一声,凤衔玉知道爹心里不爽快,赶紧陪了个灿烂的笑容。

听完韩荷生的话, 获准一同留下的崔烈却糊涂了:“魔尊说心花和他无关, 这怎么可能?!心花却凿无疑是从魔域流出来的, 这还有假吗, 无论是诸位宗师们,还是璇玑山的医修们,都能做证啊,那些死去的尸体身上的气还在流动呢,那花甚至都死不了, 非得将尸体一同焚烧不可。”

“烈儿的猜测不无道理。”一直没吭声的百里桓道, “魔物狡诈多变, 生性狠辣, 决然是不能轻信的。”

“所以我觉得。”韩荷生道,“应当亲自去魔域探明虚实, 之前先辈们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就直接将魔尊封印, 说得难听点,是不分青红皂白。”

妙玄禅师咳了一声。

韩荷生置若罔闻:“……实在不是一个好办法, 所谓‘除恶务尽’, 如果这次也草草封印完事,没准又在哪里留了漏子,使得麻烦永远没有尽头, 岂不是给后人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叶枢突然插话道道。

“嘘!”覃葛赶紧用扇子拍了拍徒弟的嘴, “魔是杀不了的, 只有封印、或者用宗师以命换命。”

众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龙锷道:“韩兄的想法是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谁去魔域?怎么去?所有人都知道并没有确切的路径,就算是离恨海上的罅隙,也不知道哪个是一去不回的死路,而哪个能通向魔域。”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有人打破僵局,主动道:“我知道怎么去。”

众多目光同时投在说话的人身上。

果不其然,是孔昭。

自从离恨海惊天一闻,时至如今,许多人依然不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没有能习惯孔家的少主突然换了人,以青雀门里的人尤甚,这位少主太过陌生,且一看就性格阴郁怕是不好相处,况且孔忌估计不会活过来了,孔家之后必定是这位少主做主。

青雀门里有些人却抱着一副残念。

想是大家断错了,没准孔炎并不是魔尊,只是犯了点小错而已,他们认为——比起这个阴晴不定的孔昭,明显是孔炎更加像他们预期的门主模样。

崔烈恍然大悟,心道:对啊,孔昭曾经被囚禁在那里那么久,还能自己逃出来,他一定能辨认方向的办法。

孔昭脸色有点苍白,他定了定神,说:“我可以。”

他并不回避自己被囚禁多年的事情。

“贤侄果然心胸宽广。”韩荷生由衷地道,“孔家在贤侄手里,前途定然无可限量。”

“与这个无关。”孔昭说起话来实在太生硬,一点转折也没有,他硬邦邦地道,“我是为了我母亲,就算你们不去,我也总要再去迷津弄清楚,当年最详尽的细节,我不能让母亲枉死。”

凤衔玉注意到他眼下乌青,神情黯淡,眉宇间有一股无法消去的乌云。

自己实在对这位孔昭也陌生,就算是第一次见面时,他见到的是孔昭本尊,之后与他相处那么多年的其实是阿蓝冒充的孔炎。

换句话说,其实凤衔玉更熟悉的、被他当兄弟的,其实是那个孔炎,而非眼前这个真少主。

说起来很缺德,可事实如此。

况且这么多事情发生后,孔昭早就不是初见的性子。

那个满山撒野的小孩早就消失不见了。

凤衔玉好像必须承认,现在的青雀门少主并不是他凤衔玉的好兄弟了。

有了孔昭带路,进入魔域的计划已经有了成功的基础,再就是决定谁去什么时候去,还需要好好商量,最好还是每个宗门各派出一个人,既可以彼此之间有照顾,也不至于厚此薄彼。

当晚,凤衔玉与濯玉留宿在上阳宗。

——当然是两个房间。

凤衔玉向凤千秋报完平安,一头扑到床上,抓起枕头盖住自己的脸,来回翻了四五个滚,乱七八糟想着濯玉的事。

不知怎的他好像是太困了,连蜡烛也没来得及吹,就这么浑浑沌沌的睡过去了。

梦里他还特别小,好像是被抱在襁褓里的年纪,而抱着他的凤千秋表情十分奇怪,凤衔玉从没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是忧愁还是不忧愁,难以形容。

凤千秋隔着襁褓,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哄孩子的歌,拉长了语调:“玉儿……玉儿……快快长大啊……”

画面倏然一变,又变成了清都山正殿上,凤千秋对他和濯玉说,“再过一月,你们二人便结契罢。”

凤衔玉听见自己硬着脖子:“我不!”

与记忆里发生的不一样,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高阶上的凤千秋露出了一个古怪而忧伤的表情,半张愿隐没在阴影下,竟然有几分宛若鬼魅。

一回头,站在他旁边的濯玉仍旧一身白。

却又白得好像过分了,不是雪的纯洁,也不是月色的皎洁,而是白纸般的、死人般的白,似乎从内到外都弥漫着一股死气。

凤衔玉本能的打了个寒噤,梦里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股渗进骨髓的恶寒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连腮帮子都被冻得咯吱咯吱响。

“真的不吗?”凤千秋说。

语气一板一眼,咬字咬得十分诡异,虽然声线还是那个声线,却截然不同,好像是从幽冥传出来的。

凤衔玉浑身冰冷。

一个晃眼,凤千秋就闪现到了他跟前。

那一瞬间,凤衔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之外,他难以呼吸——

只见蹿到眼前的凤千秋眉心正中一个指节大小的血洞,内里一片白的白红的红灰的灰,凤千秋满脸都是血,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凤衔玉清晰地认出,那是他的箭尖才会留下的痕迹。

“玉儿。”凤千秋平静地看着他,“你对不起我。”

“不……”凤衔玉的胸骨好像要被自己的心脏给砸裂了,他颤抖着嘴唇却只能发出难以为继的气音。

凤千秋:“玉儿,我养你长大,我教你修行,你就这样回报我,玉儿。”

“不,不,不!!!”

凤衔玉眼前一片恍惚,脸色唰地一下血色消失殆尽,感觉自己已经无法站稳了,无法面对前世父亲的脸,还有……对,还有濯玉。

下意识的他隐隐欲料到还是没有好,结果可凤衔玉还是有最后一丝残念,竭力侧头,去看那个濯玉。

但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濯玉身前插着一杆长箭,从后心冒出,他颈侧的那个“玉”字,甚至还在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凤衔玉知道中箭的那个位置,那是丹田。

若非道侣印的存在,濯玉怎会中那一箭?

不止是凤千秋和濯玉,还有清都山上那些原本无忧无虑、最后死在箭下的弟子。

他们的面容走马灯似的一一在他眼前浮现。

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刻就只剩一幅只有余温的残尸了。

凤衔玉感觉自己好像一名沉入沼泽的盲哑人,既看不见也无法求救,只能任由自己这么一点一点地沉入无边的死寂中去。

“玉儿!”

一声断喝将他的噩梦一刀两断。

凤衔玉霍然惊醒,满头大汗,映入眼帘的是濯玉的面孔,他未束发,沉静地坐在床边,紧握住他的手。

“师兄……”

凤衔玉压根没完全醒过来,呆呆地望着濯玉的眉眼,好像在发怔,呼吸放得轻若羽毛,双目虚焦,一动不动,半晌忽地举起手,食指轻轻地抚摸过濯玉的眼皮。

濯玉怔住了,月光在房屋中好像凝固一般,自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一分一毫。

“你的伤什么时候好?”

终于,他听到凤衔玉梦游般的声音。

然后凤衔玉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同一时间,宗主寝殿。

百里桓梦中惊醒,睁眼,惨白的月光已经流到了他的掌心,他怔怔地盯了盯自己的手掌,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

“第二次了……”百里桓自言自语,“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是我的心魔,还是魔头的把戏,还是……”

百里桓没想出答案。

与此同时,韩荷生客房。

窗户被推开,韩荷生扶着窗棂,带着几分茫然注视后山,他也刚刚才做了个梦,那么不可思议,却又……十分合理。

除了他,还有伏虎寺的妙玄禅师、青雀门孔昭、净明宗龙锷,璇玑山覃葛。

众人不约而同地推窗望月,脑子里竟冒出同一个猜想: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做了这个梦,那两个孩子就要走到绝路了。

翌日凤衔玉再睁眼时发觉自己被拦腰锁在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他刚醒时特别蒙,吓了一大跳,刚要爬起来,念头只是这么一闪,腰间的手却提前知道了他想法似的,猛得更紧了。

“濯玉?!!”凤衔玉不敢置信。

这人昨晚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屋,这太离谱了,就算都是男的,也不能半夜胡乱进房间啊,而且怎么……

怎么就躺在一张床上了?!

而且还这么抱在一起了!

就算是前世洞房,也没有挨得这么近过。

凤衔玉一下子断片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暖烘烘的被窝中是两个人的体温,他甚至半枕在了濯玉的手臂上。

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不停地刺激着自己的耳膜。

凤衔玉紧张得一下子动也不敢动,柔软的腰腹处那只有力的手臂让他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似的。

更过分的是……濯玉的呼吸全部扑在了他的耳后。

一阵一阵,酥酥麻麻,温暖湿润。

凤衔玉脑子里的弦全都炸了,噼里啪啦一通乱响,从脖子到耳后,整个烧得一片火红,就像铁进了炼金炉,就算丹修的炉火也没有比他心头的火烧得更热烈的了!

凤衔玉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缩得更小,虾米似的蜷缩起来,竭力扩大自己和另一幅身躯的距离。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累得一头汗,才勉强挪出一条缝来,不由得大喜,结果还没喜多久,凤衔玉就找出自己头皮发麻的原因了。

——他的头发!被!濯玉!压住了!

难怪头怎么挪都挪不动!

凤衔玉登时恼羞成怒,这下也紧张的心情也没了,蛮力一把将腰腹上的手拍走:“你压着我头发了!”

耳后传来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闷笑。

那一瞬间,凤衔玉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那是濯玉?

濯玉会笑??

这真的是濯玉而不是什么夺舍的妖魔鬼怪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这会儿,濯玉已经把凤衔玉的头发拯救出来了,却没还给他,而是拢在了掌心。

“你干嘛?”凤衔玉的危机感又升了上来,“你刚刚是不是在笑?”

“听说过凡人有一句古话吗?”濯玉不答反问。

凤衔玉:“???”

濯玉一下又一下地温柔地梳理着凤衔玉的长发,声音听上去竟有一丝缱绻,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的声音被被褥里的温度给烘得烫手。

以至于凤衔玉的话一下子梗住了,半晌才从濯玉手里夺回头发,咬着嘴唇:“没听说过。”

然后他冷酷地掀开被窝坐起,将长发全数拢到右肩肩前,从濯玉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那截雪白修长的后颈,犹如一节软玉。

前世的道侣印就錾在凤衔玉后劲那截最突出的骨头上,绯红的,濯玉的眼神暗了下去。

凤衔玉还在找鞋,冷不丁后颈被按住了,他立即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的僵住。

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先听濯玉不急不慢地道:“这里感觉有点空。”

冰冷的指尖按在那节骨头上,凤衔玉又给噎住了,他发誓自己再也不要理濯玉了,于是连头也没回,趿着鞋把外袍往身上胡乱一裹,气势汹汹地就冲出门去了。

濯玉望着他的背影,笑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我的右手伤了不好打字

语音输入的这两章可能会有错字,估计会修一下

第62章 玉儿

离恨海。

一夜风暴过后, 日出时分,一缕金光径直从云层罅隙中劈下。

海面上冒起一个硕大的水泡,在阳光下“噗”的一声灭了, 露出一叶孤舟, 船舱里睡得正好的女子睁开眼睛, 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指间绕出一条还未长成的幼蛇。

“终于放晴了。”她说。

这位便是阿月。

自从魔尊受困,阿月自知魔宫并非她的领地,久待反而成了靶子,故而想了个泛舟海上的主意。

没想到竟真的无事发生,乱糟糟的仙盟没人记得她这个角色, 想到这里, 阿月不得不为自己的机智自豪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晴日意外漫长, 几天几夜过去依然太阳高悬, 阿月在睡梦中突然察觉一丝尖锐的杀意逼近,寒意从尾骨锥猛地炸开。

阿月猛地睁眼, 但已来不及。

只见面前有人居高临下, 穿不惯的华贵袍子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残剑直指她的眉心。

“是你!”阿月颇意外, 被刺目的剑光晃了下眼睛, 盈盈一笑,“听闻公子重归本家,在下还没有来得及当面向公子道喜, 真是疏忽了。”

说着, 觑着时机, 一把弯刀横空出鞘,阿月也不管中了没中, 当机立断转身就跑,结果才上云霄,只见迎面几重交杂的剑光织成一张绚丽大王,阿月凭借灵活身形愣是躲开了,可旋即颈侧一凉。

阿月知道轻重,顿时就不敢妄动了。

“不是说要道喜么?”那人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跑什么?”

离恨海边,崔烈依着师尊的叮嘱,以宝刀割破指尖,不一会儿,果然有一粒鲜红的小点由远及近,慢慢飞来。

凤衔玉和濯玉到的时候,岸边灵舟前已经不少人了。

崔烈率先发现了他们,招手道:“二位,这边!”

手臂上的红鸟也随动作张开翅膀以保持平衡,轻轻地叫了一声。

其余众人也一一转过身来见礼,除崔烈外,分别是飘渺宫纪元冬、璇玑山叶枢、净明宗乌兰若、伏虎寺静尘,望见他们俩,叶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些人彼此都见过面,也不必再多介绍了。

自始至终,凤衔玉的目光都牢牢地黏在崔烈手臂上的红鸟上,短暂的寒暄过后,终于找到机会问:“这就是带路的鸟儿么?”

“是啊。”崔烈顺手搔了搔那鸟儿的羽毛。

“可不,传说里的小神鸟竟然这么平易近人,看得我恨不得养一只回家。”一旁的女修开玩笑说,这位是净明宗宗主龙锷之徒,乌兰若,如假包换的一名剑修。

凤衔玉也学着崔烈,想摸摸那小红鸟,不料手刚伸出,就被红鸟一啄一个准,正正好好地啄在他指尖,一粒鲜红血珠立即就冒了出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谁都没料到。

“哎哟!”乌兰若吓了一大跳。

叶枢下意识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果见一抹冷冽的剑光几乎在瞬息之间就扑到了红鸟儿身上,红鸟扑腾着翅膀闪开,一片红羽落在了崔烈肩上。

出剑的还能有谁?

凤衔玉赶紧反手按住濯玉的手:“我没事!师兄,别动杀后,它还有用。”

“凤兄说得对!”崔烈赶紧劝道,“有什么账之后再一起算嘛。”

红鸟儿恍若未闻,还在用喙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

濯玉这才收了剑,捧起凤衔玉的手,简单的治愈术法点在伤口上,很快就愈合了,凤衔玉众目睽睽之下被濯玉这么一通发作,罕见地有点扭捏地抽了手:“没必要这么紧张,只是小伤——”

话没说完,忽然有人凌空而下,扑通一声把手里的人按在地上,语气淡淡:“我来迟了,见谅。”

纪元冬:“孔少主?!”

乌兰若指着不停在地上咳嗽的女子道:“那这位是……”

“魔尊麾下,姜月。”孔昭面不改色。

阿月——姜月——在内心将孔昭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也只能陪笑,毕竟面前全部是新一辈的翘楚,尤其还有凤衔玉、濯玉这两个冤家在。

“凤仙长也在呀。”姜月尽可能笑得毫无攻击力。

凤衔玉微笑:“好久不见呀阿月姑娘,你还在找你的夫君吗?”

姜月脸色一僵,赶紧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凤公子还记得我那个可怜的夫君,逝者已逝,我再悲痛欲绝,也还是要继续活下去啊。”

“废话少说。”崔烈看向孔昭,“孔少主带她来是有什么原因吗?”

“她常常出入魔宫。”孔昭言简意赅,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姜月,“魔域有封印,她能进去。”

姜月又在心底把记仇的孔昭骂了一遍,面上却恍然大悟道:“原来诸位仙长是要去魔宫,早说呀!”

乌兰若似笑非笑:“早说又能怎么?”

“魔尊七杀性狠嗜杀,自然人人得而诛之。”姜月诚恳道,“这位公子要是一早儿就说了,我必然什么话都没有,主动请缨,犯不着请公子亲自动手。”

“真的?”

“这是什么话!”姜月表情严肃,“俗话还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在下虽势单力薄,也愿一尽绵薄之力,什么时候出发?我现在就可以带诸位去魔宫,请务必给我这个机会一赎前罪。”

叶枢终于听不下去,冷笑了声。

这下人到齐了,纷纷上船,灵舟离岸,在红鸟儿的指引下向离恨海的更深处行去。

姜月被分给乌兰若看管,姜月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分外顺口亲热,可乌兰若继承了剑修的不近人情,丝毫不见动容。

凤衔玉走到甲板上,微带腥味的海风往他的脸上不停扑。

少顷,有人在他身边停下,凤衔玉懒洋洋的:“师兄。”

“嗯。”濯玉道,“方才崔道友说右边那两件房是你与我的。”

这事凤衔玉早就知道,狐疑地瞥了濯玉一眼,不明白他说这些干什么。

却听濯玉淡淡地道:“我拒绝了我的那一间。”

凤衔玉:“???”

什么东西?

凤衔玉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只听濯玉继续平静道:“我只要了一间,我在你那里等你,玉儿。”

凤衔玉:“……”

说罢濯玉轻轻捏了下凤衔玉搭在栏杆上的手,转身后还特地微微侧头,那双淡漠的眸子深深地看了凤衔玉一眼,接着一闪身,直接消失在眼前。

凤衔玉:“………………”

咔嚓一声,凤衔玉手边的栏杆直接被他抓断了,凤衔玉抓着断开的栏杆抓狂:

濯玉就是被夺舍了!这是被夺舍了是吧完全是吧!!

自从濯玉非要按他的脖子,让他想起前世的道侣印来,凤衔玉果真就一直没怎么理濯玉,却不料濯玉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知道仗着什么底气,不停在凤衔玉敏感的边界试探。

这不是第一回了。

入夜后凤衔玉还在甲板上看海——实际在发呆犹豫,这时又有个人停在他身边,凤衔玉心不在焉地侧头,是好久不见的叶枢。

叶枢没看向他,而是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漫天黑夜不见星辰,夜晚的离恨海除了水波一无所有,风静静地吹,叶枢突然道:“怎么不回房。”

“不困。”凤衔玉随口答,心思却完全没放在这上头,还在不停想濯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自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不去的话难不成要露宿“船头”?或者进门后把濯玉踢出去?反正前世是自己跑山下对吧,反过来也可以吧。

但让濯玉在外面睡一晚上……凤衔玉想象了下他一身白衣“独立寒秋”的样子,莫名觉得不太好。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叶枢一直在说话,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好道歉道:“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你说什么?”

叶枢笑了下,黑夜中看不清具体神色,只见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低,说:“没什么。”

“噢,那我……”

凤衔玉心想时间也不早了,不能拖下去了,要做出决定面对现实!

“衔玉。”叶枢突然拔高了些声音。

凤衔玉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下意识地:“什么?”

怎么突然叫大名,他们很熟吗?

叶枢望着他一脸茫然的神情,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好像憋着什么似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流动,凤衔玉丈二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耐心告罄:“既然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回去了?夜色已深,叶兄自便。”

叶枢紧紧地盯着他,点点头。

凤衔玉走了几步没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见叶枢还出神地望着海,轮廓显现出一种忧愁来,凤衔玉不由得联想,方才他站在这里不会也是这么一副模样吧,这么一想,凤衔玉顿时悚然一惊,全身恶寒。

奇奇怪怪的,凤衔玉嘟囔,在拐角深呼吸一口气,心里道:凤衔玉!你直接昂首挺胸地进去,说,濯玉你出去,这里是我的。

——他完全没想到可以找崔烈再要一间。

凤衔玉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迈开腿,已经打好腹稿了,却不见房间里掌灯,他大奇,贴着门板听了听,没听出呼吸声。

难道濯玉出去了?可是甲板上没看见啊。

凤衔玉小心地“吱嘎”一声把门推开一条缝,眯着一只眼睛觑了觑,没看见人影。

“有人吗?”凤衔玉试探着问。

还是没有动静,难道濯玉自认理亏,把房间让出来了?

一定是这样的,看看那是什么诡异的要求,就该有自知之明早日恢复正常才好!

凤衔玉给自己说自信了,提起气,挺起胸膛,把门推开。

下一刻,门里就传来濯玉淡而有力的嗓音,在全无光亮的房间里有如一阵浪潮漫过:

“玉儿。”

第63章 自作主张

凤衔玉的动作猛地顿住, 房间摆设简单,依然能看见帷帐后的雪色衣襟,那双沉静的眸子将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 四周依然没有呼吸声, 凤衔玉回过神来, 濯玉竟然专门敛了息。

实在太心机了!

直到这时, 他才终于听见濯玉的呼吸声。

早知道他就不进门了!

凤衔玉磨了磨牙,板起脸,刻意抬高声音:“叫我做甚。”

濯玉闭口不答,却抬腿朝他走来,空气中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空气中浮动着幽微的辛辣香气。

“这是我的屋子, 你……”凤衔玉的话戛然而止。

濯玉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半步,微微垂眸:“我怎么?”

夜色雕琢得濯玉的脸颊好似一块美玉, 他定定地直视凤衔玉的双眸, 视线丝绸般披在凤衔玉的肩上,凤衔玉后颈麻麻的, 但忍住没有后退, 作出一副固执的模样:“这是我的屋子,你应当出去。”

“那我就没地方住了。”濯玉道。

凤衔玉:“那是你自作主张不要的,关我何事。”

说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抓起来, 不必说, 自然是濯玉了,那力道并不重, 食指在凤衔玉掌侧轻轻挠了挠,趁他手指微抬的时候直接灵活地卡进凤衔玉的指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这感觉非常奇怪,凤衔玉头一回知道还有这种牵法,顿时头皮发麻,被捏得思绪乱抖。

门外忽然传来静尘和尚的声音,似乎在和崔烈交流佛法,不一会儿响起了绵长的念经声,凤衔玉一惊,连忙挣开濯玉的手,拉开距离,假装整理衣服,抹了把脸,道:“既然你非要留下,那就这样吧,先说好了,你去入定,不许过来。”

濯玉顺从应下,凤衔玉搓了搓耳际,不再看他。

躺在床上没多久,有些昏昏欲睡,失去意识前仿佛看见一团黑色的梦魇浓雾朝他兜头砸下,可还没打到头上,就被一道剑光利落弹开。

“睡吧。”濯玉的声音响起。

凤衔玉睡了过去。

第二天晚上,凤衔玉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濯玉在床边入定。

第三天半夜时分,崔烈笃笃笃地挨个敲门把人叫起来:“凤兄,快起来,孔少主说罅隙到了,不能再乘这艘灵舟了。”

少顷后,才听凤衔玉带着睡意的声音:“哦,知道了,就来。”

崔烈于是转身去敲隔壁的门,敲了三下没反应,心里正奇怪着,结果凤衔玉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人白衣玉冠,淡漠的视线扫过来,崔烈顿时觉得自己怕不是产生了幻觉。

“那间没人。”濯玉说。

崔丽看了看眼前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濯玉,还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银红的影子打着哈欠一头撞上了濯玉的后背,咚的一声,把凤衔玉给撞清醒了,大怒:“濯玉,你堵门口干什么。”‘

崔烈尴尬地在边上,颇有想找个门钻进去的念头:“这……这不是濯玉道友的屋子吗?”

“什么啊,他不是……”凤衔玉话说一半终于恍然大悟。

崔烈只见这位凤兄脸上风云变幻,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最后汇聚成咬牙切齿的模样,一掌拍向濯玉,咆哮道:“濯!玉!”

“你驴我!!!”

眼看俩人立即就在走廊里打了起来,崔烈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小心谨慎地不想掺合进这对师兄弟的孽缘里去,反正其他人还没到,打就打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乌兰若带着姜月出来,姜月一直被束缚阵困着,这会儿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一算位置,当即就不太好了,盯着船头的孔昭背影,暗暗磨了磨牙。

这还真的是正确的入口。

这孔昭!

都怪孔炎跟中毒了似的,早杀了不就完了,现在好了,别人是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他是从哪里爬起就从哪里跌倒,也算是开了眼了!

“你什么表情?”路过的叶枢道。

姜月笑道:“什么也没有啊,我是想说诸位神机妙算,离恨海上那么多罅隙,能真正通向魔域的就那么几个,找得这么准,实在令在下意想不到,咦,怎么不见凤公子与他师兄?”

纪元冬与静尘一起走过来,纪元冬道:“方才好像看见他们俩打起来了。”

乌兰若好奇:“他们师兄弟不是关系很好么?怎么打起来了?”

叶枢板着脸,纪元冬余光不动声色地从他消瘦的脸上滑过,道:“打着玩吧。”

没过多久就见凤衔玉和濯玉一前一后地靠近。

凤衔玉抱着双臂,一脸不爽,濯玉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虽没说话,却看得出他一直关注着凤衔玉的神情,他们之后,崔烈苦着脸,一脸无可奈何。

孔昭回头:“都到了,姜月,该你了。”

姜月只得咬破指尖画符,诡谲的符文从她手下飞出的刹那间,一阵凶猛的旋风霍然刮了起来,海面形成一个殿宇大小的漩涡,中央的海水几乎在一瞬间就暗沉了下去,四周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那就是迷津的水?”乌兰若问。

罡风四起,一时间狂风大作,衣角疯狂翻飞,众人几乎都睁不开眼睛,孔昭站在狂风里,表情坚毅地盯着那逐渐扩大的黑色水域。

不过几个呼吸间,黑水就像一头即将出水的恶兽。

阴影即将触碰灵舟的瞬间,灵舟就猛烈颠簸起来,好像被一个幼稚的孩童抓在手里不停摇晃。

很快灵舟就支撑不住,船头向前沉入水里,眼看就要翻了!

甲板上的杂物都噼里啪啦地向前滑,没固定的桌椅也都纷纷翻倒,哐哐当当不绝于耳。

情急之下,一柄秋水似的长剑破空而来,乌兰若看也不看直接抓住姜月的衣领踩上剑去。

角度和力度都不怎么合适,姜月的表情一瞬间就扭曲了,脸憋得通红:“姐姐!姐姐!您心肠好,松松手,饶我一命吧!我要被勒死了!”

这时乌兰若才察觉不对,赶紧把姜月完好地撂上了她的剑。

姜月终于缓过来,俯身剧烈咳嗽。

崔烈也及时御刀而起,吼道:“快,能御剑的御剑,法器也成,我要收船了!”

不用他说,濯玉早已祭出了灵沼剑,扶着凤衔玉的腰站上去,纪元冬也掷出了一片会飞的巨大叶片,把叶枢、静尘和尚都带了上去。

崔烈意欲将船收回乾坤袋,指间灵纹翻飞,圆形的灵阵才起了一半,就扭曲起来,旋即涟漪般散去。

几乎在一刹那间,只听扑通一声巨响,灵舟就从中一分为二,就像被两只手同时抓着一头一尾向中间狠狠一折似。

数不清的组成部件扑尽数掉进黑水里,转眼间就被吞得一干二净,不见踪影。

前一刻还声势壮大的灵船,现在就只剩一片废墟了。

终于,风暴渐止。

崔烈听得几乎要死了,表情十分难看。

乌兰若不懂,便问道:“崔兄怎么这幅神情。”

纪元冬赶紧竖指在:“嘘!”

“阿弥陀佛。”静尘道了个佛号,平静道,“那船是上阳宗的。”

叶枢哼了一声:“崔烈还这么小气,这有什么可气的!”

纪元冬:“……”

这话不能随便说吧。

果然,崔烈把叶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火气顿时就上来了,腮帮子咬得嘎吱嘎吱响,恼火道:“值这么多灵石,这么好好的一艘船转眼就没了,怎么就不能生气了?!”

纪元冬眼皮一跳,正要说好话。

叶枢一掀眼皮:“这能值多少钱?你报个数,我们璇玑山全包了。”

闻言,纪元冬便把原来要说的话咽回了嗓子里,心想:当我没说,谁出钱是大爷。

凤衔玉笑吟吟地举手道:“我们清都山没什么钱,但也算我们一份。”

静尘:“阿弥陀佛,贫僧也有些积蓄……”

“我也有一些。”乌兰若也笑道。

纪元冬不甘人后,也正要开口,突然崔烈一声怒吼:“这是钱的事吗?!我们上阳宗缺这点钱吗!”

众人齐齐收声,叶枢莫名其妙:“不是钱的事,你气什么?”

“你们啊,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崔烈愤懑不已,“一针一线来之不易,财富不都是这么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吗,如此浪费,怎能有来日!”

说罢,他对着正在慢慢被黑水吞下去的灵舟露出痛彻心扉的表情。

凤衔玉:“……”

好吧,道理没错,只是未免反应太大了吧。

现下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迷津水域,早已不是离恨海了,水面上灵气稀薄,继续御剑不是个好办法。

“这迷津的水一碰就沉,不可触摸,要如何过去呢?”纪元冬请教孔昭。

孔昭没吭声,看了姜月一眼。

姜月没法,只得撮指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没过多久,面前黑水拨动,涟漪阵阵。

众人看得眼也不眨,凤衔玉却想起了那个梦,他知道要怎么过这个迷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涟漪中央缓缓地浮起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筏,其上还坐着一个身披灰衣的“人”。

“他”拿着蒿,僵硬地向阿月点了点头。

第64章 魔宫

乍一看这么诡异的一舟一人, 众人顿时都炸了锅。

什么样的木筏能在迷津上浮起来?

什么样的船夫能一直藏在迷津的水下?

简直匪夷所思。

像是看懂了众人脸上的表情,姜月竟然生出了些微的自豪感,站在乌兰若身后的她一撩头发, 把身子挺直了:“这当然不是活人, 也不是普通的木头。”

“这是一个木头人。”一直没说话的凤衔玉突然说, 一句道破玄机。

话音刚落, 那“船夫”就好像听到了似的抬起头来,众人只见“船夫”的脸上一片平整,本该有眉眼口鼻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平滑的木头面,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怪不得半无人气!

此情此景太过诡异, 可空中传来了风的呼啸声, 阴寒气息猛地席卷而来!

——风暴又要来了!

同一时间, 一个念头不约而同浮现在众人心底, 人人面色凝重,心头绷紧。

姜月望着风暴逼近的方向, 神色焦灼, 急忙开口催促道:“诸位仙长切莫再耽搁时辰!我怎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管了!”凤衔玉迅速做出决定, “先坐上去再说, 不然就要死在风暴里了。”

言罢,濯玉已经按下剑柄,带着凤衔玉凌空而下。

不过眨眼, 二人就已经稳稳落在木筏上, 濯玉随即收了灵沼剑握在手里, 木筏下泛出丝丝涟漪,但木筏并没有沉下去, 稳稳浮在阴诡的水面上。

众人见此情形,不再犹豫,纷纷纵身落上木筏。

姜月连忙对着静默伫立的“船夫”躬身道:“尊上有令,命我等即刻赶回魔宫,还请速速启程。”

“船夫”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手里的蒿浸进黑水里,木筏便慢慢移动了起来,行动说不上迅速,可远方火急火燎的风暴却始终被甩在身后,怎么也追不上来。

他们安全了。

木筏平稳行驶,静尘和尚蹲下来,摩挲木筏,低头沉吟了好大一会儿,神色满是诧异。

崔烈关心地问:“大师见多识广,是否能看出这是何种木头?”

静尘摇了摇头:“倒是奇怪,贫僧原本是木匠出身,木头好的坏的普通的贵重的数不胜数,几乎都见识过,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木头。”

“大师果然好眼力,”姜月掩唇笑道,“这并不是凡间的木头,据传,这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某种神木,就连我们尊上也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东西,上天入地也只有这几根了,尽数在此。”

“那这位‘船夫’又是何物?”纪元冬谨慎地问。

“我们叫它‘灰居士’。”姜月答,“迷津存在了多久,这一木筏一‘船夫’就存在了多久。”

叶枢似乎闻到了令他非常不愉快的味道,皱起了眉头:“水面下是什么?好难闻。”

“尸体呀!”

姜月毫不放在心上,笑了起来,她眉眼中却露出了一种罕见的怅惘神色,凤衔玉不由得想,她不会把她的夫君也埋在了这里罢!

迷津里完全不辨方向,灰居士对他们的话也完全没有反应,僵硬而一板一眼地撑着蒿前行走。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任由这艘木筏把他们带去本就确定的目的地。

魔气越发浓郁,几个修士坐立难安。

不知走了多久,凤衔玉如有预感地突然站了起来。

果然,视线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抹阴绿色。

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表情严肃的盯着那座被阴惨惨的绿色烛光所环绕的黑色宫殿。

那就是出传闻中的魔宫。

整座宫殿突兀地浮在水面上,唯有正前方一条长长的木头廊桥,也挂着一顶惨绿的灯笼。

“我们到了。”孔昭冷冷道,双眸锐利地眯起来,周身气息瞬间紧绷。

木筏靠岸,几人试探着登上水台。

他们甫一离开木筏,再一转头看的时候,灰居士已经动作飞快地带着木筏重新沉入了水下,再无踪迹。

“这一会儿还能回吗?”乌兰若有点担心。

孔昭道:“没事,能回。”

“怕什么。”姜月笑道,“如今尊上不在这里,这魔宫不过是一座死宫殿罢了,昭公子住的时日长久,难道不熟悉吗,旧地重游,感觉如何?”

一回来,她身为魔修的本能又再次复苏了,说起话来刁钻古怪,一丝脸面也不留。

走过长廊桥就是大门了,姜月的笑意越深。

但下一刻,她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支火红的箭矢,带着熊熊燃烧的灵火,几乎擦着众人的耳际直接冲了出去,速度之快无人反应得过来。

刹那间,鲜艳的红色把阴烛的光芒都给重重地压了下去。

箭矢所过之处,将浓重的魔息都烧出了一条分外明显的痕迹,旋即挟万钧之势,“夺”地一声正中大门!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被凤衔玉这一箭给直接射穿了,姜月的表情僵在脸上。

凤衔玉一丝停顿都没有,金弓上看不见的弓弦一抖,第二箭马不停蹄地就追了上来。

第一箭的威力已令人咂舌,这一箭箭头上燃烧的灵火比第一箭还要炽烈。

两箭叠加还不够,一个呼吸都还没有过去,第三箭就紧随而至!

三箭叠加的威力直接把魔宫的禁制给彻底射穿了!

大门轰然而开,两人合抱的柱子被震得落下了不少的灰。

与此同时,上阳宗。

“宗主为何又闭关了?”众弟子议论纷纷。

崔师兄前脚刚走,后脚整个修仙界的心花之毒不知为何又再度澎湃起来。

不仅中毒的人更多了,而且一经发现的时候,那花就已经到了含苞待放的时候,危在旦夕。

一时间人人自危,据说就连璇玑山的覃山主出马也无济于事,至多不过勉强拖延而已。

覃葛气急败坏地冲上上阳宗,却偏偏得知百里桓闭关的消息,当即勃然大怒,迸出的灵压将上阳宗宗门边的一片树林尽数拦腰折断。

韩荷生闻讯赶来,好说歹说将覃葛一通安抚,请进殿内议事。

“百里桓到底怎么回事!”覃葛余怒未消,“危急存亡之秋他偏偏闭关!分明不是因为进阶!”

若是宗师进阶,他们几个自然有所感应,如今没有半点异象,那说明百里桓并不是为了修炼而闭关。

那还能因为什么?

他话一出,韩荷生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眉间染上了沉郁之色。

覃葛见状不对,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韩荷生还是不说,覃葛怒而拍案,桌子一整个抖了抖,好险没有化作齑粉。

“都到这般田地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覃葛怒道。

殿内陷入僵持,韩荷生天人交战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唉——”

他说:“其实百里桓没跟我说,我却能看得出,他眉宇间,似是有……”

这话极为沉重,难以出口,韩荷生压低声音,艰难地补完了最后几个字:“心魔之像。”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天穹中轰隆一声响雷,旋即天色阴沉,沾满了灰尘的雨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

这答案晴空霹雳一般砸在覃葛头上,把这位素日里悠哉游哉的覃山主给劈了个外焦里嫩。

漫长的死寂过后,覃葛霍然站起,忧心忡忡地在屋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怎么可能呢?百里桓论修为是我等中最强,他也一直勤勤恳恳,论天资论心性论勤奋论功法,都不应该如此啊!”

韩荷生不说话。

覃葛扭头:“还有谁知道此事?”

“如此大事,我还能到处讲吗?”韩荷生说,又叹气,“若非你这么火急火燎地来,我也不会轻易说。”

覃葛强压下焦躁,自言自语:“既然如此,那不能贸然打扰,以免他真的走火入魔。”

他又抬头问道:“韩兄,你能看出他的心魔到底重不重么?”

韩荷生摇头,抬起眼看窗外越发大的雨势:“我只是觉得,这心魔之始,并非今日才有,宗师的心魔能掀起多大的风波,谁敢想象!”

“至于心花之毒……”韩荷生欲言又止。

覃葛沉默了好半晌,长叹道:“那没办法了,身为璇玑山主,这是我的责任,只是我一旦起阵,坐镇的宗师又少了一个,论战力,或是只有龙锷一个了,妙玄禅师终究是佛门中人,不作杀业,那凤千秋根本出不得山,对手又不能完全听我们的,把战场设在清都山。”

覃葛话音一转:“而且我觉得……你们抓到的那个阿蓝,并不是魔尊。”

“可他确实坐镇魔宫。”韩荷生道,但颇有疑虑,覃葛呵呵一笑:“之前魔宫里有谁,本来就没人知道,上一次封印魔尊的乃是先辈,没人见过魔尊七杀真容。”

“有!”韩荷生突然打断了覃葛的话。

覃葛一愣:“什么?”

“有人见过。”韩荷生笃定道,直视覃葛的双眼,“凤千秋,他见过!”

就在这时,四周传来响彻天际的刀鸣声。

这刀鸣声对他们两个而言都不陌生。

是百里桓的刀。

“宗主出山了!”

“百里宗主终于出来了!我们有救了!”

“宗主要去哪儿?!”

殿外传来上阳宗弟子此起彼伏的惊呼。

二人同时走出大殿,只见雨幕中一抹人影化作天边的一颗星子,飞速向外掠去,方向十分明确。

“那是清都山的方向!”

覃葛率先出声,韩荷生一拂袖直接掷出法器踩上去,撂下一句:“快传信龙锷与妙玄禅师!”

说罢,韩荷生抓着紫玉萧,也在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紧随百里桓脚步。

清都山。

七大宗门之中,清都山是最为年轻的宗门,开山宗主便是凤千秋本人。

他年少时还曾只是上阳宗的外门弟子,而后获得机缘叛出山门,又在封印魔宫大战中出力颇大,一举进阶宗师,由此立山。

只是不知为何,凤千秋曾发过一个心魔誓。

从那时开始直至死亡尽头,无论如何,此生绝不离开清都山半步。

是而虽也常有人称赞他的飞羽刀凶悍,却不曾见他出山动手,比起其他偶尔会出山镇妖的宗师们,这位掌门可算是名声不显,颇为低调。

后来这位凤掌门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个儿子,又不惜违背心魔誓出门捡回了一个徒弟,由此重伤数年不得出。

这便是凤衔玉和濯玉了。

这两位在新一辈中一骑绝尘,天资卓越、心性坚韧,有传人如此,清都山的未来可谓是一片明朗。

这日,清都山的弟子们仍在说说笑笑,谈论着出门的大师兄与小师兄,忽而宗门轰隆巨响,像是陨石落地,整个山头都震了一震。

项宛正好就在山门,定睛一看登时吓得够呛,赶紧一边狂喊一边向正殿奔去:

“掌门!不好了掌门!!上阳宗的百里宗主来了!”

此言一出,登时如沸水猝然溅入油锅,当下激起清都山弟子一片哗然。

虽然不说,但宗门内外皆知凤千秋早年曾叛出上阳宗,结下了绊子。

两派虽谈不上针锋相对,可这么多年完全是彼此看不顺眼的,上阳宗宗主这么多年都不曾到过清都山,就连论道也推辞不来。

如今什么征兆也没有,百里桓却突然到访,还这么一副气势汹汹、面色阴沉的模样,抓着蝉纹大刀,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好事。

没过多久,身着掌门法袍的凤千秋便在长老们的簇拥下翩然而至,手握秀气的飞羽刀,彬彬有礼地向百里桓告礼,从容笑道:“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百里宗主见谅,请进——”

礼仪周全,笑容满面,只告罪却不问因何而来。

百里桓眉间一股戾气无处发泄,可纵是再看凤千秋不顺眼,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只得回了礼,语气生硬地道:“好。”

第65章 等我

项宛正急得在正殿门口不停来回徘徊, 若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神识一动,慌忙扭头,正巧韩荷生飘然而至, 一开口便是:“百里宗主呢?”

项宛脸上立即露出惊喜神色, 迎上去:“韩宫主!多亏您来了, 百里宗主不知为何杀气腾腾, 和我们掌门一起进了门就没动静了,现下谁都进不去!”

韩荷生一抬眼,众多清都山的长老便神情严肃地齐齐点头,表示他们是被百里桓踢出来的。

“现在里头就他们两个人?”韩荷生的预感非常不妙。

项宛点头,咬了下嘴唇忍不住道:“您快进去看看吧, 现下两位师兄都不在山里……”

韩荷生透过神识, 向门里传音, 然而门里静静悄悄, 不见回音,但确实有两个人的神识。

项宛只见韩荷生闭眸一沉吟, 表情登时不太好看了, 旋即运出一掌。

只听得“梆”的一声重响,连空气都震了一震, 项宛更是被气劲推得退了好几步, 在地板上留下鲜明的痕迹。

这一掌分明毫不留情,正殿大门却愣是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韩荷生的神识微微一动, 猛地扭头看去。

那是璇玑山的方向, 韩荷生能感觉得到, 覃葛起阵了,那精纯的灵力顺着灵脉深入地底, 顺着天地灵气循环至他们所有人的经脉之中。

这个阵法乃是以身相代的法子,医修宗师将以自己的修为为代价,替众生承担一部分灵脉之毒,一旦开启,对医修自身的损害极大,不得不闭门不出。

而后至少一百年,覃葛都得养伤了。

韩荷生忧心忡忡,重新看向面前的大门。

百里桓,你的心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魔宫。

自凤衔玉率先出箭破魔宫正门,这大阵本就因为无人坐镇而摇摇欲坠,连中三箭之后更是奄奄一息。

出乎意料的是,三箭过后,面对大敞的门,凤衔玉并没有放下弓。

他保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灵力持续运转,右眼瞳孔红胜鲜血,闪烁着晶莹的赤色光芒,灵息似一朵红云,悬在他的眼边。

姜月好整以暇,好像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颇好奇地看了好几眼,问乌兰若:“姐姐,他在找什么?”

乌兰若一手按着佩剑,一手拦着不让她靠近,没答话。

姜月正要抓她手臂缠上一缠,孔昭竟意外地开口道:“阵眼,他在找阵眼。”

姜月略惊:“这是能用眼睛找的?”

弓修是这么一种逆天物种么?还真是见识少了。

孔昭表情复杂,微微垂着眼,不动声色地看着不远处那个举弓的红衣少年。

他自以为无人察觉,这时凤衔玉身边的濯玉却猛地抬起眼,余光冷而准确地就扫了过来,这地方没什么光亮,但孔昭还是能注意到这位剑修一别手,手中佩剑登时流出冷涩的灵光,角度准确地对着他。

这是……警告?

孔昭对这位剑修也是早闻大名,还未见过他出手,只远远一看,就能看出是那种不近人情、锋利冷淡的角色,不知这等人物出手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模样。

未几,只见凤衔玉嘴角一勾,灵箭迅速成形,立即便飞了出去。

灵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金色痕迹,越过众人的肩膀,姜月竭尽全力,在空气中捕捉到一声轻得难以辨认的“咔哒”声。

一个什么物件落在了地上,灵箭消散。

姜月迅速捂住经脉翻涌的魔气,她知道,大阵破了。

但是破了又怎样?

一团黑气裹着什么东西径直从门里冲了出来,变幻成密密麻麻的黑色鸦群,每只都长着扭曲的人脸,半空中响起它们难听的叫唤声,朝着众人就砸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剑鸣穿过所有人的耳膜,当下炸开一阵绚烂的剑光。

“铛!!!”

濯玉持剑挡在凤衔玉跟前,剑光之下,他的衣襟白得几乎透明。

阴寒的风刮过凤衔玉的耳际,他盯着濯玉偏过一边的眼睛竟然愣了一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仗着濯玉抵挡,金色箭矢如雨般泼出。

另外几人也纷纷祭出法器。

静尘和尚道了一声佛号,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禅杖,他神情平静,禅杖扫起落叶般的梵文,狠狠撞向了鸦群。

“诸位施主先去吧。”静尘说,“这里交给贫僧。”

“好。”崔烈不作纠缠,飞速从乾坤带里翻出一枚玉牌,“若有要事,用这个联系。”

凤衔玉闻言,已经抓着弓,紧跟着濯玉朝门内而去,他们之后是乌兰若、姜月等等,一行人运起步法,借着静尘的梵音,灵活避开魔气。

急奔中姜月抽出注意力扫了一眼脚下,那被凤衔玉射中的“阵眼”,其实只是珠帘中悬着的一粒珍珠而已。

如此平凡、如此普通、如此微小,凤衔玉竟然能一击即中,当真举世罕见。

与魔宫外的动荡不同,过了大门,一切骤然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连每个人的呼吸与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凤衔玉刚要迈腿向里走,但走了两步,他突兀地刹住了脚步:“停下来,不要走了!”

“凤兄,你发现了什么么?”崔烈问。

凤衔玉不答,蹙眉盯着面前沉吟着。

他面前明明一无所有,其余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能看见凤衔玉眼中的灵息并没有消退,想他估计是看到了什么——毕竟是弓修的“眼睛”。

“凝一块冰给我。”凤衔玉头也不回地说。

他抬起手,下一息,寸步不离的濯玉便用灵力生生凝了一块冰出来,递到凤衔玉手里,凤衔玉用萋萋抵着,把冰块小心地往前挪。

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这块冰刚开始还是安然无恙的,随着凤衔玉的动作,越往前,在某一个节点不知碰到什么,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咔哒一声碎成了三块,截面干干净净,光滑得不可思议。

若是血肉这么过去,也会直接被切开么?就像凌迟一样?

“这是什么情况?”纪元冬道。

崔烈也用其他物体试了试,结果一模一样,无论什么都会在那个节点非常突兀、没有理由地一分为三,一时间他们也不敢用活物去试。

纪元冬想了想,祭出琴来,抚指一拨。

琴声搅起一阵浅蓝色的雾气,雾气向里蔓延,也跟之前的冰块似的分成了三块,边界在雾气中显得非常明确,这是三条不同的路,通向三个不同的终点。

众人面面相觑。

沉默过后,崔烈道:“看来我们得兵分三路了。”

说罢,他从乾坤袋里翻出跟之前交给静尘的一模一样的玉牌,每个人都分了一块,乌兰若若有所思道:“还是不要分开得好。”

她话音未落,忽然,众人脚下一空,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洞!

事情来得毫无预兆,众人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声惊呼,直直向下坠去。

崔烈第一时间本能地去扒边缘处,然而他前一息才抓到,后一息那块也跟着一起碎了,顿时感到莫大的恐慌,魔宫里缺少灵气,更无法御刀。

脚底空空荡荡,更不知到底有多高,最终会掉到哪里去。

他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毫无还手之力,被不知从哪里来的罡风向四面八方推去。

凤衔玉心头慌乱,半空中手忙脚乱地去够濯玉的手。

不料就在两人手指即将相触的刹那,濯玉忽然换抓为推,一阵强劲的掌风把凤衔玉推远了十几尺。

凤衔玉心头大震,瞪大了眼睛——这是在干什么?

下一刻他就知道了原因,只见濯玉的手臂忽然炸出了鲜红的血色。

凤衔玉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感觉自己的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们被推到了那个节点!

濯玉的手臂更是被直接剜下了一块肉,凤衔玉耳边一阵阵嗡鸣,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濯玉被罡风卷走。

他看清了濯玉嘴形:“等我来找你。”

继而众人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在飓风里被分了开去,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坠落的失控感让凤衔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前世。

忽然濯玉的话在他耳旁响起,没有声音,但凤衔玉好像就能听见濯玉的语气,那种淡然的、沉静的、可靠的身影。

凤衔玉终于回过神来,在最后一刹那掐了决,好歹召出一层薄薄的气层,令自己悬在空中,避免了与地面直接接触。

同行者就没他这么幸运了。

一声“扑通”巨响,听得人牙酸。

纪元冬在地上瘫了半天,才呲牙咧嘴地爬起来,颇为狼狈,俊脸上沾了不少尘土,哪还有什么音修的翩翩风度?

他左顾右盼,在微弱的光芒中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坐着,面庞有些失神。

“凤兄,是你啊。”纪元冬苦哈哈地抹了把脸,毫无风度地盘坐在地上,故作轻松道,“看来我们俩有缘分,分到一组了。”

凤衔玉:“……”

凤衔玉一时没精神答话,眼前闪过方才濯玉受伤的场景。

伤的是不是右手?

剑修的右手就跟弓修的眼睛一样重要,除却前世那一箭,濯玉还没有在他面前见过这么多的血,简直……

太刺眼了。

第66章 镜中

“道友?”纪元冬没听到回音, 疑惑地又叫了一遍——毕竟这地方诡谲,鬼晓得看见的是不是真人。

凤衔玉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 便恢复了惯常的笑靥, 之前那微妙的茫然一件烟消云散, 手中嚓地燃起一束掌中火, 那火色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

纪元冬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了一刹那。

真是令人惊心动魄的皮相啊,不怪不停有人为此滑跤。

“这里就你和我?”凤衔玉问,“没有其他人?”

纪元冬已谨慎地放出神识在周围探过一圈:“应该是。”

“继续往前走吧。”凤衔玉点了点头,语气冷静,“回头是回不了的。如果大家有本事的话, 会在后面遇到, 没事的。”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好像在对他自己说。

纪元冬从乾坤袋里翻出两颗夜明珠, 上前两步,分给凤衔玉:“用这个吧, 节省灵力, 这里毕竟是魔域。”

修士来到魔域,战斗力都会因为灵力缺失而大打折扣, 一旦踏入魔域, 就是魔修的天下了——

虽然这里只是魔尊隐秘的私人领地,可能没几个魔修。

夜明珠照亮的范围并不算大,四周依然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不知有多久, 凤衔玉的神识忽然动了动, 立即警惕地拦住纪元冬, 纪元冬顺着他的角度往前看,也放出神识, 不由得一惊。

透过神识,纪元冬首先听到了一阵银铃般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脆笑声。

还没等他震惊完,两个互相拉着手的小孩就诡异地出现在他面前,嘻嘻笑笑,迎面奔来,脚步轻快,仿佛身处春光明媚、一望无际的田野,而不是阴暗幽深的魔宫。

眼看他们越跑越近,脸上的笑容纯真无邪,凤衔玉本能地支起弓。

然而这两个人在即将撞上凤衔玉的时候却突然“破灭”,宛若被什么直接戳破,瞬间化作漫天泡影,竟显得璀璨无比,梦境一般。

纪元冬措手不及:“这是谁?真的假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凤衔玉没吭声,茫然了一瞬,好半晌才收回弓。

那两个小孩出现的刹那,他就立即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那对兄弟,在大树前发誓的那两个小孩。

“不清楚。”凤衔玉说,“继续走吧。”

纪元冬看不见凤衔玉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那柔和的侧脸线条竟显出几分锐利来。

又走了不知有多久,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细细的琴声,并不明显,而且有一阵没一阵的,凤衔玉完全没注意到,经作为音修的纪元冬提醒,才竖起耳朵去听。

“这是琴么?可也不太像啊。”

凤衔玉茫然,这还算是他比较熟悉的乐器,他爹凤千秋的卧房里就有一把,看起来有点年岁了,凤千秋没事回去拨弄一阵,弄出些没人听得懂的动静出来。

纪元冬笑道:“或许不是琴,但一定是那种有弦,而且能拨出响动的乐器。”

不管是不是,反正在凤衔玉听来毫无规律,如果出去登台,估计要全场喝倒彩了。

“这声音并不是乱来的,是指路。”纪元冬说。

凤衔玉诧异:“是哪边声音大就往哪边去吗?”

纪元冬略作思忖,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聆听,没过多久又退回来,向旁边走,又听,又回到原位,如此数遭,把主要的方位都试了一遍,方才对凤衔玉道:“快慢高低,都是指路。”

凤衔玉听了一阵,承认自己和凤千秋似的毫无音律上的天赋,便干脆道:“交给你了纪兄,我听不出什么,就靠你了。”

他就这么把主动权让给了并不怎么熟悉的纪元冬。

魔宫的另一个角落,站着两个同样沉默的人。

孔昭很头疼:怎么恰好是濯玉跟他掉进了同一个方向?

濯玉什么话也没说,右手一直按在佩剑剑柄上,面无表情,似乎完全没把孔昭放进眼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直接掉头就走。

孔昭迟疑了片刻,终究是迈步跟了上去。

“你……你和凤衔玉的关系很好?”孔昭终是问道。

自他恢复身份,就听见所有的人都说“孔家少主”和凤衔玉的关系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两边都是对方宗门的常客。

但他对凤衔玉的印象至深线年少时的那一面。

他年纪小,凤衔玉也年纪小。

记忆中凤衔玉玉雪可爱,脸上总挂着笑,带着些微婴儿肥,人人都溺爱他,闯祸了他笑嘻嘻地一撒娇,也都什么也没有了。

濯玉没说话,孔昭其实有个巨大的疑问想问,但一直说不出口。

关于度朔城的事,时至如今,孔昭还是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那里,据里头的说法,度朔城是建立在生死边界的,可自己并没有死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在自己某个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记忆里。

有个根本说不通的片段。

想着,孔昭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持剑的白衣剑修的背影。

魔域之外,清都山。

焦躁守在门外的韩荷生几度尝试,还是无法闯入大殿。

预感告诉他绝对不能放百里桓和凤千秋共处一室。

但百里桓的修为早已超出他,再加上一个同为刀修的、战斗力同样惊人的凤千秋,光凭他一个音修,是无论如何都闯不进去的。

就在这时,他回忆起了从离恨海回来的某个半夜。

百里桓突兀出现在韩荷生门外,表情完全隐没在阴影里,那深沉如墨的夜色似乎自那一刻起就再也没能从上阳宗宗主脸上离开。

“上阳宗的库房里曾经有一面镜子,你记不记得?”百里桓一字一顿,“我需要它,荷生,你知道从哪里可以找到它吗?”

韩荷生知道那面镜子:“它不是被——”

百里桓抬眸看向他,那双眼睛里血丝翻飞,显露出一种惊人的骇人感。

凤衔玉、纪元冬随着那咚咚的琴声在黑暗里摸索,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还在原地不停打转。

有好几个瞬间,都令凤衔玉想起凡人家中面前挂果子的吭哧吭哧拉磨的驴,总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憋闷感。

他们花费了好几刻钟,找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这是什么法器?”凤衔玉拿着萋萋弓,咚咚咚敲了几下坚硬镜面,“上阳宗的那种通讯法器么?”

镜面里清晰地照出两个人的脸庞,纪元冬的视线挪到凤衔玉的脸上,还未说话,倏地镜面里传出人声:“是,也不是。”

二人顿时吓了一大跳。

纪元冬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你你你你你是谁?!鬼么?!”

“不是鬼。”那人说,听上去是脾气很好的那种青年男人,微带笑意。

凤衔玉:“是你把我们引来的?”

“是。”镜中人坦然道,只见镜面上渐渐显出了一条似有若无的、人为凝结起来的一根弦,被看不见的手拨了一拨,凤衔玉耳边便响起方才不停听见的“琴音”。

凤衔玉打量着镜面:“你是谁?”

“我是心魔。”镜中人直接道。

“心魔?!!”纪元冬的声音猛地放大,“什么心魔?我的???”

纪元冬一脸见了鬼的神情,又很困惑,仿佛正在思索自己何时有的心魔,凤衔玉难以言喻地望着他。

“小友放心。”镜中人笑道,“不是你的。”

纪元冬暗暗松了口气:“那是谁的?”